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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701

《村花秀色可餐》卷一

  • 作者福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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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青畫好端端地待在村裡教孩子們讀書,誰知下一刻竟飛來橫禍,
被路過的山匪頭子榮桀搶回去,成壓寨夫人了!
本來還擔心往後的日子該怎麼辦,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多慮了,
他看著嚴肅,但骨子裡是個溫柔體貼的傻大個,
聽聞她的村子有難,他立刻帶人救援,末了還同意村民搬來跟她作伴,
只要她眼睛輕輕一掃,他頓時從大老爺變成小鵪鶉,聽話得緊,
不僅如此,他疼她寵她的方式也是一套一套不帶重複的,
能自己來的事情絕不讓她動手,不時還會說些情話羞得她臉紅,
這樣溫馨幸福的家庭生活她很滿意,唯獨一件事她有些意見,
自從成親後,他就將滿臉的鬍子剃乾淨,露出俊俏無比的臉龐,
結果就是讓其他姑娘家芳心大動,打算要跟她搶丈夫……
福希,八零後天秤座,
愛園藝、玩遊戲和看電視,
也愛看雲、養貓和讀書。
經常有不切實際的綺麗幻想,閒暇之餘將其寫下來,
完成一個個故事,也給筆下人物美好的歸宿。
相信只要努力生活,人人都能有幸福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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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匪來搶妻
三月,顏青畫早上起來,發現天空下著薄雨,淅淅瀝瀝地打濕了門前的鵝卵石小路。
她洗漱完畢,披上還沒收起來的藕荷色比甲,對著水盆裡的清水束髮。
這家家戶戶都窮得很,沒銅鏡可用,只得這樣將就一二。
她簡單的在頭上挽了個圓髻,用一柄雕琢還算精細的梅花木簪挽住長髮,然後取出一盒與這灰暗土屋十分不相稱的青花小瓷盒,旋開用手指輕輕在裡面點了一下,一點點朱紅色的胭脂染紅指尖,給昏暗的屋裡帶來一抹難得的亮色。
顏青畫低下頭,仔細在水盆裡看著自己的臉。
她長得很漂亮,黛眉彎彎,杏眼微雙,高深的鼻梁之下是朱紅的唇,怎麼看也是個萬裡挑一的窈窕佳人,只可惜一道指寬的疤痕綴在眉心,生生破了一張好皮相。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用胭脂蓋住疤痕,這才鬆了口氣,再抬頭時,她又是那個平和的女先生了。
她把胭脂仔細收好,動身去小廚房裡準備早膳。
說是早膳,其實家裡也沒什麼好吃的東西,去年村裡饑荒,給不了她足夠束脩,她實在沒辦法,去縣裡當了母親早年的陪嫁手釧,才勉強又撐過一年。
黃土砌的小廚房低矮空曠,米缸成了水缸,只在灶臺下的小甕裡存了些玉米、高粱、小米等粗糧,眼看這才三月,甕裡的糧食已所剩無幾。
顏青畫歎了口氣,她不太捨得現在就把小米吃了,總歸家裡就她一個人,吃些野菜芋頭也能果腹,便冒著雨去外面菜地裡掐了兩大把青菜,回來洗一洗,就著前一晚剩下的渣粥煮菜湯。
說是渣粥,裡面也就一點點玉米的味道,湯水清亮得彷彿能照人,實在不像是能吃飽的樣子。
灶膛裡的火很快就升起,驅散了屋裡的寒意,顏青畫呆呆地看著膛火,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再去小杏山上一趟,好歹弄些土山芋和小南瓜,雖然味道不好吃,但至少不會餓肚子。
等吃完沒滋沒味又不抗餓的菜湯,顏青畫瞧外面已經停了雨,便去後院小菜地裡拾掇作物。
因為菜種不好買,所以地裡的菜種類不多,除了最好養活的小白菜和小蔥,剩下也就是空心菜、胡蘿蔔和豆芽,她以前還種過芋頭和玉米,不過這些不好侍弄,便放棄了。
她只有一個人,實在沒那麼多力氣。
等地裡忙完,金烏也從雲朵裡露出頭,隱隱散出春日裡的暖意,顏青畫回屋把自己收拾乾淨,取了珍藏在衣櫃裡的三字經,帶上油紙傘出了門。
她家在杏花村最靠小杏山邊緣,左鄰右舍都離得很遠,一路走來村子裡靜悄悄的,彷彿空城一般。
路上總能碰到廢棄的屋舍,連年乾旱和戰爭耗盡了這個村子,原本百餘戶的人口驟減,到了如今天盛十三年,只剩二十一戶人家了。
村中男人們許多都被徵兵離家,再也沒能回來,就剩些老弱婦孺,加上顏青畫這個女戶,也不過五十八人。
好不容易行至村中央的大榕樹旁,她才覺得重又活了過來。
幾個瘦骨嶙峋的娃娃坐在大榕樹下,正乖乖等待他們的「先生」來講課,顏青畫快走幾步,細微地揚了揚嘴角,讓自己瞧起來和藹一些。
「早安。」一陣帶著泥土潮氣的風兒吹過,送來她圓潤清亮的聲音。
她天生一把好嗓子,幼時父親教她讀書,每每聽她背誦文章時總會笑著讚她,「畫兒實在適合做教書先生,聽這音兒都不好意思不去讀書。」
幾個小蘿蔔頭從石凳上蹦下來,規規矩矩給她行禮,「先生早。」
顏青畫揮手叫他們坐下,自己則把一塊顏色青黑的石板架在早就準備好的石頭底座上,從旁邊的罐子裡用木條沾了些生灰。
村子裡條件艱苦,要不是老村長眼光卓絕,孩子們怕是連字都沒法認識。
顏青畫沒有翻開那本珍貴的三字經,而是把它擺在石凳上,讓孩子們都能看見那本書,然後捏著木棍,開始在石板上寫字。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石板很小,也不過寫這幾個字便滿了,她寫完回頭望向學生們,一個字一個字教他們讀。
村裡的孩童一共就這八個了,五男三女,高矮不一,卻都瘦得可憐。
天不慈,最難熬的便是孩子。
坐在最前面的是個女娃娃,她年紀最小,卻是最聰明的一個,顏青畫剛讀完兩遍,她就跟著磕磕絆絆地背誦了下來。
「紅丫真聰明,背得很好。」顏青畫笑著誇她。
紅丫羞赧地低下了頭,穿著草鞋的小腳在石凳上晃了兩下,沒吭聲。
坐她旁邊的高個男娃是村長的孫子,濃眉大眼很是開朗,聞言就去推紅丫,「先生誇妳呢。」
紅丫這才細聲細語道:「謝謝先生。」
顏青畫又瞧了瞧那個男娃,「平子是哥哥,更要好好讀書。」
趙平用力點點頭,大聲答道:「知道了先生。」
顏青畫點點頭,卻在心裡歎了口氣,即便是好好讀書,又有什麼出路?
她自己也很迷茫,不知道當初為何村長叫她給村裡的孩子們教書,她沒有其他營生,只當村長可憐她無依無靠,給她一條活路,然而教到現在,她卻越發喜歡上這份差事來。
老村長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了,若不是村子裡的青壯都不在,他也不會這麼大歲數還在任上。
他這會兒正跟其他村民下地回來,路過榕樹便遠遠望了一眼,很是欣慰地點了點頭。
跟在他身後的男男女女一共三十來人,女人居多,男人大多腿腳不太方便,一看便是當時徵兵被刷下來的。
有個三十來歲的大嫂見了這景象,不由笑道:「還是老村長心慈,不僅能有人幫著管娃娃們,還能讓顏丫頭有口飯吃。」
這年頭能生活便很不易,天災不斷,朝廷不仁,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還談什麼讀書識字、出人頭地,只是老村長堅持,村民們又確實喜歡這小姑娘,這才成事。
老村長聽了那大嫂的話,黝黑的臉上滿滿都是愁容,「娃娃們本就吃不飽飯,再沒個念想,還怎麼長大。」
他這一句話實在有些深奧,許多村民都沒怎麼聽懂,少數聽懂了的則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以對。
村裡人少地多,按理說怎麼也不會落到這個田地,只是連年大旱,地裡打的糧食都交了稅,落到他們自己身上就只能省吃儉用過日子,不要說存下什麼銀錢,就連家底都要搭進去了。
老村長一看這樣不行,便把全村人都叫到一處,想統一處理田口。
按地的肥度來區分,上等水田都種水稻,下等田地就多種些玉米、高粱,如果交了稅還能有餘,便按人頭平分,總能叫全村人挨過去。
顏青畫家裡就剩下她一個,還是個十幾歲的女娃娃,那細細瘦瘦的樣子彷彿能被風吹跑,念在她父兄當年無償給村裡人教書幫忙,村民們也不想難為她一個孤女,這才有了如今這份「先生」差事來,因此束脩便是村人們願意勻給她的,她也實在不好意思多要。


村民們待會兒還要去山上挖野菜,正想回家喝口水再集合,不料村口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一隊聲勢浩大的人馬由遠及近,路上揚起的塵土在空中亂飛,迷了人的眼。
老村長臉色一變,眉心的溝壑更深,他迅速低聲吩咐,「不好,是山匪來了,趕緊帶著娃娃躲進家中。」
只這一句話的功夫已經來不及了,村民們還愣在原地沒動,那一隊人高馬大的隊伍便到了跟前。
矮腳馬上騎著十來個精壯漢子,各個氣勢逼人,為首的那個留著絡腮鬍子,一雙漆黑眼眸炯炯有神,一看便不是等閒之輩。
老村長心裡一凜,手上的鐮刀都要握不住,險些掉到地上。
他們杏花村位於梧桐鎮,鎮子西北處有一條連綿山脈,名為雁蕩山,這些年朝廷酷吏壓榨百姓,天災人禍不斷,好多人為了不被強徵充兵,便落草為寇成了山匪。
雁蕩山上也有一支山匪,是梧桐鎮裡的常客,那些地主和貪官們都被他們洗劫過,百姓們雖然心裡害怕,卻也實在覺得痛快。
只是雁蕩山離這裡並不近,杏花村也不是去鎮上的必經之路,因此這還是老村長頭一次碰到他們。
他深吸兩口氣,正想上前問問匪首有何要事,就聽馬背上的高大男子沉聲道:「這小娘子忒美。」
老村長狠狠一哆嗦,順著他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榕樹旁笑著給娃娃們念書的顏青畫。
一陣暖風拂過,還能聽到她字正腔圓的清潤嗓音,「誰要背得最好學得最快,先生就把這本書借給誰回去看幾天,好不好?」
榕樹那裡離村口不算遠,只是顏青畫聚精會神,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老村長緊緊握著鐮刀,湊上去剛要說話,卻被匪首揮手制止了話音,他牽著馬,不緊不慢地踱步到榕樹前,低頭瞧著她。
顏青畫這才發現有外人來,剛一抬頭,一下子撞進那雙燦若星河的眼眸,不禁微微一愣,「你……」
匪首翻身下馬,欺身向前,死死盯著顏青畫。
二十年來,他頭一次見到這麼合心意的姑娘,雖然說不上是什麼天仙,只眉心那一點朱砂特別顯眼,一下子就鑽進他心裡去,弄得他怪癢的,一股莫名的邪火竄上心頭。
他咧嘴朝顏青畫笑笑,一臉的絡腮鬍看著有些可怕,回頭大手一揮,「兄弟們,這妞兒老子看上了,給老子綁回去當壓寨夫人!」
這話一說出口,跟在他身後的傻大個一下就愣在那裡,結結巴巴地問:「大、大當家,你……說真的?」
匪首朝他兇狠一瞪,「怎麼,老子搶個女人還要你答應?」
傻大個一下子就慌了,他們雁蕩山匪平日裡劫富濟貧,可從來沒禍害過平民百姓,這強搶民女的戲碼更是沒發生過。
「可、可是大當家,咱們沒辦過……怎麼搶啊?」
匪首一愣,確實,他們沒幹過這種事,他也就是想在小美人面前逞逞能,結果卻被兄弟戳破,頓時有點尷尬。
顏青畫靜靜站在那,不知道為什麼竟覺得有些好笑。
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怎麼心裡頭一丁點都不害怕,看著這人亮晶晶的眼眸,沒來由的就覺得他不是壞人。
就在這時,老村長領著村民們趕了過來,他們手裡抄著下地用的傢伙,臉上緊繃著,彷彿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
老村長狠狠皺著眉頭,沉聲道:「我們杏花村也不是沒人,不能讓你們隨便就把姑娘搶了去,還有沒有王法了!」
匪首一聽,笑出聲來,「老人家,您跟我說王法?這世道早沒王法了,要是有王法,誰還會去做土匪?」
老村長一愣,倒是不知道要怎麼接話了。
匪首也不跟他糾結這個,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的小美人,心裡頭實在有些熱切。
幼時算命先生說他弱冠之前的命波折坎坷,二十歲若是遇到命裡的貴人,必定飛黃騰達,哪怕不是功成名就,最起碼衣食無憂,命途坦蕩。
今日偏巧就是他的弱冠之日,而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從來沒幹過強搶民女這樣缺德事的他就這麼脫口而出。
「你放心,我們雁蕩山可比你們這村裡富足,定不會虧待大妹子。」
大妹子……顏青畫眼角一抽,挑眉掃了他一眼。
匪首還毫無所覺,一門心思跟老村長套近乎,「老人家,您看我這儀表堂堂的,年紀輕輕打下那麼大的家業,家中無父無母無妻無妾,大妹子嫁給我就是去享福的,怕個什麼咧。」
能不怕嗎?你們可是山匪啊!
老村長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心裡,要是叫他就這麼把顏青畫擄走,他實在對不起她早亡的父兄。
他身後的方嬸子是個潑辣人,見老村長被氣得臉都發紫了,頓時就來了氣,「別跟我們瞎扯淡了,老婆子把話擱這,俺們杏花村五十八口人,人人都能立在前頭,不會叫你把顏丫頭搶了去的!」
匪首一聽,又笑了,他就喜歡這樣的爽快人。
他身後的傻大個使勁扯他胳膊,「大當家,咱們走吧,今日還有事呢。」
匪首回頭瞪他,「啥事能比我娶媳婦重要?」
這強搶民女搶的實在有些怪異,搶人的客客氣氣討價還價,被搶的冷靜自持毫無畏懼,宛如一場荒誕的鬧劇。
顏青畫站在匪首身後,看著群情激昂的村人們,心中流過一股暖意,她突然出聲道:「我瞧你們馬背上帶了糧食。」
清潤的嗓兒撓得匪首心裡麻癢一片,頓時有些說不出話,還是傻大個推了他一把,才把他出走的心神給喚回來。
「是,剛從劉富戶家搶來的糧食。」
劉富戶是隔壁村的地主,整個劉家村的村民都是他們的佃農,他們家那缺德事三天三夜都講不完,這會兒老村長一聽搶的是劉富戶,莫名有些快意。
難怪他們這一回繞路來杏花村,確實是有事路過。
顏青畫也知道劉富戶家的事,她定定地看著耳根子紅透了的匪首,又看了看身後瘦骨嶙峋的娃娃們,手裡緊緊抱著父親留給她的那本書。
「你留下兩袋糧食,我就跟你走。」她輕聲開口。
原本站在匪首身後的傻大個還在勸他趕緊走,聞言吃驚地看了她一眼,嘴裡結巴更重了,「妳、妳、妳……腦子、腦子是不是不好?」
匪首轉過身來,低頭去瞧她,小美人比他矮了一個頭,脖頸纖細,勾著動人的弧度,最後藏進藕荷色比甲的小立領裡,細瘦的腰不盈一握,實在是瘦瘦弱弱的小娘子,他真是越瞧越喜歡。
「我們那兒都是打打殺殺的山匪,妳不害怕?」
顏青畫抬頭在他臉上掃了一眼,濃密的睫毛忽閃兩下,又垂了下去,「怕什麼?還能殺了我嗎?」
她語氣平靜,彷彿真的不害怕,只那緊緊攥著的拳頭有些顫抖,叫匪首看在眼裡。
老村長急得不行,緊張地喊道:「傻丫頭,妳可不能做傻事,那雁蕩山上可都是沒媳婦的壯漢子啊!」
顏青畫到底幼年沒了娘,許多事都不懂,老村長不好明說,能講到這分上已經是極限了。
他一雙滄桑的眼蓄滿了淚,聽到顏青畫問糧食,他就知道她想做什麼了。
這小姑娘從來都不想給別人添麻煩,這些年她吃了村裡的糧食,總想著還回來,可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還呀!
「咱們不缺這兩袋糧食,不許去!」
方嬸子也急得跳腳,「對,妳不能去,老婆子第一個不答應。」
這年頭漂亮姑娘一旦被搶走,會遭遇到什麼不言而喻,去歲他們是收成不好,但也不能叫姑娘家賣了自己換吃食,這誰能嚥得下去?
顏青畫眼睛一熱,險些流出淚來,她輕輕搖了搖頭,「我如今這年歲,便是不嫁人,也沒什麼好下場。」
她是七月初一的生辰,再過幾個月便十九了,若是到了二十還未成親,下回軍吏再來村裡徵兵時徵不到男兒,說不定會把她強行帶走。
老村長喉嚨裡發出哽咽,聽著彷彿杜鵑泣血,實在悲涼至極,「傻丫頭……」
顏青畫又去看匪首,「你真要娶我為妻?」
匪首似乎還沒完全明白過來,但仍傻愣愣地點了點頭。
顏青畫含著淚笑了,「那你答應我,這輩子只能有我一個,然後留下兩袋糧食做聘禮,我就同你走。」
她家中實在是沒有多餘的糧食了,不拚一把給自己搏個出路,到頭來還不是個死,賭贏了倒好,若是賭輸了,也只能怪自己眼瞎,沒分清好壞。
匪首還定定地看著她,不言不語。
倒是他身後的傻大個急了,使勁拍他肩膀,「大當家!大、大嫂答應了!」
大嫂?顏青畫剛醞釀出些離別愁緒,就被他這一聲洪亮的大嫂驚沒了。
匪首也彷彿被驚醒般,咧嘴衝她一笑,「阿凱,去扛兩袋最沉的高粱米,給你嫂子做聘禮。」
傻大個鄒凱樂得跟什麼似的,急匆匆跑到村路上,比手畫腳跟等在路邊的山匪們說了些話,惹得那邊的人怪叫著起鬨。
顏青畫這麼冷情的一個人,不知為何竟被那幾聲飽含揶揄的「哎喲喲」叫得紅了臉。
匪首樂呵呵地看著她,那幾乎要遮住整張臉的大鬍子此時看著也不那麼嚇人了,竟有些傻愣愣的和善。
老村長重重歎了口氣,「妳這傻丫頭啊,村裡不差那點糧食。」
顏青畫鄭重對老村長鞠了一躬,又向村裡每一個幫助過自己的人行禮,低聲道:「丫頭沒本事,實在無法養活自己,只好找個男人依靠。」
方嬸子背過身去,用衣袖子擦眼睛。
村裡人看著她長大,自然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若是她肯,早年來過那麼些人,她早就走了。
幾人說話的功夫,高粱米便取來了,顏青畫看了一眼匪首,對他道:「我想回家把行李取上。」
匪首點點頭,規規矩矩的跟老村長和村民們行了禮,這才退了兩步跟在顏青畫身後,默默同她往家裡去。
顏青畫剛走兩步,卻被什麼絆住了腿,她低頭一看,是小紅丫抱著她哭。
「先生,紅丫不用吃很多飯,妳別走。」
她瘦瘦小小的,腰都沒有匪首大腿粗,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沒把那娃兒攔下來。
這要是使點勁弄受傷了怎麼辦?
他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停下沒有繼續走。
顏青畫蹲了下來,幫紅丫擦了擦眼淚,望向她身後,那些孩子們都紅著眼睛站在那,哭得好不傷心。
「先生這把年紀,得嫁人嘍。」她柔聲道。
對著學生們的時候,她總是很溫和,那一把清潤的嗓子更是如和風細雨,聽得人渾身舒坦。
匪首有點遺憾,剛才對他說話時怎麼就沒這麼溫柔呢?
小娃兒年紀太小了,不太懂得這些事,只死死抱著她,「紅丫不想先生走。」
顏青畫深吸口氣,低頭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先生過段時間還會回來看妳,好不好?這本書送給妳,妳最聰明,把整本都背了下來,以後妳來教其他哥哥姊姊、弟弟妹妹,好嗎?」
紅丫愣愣地看著她。
「妳是好孩子,是好學生,是不是?」
紅丫使勁點點頭。
顏青畫把那本《三字經》鄭重捧給她,很嚴肅地道:「要好好教。」
紅丫小臉紅彤彤,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用那細細的嗓子,無比有力地回答,「紅丫會好好教的。」
顏青畫拍了拍她的頭,「真乖。」
說罷,她鬆開手,頭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紅丫沒繼續跟。
等走到無人的村路上,高大的男人才突然開口,「我叫榮桀。」
顏青畫回頭看他,她臉上早已佈滿了眼淚,無聲地哭泣著過去和未來。
榮桀不知道要怎麼哄她,他甚至不敢碰她,想了半天,從衣襬處撕下一塊衣角,捧著遞給她,「妳別哭了,我會對妳好的。」
顏青畫依舊流著淚看他。
榮桀更急了,他大聲道:「一輩子都對妳好!我榮桀指天發誓,如有違背諾言,定當天打雷劈!」
這一次,顏青畫接過了他的衣角,直接收進袖中,「這麼髒,怎麼擦臉。」
榮桀咧嘴笑了。
顏青畫用衣袖把臉頰擦乾,問他,「榮桀是哪兩個字?」
這都是早就背下的話了,榮桀昂首挺胸地道:「榮耀的榮,桀傲不馴的桀。」
顏青畫有些詫異,「你讀過書?」
榮桀嘴角略有抽搐,他頓了頓,沒回答,岔開話題問道:「妳家還遠嗎?」
顏青畫默默看了他一眼,心裡有了新的打算。
不知道為何,榮桀只覺得心頭一寒。
第二章 今日就成親
村子裡這會兒安靜得很,顏青畫領著榮桀來到自己家門口,默默看了一眼早年父親在院牆上立的門牌,上面寫的是「顏宅」。
這個一正兩偏的農家小院是她從小到大的生長之地,是她最熟悉的家,如今卻不能再住了。
榮桀跟在她身後,難得壓低嗓子問:「要不我去牽匹馬?」
姑娘家東西總是很多,他也不知道她要帶多少行李走。
顏青畫回身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不過幾件衣裳罷了,哪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說罷,她推開門邁步而入。
榮桀也跟了進去,卻不好意思進姑娘家的閨房,規規矩矩坐在堂屋裡,比她那些小小學生們還老實。
顏青畫自顧自進了臥房,開始整理衣裳。
日子越來越難過,她的衣裳多半補了又補,沒有一件新的,一年四季一共也就那幾身,冬日裡能不凍著已經很好了。
她把衣裳打了包袱,拎出去放到堂屋桌上,又回屋收拾了些貼身物件,在路過床邊時頓了頓,眼睛不由自主往床底瞧。
就在這時,榮桀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山上冷,記得把厚被帶上。」
顏青畫雙手一抖,終究沒去掀開打著補丁的床單。
等她把最厚的一床棉被捆好,便沒什麼可帶的東西了,家裡的傢俱她這些年陸陸續續賣了一些,如今留下的都很陳舊,實在不用大老遠帶著走,再說了……能不能在山上過下去,還是未知。
顏青畫使勁把包袱扛出去,榮桀原本就等在那裡,見狀趕緊接過,「我來拿我來拿。」
「走吧。」顏青畫自己背上一個包袱,手裡又抱了一個,轉身就要往外走。
榮桀手忙腳亂地把剩下的包袱背在身上,輕鬆道:「哎,不用妳自己背,那是我應該拿的。」他還是不敢太靠近她,只跟在身後念叨。
顏青畫沒理他,只等把他帶出家門,轉身掏出鎖頭,哢噠一聲,這戶民宅終於失去了它最後一個主人。
顏青畫跟榮桀兩人一路沉默著回到榕樹邊,只見村民們竟都還等在那,一個都沒離開。
她正想說些什麼,不料那鄒凱兩步竄到跟前,把兩人手裡的行李全部取下,轉身就跑遠了,生怕她反悔不跟著走。
老村長上前兩步,皺著眉看了一眼規規矩矩的榮桀,心裡頭雖然還是擔心,卻也想開了。
顏丫頭說得對,這雁蕩山的山匪在百姓間的名聲沒那麼壞,她這回若是不跟著走,之後恐怕就難了。
「顏丫頭,這次遠嫁,村裡也沒什麼好幫襯的,若是有什麼事,妳哪怕能傳出信來,我們豁出命也要把妳帶回來。」
話是這麼說,可山高路遠,若是真的有什麼不測,他們恐怕也無從知曉,但到底是一份心意。
榮桀見那個潑辣的方嬸子偷偷摸摸給顏青畫手裡塞東西,假裝沒看見,鄭重跟老村長說道:「老人家且放心,過幾日我再帶她回來看望你們。」
老村長一愣,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說。
「成了親不都要回門?我肯定要陪自己媳婦來啊。」榮桀笑出一口白牙,看起來開心極了,只要不在顏青畫跟前,他那得瑟勁任誰都能看出來。
他們這邊說著話,那邊方嬸子非要給顏青畫塞東西。
顏青畫知道這是村裡人一起給她湊的嫁妝,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要,「嬸子,妳沒聽他們說山上什麼都有,不用給我帶這些。」
方嬸子背對著榮桀,一個勁兒朝她擠眉弄眼,「小姑娘家家身上沒個防身錢,那怎麼成呢!」
眼看都要吵起來,顏青畫無奈地抬頭,卻見榮桀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顏青畫愣了一下,終於接過方嬸子手裡的荷包,老老實實藏進袖子裡。
方嬸子這回高興了,「好姑娘,以後要對自己好好的。」
顏青畫又想哭了,她明明不是愛哭的人,今日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口總是熱呼呼、怪難過的。
她上前兩步抱了抱方嬸子,終於跟著榮桀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村民們不遠不近地跟著,瞧著依舊不太放心。
等到了大路上,顏青畫看著眼前的馬匹,有些傻眼,「這……我不會騎馬。」
榮桀倒不是不願意帶她共騎,只是此去雁蕩山最少也要一個時辰,她這麼個細嫩的小姑娘還不得把骨架子騎散了,平白叫人心疼?
想到這裡,榮桀眉頭一皺,難得有些踟躕。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鄒凱驚天動地的喊聲,「大哥,看我帶、帶什麼來了!」
榮桀抬起頭,在黃土漫天的迷霧裡,看到一輛小巧的馬車由遠及近,一看就是剛才去劉富戶家裡搶的。
他瞇起眼睛,看到是騎射好手雷鳴正在駕馬車,頓時咧嘴笑了,揚聲喊道:「幹得漂亮,晚上多給你們一碗酒吃!」
顏青畫就站在他身邊,被他這一聲喊得耳朵疼,卻也低著頭輕輕笑了。
這些山匪,倒也沒看起來的那麼笨嘛。
等馬車來了,榮桀裡外檢查一遍,才放心叫顏青畫上了車。
顏青畫是常年做慣農活的,根本不需要他扶,俐落的就爬了上去,還自己收拾了一下行李。
見狀,鄒凱朝榮桀擠眉弄眼,「大嫂好厲害。」
榮桀作勢踹他一腳,臉上卻滿是得意。
他翻身上馬,來到馬車邊問:「咱們走了?」
顏青畫隔著車窗朝杏花村的村民們揮揮手,而後深吸口氣,「走吧。」
榮桀眉毛一挑,手中馬鞭一甩,朗聲喊道:「回山啦!」
眾山匪們跟著他一起揮鞭,「回山嘍!」
馬車輪子轆轆轉動起來,顏青畫緊緊抓著車裡的把手,一顆心隨著顛簸的馬車七上八下的。
榮桀縱馬跑了一會兒,這才放緩速度來到馬車邊,「大妹子,可還習慣?」
顏青畫掀開簾子,面無表情看向他。
榮桀心裡一顫,臉上的笑容不變,勉強鎮住場面。
小娘子明明瘦瘦小小的個子,怎麼每次這麼認真看他,他就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咧,真是奇怪。
顏青畫默默看了看他那遮蓋住整臉的絡腮鬍,輕聲開口,「我叫顏青畫。」
那一把清潤的嗓子隨風飄來,在榮桀心尖上打著旋飄過,叫他莫名紅了耳根子。
「哦哦哦。」他愣愣地應聲,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顏青畫微微勾起嘴角,又重複一遍,「我叫顏青畫,顏色的顏,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的青畫。」
這名字聽起來忒有文采了,反正榮桀是一個字都沒聽懂。
他頓了一下,很含糊地說:「好名字,大妹子名字真好聽。」
大妹子這三個字聽起來就傻裡傻氣,顏青畫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卻沒再說什麼。
有的是機會教育他!顏青畫默默想。
倒是榮桀在馬車外傻兮兮了半天,嘴裡不停念叨,「顏青畫,青畫。」
互通姓名也算是熟悉的第一步。


顏青畫頭一回坐馬車,被顛簸了一個時辰後,覺得整個人都要散了。
她早上就喝了一碗菜湯,這會兒已經飢腸轆轆,肚子裡嘰哩咕嚕念叨著餓,她皺著眉靠在馬車角落裡,給自己揉著肚子。
總歸常年挨餓,她已經習慣怎麼叫自己好受一些。
這回離家,她還把家裡僅剩的那點粗糧都倒在小陶甕裡帶來,一粒米都捨不得落下。
不知道山上是不是真的能吃飽飯……她低頭想了想,緊緊握住拳頭。
自己一個人堅持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她還是堅持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這樣愧對父兄教導,可活下去的願望太過強烈,讓她真的沒辦法再繼續保持理智了。
要臉還是要命是個好問題,只是若連命都保不住,那要臉還有什麼用?
她揉著空空的肚子,不停安慰著自己,彷彿那些話自己信了,天上的父母兄長也會原諒她似的。
她正出神發呆,馬車卻吱嘎一聲停了下來。
顏青畫抬起頭,就聽榮桀的爽朗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大妹子,後面的路馬車不好走了,得騎馬。」
一聽大妹子這個稱呼,顏青畫就十分想揍他,不過她沒糾正他,只捏了捏酸痛的胳膊腿,慢慢下了馬車。
外面一片鬱鬱蔥蔥,時值正午,細碎的陽光穿過高大樹木的枝葉縫隙,絲絲縷縷灑在地上,小路上一叢一叢的嫩黃迎春花已經開了,昭示著時節為春日。
蜿蜒曲折的山路盤旋而上,他們停下的地方是馬車能到的最高點,山寨在這裡修了個小茅草亭,這邊已經停了一輛馬車了。
顏青畫使勁仰著頭往上看,卻還是沒瞧見山寨的邊角。
榮桀也不怕她知道,一副很信任她的樣子,「咱們雁蕩山易守難攻,山路難走,上去就安全了。」
顏青畫沒吭聲。
大陳的朝廷整天都在跟鮮卑較勁,哪裡有功夫管各地四起的山匪土匪,他們在鮮卑的強攻下能穩住這麼多年已經很不容易,對這些落草為寇的流民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縣衙都不敢派人來管,哪裡有什麼易守難攻的說法。
榮桀見她四處張望,心裡頭癢癢的,紅著耳根子湊到她邊上,「我帶妳上去吧?我騎術很好的。」
顏青畫掃了他一眼,見其他兄弟們已經拴好了馬車,各自取了她的行李綁在馬背上,終於點了點頭。
「榮大當家,有勞了。」
榮大當家這幾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忒是好聽,榮桀一激動,張口就道:「媳婦,我扶妳上馬!」
顏青畫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還沒成親呢。」
榮桀嘿嘿一笑,「是是是,今晚就成親!」
顏青畫無言,要不要這麼急?
最後還是榮桀努力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把顏青畫扶上了馬,小姑娘腰身很細很軟,他再怎麼專注也不小心碰到了一下。
榮桀耳根一熱,大鬍子遮蓋下的俊臉也跟著紅了,他抿了抿嘴唇,佯裝不在意地問:「坐穩了嗎?」
顏青畫從未騎過馬,高高坐在上面緊張極了,她覺得整個人都是懸空的,那種飄浮感鬧得她心慌不已。
「坐穩了。」她小聲道。
難得見她有點嬌羞少女的樣子,榮桀不由心軟,也放緩了聲兒,「別怕,有我在。」
山匪們眼看要回家,都不等他們大當家,一個一個歡快地先跑了,只剩他們倆還在原地磨嘰半天也沒動半步。
顏青畫見他十分擔憂看著自己,心裡頭那點害怕也漸漸散了,她深吸口氣道:「你上來吧,得上山了。」
榮桀頷首,怕她受驚,他慢悠悠上了馬,穩穩坐到她身後。
那一瞬間,溫熱的氣息籠罩住了顏青畫,春寒帶來的涼意被高大的身軀驅散開來,留給她的只有體貼入微的溫暖。
她背對著榮桀,悄悄伸手撫了撫彷彿要燒起來的臉頰。
榮桀根本不敢碰到她,他僵硬著腰身,努力離開她一小段距離,結實的雙手從她腋下穿過,穩穩拉住韁繩。
「妳抓緊我的衣袖,沒事的。」他再次安慰道。頭一回騎馬,哪怕是男兒也會害怕,更何況是嬌滴滴的小姑娘。
顏青畫深吸口氣,「沒事,我不怕。」
榮桀雙腿一夾,手上一甩,這匹棕黑的小矮腳馬便慢悠悠走了起來。
顏青畫一個沒坐穩,一頭撞進他硬邦邦的胸膛裡,兩個人頓時都不說話了。
這一路風輕雲淡,樹影迷離,桃花兒開遍山野,妝點了陡峭的山峰。
榮桀的騎術確實很好,有他控制著這匹溫順的矮腳馬,走了一會兒顏青畫就不太害怕了,只是雙腿使勁夾著馬鞍,漸漸有些酸痛感湧上來,叫她不自在地動了動腰。
榮桀連忙用胳膊輕輕扶了扶她,「小心些。」
顏青畫剛才瞧著厲害著呢,這會兒難得知道害羞,猶豫半天,才換了個話題,「那邊是梯田嗎?」
最陡峭的山路過去,再往上就平坦多了,沒有高大樹木的遮擋,成片的梯田展現在兩人眼前,在那些梯田中央的位置,零零落落的屋舍佇立在中央,應該就是山寨。
雁蕩山主峰很高,一眼望不到頭,整個山脈連綿起伏,最遠與川西接壤,算是大陳最主要的一條山脈。
山寨的所在位置其實並不是主峰,只是懷遠縣境內的啟越山,不過山匪都喜歡往大裡誇自己,而雁蕩山也沒別家山寨,是以老百姓們一直叫他們雁蕩山匪。
啟越山並不高,確實是易守難攻,半山腰的路陡峭難行,再往上走卻呈平緩之勢。
鳴春江從這裡湍流而過,帶來了甘甜的活水,連綿不絕的梯田裡空空蕩蕩,田壟上的草棚裡堆著育好的稻苗,只等天氣回暖就開始插秧。
這樣粗粗一看,這山上至少有四、五十畝的稻田,確實很是壯觀。
顏青畫難得有些震驚,問:「這些都是你們開墾出來的?」
榮桀很驕傲,他朗聲道:「是,早些年我們上山,發現光靠搶糧食是不行的,便選了幾個耕種好手開墾梯田,這兩年收成穩定,寨子裡的糧食是夠吃的。」
一個山匪寨子能有這樣長遠的眼光實屬不易,顏青畫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有消下去。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矮腳馬勤勤懇懇走到山寨門口,顏青畫剛一回頭,就瞧見老老少少百十來號人躲在山寨大門裡面望著她,那一雙雙眼睛裡除了好奇和打量,再無其他。
顏青畫頓了頓,沒說什麼,倒是榮桀皺眉看了一眼站在一邊,那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翻身下馬。
那男子似乎也是山寨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被大當家的這麼瞧一眼,立即就把其他人勸走了,「大嫂來都來了,以後有的是機會看,別把人嚇跑。」
接著那書生快步上前,打開大門,朝顏青畫拱手行禮。
「大嫂安好,小生姓葉名向北,是寨子裡的師爺。」他面容清俊,一身打扮也很俐落,只是在山上曬得有些黑,書生氣並不重。
顏青畫低頭看著小心扶她下馬的榮桀,「你們還有師爺?」明明就這百來號人,配置倒是齊全。
榮桀先把她扶下馬,叫兄弟把矮腳馬牽走,這才領著顏青畫進山寨,「除了師爺,還有管家。」
顏青畫覺得自己真是小看他們了,確實很厲害。
葉向北笑咪咪地跟在一邊,「二當家剛才已經吩咐過了,我也看過黃曆,今日是宜嫁娶的好日子,酒菜都是現成,只是吉服沒有新的了。」
確實,這一會兒的功夫,吉服是趕不出來的。
顏青畫垂下眼眸,輕聲細語道:「無妨的。」
雖說沒期待過,只是到頭來真的沒有,她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失落。
明明跟榮桀剛認識這麼一會兒,這個親成的彷彿鬧劇,可心底她還是有些許不切實際的幻想,畢竟成親一輩子也就這一回。
榮桀微微皺起眉頭,他低頭看了一眼顏青畫,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就不想隨便弄身吉服湊合。
只是山寨裡就這麼些人,大多都是小夥子,顏青畫這個年紀的姑娘家還真沒幾個。
榮桀想了想,突然想起一個人來,轉頭問葉向北,「去年……翠嬸是不是趕了身吉服出來?」
葉向北一愣,他猶豫片刻,還是點頭道:「確實是,只是二灰沒了,春妮也跟著走了,那身吉服便被翠嬸收起來了。」
說來也可憐,山寨上人少,一年到頭也辦不了幾次喜事,去歲好不容易二灰跟春妮要成親,山寨裡還提早給他們蓋了新房子。
只是有一次二灰跟著大伙出去「辦事」,身上不小心叫生銹的鐵刀劃了一道口子,回到寨子裡沒多久人就沒了,春妮傷心欲絕,根本熬不住,纏綿病榻一整個冬日,最後留下寡母翠嬸,撒手人寰。
從此那兩身吉服就這麼被收了起來,再沒人敢在翠嬸面前提。
榮桀瞧了瞧顏青畫,「春妮身量比妳高些,那衣裳應當是能穿的。」
顏青畫卻搖了搖頭。
「妳若是覺得晦氣,那便借燕嫂子的那一身穿,那一身繡的漂亮。」榮桀緩聲道。
榮桀長得五大三粗,卻心細如髮,顏青畫認真地看著他,知道他是為著自己才這般打算,心裡那點遺憾也消了去,竟隱約有些期待。
這一個春雨細密的好日子,偏叫她遇見了他。
她微微皺起眉頭,眉心朱砂顯得更是紅豔,「不是晦氣,只是覺得再拿這事去打攪翠嬸實在不妥。」
女兒女婿都沒了,只剩自己一人,怎好再去戳人心傷。
榮桀頓了頓,「沒事,這事我去辦。」
接著他扭頭對葉向北道:「一會兒叫小顧陪她熟悉熟悉山寨,認認人。」
待葉向北應允下來,他又回過頭來對顏青畫說:「寨子裡的人都很直爽,希望妳不要太往心裡去,小顧跟妳差不多大,妳跟著她在寨子裡玩玩,我先去準備婚禮。」
說起婚禮這兩個字,他眼睛一閃,耳根又莫名紅了。
顏青畫定定地看著他,見他目光清澈深邃,一雙漆黑的眼眸彷彿會說話,叫人不想錯開眼去。
「好,你去忙吧。」她輕聲笑笑。
榮桀只覺得心跳又快了幾分,若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都想跳起來跑兩圈了。
葉向北朝他擠眉弄眼,領著顏青畫往榮桀的竹屋裡去。
榮桀深吸口氣,去了寨子最邊上翠嬸的家。
翠嬸早年領著女兒逃難過來,上了山就再沒下去,她一手廚藝了得,人也爽朗大方,隱隱成了寨子裡女兒家的領頭人,唯一可惜的就是命不太好。
榮桀心裡想了許多事,還是決定去問問翠嬸。
已經過去這麼久,春妮和二灰相繼離世的陰霾還是籠罩著她,再也不復往日的開朗樂觀,她是長輩,榮桀不好多說什麼,卻想藉著這一次的機會讓她走出來。
因為晚上有婚宴,翠嬸此時正在處理幾隻肥碩的山雞,這山雞養了兩個月,各個肥嫩,是時候讓寨子裡的人們換換口味了。
翠嬸今年也不過三十幾許的年紀,梳著一頭整齊的雲髻,衣裳乾乾淨淨,瞧著就是個俐落的人,見榮桀來了,她抬起頭,這才叫人瞧見她鬢邊那幾縷斑白的頭髮。
「恭喜大當家了。」她笑道。
榮桀朝她拱手,「有勞翠嬸,今日您有得忙了。」
他難得這樣有板有眼,翠嬸愣了一下,隨即斂了笑容,輕聲問:「是來借吉服的吧?」
榮桀深深鞠了個躬,沉聲道:「是,還請翠嬸成全。」
翠嬸擦乾淨手上的雞毛,伸手指了指堂屋的竹桌,「大當家見外了,衣裳已經拾掇好了。」
榮桀猛地抬起頭,驚訝地看向她。
翠嬸沒看他,眼神往遠處飄,不知道看向什麼地方。
「一輩子就一回,難為你跟新娘子都不嫌晦氣,也算是為我們家春妮修個來世福吧,那衣裳我好歹做了一年,就這麼壓在箱子裡多可惜。」
榮桀個子太高,二灰的那一身吉服他無論如何也穿不上,翠嬸知道他沒法穿,便也沒取出來,卻是早早就把那身新娘子的嫁衣燙熨平整,榮桀一踏進堂屋便被那明亮的紅迷住了眼。
這身衣裳並不是多好的料子,卻包含著母親最深沉的愛,一針一線都很扎實,就算在箱子裡壓了一年,也依舊新如昨日,龍鳳纏繞著大朵的百合花,寓意著百年好合。
他把衣服小心疊好,見旁邊還擺了個小木盒,回頭問翠嬸,「這是?」
翠嬸背對著他,手裡忙個不停,聲音卻傳了過來,「這是我早年的嫁妝,好歹叫新娘子頭上有些顏色,不然光禿禿的不好看。」
榮桀喉嚨一緊,一顆心熱呼呼的,好半晌沒說話。
那木盒裡,靜靜躺了一支梅花簪子,雖說只是包銀的,做工卻很精巧,花瓣栩栩如生,戴在頭上一定很好看。
榮桀深吸口氣,真誠地道謝,「多謝翠嬸,等今日用完,明日一併收拾乾淨還給您。」
翠嬸回過頭瞧他,眼尾細碎的紋路飽含著歲月的沉澱,她笑著說:「衣裳就留給新娘子吧,嬸子拿不出什麼值錢的賀禮,就當給她添妝了。」
榮桀又向她行了個禮,這才匆匆離開,晚上便要在議事堂舉辦婚禮,還有許多事兒等著他去做呢。
翠嬸看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喃喃自語道:「希望新娘子穿著好看……」
第三章 村民樸實好相與
這會兒,新娘子正坐在榮桀的竹屋裡,笑著聽顧瑤蘭給她講寨子裡的事。
顧瑤蘭個子特別高,身姿颯爽,面容清秀,透著一股俐落勁兒,她是自己逃命上的山,即便孤身一人,倒也在寨子裡安身下來。
「他們隔三差五都要出去辦事,咱們就留在寨子裡種田便是了,去年收成就很好,寨子裡人越來越多,卻也沒有誰餓著肚子。」
顏青畫點了點頭,「我剛剛瞧見了梯田,確實很不錯。」
顧瑤蘭笑開了,一對酒窩若隱若現,「大當家只讓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跟他出去,說外面危險,指不定會遇到什麼。對了,咱們還養了些山雞,只是不怎麼產蛋,幾個月才能開葷一次。」
一旦擺脫了朝廷那些苛捐雜稅,百姓們勤勤懇懇,養活一家老小是不成問題的。
這麼聽著,確實比山下生活富足,於是顏青畫又誇了一句,「這裡確實很好。」
顧瑤蘭朝她挑挑眉,臉上的笑怎麼也抹不去,「大當家那人瞧著嚇人,其實比誰都心善呢,除了那些青壯漢子,還有好多都是他救上山的,他只要求大家一起勤懇種田養雞,從來也不厚此薄彼。」
顧瑤蘭很愛說話,也很會說話,顏青畫跟她聊了一小會兒,對寨子裡的事兒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本來顧瑤蘭還要帶她四處逛逛,只是顏青畫剛才騎馬上山時累到了,現在還渾身疼呢,實在沒力氣出去走一遭了。
不一會兒,葉向北就來敲門,顧瑤蘭前去迎門,轉身就把吉服捧了進來。
顧瑤蘭把那衣裳擺在竹桌上,輕輕摸了摸上面精細的紋路,「春妮都還沒來得及試,人就走了。」
說著,她歎了口氣,打開邊上的木盒,「翠嬸把壓箱底的簪子也拿出來了,趕明兒叫大當家陪妳去謝謝人家,也怪不容易的。」
顧瑤蘭是個自來熟,也很熱心腸,寨子裡沒什麼同齡的朋友,好不容易等到顏青畫上了山,才叫她能有個人說說話,因此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上了。
顏青畫點頭,真心實意道:「確實要好好謝謝嬸子。」
她頓了頓,問:「你們大當家沒親人了嗎?」
顧瑤蘭搖了搖頭,「沒了,寨子裡的人拖家帶口的少,當年是大當家的爹上山闢的寨子,只可惜前些年病逝了,寨子就託給了大當家。」
顏青畫低頭想了想,問道:「既然借了翠嬸給女兒做的吉服,我跟大當家又都無高堂,不知是否可以請嬸子替坐高堂,受我們拜禮?」
顧瑤蘭愣住,大約是沒想到她會有這個想法,仔細看了看她。
婚禮上若是父母俱亡,確實可以請相熟長輩替坐,卻多半都是請族中老人,顏青畫因著翠嬸的借衣之情,能主動請她來坐高堂也算有心了。
大當家年輕力強,又有山寨和一幫兄弟,每逢下山辦事,總有不怕他山匪身分的姑娘家想要以身相許,大當家一個都沒應,今日匆匆出去一趟,卻帶了個新娘子回來,著實令人驚訝。
聽鄒凱的意思,大當家就差沒在人家姑娘村裡強搶民女了。
剛一見顏青畫,顧瑤蘭便被她秀美的相貌亮了眼,淺談幾句,就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覺得跟他們大當家倒真是相配,清清淡淡一個人,想事情卻總是很遠。
「怪不得大當家要搶妳回來,真是個心善的好人兒。」顧瑤蘭說了句玩笑話。
顏青畫掃了她一眼,也跟著笑了,又轉頭看了看四周。
山上比山下寒冷許多,家家戶戶蓋得都是結實的竹屋,下面一層用來存放東西,上面則裡外做兩層牆面,以抵禦嚴寒。
榮桀住的竹屋跟旁人沒什麼不同,一個外間一個裡屋,還有個小隔間用來洗漱,簡潔卻不簡單。
顧瑤蘭見她打量屋子裡的傢俱,笑著說:「桌椅床鋪都是大當家自己打的,寨子裡的男人都有一把好手藝,什麼都會做。」
顏青畫笑笑,一點都不見外,「回頭叫他給我打張書桌,否則都沒個地寫字。」
顧瑤蘭眼睛一亮,她湊到跟前,難得有些扭捏,「妳識字啊?」
「嗯,幼時學過,只粗淺認識一些。」顏青畫不是謙虛,比起父兄的學識,她確實只是粗淺了。
「那妳回頭教教我?」
顏青畫點頭,「好,若是農閒時,我可以開個學堂,寨子裡的人想學都可以來學。」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看起來十分期待。
顧瑤蘭這才知道為何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她特別了,顏青畫身上有股獨特的氣質,若誇她知書達禮,卻也爽朗活潑,若說她滿腹經綸,卻也低調平和。
他們寨子裡也就葉向北和馮思遠認字,但顧瑤蘭倒不覺得他們比嫂子氣質好呢。
「太好了,叔伯嬸娘們一定會很高興,就是漢子們要哭爹喊娘了。」
顏青畫「噗」的一聲笑了。
這年頭百姓成親沒那麼多講究,只要日子好、吉時對,要辦在中午晚上都行。
顏青畫遠嫁而來,什麼活都不用她忙,只跟顧瑤蘭收拾好她帶來的行李,等著晚上拜堂便可。
兩人說話的功夫,外面又傳來敲門聲,顧瑤蘭又應了門,這回進來個眉目和善的女人,她手裡拎了兩個大竹筐,看起來個子不高,卻很是有一把力氣。
顏青畫和顧瑤蘭忙起身過來,剛一走近就聞到一股芋頭香氣,「咕嚕嚕」一聲響,顏青畫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餓過勁兒了。
矮個女人也不用顧瑤蘭介紹,拉著顏青畫坐到桌邊,柔聲道:「我是燕三家的,妳叫我燕嫂子便是了。」
「燕嫂子好。」顏青畫覺得這是個溫柔的女人,說話也輕聲細語的,手腳卻很麻利。
「大當家惦記妳,說妳還沒用午膳,催著我趕緊熱了點吃食給妳。」燕嫂子一邊說一邊笑,不著痕跡地打量這位新娘子。
顏青畫也笑了笑,心裡莫名有些歡喜,她接過竹籃,掀開上面蓋著的帕子,幾個熱氣騰騰的芋頭冒了出來。
芋頭個頭不小,數量也不少,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實在稱得上是豐盛了。
顏青畫猶豫了一下,沒敢吃,「這……」
燕嫂子見她這樣,心裡安穩了些,笑道:「妳不用擔心,山上食物不少,不會讓妳餓肚子。」
顏青畫點點頭,撥開一顆芋頭,一口咬下去,甜滋滋的味道湧上心頭,熱氣湧上了她的面容,叫她一雙漂亮的杏眼也跟著紅了。
燕嫂子見她細瘦的胳膊一點肉都沒有,也別過頭去歎了口氣,心裡頭發酸,剛才大當家說了,這丫頭孤身一人,已經無親無故。
「慢點吃,吃得飽飽的,才有力氣做新娘子。」燕嫂子輕聲道。
說完,她招呼顧瑤蘭坐到自己邊上,取了紅紙剪喜字,沒時間造新房子打新傢俱,好歹弄得喜慶一些,要不然太寒酸了,也委屈小姑娘。
顏青畫低頭吃著芋頭,眼角餘光不由自主盯著那紅紙瞧,臉蛋兒都跟著紅了。
燕嫂子瞧她一臉不好意思,也覺得有趣。
這小姑娘瞧著冷情,倒是眉心的那點朱砂叫她多了幾分煙火氣,原以為她比老人還穩重,卻也是個會害羞的。
「回頭屋子裡都貼上喜字,就像那麼回事了。」燕嫂子對她道。
顏青畫點點頭,一口氣用了三個芋頭便不吃了,擦乾淨手也過來幫忙。
顧瑤蘭連忙趕她,「哪裡用妳忙這個,再去吃飽一些。」
「吃飽了,都吃了三個,之前在村子裡餓得長了。」顏青畫笑笑,這些話很坦然的就講出口,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寒酸。
這年頭,吃不飽飯的百姓比比皆是,不差她一個。
她取過紅紙,仔仔細細開始剪喜字。
榮桀回屋的時候,一進門就瞧見她紅潤的臉,他愣在那裡,一下子就看呆了。
燕嫂子瞪他一眼,笑著打趣道:「真是沒出息。」
這一句說出來,把榮桀和顏青畫兩人都鬧了個大紅臉,要不是榮桀臉皮厚,又有大鬍子遮擋,這會兒都不好意思進門。
榮桀走到跟前,問顏青畫,「可有吃飽?」
顏青畫抬眉瞧他一眼,淺笑道:「很好,多謝你。」
榮桀有點害羞,伸手擼了一把鬍子,「應該的,待會兒燕嫂子和小顧會一直陪著妳,我就不能過來了。」
雖說成親當日還見面十分沒規矩,但他們這情況也比較特殊,也就沒那麼多忌諱。
顏青畫點頭,「我知道的,你不用擔心我。」
簡單兩句話說完,榮桀就沒了話,倒是顏青畫沒那麼扭捏,出言勸他,「你且去忙,我這裡沒什麼事,都挺好的。」
榮桀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出了屋。
倒是燕嫂子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嘴裡念叨著「哎喲有事沒叮囑他」,一路小跑著追過去。
顏青畫和顧瑤蘭對視一眼,都笑開了。
「頭一回見大當家這樣,還知道害羞呢。」顧瑤蘭笑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顏青畫也笑,卻是很含蓄,「大當家是個很好的人。」
「唉,這還沒成親呢,就知道護著他了。」顧瑤蘭搖了搖頭,故意打趣道。
燕嫂子不一會兒就回來了,三個人很快剪了一小摞喜字。
領著她們在屋裡貼,等貼到床邊上,燕嫂子就道:「這邊讓青畫自己貼吧。」
顏青畫大大方方地站在竹床前瞧了一會兒,把床幔仔細打理利索,然後就爬到床上去貼喜字,這個字是她親手剪的,還帶著一點溫度。
燕嫂子拉著顧瑤蘭去收拾被褥,正好寨子裡剛做了春被,今天晚上是洞房花燭夜,也算是能用上新被子了,等換好了,新房也算是收拾完畢了。
燕嫂子帶來的那個竹筐彷彿寶庫,她又從裡面摸出兩根紅燭,擺到床前的桌上,交代道:「晚上記得燃起來,一宿都不能滅。」
顏青畫認真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雨後的啟越山清新美麗,天邊一道絢麗的霞光掛在山峰之顛,寨子裡熱熱鬧鬧的,好像人人都在笑,在這落日餘暉裡顯得分外喜慶。
燕嫂子讓顏青畫換了一身乾淨的裡衣,然後認真幫她換上喜服。
她個子比春妮高些,人卻更瘦,這身衣服並不太合身,卻顯得她窈窕美麗。
燕嫂子接著叫顧瑤蘭打了熱水來,幫顏青畫淨面,等一張臉都洗乾淨了,她的手卻頓在那裡。
顏青畫長得確實冷,垂眸的時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因此她在眉心點了一點胭脂,眾人都以為是額妝。
沒想到卸下後卻是一道疤痕,著實破壞了好面相。
顏青畫靜靜看著水中的倒影,輕聲開口,「小時候頑皮,不小心摔的,不礙事。」她頓了頓,又遲疑道:「要不,問問大當家吧。」
這兩句話的聲音很輕,彷彿白雪靜落,悄然無聲。
哪怕是山匪,興許也會嫌棄破了相的媳婦吧。
燕嫂子歎了口氣,多少明白這道疤痕是她心裡的結,因此也沒多說什麼,只肯定道:「妳放心,大當家不是這樣的人,妳晚上且淨面給他看,他一定不會說別的。」
顏青畫輕輕咬了一下嘴唇,還是沉默下來。
她覺得自己變成了最憎惡的那種人,明明這一路都有機會的,她卻到最後也沒有堅持要給榮桀說清楚。
燕嫂子幫她淨面,顧瑤蘭給她梳髮,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隱約還能聽到前邊漢子們在那兒喊,「今晚不醉不歸!」
顏青畫微微低下頭去。
燕嫂子彎下腰,認真看著她,嗓子輕慢溫柔,帶著女人家最動聽的尾音,「沒事兒,大當家能娶到妳這樣的媳婦,是他命好。」
顏青畫心裡一暖,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燕嫂子也是做母親的人了,顏青畫越是這樣,心裡頭越難受,只是大喜的日子不好哭,她只能別過頭去擦了擦眼角,「嫂子會畫妝,一會兒給妳畫個漂亮的。」
顏青畫使勁點點頭,「嗯,多謝嫂子。」
燕嫂子確實手巧,寨子裡那兩小盒胭脂硬是讓她用出了特別的妝容,不僅給顏青畫上了個美麗非凡的桃花額妝,腮紅和唇色也十分好看,襯得顏青畫一張精緻的小臉更是美麗,最後再用黛色眉膏暈染一遍她的柳葉彎眉,這妝就成了。
顏青畫對著水盆瞧了一眼,吃驚地張大眼睛,「嫂子,妳這手藝真是絕了。」
燕嫂子難得有些小得意,「我娘原是添妝喜婆,十里八鄉都有名的很呢。」
「我這輩子還沒這麼漂亮過,多謝嫂子。」顏青畫真心讚美道。
燕嫂子又幫她挽髮,輕聲道:「傻丫頭,一輩子還長著呢,一眼可望不到頭。」
她手腳俐落,不多時就給顏青畫挽了個百合髻,只是小姑娘這些年都吃不飽穿不暖,頭髮顯得有些枯黃,幸好大晚上也瞧不太出來。
等戴好翠嬸特地借給她的包銀梅花簪,顏青畫才起身,從自己的包袱裡取了個小盒子出來。
她留戀地摸著上面的紋路,輕聲說:「這是我娘的嫁妝,這麼多年下來,也就剩這幾件了。」
燕嫂子剛聽她說過母親早亡,若不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興許這盒子裡的東西會更多。
等到顏青畫輕輕打開那盒子,燕嫂子和顧瑤蘭都不由吸了口氣。
那裡面竟都是水頭極好的玉雕首飾,一個碧玉的彌勒佛墜子,幾乎有小兒巴掌大,在燭火的照耀下透著翠綠的光芒。
除了這個,還有一個白玉貴妃鐲,一對白玉葫蘆耳鐺,一個白玉雲紋釵。只是那對耳鐺上做掛件的銀器早就當了,只剩兩個小葫蘆落在盒子裡。
「青畫,妳……」
顏青畫搖了搖頭,「以前家裡頭沒這麼難,母親祖上有些淵源,好歹留下了這些,一直傳到我手裡。」
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那玉器水頭都是極好的,在燭光下透著瑩潤的色澤,不過除了玉器,這盒子裡再無其他。
想來也是,她若是拿著這些去當,能不能當了銀子回家都是個事,倒是金銀器物更好當一些,沒有這個金貴。
顏青畫把那鐲子取了戴到手上,襯著大紅的吉服漂亮至極。
顧瑤蘭幫她用紅繩穿好翡翠玉墜,「真好看,跟妳也很配。」
顏青畫直到這個時候才真的鬆了口氣,終於安下心來,她的眼光沒錯,寨子裡的人都很淳樸,哪怕不能在山下生活,又有何妨?
剩下的物件她都沒有用,仔細收回盒子裡,當著兩人的面放入櫃中。
燕嫂子幫她又緊了緊脖子上的紅繩,「晚上仔細小心些,用完了就收起來。」
用母親的嫁妝做添妝是這邊女兒家的習俗,成親時身上必得要有那麼一、兩件壓身,保佑女兒平安順遂。
顏青畫細細摸著手上的鐲子,在心裡對母親說:爹、娘、哥哥,我就要嫁人了,他人挺好的,善良又勇敢,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她一遍遍說著,許是想讓父母聽見,又或者是想讓自己安心。
等都忙完,顏青畫就被燕嫂子趕去堂屋主位上坐下,頭上蓋了沉甸甸的蓋頭,鋪天蓋地的紅色瞬間遮擋住了她的眼。
彷彿過了許久,又彷彿只是瞬間,她聽到外面有人大喊「大當家來接新娘子嘍」,然後就是一片喝彩聲。
竹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她聽到有一個堅定有力的腳步聲緩緩來到她身前。
顏青畫這輩子心跳從未這般快過,她感覺自己全身都跟著熱起來,有一種莫名的衝動在她四肢百骸叫囂,叫她有些頭暈目眩。
「媳婦,我來接妳了,咱們去成親。」
還好沒叫大妹子,顏青畫迷茫中還想到了這事。
榮桀把她扶起來,大手緊緊握住她的,在這春寒的夜裡給了她最溫暖的力量。
他聲音低沉,帶著動人心魄的調子,沉聲道:「牽著我的手,別怕。」
顏青畫只覺得臉似火燒,不用看都知道紅彤彤一片。
這一切彷彿是在作夢,她早晨還在為了明日的飯食發愁,晚上就上山做了山匪,還嫁了人成了榮家的媳婦。
他們兩人一無三書六禮,二無鴻雁傳書,不過清晨榕樹下那一眼對望,啟越山腳旁那一句「信我」;沒有鑼鼓嗩吶打馬遊街,沒有十里紅妝金玉滿堂,只不過一個你,一個我,穿著並不合身的吉服,和並肩踏入喜堂時堅定的腳步。
外面人聲鼎沸,寨子裡的人們七嘴八舌說著吉祥話,顏青畫頭暈腦沉,聽來聽去都只記得一句—— 
白頭到老,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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