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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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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7801

《庶命不凡》卷一

  • 作者漁潼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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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她命好,紫氣東來、旺福祥瑞,可看看她前世活成什麼樣?
父母親雙亡的帳算在她頭上,雖嫁了眾家豔羨的良人,最後卻死得孤苦淒涼,
因此重生這一世,她絕不走回頭路,那冷酷薄情的前夫自然也是甩遠的好,
身為工部左侍郎家的庶女,嫡母早逝,她生母得寵,待遇其實跟嫡女沒兩樣,
所以她學乖了,不再愚蠢地和嫡姊爭鋒計較,
為了讓娘親逃過死劫,免除父親因痛失愛人重病而亡,自己淪落成無助孤兒,
她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有異心的奴婢趁早拔了,培養好心腹,
再讓舅父搬來京都,為自己增添助力,也讓娘親得以與家人團聚,
只是大宅門水深,危機多,除了祖母一再催促爹爹迎娶填房正妻,
還有人暗中要害她娘肚裡的孩子,好在她夠警醒才能逢凶化吉,
可她只顧著張羅爹娘的生存大事,倒沒想到意外會出在自己身上,
當初是相中表哥陸策會跟著皇上飛黃騰達,她才有意親近,
誰想到一來二去他對她越來越上心,單純的表兄妹情慢慢變了味……
漁潼,出身於江蘇,年少時愛好看書,年紀漸長,卻喜歡上自己編故事,
大抵是因為聽的、看的多了,更喜歡自己去構架一個世界,揮灑想像力。
寫悲歡離合、寫人生五味,雖然煞費心神,卻有極大的成就感,能從中獲得幸福。
業餘時間,愛養花養魚,生活平平靜靜,日復一日,偶爾也渴望一點刺激,
比如突然遇見外星人,或者遭遇穿越!
腦中長存無數幻想,光怪陸離,只願哪日都能付諸筆端,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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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到十三歲
昨夜酉時下了一場雪,大雪紛飛,到得次日,白雪恍若毯子覆蓋著大地,到處白茫茫一片。
采英推著韓夫人從屋裡出來,慢慢行到屋簷下。
輪椅上的韓夫人又輕又瘦,好像風一吹就吹跑了,從袖口露出來的手腕細如青竹,虛弱成這個樣子,她偏還要來看雪。
采英眼睛發澀,猶豫不前,瞧著韓夫人早已不是記憶裡的模樣,越發懷念起十年前相見時的情景。
那時候韓夫人年方十三歲,亭亭立在蘇府的堂中,青裙曳地,秀麗無雙,一開口聲音好像黃鸝似的清脆,也不知怎麼落到這個境地,憑誰都能欺負!
唏噓間,聽到韓夫人輕聲的催促,采英忙將輪椅往前推,低著頭道:「夫人,今兒太冷了,就待一會兒吧,奴婢怕您吃不消。」她取了手爐出來,「這是才換上炭的,您快拿著暖手。」
她的言詞充滿關懷,驅散了這冬日裡的寒冷,韓夫人—— 蘇沅忍不住側頭打量她。
十二歲的采英來家裡的時候,自己曾嫌棄這小丫鬟木訥膽小,誰想到十年之後,身邊就只剩下這個人了,其他人走的走、死的死,環顧屋簷下,韓家的那些下人見到她避之唯恐不及。可也怪不得別人,誰讓她是個災厄之星,害死生母、剋死父親,後來就算嫁給驚才絕豔的狀元郎,日子也一樣不如意。
蘇沅苦笑了下,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冰涼入掌。
耳邊聽到遠處有絲竹聲,悠揚中夾雜著女子的嬌笑。
韓如遇,這是又在花廳辦宴會了吧?那些賓客定然又在背地裡笑自己了。
她忍不住想起韓老夫人怨恨的眼神,斥罵著道—— 
「妳怎麼還不去死,難道真的想把我兒子毀掉?早知如此,我當初便是拚了命,也不該答應這樁親事!」
當時偌大的大廳裡,韓老夫人指著她,語氣絲毫不掩飾對她的厭惡,其餘看熱鬧的人掩著嘴笑,而她一句話都說不出,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然而現在想起這些來,她似乎沒有什麼感覺了。
「阮公子……還沒有到京都嗎?」蘇沅瞧著掌心裡半融的雪花,嘴唇翕動,那是她現在最掛念的人,也是可以相幫的一個人。
采英咬了咬嘴唇,不忍心告知她真相。夫人自知活不長,唯一想要做的就是讓韓如遇休掉她,好讓她回去娘家,葬在生母身邊,然而韓如遇不肯,甚至百般刁難,說夫人再如何,死了也是韓家的鬼。
夫人求到娘家,但蘇老夫人惱恨她剋死兒子,不願相幫,夫人就這樣被困在了韓家。
想到這些,采英眼睛紅了,抽泣起來。
蘇沅心裡一陣刺痛,想到娘親臨死前護著她,說:「沅沅,妳要好好活下去……」
可她實在活得不怎麼好,渾渾噩噩,像作了一場最大的噩夢,到頭來什麼都沒有,連個丫鬟都要可憐她、同情她。
但她哭不出來,所有的眼淚,在她失去雙親之後就哭乾了。
她想不明白韓如遇為何非要娶她,但數年不理會自己的祖母召見了她,說—— 
「妳能償還的也只有這樁事情了,妳父親不在了,蘇家只能依靠韓家,妳就嫁過去吧。」
蘇沅微微閉起眼睛,回過神來,遠處的絲竹聲越發響亮,恍若就在耳邊,讓她想起娘親撫琴的樣子。
每到下雪天,娘親總喜歡撫琴,年幼的她則會把娘親拉到雪地裡,讓娘親給她堆雪球、讓娘親給她摘樹上的冰凌。那時候多好啊,不像後來,她離開娘親身邊,就再也沒有過這樣的肆意歡笑了。
蘇沅的手指抽了抽,她的意識有些模糊,好像又聽到了娘親溫柔的聲音。
也許,她們快要相見了吧?
采英低下頭,發現夫人原本白皙如玉的臉龐透出死灰之色,忍不住駭然叫道:「夫人、夫人!」
蘇沅沒有睜開眼睛,卻聽見遠處的絲竹聲一下斷了,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長廊上的丫鬟們一陣騷動,有人輕聲道:「那不是景川侯嗎,他怎麼來了?」聲音十分驚喜,好像看見了可望不可及的人物。
「許是來參加老爺的宴會!」
「那為何會來內宅?」
她們萬分不解。
采英用力地推了推蘇沅,「夫人,您不是讓奴婢給景川侯捎了口信嗎?他興許是為您來的。」她眼睛一亮,欣喜地道︰「夫人,您也許馬上就能回去了!」
景川侯陸策,陸家二公子,威遠侯陸煥揚的庶子,二十三歲時因從龍之功被封為景川侯,從此一飛沖天。皇上駕崩之後,他輔佐幼帝,手掌重權,權傾朝野,任誰提起這個人都會忍不住放低聲音,唯恐說出不好聽的話,惹來殺身之禍。
蘇沅沒有想到他真的會來。
十五年前,八歲的她曾幫過陸策,說來那恩情輕微得不值一提,不過也許是那日唯獨她出了手,旁人皆冷眼相看,所以他才會說這個人情一定會還。
她當時沒有在意,甚至在陸策飛黃騰達之後也沒有過什麼想法,因為後來人人都知陸策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再說他們有許多年沒有見過了,她之前在守孝,除服之後沒多久又嫁入韓家,要不是不得已,是不會去討這個人情的。
蘇沅睜開眼睛,只見雪地裡一個年輕男人不疾不徐的走過來,他沒有撐傘,身上只披著一件像血一樣豔紅的紅狐皮大氅,說不出的雍容華貴,他如今的容貌與她記憶裡的那個少年有六七分的相像。
他原本就生得俊秀出眾,溫文如玉,故而年幼時很得陸煥揚的喜歡,而今那些氣息卻不剩多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凜然冷峻,讓人看一眼就會心生敬畏。
「妳要讓韓如遇休了妳?」他徑直走過來,俯視著她,曾經的小姑娘靠在輪椅上,整個人有著難以言說的蕭瑟。
世間事真是難以預料,過往的那些疼愛、嬌慣轉眼就能變成迴避、厭惡,直到今日,蘇沅都覺得可怖,不管是陸策,還是她,這一生都充滿了起落。
她抬起頭問:「你願意幫我嗎?」
「是。」
陸策如今做到輔政大臣的位置,自當是一諾千金,蘇沅明白,她的事情有著落了,渾身不由一鬆,一股濃重的疲憊感慢慢湧上來。
正如采英所說,她應該是可以回娘家了,可以葬在娘親的身邊了。
蘇沅的嘴角微微一翹,笑了,這一笑如原本枯萎的花剎那間綻放,令人目眩神迷。
陸策怔了怔,眼眸微瞇,再看她時,她面色平靜,好像那一笑將所有的精神都消耗殆盡。她安安靜靜的坐著,眼睛閉上,手從膝頭滑落。
陸策這一生見過的死亡不少,卻沒有想到蘇沅會死在他面前,就在她快要解脫的時候。
他回過身,望向突然喧囂的甬道,戴著玉冠、穿著深紫色錦袍的韓如遇大步走過來,俊俏的臉上滿是怒氣。
這個人是要來阻止他的吧,可為什麼呢?
人都已經死了,怎麼就不能令她如願?
他的手撫在腰間的劍柄上,迎上前去。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蘇沅的肩頭,她已感覺不到冷,哪怕采英哭著想把她推進屋,因為著急,輪椅的輪子一拐,她摔在了雪地裡,雪掩埋了臉頰,她也不再有知覺……


元君廟裡的早鐘突然敲了起來,鐺鐺鐺,一聲一聲漸漸逼至耳邊。
蘇沅秀眉緊顰,她好像許久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了,悄然不覺地過了許久,等到鐘聲再一次敲響的時候,她的心臟猛烈跳動,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一下從床上坐起。
錦被滑落,她睜開眼睛,看見葡萄綠的蚊帳上繡著栩栩如生的花鳥,那是舅舅阮直送的。
娘親第一眼看到這東西時,驚訝的說「這種顏色叫沅沅看見了,定會嚷著要吃葡萄」,很好奇的問舅舅是從哪裡買來的。
當時她躲在屏風後面,聞言快步跑出來,很歡喜能夠得到這樣禮物。
這蚊帳自此用了好些年,後來有一次被漿洗的丫鬟洗壞了……蘇沅盯著蚊帳,驚訝的瞪圓了眼睛,片刻後她環顧四周,看到了紅木大理石面的小桌、看到黃梨木的雲紋衣箱、雕花羅漢床邊的矮几上放著黃玉梨花的花插,心裡一激動,突然叫起來—— 
「采英、采英!」
外面值夜的寶綠嚇得差點從小鋪上跌下,慌慌張張的衝進來,「姑娘,您怎麼了?有什麼要吩咐奴婢的?」
姑娘從來都睡得很好,哪裡會那麼早就醒過來,還大喊大叫的。
「采英……」蘇沅後來幾年與采英相依為命,下意識的喚出她的名字,只是當看清楚寶綠的樣子時,聲音戛然而止。
寶綠著急的過來,外衣披得歪歪扭扭,可面孔那麼年輕,圓圓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是十三四歲時的寶綠,不是後來跟著她處處被欺負,越來越憔悴的寶綠。
蘇沅的眼睛頓時紅了,她的喉頭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
寶綠有些茫然,「姑娘,什麼采英?」
蘇沅這才恍然,這時候采英大概還沒有到蘇家吧,她手指微顫的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確定地問︰「我幾歲了?」
「姑娘,您怎麼這麼問?」寶綠大感奇怪,「您十三歲呀。」
十三歲,那是建昭十一年了!
蘇沅的眼淚奪眶而出,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胡亂地披上一件衣服就跑向門口。
清晨的天空佈滿了雲,很是昏暗,但她抬起頭卻好像看見了藏在雲中的太陽,感覺到它的萬丈光芒照耀在自己身上,帶來說不出的溫暖。


蘇府西苑一座二進院子裡,阮珍剛剛服侍蘇承芳去早朝,正要睡個回籠覺,門外突然傳來丫鬟驚呼的聲音,也不知出了什麼事。
她正待詢問,卻見門被推開,一個小姑娘披散著頭髮,風一樣的衝進來,撲到她懷裡大聲痛哭。
阮珍驚訝極了,擔心地連忙問道:「沅沅,出什麼事了?」
蘇沅出生的時候,有位姓王的仙師登門為之批命,說小姑娘名貴,如紫氣東來,後來一算,又說五行缺水,蘇承芳便為小女兒取了「沅」字為名,寓意取自「沅芷澧蘭」。
娘親的聲音輕輕柔柔地在耳邊響起,蘇沅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多少年了,她希冀著能再見到娘親、能再這樣依偎在娘親懷裡,然而那些都是妄想。
她緊緊抱住阮珍的腰,將阮珍的衣襟哭濕了一塊,卻仍是抽抽噎噎,絲毫停不下來。
「沅沅!」阮珍從來沒有見過女兒哭成這個樣子,越發擔心,撫著她的頭髮問:「到底怎麼了?妳快些告訴我。」
「娘……娘!」蘇沅喚道。
阮珍一驚。
雖說蘇家的夫人去世十幾年了,蘇承芳沒有續弦,但阮珍仍是不讓蘇沅叫她娘,畢竟她只是側室。可蘇沅此時哪裡顧得了這麼多,只想把心中所有的思念、懊悔、自責藉由這一聲「娘」宣洩出來,一連叫了好幾聲。
這孩子的舉動實在是太奇怪,阮珍著急得快要哭了,聲音不由得發顫。
哭了好一陣子,蘇沅才緩過來,清楚自己這樣子是叫娘親擔憂,恐怕還會驚動祖母,就埋在娘親懷裡小聲道:「我剛才作了噩夢了!」
阮珍聞言哭笑不得,輕歎口氣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她捧起女兒的小臉,「哭得那麼厲害,既然是夢,就該知道是假的,妳怎麼能當真了?」說著,她從丫鬟手裡拿過帕子,給女兒仔仔細細的擦臉蛋。
蘇沅抬頭看著阮珍,眼睛一眨不眨,娘親仍如記憶裡一樣好看,新月似的眉,杏子般的眼睛,笑起來甜甜的,讓人忘記煩惱。她突然又想哭了,猶記得那天馬車衝下斷橋,娘親不顧安危地將她護在懷裡,自己的背卻狠狠撞在堅硬的石頭上,肯定非常的痛,娘親卻強忍著朝她笑,讓她不要害怕。
蘇沅哭得喘不過氣來,低下頭,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疼得冒汗。
這不是夢了,娘親真的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是真的回到了十三歲,既如此,那一切悲劇都可以避免!
阮珍擦乾淨女兒的眼淚,笑道:「不要再哭了。」她同寶綠,還有後來追上來的寶翠道:「姑娘作噩夢,妳們該好生安撫著,怎麼讓她嚇成這樣?」
兩個丫鬟低下頭,寶綠囁嚅的道:「全是奴婢的錯,奴婢沒有好好照顧姑娘,還請姑娘責罰。」
蘇沅卻明白,寶綠那時候哪裡攔得住自己?自己是驚喜得瘋了,怕是用一頭牛都拉不回來,趕緊道:「也怪不得妳,我就是想見姨娘。」她拉住阮珍的袖子,「我在您這裡用早膳好嗎?」
阮珍向來睡眠淺,蘇承芳又時常歇在這裡,伺候一番,更是容易困乏,故而一向喜歡睡個回籠覺,等到辰時再起來,去服侍老夫人,若老夫人不需要她服侍,便是在房裡彈彈琴、寫寫字,只是剛才被蘇沅這麼一鬧,睏意早就沒有了。
但她擔心蘇沅這樣精神會不好,所以有點猶豫。
蘇沅抬著頭,拉著她的袖子搖了搖。
小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七分像她,彎眉瓊鼻,秀美無雙,三分像蘇承芳,一雙桃花眼,眼尾微翹,盯著人看的時候水光瀲灩,好像有星子閃耀,便是個陌生人都不忍心拒絕,更何況是親生女兒?
阮珍到底拗不過她,吩咐丫鬟結香,「叫廚房做一碟芍藥湯餅來。」
五月底,正是芍藥綻放的時候,蘇府的東苑種了許多芍藥,逸品甚多,像蓮香白、觀音面都有,這得益於蘇家老祖宗百年的經營,家底豐厚,不光是宅院裡的珍稀花木,便是名貴書畫都不少,不過蘇家自從曾祖那輩裡分了家,小半數的東西都被住在蓮花胡同的那一房帶走了—— 蘇沅的家是在灑金橋旁。
「再做個東坡豆腐。」阮珍又點了一樣女兒喜歡吃的。
蘇沅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不光是能回味兒時喜歡的東西,便是想到能與娘親同桌而食,她都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阮珍有些奇怪,不過是些平日裡經常吃的東西,這孩子竟那麼歡喜。
她拉著蘇沅在美人榻上坐下來,笑道:「老爺昨日與我說,老夫人請了一位女先生來教導妳們,興許這兩日就要來了,妳可要好好跟著學,同二姑娘有商有量的,不要讓女先生為難。」
蘇沅今年十三歲,蘇家二姑娘蘇錦十四,明年及笄,過了十五歲的姑娘很快就會有人來提親,老夫人是想她們更出眾些,才特地請了女先生,不過阮珍提到蘇錦,卻是怕她惹事兒。
蘇錦因是嫡女,自小同蘇沅不對盤,後來不知聽誰挑撥,竟只因蘇夫人是在蘇沅出生之後病死的,就認定是蘇沅剋死母親,便討厭上這個妹妹。偏偏蘇沅也不是吃素的性子,不甘相讓,兩人勢同水火。
只是經歷了上一世,而今的蘇沅到底不是個小姑娘了,在她的心裡,同蘇錦的那點恩怨跟後來所受到的苦難相比,都不值得一提。然而她願意退一步,蘇錦會願意和解嗎?蘇錦對她的惱恨不是一點半點兒,思及此她擰了擰秀眉道:「井水不犯河水,她不惹我,我也不會惹她。」無意多說此事,她拉住阮珍的袖子,「您給我梳頭髮吧!」
她急匆匆的來,這會兒披頭散髮的。
「我竟忘了。」阮珍哎呀一聲,這才注意到女兒不只頭髮沒有梳,衣裙也是胡亂披著的,忙同寶綠吩咐,「快些回去把姑娘的衣衫拿來。」
寶綠應聲去拿,結香則把黃牛角梳遞過來。
沒有及笄,小姑娘就不能挽髻,阮珍打算給蘇沅梳個燕尾,再纏上一串淡黃色的珠花。梳頭的時候,她動作輕巧,蘇沅舒服地閉上眼睛,瞧女兒享受的模樣,阮珍笑著給她梳了許久。
等到廚房端來吃食,兩人才攜手入座。
不知不覺天色亮了,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灑進來,伴隨著外面淡淡的花香。
這一頓早飯蘇沅吃得很多,竟有些困倦,倚在阮珍身邊,聽她念曹述之的詩詞。
阮珍雖然出身商戶,卻自小有女先生教她識文斷字,阮老爺和阮太太都很疼愛她,待之如掌上明珠,阮直也對這個親妹妹千依百順,可能因為這份親情,後來阮家出事,娘親天真單純地輕信了姑婆的話,做下錯事,要不然憑她這等樣貌與富裕的家境,何愁找不到一個好夫婿,做正室夫人呢?
蘇沅輕輕地歎了口氣。
胡思亂想間,老夫人身邊的丫鬟跑過來傳話,守在外面的丫鬟伴木走進來,轉達道:「老夫人請姑娘與姨娘去上房,說有個女先生來了,讓姑娘們去拜見一下。」
看來老夫人已經知道沅沅早上的所作所為,阮珍心裡七上八下,女兒生下來沒多久,夫人就去世了,蘇錦才一歲,老夫人很是心疼,將她接到身邊教養,自然是顧不到沅沅的,老爺便讓她照顧女兒。
四年後,老夫人看兩個孩子大了,又想讓老爺續弦,就不准她再接近沅沅,但那時候沅沅已經習慣了自己。
阮珍為此很是頭疼,幸好蘇沅知道分寸,在老夫人面前也會找藉口,可今日她哭成這樣,自己不忍心,又不曾拒絕,這會兒又能怎麼辦?她暗歎口氣,站起來,「我們快些去吧。」
蘇沅跟在阮珍後面,想去牽娘親的手,可瞧著院門口奴婢們走來走去,到底把手縮了回去。
蘇家很早就在京都紮根,歷經三朝,從當初一座小小的獨立小院到現在的四進大院,左右連通一座三進並兩座兩進的宅院,又重築四個獨立小院,中庭高建樓臺曲橋,儼然是京都的名門大戶。
蘇老夫人的院子便是東邊的那座三進,下人們習慣叫東苑。
剛剛走過長廊,蘇沅就聽到對面傳來一聲冷笑。
穿著湖綠色夏衫的蘇錦揚眉道:「三妹,我竟是不知道妳住在西苑了!」
蘇承芳沒有兒子,大女兒前幾年出嫁了,剩下的兩個女兒都住在東苑,而阮珍是住在西苑的。
阮珍的臉一下就紅了,連忙解釋道:「是我留了三姑娘用膳……」
見她將責任全攬在身上,蘇沅心裡不舒服,蘇錦總是掐住了這軟肋說些刺心的話,要是從前蘇沅定會忍不住,然而前世的那些悲慘遭遇早已讓她磨平了尖銳的稜角,又怎麼會逞口舌之快,讓娘親不安?
蘇沅平靜道:「不管我做什麼,自有祖母、父親來說。」言下之意,兩人同輩,蘇錦不該對她的事置喙。
這從容在理的話與昔日的蘇沅判若兩人,過去的蘇沅總是忙著反唇相譏,暴跳如雷,把一個庶女的不甘暴露無遺,蘇錦總是當做笑話來看,更是故意的嘲弄。
然而今日這似乎不起效果了,她不由得一愣,看著蘇沅目不斜視的與阮珍走去了上房。
第二章 陸家姊妹來訪
老夫人正坐著聽新來的女先生說話,但思緒已經飛遠了。
剛才奴婢告知她蘇沅的事情,聽說三丫頭大清早因作了噩夢去見阮珍,她心裡不悅,但這不悅中又夾雜著一些自責。
當初是她將蘇沅推到阮珍身邊的,因為一個人顧不過來,兩個孫女兒都太小,結果蘇沅長大之後便同阮珍很是親近,只阮珍到底是側室,阮家也上不了檯面,她心想還是得快些給兒子續弦才好。
前些年兒子外調兼任撫臺,巡視地方,治理水患,對於婚事都是一副見不到人不好決定的態度,而今回京都了,倒看他還怎麼推脫?兩個孫女兒不是幼女了,過個三四年就要嫁人,家中沒個母親如何是好?與眾家走動,蘇家也該有個主母去應酬,這不管是對兒子、對孫女兒都是好事……老夫人琢磨著,或者運氣好,再娶的夫人也許能一索得男,這又是天大的喜事!
蘇承芳沒有兒子,乃是老夫人最大的心病。
他們這一房兩代單傳,最看重的無非是開枝散葉、能有個傳承,可偏偏才貌雙全的兒子欠缺這個,讓她每想起這事就重重地歎氣。
李嬤嬤聽見外面腳步聲,使了個眼色,照雪連忙伸手撩開墨綠色的薄簾。
屋裡飄出來熟悉的檀香味,蘇沅走到門口時頓住了腳步,想起前塵往事,不由迷茫,再見祖母,她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
祖母曾對自己憐惜過,卻也冷落過、傷害過,雖有緣由,然而那幾年自己孤苦無依,希冀著祖母能伸出援手,便是看在舊情上,仍記得有這個孫女兒,但直到最後,祖母都沒有回應過她的期望。
蘇沅的眼睛紅了,她低頭擦拭了下,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時候蘇錦從後面走上前,甜甜的叫了一聲祖母,像鳥兒般輕巧地奔過去,依偎在老夫人的身邊,得意的朝蘇沅看。
一個是老夫人帶大的,一個是姨娘帶大的,怎麼可能會沒有不同?
從前蘇沅也羨慕過,她知道自己是庶女,不像蘇錦有天生的優勢,很看重祖母的喜歡,但她現在知道了,這世上鮮少有不變的感情,只有娘親對自己才是真心實意、勝過生命的,至於別人,苛求不來。
蘇沅跟著走進去,笑著叫了聲祖母。
阮珍也行了禮,規規矩矩的站到老夫人的右側。
「到底作了什麼夢,那麼早就起來?」老夫人關切的看向蘇沅,「得請大夫給妳看看了,別晚上都睡不好。」
「不用的,祖母。」蘇沅連忙道:「叫祖母擔心了,其實是夢到一頭猛獸,我以為牠要吃我……跟真的似的,我本想來您這兒,可想到您前幾日風寒才好……」
老夫人笑起來,這孩子還惦記著她的病呢,「那妳現在不怕了?」
「不怕了,我也難得作噩夢,定是昨晚上貪嘴,您叫照雪送來的石耳煨雞我全吃光了,那雞許是不服氣,在夢裡化作獸要吃我。」
老夫人聽得大笑,「是不可貪多,尤其晚上,我也是看這石耳好,叫廚房煮了雞湯讓妳跟錦兒嘗嘗鮮,這石耳是妳們姨祖母送的,」她停住了嘴,連連搖頭,「瞧我這東拉西扯的,正經事兒都忘了,妳們快見一見劉先生。」
女先生叫劉燕知,前世也是這一天來到蘇府的。
兩位姑娘向劉燕知行禮。
這三十來歲的婦人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高高瘦瘦的,穿著十分素雅,蘇沅對她的印象很好,微微笑起來。
「你們堂叔、堂嬸連連誇讚劉先生,妳們可要同先生好好學。」老夫人朝孫女們說完,又對劉燕知打招呼,「我這兩個孫女兒以前師從大方胡同的蔣先生,學的時日少,往後得要妳多費心,她們若是不聽話、耍滑偷懶,妳莫要慣著她們,儘管來告訴我。」
劉燕知笑得很親切,「兩位姑娘一看就是聰明伶俐的,我倒是怕自己學識淺薄。」
「您太謙虛了,您寫的詩詞京都姑娘們都爭相抄錄,我們這回可是欠了明誠夫婦的人情了!」
蘇明誠是蘇承芳的堂弟,住在蓮花胡同,蘇氏祖輩分家之後,上一輩子嗣都很單薄,故而關係越是親近,只是蘇明誠比起蘇承芳,更有子女緣,光是兒子就生了四個,老夫人每每提起,總是說不出的羨慕,蘇明誠一家子過來,她總要叫廚房準備許多的吃食送給蘇明誠的孩子們吃。
而蘇明誠也禮尚往來,逢年過節都會帶些新奇的玩意兒給灑金橋蘇家的姑娘,這回聽說老夫人要請女先生,他想到妻子羅氏曾經的閨中好友劉燕知,同羅氏一商量,這事兒就成了。
劉燕知乃京都的才女,丈夫去世之後,她不曾改嫁,而是做起女先生來,漸漸有了名聲,老夫人知曉她教得好,聽說蘇明誠要推薦也十分滿意。
她又道:「明誠說,妳不習慣住在別人家,這一來一回,真是辛苦妳了。」
「哪裡,我想到要教兩位這樣好看的姑娘,心裡高興得不得了,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劉燕知抿嘴笑道:「我回去準備下,明兒便來打擾。」
她嘴甜大方,老夫人很是喜歡,連忙叫李嬤嬤親自送她出去。
「這女先生很有學識,想必妳們都聽說過她的大名,明日起,要跟著先生認真學。」老夫人手指了指兩個孫女兒,「年紀不小了,可不能像小時候那麼頑皮。」
話剛說完,照雪得了傳話,適時輕聲道:「老夫人,陸家三位姑娘來了,說要看芍藥,陸大姑娘還帶了一個竹籃來,想讓丫鬟摘些回去做芍藥雞。」
老夫人聽了直笑,「這丫頭越發精怪了,我都沒有聽說過什麼芍藥雞。」
「她這是吃多了山珍海味,沒事兒來折騰我們家的芍藥,待我去說說她!」蘇錦的話像是責備,實則透著說不出的親暱,臨走時又看了一眼蘇沅,「三妹,妳同我一起去,我們請了劉先生教書,她們知道了定會很羨慕,大表姊不是總說她的女先生好嗎,我們而今可不比她差!」
要說蘇沅在小時候最討厭的兩位姑娘,蘇錦算一個,另一個便是陸靜英,這個陸家的大姑娘,威遠侯陸煥揚的嫡女。
想到陸靜英那輕蔑的眼神,蘇沅不太想去,偏偏老夫人開了口—— 
「妳們姨祖母也喜歡芍藥,妳們親自摘一些,叫靜英她們帶回去送給她。」
周家當年共兩位女兒,大女兒嫁了書香門第的蘇家,小女兒則嫁入了顯赫的威遠侯府,兩家離得非常近,蘇家後來買下了東邊鄰舍的宅院,更是與陸家挨在一起,姊妹之間時常走動,使得兩家關係也越發親厚,故而陸家雖是姨親,卻是比堂親差不到哪裡去。
「好,我這就同三妹去!」蘇錦一下就答應了。
眼見小姑娘眼裡閃著狡黠的光,蘇沅心想自己都吃過那麼多的苦了,當真還會怕陸靜英嗎?說到底,陸靜英是因為侯府嫡女的身分才多了驕傲的派頭,看不起她這個庶女,只是自己又何必在乎陸靜英的看法呢?蘇沅朝老夫人告辭,又看了眼阮珍,這才走出去。
出了院門,半路上老遠的就聽見陸靜英的聲音傳來—— 
「聽說妳們請了劉燕知當女先生?」
「是啊,妳怕不怕?」蘇錦笑道:「以後對詩,妳最好甘拜下風呢!」
「我為什麼要甘拜下風?對詩這種酸腐的玩意兒,我才不要玩呢,要玩我們玩射箭,怎麼樣?妳要是能射中一次靶心,我送妳一百兩銀子!」
十五歲的姑娘意氣風發,穿著緋紅色海棠花短襦,鳳眼光芒逼人,模樣極為出挑,讓蘇沅一下想到了陸策。
陸家這一輩裡,就這兩個人最為搶眼,若說陸靜英是烈日,陸策便是皓月,故而陸煥揚常說自己有一雙好兒女,竟是把陸嶸這唯一的嫡子都忘了,一直到五年前……
蘇沅眉頭微微擰了擰,陸策五年前被惡犬咬傷,她給他敷藥,後來陸策去了桐州,好像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思慮間,她聽到蘇錦說—— 
「我怎麼會射箭?倒是妳要比騎馬,或可讓三妹同妳比一比,她上回就求著父親買匹好馬呢,三妹,是不是?」
陸靜英出身將門,總自以為身手了得,蘇沅曾經對此非常厭惡,便想學好騎射功夫,以便哪一日能壓制住陸靜英,可蘇錦這時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卻是為了讓她丟臉。
蘇沅笑一笑,「我是羨慕大表姊的功夫,東施效顰罷了,若是要和大表姊相比,那是萬萬不敢的,倒是希望大表姊得空能指點一二。」
原本陸靜英已經在暗暗嘲笑蘇沅不自量力,明明是庶女,卻表現得像是嫡女,驕矜自傲,處處不讓,不料今日她竟如此謙遜,一時很是驚訝,忍不住朝蘇沅看。
承襲了父母容貌優勢的蘇沅模樣比蘇錦還要出色,鶯黃色的仙紋綾衫穿在身上,明媚嬌麗,但陸靜英對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並不羨慕,倒是蘇沅眸中的一抹清冷不若往日,好像對什麼都不在意,這比她以前的不服更讓陸靜英不喜,偏偏又不能說什麼,因為剛才蘇沅的話太識大體了。
見堂姊神色不善,陸家二房的長女,陸二姑娘陸靜姝連忙笑著打岔,「說起芍藥,我堂舅母也種了許多,但她不是為了賞花,而是為芍藥根上的香汁,聽說能治許多的病。堂舅母這回來京都就帶了一小罈,說要送給祖母……」
她性子溫柔寬厚,從來不會因為蘇沅是庶女就有所瞧不起,故而蘇沅也豎起耳朵聽她說話,誰料她竟是說了這一句。
陸家二爺陸煥雲的妻子姓韓,乃江南望族韓家旁支的女兒,陸靜姝口裡的堂舅母卻是嫡系的宗婦,蘇沅心頭不由一震。
因為那正是她前世的婆婆,韓如遇的母親!
她突然想起來,韓如遇就是在今年進京的,也是在這一年中了舉人,此後更被欽點為狀元,聲名大噪,而她卻在這一年的九月失去了娘親,從此一無所有。
前世她並沒有聽到陸靜姝親口說出這些話,如今不免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那一天,她早上沒有去看娘親,倒是在前往給祖母請安的路上遇到蘇錦,與她起了口角,恰逢陸靜英她們來,陸靜英與蘇錦一唱一和弄得她非常不悅,當場拂袖而去,所以不曾知曉陸靜姝曾提前說起韓夫人要入京。
「表哥今年參加鄉試,堂舅母不放心他一個人在京都,便將內務交給二堂舅母,急忙忙的趕來了。」陸靜姝抿唇一笑,「母親這幾日都在想菜單,打算好好招待堂舅母。」
韓如遇前不久從蘇州來了京都,因是望族子弟,又師從江南大儒譚夫子,甫一露面就引起眾人關注,加之生得十分俊美,年方十七歲,許多家族都有意與之結親。
陸三姑娘陸靜妍說起這個表哥,與有榮焉,「其實堂舅母哪裡需要擔心,像表哥這等才華,要擔心的只是拿不拿得了解元。」
鄉試第一,這是多大的口氣!蘇沅抿了抿唇,想到韓如遇冷漠的叫她死在韓家,面色便沉了些。
身側的蘇錦笑道:「韓公子的字是真的好看,祖母有次拿過來,說我們能學得十分之一的神韻就夠好了。」
「這還不容易,下回妳來,我讓表哥給妳指點一下。」
蘇錦忙道:「這哪裡行。」
小姑娘的臉竟是微微發紅,蘇沅看在眼裡,不由輕歎,當年她要嫁給韓如遇,蘇錦發了瘋一樣地將她的嫁衣扔在地上踐踏。那時候,誰都羨慕她,韓如遇有才有貌,家世又高,科考後入了翰林,將來必是前途無量,像她這種災星卻偏偏能得了他的青睞,誰心裡不是不服氣?
而蘇錦因要給父親守孝,拖到十七歲還沒有訂親,又認定是她剋死父親,把過錯都推在她身上。
蘇家沒有了父親,就算有豐厚的家業也是大不如前,給蘇錦挑的丈夫自然比不上韓如遇。
蘇沅瞧了蘇錦一眼,她們都以為自己飛上枝頭變鳳凰,有誰能料到最終她竟是淒涼無助地死了。
突然憶起那日的大雪,蘇沅渾身一冷,忍不住揉了揉手臂,說道:「我們快些去看芍藥吧,祖母叫二姊同我摘一些送給姨祖母呢。」
原本陸家姊妹就是來看芍藥的,當然沒有異議,便一同往東苑的芍藥園去了。
陸靜英瞧不起蘇沅,路上只與蘇錦說話,陸靜妍向來討好陸靜英,自然是站在她那一邊,唯有陸靜姝怕冷落了蘇沅,時不時的回過身說上兩句。
「堂舅母要來,母親藉著這機會竟然要我同妹妹也準備準備,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菜單是母親訂的,我們能做什麼?」
蘇沅笑道:「二表嬸是要鍛煉妳們呢,這是好事,妳們便去問問管事,看他們尋常都會注意什麼,問仔細了照著做不就是了嗎?要是怕出紕漏,便再問問姨祖母,她老人家一個人打理你們陸家呢,必是面面俱到的。」
陸靜姝聽了極為驚訝,蘇沅年紀小,往常給她的印象就是與蘇錦不合,嘴巴厲害,她原本不指望蘇沅能給出什麼意見,誰知道人家一開口竟是頭頭是道。
「妳說的很有道理……」
看陸靜姝的樣子,蘇沅才發覺自己說多了,輕咳一聲道:「我是聽祖母這樣教我們的。」緊接著岔開話題,「韓夫人到京都了,妳們是要邀請很多的賓客嗎?」
「怎麼會,堂舅母不太喜歡熱鬧,就我們自家人一起吃頓飯,另外再邀上親戚,加之你們家,大約是三四張席面罷了。」
蘇沅想著,不知道擺宴席的時候陸策可會回來?前世他承諾要幫自己的忙,那定是要與韓如遇起衝突,她很感激陸策圓了自己臨死前的心願,對他的事便有些關心,問道:「二表哥還在桐州嗎,他可有寫過信給你們?」
陸靜姝搖搖頭,「我不知,他要寫也是寫給堂姊……」
本來兩人只是小聲說話,但陸靜英練過武,耳力極好,聽見了她們的話頓時冷笑道:「提他幹什麼?他回不回來與我們有什麼關係,父親都說不要管他了!」
陸靜英仇視庶出的陸策,惱他奪去陸嶸的光芒,看著她現在的這種態度,蘇沅不禁想到幾年後的事情,也不知陸靜英嫁到國公府,遭遇抄家之時可曾有過後悔,若是她對陸策好一些,這結局興許是可以避免的。
「三妹以前為了幫他,把新做好的裙子弄髒了,而今幾年不見,自然是想問問的。」其實蘇錦也有些奇怪蘇沅為何會問起陸策,畢竟先前不曾聽她提過,但在陸靜英的面前,她偏要火上澆油,只望陸靜英會更討厭蘇沅。
果然陸靜英眉毛高高挑起,「都是一路人,難怪她會掛心。」
庶子庶女,在嫡系子女面前總是低了一等,也許是出於這種心態,當初陸策被惡犬咬了,蘇沅才會相幫,希望他與自己能同仇敵愾,只可惜陸策很快就去桐州了,她並沒能拉攏到這個幫手,後來遭遇雙親去世,再無一點鬥志,悔恨、痛苦的過了一輩子。
而今重獲新生,蘇沅再不會有這種心思了,她只想把握好將來,讓自己與雙親一世平安。
蘇沅面上一絲不悅的表情都沒有,好像沒有聽到陸靜英的話似的,蘇錦見了不禁奇怪,這個人今兒是怎麼了,如此的鎮定!
苦難讓人成長,蘇沅吃夠了苦,又怎麼會被陸靜英這種小姑娘的一兩句話左右心情,與人爭吵丟臉?她伸出手摘了一朵芍藥,「這朵大富貴開得真好,姨祖母定然喜歡,二表姊,妳快些來看看。」
陸靜英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可蘇沅卻包容謙遜,很有大家閨秀的風度,陸靜姝看在眼裡頗是欣慰,她原先出聲打圓場是為了怕場面不好看,並不是故意偏袒蘇沅,而今卻真的對蘇沅有一些改觀,笑著湊上來,「祖母近年來越發喜歡紅色,妳挑的真合適!」
兩個姑娘有說有笑。
這堂妹總是溫溫和和的,好顯示寬厚,跟她娘親韓氏一個樣子,在祖母面前與自己母親爭寵,陸靜英冷笑了聲,不屑一顧。
蘇錦卻不願與陸靜英疏遠了,拉著她也去摘花,「妳不是要做芍藥雞嗎?我倒要看看能做出什麼樣的味道來,妳是要紅色的還是白色的,我們家什麼顏色的芍藥都有,妳儘管折了去,只芍藥雞要是沒做好,可不要怪我。」
「保管讓妳吃得停不下嘴!」陸靜英眉毛又揚了起來,指使丫鬟摘芍藥。
丫鬟們一連摘了一大籃子,紅的、黃的、白的都有,香味撲鼻,而蘇沅兩人也摘好了送予陸太夫人的芍藥,放在別的花籃裡。
因蘇沅的退讓,幾位姑娘後來倒是處得安安寧寧,陸家姊妹一直快到午時才走。
送走客人,各回院子的路上,寶翠見只有自家主僕在,氣道:「二姑娘真是的,胳膊肘總是往外拐,陸大姑娘難道比姑娘還要親嗎?」
寶翠與寶綠一般的年紀,都是三年前來服侍她的,蘇沅以前總以為寶翠更關心自己,因為她總是替自己叫屈,在背地裡說蘇錦的壞話,很合她的心思。
那時候的她太單純,以為這就是對她好,可後來父親、娘親死了,自己舉步維艱,祖母不願相見、蘇錦痛恨她,府裡小人當道,她過得可能還不如一個管事,就在這時候,寶翠離開她,去了蘇錦那裡。
人往高處走,多是本性,只是而今看來,寶翠對自己實在稱不上忠心。
她微微擰眉,「以後這種話不要說了。」語氣淡淡的,帶了一點責備。
寶翠吃驚,忙看向蘇沅,見她長長的睫毛下,眼眸冷涼似雪,竟是有些像老爺,明明生了副風流的樣子,卻毫不可親,心裡咯噔一聲,莫名的慌張起來,嘟囔道:「奴婢也是擔心姑娘……奴婢再不敢說了。」
蘇沅看她一眼,往前走去。
院子裡早上粗使丫鬟們打掃過,乾乾淨淨的,大塊的青石被水沖洗過,光可鑒人,她站在庭院裡,回想起那些年,恍如隔世。
也確實是隔了一世,好些事情再仔細想想,早已沒有當初的執念,心裡說不出來的空。
蘇沅走到屋裡,坐在捲雲紋的翹頭書案前,拿起書看,這些都是她十三歲時看的東西,有許多的詩集,還有些話本。
寶綠端來涼茶,放在她的手邊。
外面的陽光照進來,暖融融的,一切都很不真實,蘇沅看著看著有些昏昏欲睡,一下子又驚醒過來,她怕睡著醒來後,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寶綠和寶翠互相看了看,都覺得姑娘的樣子有些奇怪。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有人小聲地說話,似乎在討論什麼,寶翠連忙走出去,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進來。
蘇沅察覺有異樣,抬起頭問:「怎麼回事?寶翠跟她們在說什麼呢,妳叫她進來!」
可不等寶綠去叫人,寶翠自己就進來了,她向來喜歡討蘇沅的歡心,這回聽說了好事怎麼會瞞著,急急地告知,「姑娘,姨娘不舒服,剛才蕙娘去請了橋下懷仁堂的女大夫,聽說是私自去請的,蟬衣很是擔心,過來說一聲。」
這兩個人都是隨娘親從阮家過來的,蕙娘年紀大一些,做事果斷,蟬衣則比較謹慎,可娘親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不舒服?蘇沅有些疑惑,蘇家的人看病從來都是請回春堂的名醫,懷仁堂則是很小的醫館,這分明是不想鬧出大的動靜,驚動眾人,難道……
今日她忍不住去看娘親,興許是給娘親帶來了麻煩,是不是她們走了之後,祖母做了什麼?娘親溫和善良,哪裡會是祖母的對手?她想著又搖搖頭,這些年祖母都沒有對娘親出手,沒道理突然發難,那是怎麼一回事?
蘇沅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來,前世今日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但她記得幾日之後,家裡還是請了大夫來看母親,想到這裡,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第三章 娘親肚裡傳喜訊
阮珍此時氣惱地責備蟬衣,「妳怎麼會去三姑娘那裡?」
她不過是突然有些頭暈,又不是什麼大事,這些奴婢卻一個個擅做主張,蕙娘去請大夫不說,蟬衣還去告訴女兒,難道女兒能做什麼嗎?
因被自己拖累,女兒已經很是委屈了,白白頂著個庶女的名號……阮珍想著,鼻子一酸,今日老夫人說過一陣子要去元君廟替丈夫求姻緣籤,這分明是告誡自己,做好本分。
她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因丈夫這樣的人早晚都要娶妻的,他回了京都後,年紀輕輕升任左侍郎,便是娶個正當芳華的姑娘也不為過,她只是擔心女兒。
女兒太過維護自己,不知將來正室夫人來了,會不會引起事端?
十幾年來,家中沒有主母,老夫人也不曾為難她,比起別人家的側室,自己的日子算是非常好過的,頂多是蘇錦有時候使壞給她點排頭吃,為此女兒經常與蘇錦爭執,要是再多一位正室夫人,真是不知道這孩子會如何。
她想多了,便又感到一陣暈眩。
等暈眩感稍退,阮珍氣得又埋怨蟬衣,「妳們太不像話了,我不過躺一躺就好,非得請什麼大夫。」
「姨娘,您小日子都不準了。」蟬衣道:「這不怪蕙姊姊著急,再說,她只是請女大夫來看一看,沒有事情也不要緊。」
兩人正說著,蘇沅走了進來。
看她急慌慌的,阮珍更急,一疊聲的道:「妳怎麼來了?快些回去,我沒有事情,睡一會兒就好了,是她們小題大做。」
蘇沅坐到她身邊,「不舒服就該看大夫的,怎麼會是小題大做呢?」
見她不走,阮珍頭疼,早上女兒作噩夢第一個就來見她,黏著她不放,眼下這是來第二次了,要是傳到老夫人耳朵裡怕是不妥。她拉住蘇沅勸道:「我真沒有事,也沒有不舒服,是蕙娘她們一驚一乍的,她們糊塗,妳怎麼也跟著瞎鬧?我只是乏了,想睡一會兒。」
但她越是勸,蘇沅越是不走,只想著等到女大夫來了,給娘親一看,驗出是喜事,到時祖母哪裡會怪責?不管是男是女,這都是給蘇家添丁弄瓦,祖母只會高興。
「等女大夫看完我就走。」蘇沅耍賴。
阮珍重重地歎了口氣。
懷仁堂的女大夫姓張,雖是比不上京都的名醫,但看一般的小毛病還是不在話下。
她被請來後,行了一個禮,便給阮珍把起脈來。
阮珍月信一向規律,小日子突然不準,多半就是有了,蕙娘早兩日就惦記著這事兒,偏偏阮珍不在意,說再等等,可蕙娘今日見她有些異樣,哪裡敢耽擱,心裡不知多希望阮珍能生個兒子。
老爺沒有兒子,老夫人望眼欲穿,要是姨娘能圓了老夫人的這個心願,將來在蘇家的日子定是好過極了,所以她才急忙去請張大夫。
屋子裡靜悄悄的,幾人各有各的心思,蘇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張大夫看。
沒多久,張大夫收回手,滿臉笑容,「姨娘這是有喜了,恭喜恭喜啊!」
蕙娘歡喜得差點跳起來,對著張大夫連聲說謝謝,送了一個厚厚的紅封給她。她從阮家跟著阮珍來這裡,表面上是服侍的奴婢,實則是阮珍屋裡的小管事,錢財多經由她的手,像這賞紅封之類的小事,甚至不用再過問阮珍。
蟬衣笑著送張大夫出去。
她們沒有跟張大夫請教如何保胎的事情,因為只要確認肚子裡有孩子,將來自然是要請一個更好的大夫來看。
「姨娘,奴婢說得沒錯吧,您真的有喜了,等會兒老爺回來知道了,定是高興極了!」蕙娘恭賀阮珍。
阮珍的神情有些木木的,她因為蘇沅的庶女身分,覺得愧對女兒,不太想再生孩子,可蘇家無後繼之人,她很想給蘇承芳生個兒子,讓他這一生十全十美,卻又擔心這一胎萬一又是女兒……
再說,按老夫人的意思,蘇承芳這一兩年就要娶妻,正室夫人一嫁進來,就要養個庶出孩子……
她怎麼想都覺得不安,可偏偏蘇承芳從沒有考慮過這些,早些年不在京都就算了,而今一回來夜夜纏著她,竟然讓她懷上了。
她心情糾結,實在歡喜不起來。
蘇沅奇怪的看了娘親一眼,前世她是從蟬衣那裡得知娘親有喜的,好像還是父親從衙門回來,親自使人去請大夫,所以她當時並沒有在場,也就沒有注意到娘親的異狀,可這會兒看來……母親怎麼會是這種反應呢?
她依稀記得,前世得知消息去見娘親時,娘親是笑著的。
看來自己那會兒確實太天真,根本不知道大人的心思,只知道即將有個同胞弟弟或是妹妹,將來有了個小幫手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想到自己一點兒也不懂娘親的心,蘇沅突然心頭一澀。
一旁蕙娘想到老夫人,笑道:「奴婢這就去把好消息告訴老夫人!」
自家主子柔弱不爭,不懂得爭取,可這些年老爺不曾續弦,老夫人也從不曾無端苛責,她又怎麼會在府裡一點地位都沒有呢?也只有她不把自己當回事。
蕙娘說完,連忙大步走出去,阮珍雖是心中有慮,卻沒攔她,畢竟這種事老夫人早晚得知道。

聽說阮珍有喜,老夫人十分高興,頭一個就想到她是不是懷了兒子,這個時候,她才不管孩子是不是姨娘生的,只要是個男丁,哪怕生母是養在外面的女人都沒有關係,只要兒子有後,不被別人在背地裡說「蘇家什麼都有,就是缺個小公子」,她就滿足了!
她果然沒有心思去管蘇沅又去看阮珍的事情,急忙叫下人去請回春堂的丁大夫前來。
丁大夫來診過脈,也說阮珍確實有喜,不過孩子太小,一個月都不到,問起男女卻是不敢確定。
老夫人雖然遺憾,但也知道現在無法強人所難,且府裡已經好多年沒有這種好消息,不管男女,有孕總是好事兒,於是叫管事送了許多的補品給阮珍,諸如燕窩靈芝、阿膠鹿茸,在楠木的條案上堆得滿滿的。
阮珍身邊的奴婢們都很歡喜,蕙娘與蟬衣也春風滿面,阮珍見此微微歎了口氣,手撫在小腹上。
蘇沅面上閃過一絲悲戚,娘親肚裡的孩子她沒有見過,因為娘親為了護住她,在馬車衝下斷橋的時候死了,那孩子自然沒有活下來,這都是因她的緣故。要是她當時不那麼任性,非要跟著去晉縣,在路上染病耽擱了時辰,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這次,她不會犯錯的!
蘇沅緊緊捏住拳頭片刻,又鬆開手撫在阮珍的手背上,「這孩子生下來一定會像娘一樣好看的!」
會有雪白的臉、高挺的鼻子、菱角似的小嘴,笑起來嘴角翹得老高,讓人怎麼看都看不厭。
阮珍溫柔一笑,摸摸女兒的頭髮,心想或許生下孩子來陪陪女兒也是好的吧,女兒看似爭強好勝,實質是個害怕孤單的人,敏感又脆弱。
女兒四歲的時候離開她,夜夜都哭,老夫人卻硬著心腸不管,老爺又外調,結果女兒哭了許多日才慢慢明白過來。
阮珍鼻子微酸,輕聲問蘇沅,「沅沅,妳真的高興嗎?」
蘇沅用力點頭,「高興壞了,我就希望您多生幾個,這樣我們家裡就能熱熱鬧鬧的,要是您覺得太忙,我幫您一起管他們。」
她今年十三歲,大可以負擔起教養弟妹的責任,畢竟祖母年紀大了,多是不管,父親又忙,娘親若真的再生幾個,肯定會手忙腳亂的。
阮珍啼笑皆非,這女兒是忘了將來還要嫁人了吧,哪裡有什麼空閒來幫自己?她忍不住輕輕捏了捏蘇沅的臉。
人有喜了就容易累,怕耽擱娘親歇息,蘇沅坐了會兒便告辭離開。
時辰已晚,天邊有一大片燒紅了的晚霞,瑰麗萬分,她抬起頭瞧一眼,一時竟是怔住了。
有多少年她不曾再有心情欣賞美景,春夏秋冬、綾羅綢緞,甚至於那些韓如遇曾帶來的富貴榮耀,她都沒有放在眼裡,心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而今,她卻覺得這晚霞十分好看,相當迷人,不由開懷的笑了。
「沅沅,妳在看什麼?」耳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中帶著暖意。
光是聽見聲音,不曾看到人,蘇沅就差點大哭,她努力忍住湧到心頭的情緒,飛速的擦一擦眼角,低頭道:「姨娘有喜了,爹爹。」
「我聽妳祖母說了。」蘇承芳看著小女兒,「妳怎麼沒有多陪陪她?」
「姨娘累了,要睡一會兒。」蘇沅慢慢抬起頭。
夕陽裡,父親的容貌仍是那麼清俊,長眉入鬢,一雙桃花眼擺出正色的時候,好似深沉的水潭,一旦笑了,卻好像染了花瓣的色彩,有著說不出的絢爛。
父親在母親死後,對她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後來有日她同父親去白馬寺點長明燈,父親因淋雨染病,最終與世長辭。
蘇沅幾乎要忍不住眼淚,連忙說道:「爹爹快去看看姨娘吧,女兒先走了。」說完,拔腳就走。
蘇承芳對女兒的舉動感到有些奇怪,但沒追究,微微擰眉,搖搖頭,朝阮珍的院子走去。
蘇沅快步離開,一直走到長廊下才停下來,大口的呼著氣,因憋得厲害,臉色竟似晚霞一般紅豔。
但好歹她沒有當面哭出來,不然憑著父親的敏銳,定要詢問出了什麼事情,他可不像娘親那麼好糊弄。
蘇沅輕輕拍了拍胸口,擦擦眼睛,又逐漸歡喜起來,心想再活一世真好啊,母親在、父親也在,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姑娘又哭又笑的,丫鬟們摸不著頭腦,正疑惑時,長廊東邊有個少年叫起來—— 
「三表妹,錦妹妹在哪裡?我給她送吃的,她怎麼不在院子裡呢?」
這是陸嶸的聲音。
他怎麼突然來了?蘇沅往前看去,面色在剎那間一變,陸嶸竟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有一位少年,身上穿一件寶藍色藕絲素雲鍛的直袍,身材頎長,風姿奪目。
蘇沅本以為這輩子大可不必再見到韓如遇,誰想猝然之間,就這麼遇上了。
眼前的他才十七歲,溫潤如玉,謙謙君子,仔細看去,與十年後的那個人非常不像,蘇沅不由恍惚,她竟是不記得韓如遇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那個無情冷漠的人。
疑惑歸疑惑,她卻不願意去深究,因為她再也不想跟韓家人有任何關係了。
反正陸嶸與她原本就不交好,而韓如遇,當初還沒有在京都露面時,陸靜英、蘇錦幾個姑娘已經提起他,談到韓如遇的出眾,陸靜英說,韓家娶媳婦的要求非常高,言下之意像蘇沅這種人,根本就不要起什麼念頭。
蘇沅一氣之下,等到和韓如遇相見時,一眼都沒有看他,這樣的話也就談不上相識不相識了。
「我不知二姊在哪裡,你自己再找找。」蘇沅說了這一句,掉頭離開。
陸嶸過來的原因無他,陸靜英摘了芍藥回去後,真的叫廚房做了一鍋芍藥雞,陸太夫人因得了一籃子花,連聲叫她把芍藥雞送一點到蘇家,陸嶸正好在,便主動請纓,提了食盒過來。
陸靜英不喜歡蘇沅,只準備了蘇老夫人與蘇錦的份,陸嶸同親妹妹是一條心,剛才問蘇沅就是想故意氣她的。
至於韓如遇會來,是因陸嶸受人所托,想得一首寫芍藥的詩詞,硬是拉了他來蘇家的東苑賞花,好給他做首詩送人情。
「瞧瞧這蘇沅什麼樣子,哪裡像個大家閨秀,一點兒也不知道禮儀,果真是姨娘教養出來的!」陸嶸貶低蘇沅,「錦妹妹只比她大一歲,卻不曉得比她好多少。」
來之前,他就滿口的「錦妹妹」,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他自然覺得蘇錦是樣樣都好,韓如遇則不置可否,只是想到第一次見到蘇沅時的情景—— 她一個人坐在花廳的角落,端著茶盅,纖長的手指好像美玉似的泛著光澤。那天她一句話都沒有說,連一個目光都沒有落向自己。
今日,蘇沅又走得匆匆,仍是沒有同他打招呼,是不是因陸嶸一來就得罪了她?可就算如此,她也不該是這樣的態度吧,難道真如陸嶸所說,這蘇二姑娘是個極其無禮的人?
他眉頭略挑了挑,問陸嶸,「芍藥園是往那裡走嗎?」
陸嶸這個人毛毛躁躁的,他是看在堂姑母韓氏的面子上才答應這種請求,此時只想快點辦完了事。
「我來領路,」陸嶸咧嘴一笑,「這蘇家我最是熟悉,我們兩家就跟一家似的!」
他沿著長廊快步走去。


聽說蘇錦晚上有芍藥雞吃,寶翠不屑地道:「就是將芍藥與雞一起煮湯,沒什麼講究,姑娘要吃的話,家裡芍藥多得是呢!」
蘇沅沒有放在心上,少吃一樣東西又有什麼?她才不會為此與陸靜英打對臺,不過在前世,還真有這麼回事兒,她那時候太過介意自己的身分,也對別人的看法十分在意,非得等娘親、父親去世之後,才明白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叫廚房明日午時做個酥黃獨、雪霞羹送去給姨娘。」
這兩樣都是素食,酥黃獨是芋頭和切碎的榧子、杏仁同大醬裹了麵粉,在油裡炸的一種小點心,雪霞羹是用新曬好的嫩筍乾、蕨菜包的餛飩。娘親一向喜歡吃素的,尤愛這兩樣,蘇沅心想,就把這當做娘親有喜的賀禮吧。
寶綠得令,快步去了廚房。
第四章 羅氏把喜脈
現在的天氣很是酷熱,丫鬟們手不離紈扇,蘇沅這陣子每日除了去給老夫人、父親請安外,白日多數都在接受劉燕知的教導。
蘇錦仍是沒有變,時常想要壓制她,只是蘇沅越來越像個棉花團,打在上面沒有一點的聲音,倒是讓蘇錦無從下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沅擔心母親,卻不好過度頻繁地去探望,為這事兒偶爾忍不住歎氣。
陸家那裡,韓夫人已經到了京,因是姻親,又是江南的望族,陸太夫人精心招待,專門收拾了一座二進宅院讓韓夫人住。不過韓家家底豐厚,韓夫人為了兒子的前程,有意移居京都,便打算著手置辦府邸,也就只打算借住在陸家月餘功夫。
陸家來了人傳話,說明日要擺宴席,請蘇府的人一起去熱鬧熱鬧。
兩家的關係就是如此,有事無事便互相走動,兩位老夫人總能坐在一起說半天的話,不過這次相請算是給韓夫人接風,故而陸家還多請了一些其他的親戚好友。
乍一聽到這消息,蘇沅便不想去,因為去了定然會看到韓夫人,她害怕、也怨過這個前世的婆婆,卻又懷著愧疚,所以實在不想碰面。
她之前甚至想過,要裝病避開這一家人,但是前不久突然在東苑的長廊下遇到了韓如遇,可見世上的事,越是擔心越是會發生,也許她坦蕩些會更好吧!
「韓夫人出身書香門第,寫得一手好書法。」寶翠看著正在寫字的蘇沅道:「姑娘的字要是被韓夫人看到,定然會誇讚的。」
蘇沅一下頓住筆,墨汁在宣紙上浸染,瞬間滿團漆黑。
寶翠向來伶俐,像之前知道她擔心阮珍,便叫別人去打聽,讓她知道阮珍的身體十分康健,奴婢們服侍得很周到,現在又提起韓夫人的喜好,自然也是為了討好她,只是她又怎麼能忘掉以前的事情?寶翠就算再善解人意,也是不能留在身邊的,她不能再信任這個人了。
寶翠瞧見蘇沅的神色不豫,心頭惴惴,暗想姑娘怎麼突然變得那麼難以捉摸,一時不敢再多說話,連忙收拾書案。
上房老夫人那裡有丫鬟來傳話,說是蓮花胡同的蘇家過來了。
老太爺蘇贍豪爽大方,兒子蘇明誠能言善道,兒媳羅氏雖然膽小,卻和善可親,但最讓蘇沅喜歡的卻是他們家的獨女蘇文惠。
她站起來問:「都來了嗎,文惠姊也來了?」
丫鬟回答,「除了四公子太小沒有來,都在呢。」
蘇明誠夫婦一共有五個孩子,四個兒子、一個女兒,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蘇沅心想,祖母對他們肯定是羨慕極了,她也一樣,真希望娘親也能給父親生個兒子,這樣父親就沒有遺憾了。
蘇沅稍微打扮了下,疾步去了老夫人那裡,還隔著很遠就聽見屋內的歡聲笑語。
蘇明誠雖然才學上不如蘇承芳,三十來歲還只是個秀才,言談卻非常風趣,常把老夫人逗得大笑不止。
蘇沅走進去,看見父親、蘇錦都到了,便朝長輩一一問候行禮。
蘇贍聲如洪鐘,比劃著道:「三丫頭長得真快,我記得去年才這麼點兒吧,一下又長了半顆頭高了。」
眾人的視線都落在蘇沅身上,只見立在廳中的小姑娘膚色白皙,穿著荔枝紅的潞綢夏衫、白細花松綾裙子,身材高䠷,瘦不見骨,盈盈一笑,好似一陣微風迎面撲來。
蘇文惠忍不住叫道:「沅沅,妳越發好看了!」
蘇錦的面色不由一沉,蘇沅這人自小喜歡打扮,學她母親以色事人,賣弄相貌,以為憑著這張臉就能讓人忘掉她是個庶女了!只可惜,誰都不是傻子,而蘇文惠總是討好蘇沅,還不是因為自己不願理她,才轉而同蘇沅交好的嗎?
「文惠姊,好久不見!」蘇沅卻歡喜地走到蘇文惠身邊,拉住她的袖子,低聲道:「我想死妳了。」
前世蘇文惠嫁給了張孫錫,兩年後隨他去了洛陽,她們便再也沒有見面,後來蘇沅聽說,蘇文惠死在了洛陽,她痛哭不已。娘親、父親去世之後,蘇文惠常常來看她、開解她,甚至太過擔心,還求老夫人准許她住幾個晚上,這是一個難得真正關心她的好姊妹,蘇沅怎麼會對她的噩耗不傷心?
她還記得那一天在城門口的離別,兩人一別就是六年,她已經六年沒有見到蘇文惠了。
見她眼圈都紅了,蘇文惠笑起來,「看來真是想得緊了,瞧瞧妳,難道還要哭鼻子嗎?不知道的以為我欺負妳呢……」
蘇沅連忙道:「我是想著妳在家裡吃喝玩樂,偏偏不來找我,我在生氣呢。」
「天地良心!」蘇文惠大呼冤枉,「我娘不舒服,我這幾個月都在陪她,妳忘了呀?我使人捎口信給妳的,妳還給我送了一株靈芝。」
蘇沅這才記起這一事來,不由滿臉通紅,被蘇文惠一陣取笑。
蘇明誠示意兒子們與蘇沅見禮,他第三個兒子叫蘇文進,今年三歲,躲在羅氏身後,聲音像蚊子一樣細弱。
看到這個小堂弟,蘇沅眸色閃過一絲黯然,父親不在了,祖母後來同蘇贍商量,讓蘇文進做了他們家的嗣子,蘇文進很聽話,不哭不鬧,很是撫慰了祖母的心,但他到底不是父親真正的血脈。
這都是她的錯,蘇沅的手在袖中用力捏了捏,讓自己從巨大的懊悔中清醒過來。
她可不能當眾失態!
蘇贍這時道:「明誠要是有承芳一成的本事,我都要燒高香了……」說的是蘇承芳前不久升任工部左侍郎的事情。
蘇贍總是這樣不遺餘力的稱讚蘇承芳,蘇沅早就聽得耳朵起繭。
老夫人怕蘇明誠面子上不好看,這樣大的一個人了,還被父親比來比去的,便道:「他也不過是有貴人提攜,運氣好罷了。」她看向羅氏,「等到天氣暖一些,把文博帶過來給我看看,一定跟他三個哥哥一樣,生了副好樣貌吧?」
羅氏聞言輕聲答應。
既然說到孩子,蘇贍笑道:「承芳,聽說阮姨娘有喜了,是嗎?」
「是,上個月大夫確認了。」蘇承芳頷首。
「但願有好消息!」蘇明誠看一眼羅氏,「妳同阮姨娘總是有說有笑的,不如去看一看她吧。」他笑著同老夫人道:「尚柔心軟,不然回頭到家了又忍不住惦記。」
因蘇承芳一直沒有續弦,老夫人偶爾會讓阮珍出來見見親戚,羅氏膽小與性子溫和的阮珍也走得近一些。
老夫人笑道:「去看看也好,阮姨娘是個不錯的人。」她這麼誇阮珍,也是看在蘇承芳的面子上。
羅氏很高興,即刻站起來便前往西苑。
蘇明誠念書不成器,自是娶不到名門望族的姑娘,最後另闢蹊徑娶了杏林世家的姑娘羅氏。
羅氏父親是御醫,她也學了幾分本事,蘇沅前世聽說羅氏給母親把過脈,但自己當時同蘇文惠在東苑賞花,並不清楚,也不知這一世母親的情況如何,於是有點心神不寧。
蘇文惠善解人意,看出來了,因知道蘇沅與阮珍的感情,就說:「不如我們去別處逛一逛吧?」
蘇沅當然沒有反對,結果蘇文惠就把她領到阮珍這裡了。
「我娘在呢,走,我們去瞧瞧。」
多好的姑娘啊,蘇沅更喜歡蘇文惠了。
阮珍倒有些慌張,羅氏會來已經叫她驚喜,結果兩個姑娘還一起過來。
「妳們沒有去賞花嗎?」她忙道:「現在芍藥開得正好,過陣子就要沒有了。」
側室就是這樣的處境,蘇文惠未免有些憐憫,難怪蘇沅性子透著怪,剛剛結識的時候總是張著刺一樣,但相處久了就能發現,她是個單純的小姑娘,非常熱忱,年前聽說母親生病,蘇沅還把阮直送給她的上等靈芝送了過來。
「我同沅沅看膩了才來這裡的。」蘇文惠瞧一眼阮珍捲起的衣袖,便問︰「難道娘是要把脈嗎?」
羅氏的臉一紅,「說著玩兒的。」
「外祖父可是聞名天下的御醫呢。」蘇文惠笑著推母親,「娘您快些試一試,剛才爹還說希望有好消息的。」
阮珍把袖子又往上捲起些,眾人都看著羅氏,包括蘇沅。
羅氏的臉更紅了,坐下來,把手搭在阮珍的手腕上。
從側面看去,羅氏的臉小小的,神情柔和,蘇文惠絲毫不像她,更像玲瓏八面的蘇明誠。蘇沅在心底輕歎了聲,可惜醫者不自醫,羅氏生病之後,並不能救活自己,甚至連羅老爺子也不行,聽說在一個早晨死在了床上。
蘇沅對羅氏的短命很是唏噓,瞧著羅氏很認真的把脈,目光連一下都沒有離開,半晌,羅氏好像發現了什麼,神情突然有一絲驚詫,又有些欣喜,然後慢慢的放開了手。
「怎麼樣?」阮珍問。
羅氏滿臉的笑,卻沒答話。
「娘,您是不是知道什麼了?」蘇文惠追問:「快些告訴我們!」
羅氏並沒有回答,而是問阮珍,「大夫怎麼說?我聽說回春堂的丁大夫一直在給妳看著的,他說了什麼?」
「他老人家說還得看看,說什麼月分不足說不清性別的,不能胡亂開口。」
聽到這話,羅氏的臉色一變,耳邊好像聽到父親的聲音—— 
「妳一個姑娘家有什麼本事給人把脈?妳又不是男兒,還不如去學學女紅,別在這裡胡說八道,仔細看出了人命!」
她腦中轟隆隆的響,手指抓了抓衣袖,囁嚅的道:「妳才懷了一個多月,是不好說的,還是請丁大夫過陣子再來看吧。丁大夫都沒有說什麼情況,我、我哪裡看得出來。」
蘇文惠不滿,「娘,您就不能先說嗎?」
羅氏搖頭,「我摸不出。」
蘇沅眼眸微微睜大,剛才明明發現羅氏好像看出什麼了,怎麼突然改了口,難道娘親肚子裡的胎兒不好嗎?她為什麼不說?
阮珍一貫不喜歡強迫人,更何況羅氏是這種怯弱的性子,便笑道:「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急著知道。」她叫人上茶來,招呼道︰「喝些熱茶吧,我記得妳喜歡喝碧螺春是不是?我這裡有些新鮮的,聞起來很香。」
眾人便坐下來喝茶。
蘇沅這一世最在乎的就是阮珍,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便一直惦記著,想問一問。
因蘇贍一家來了,老夫人早早讓人準備了宴席,也叫了阮珍一起出席。
等到擺宴時,蘇沅疾步走到羅氏身邊,拉著她躲到一棵老松盆景後面輕聲問:「堂嬸,您就告訴我吧,姨娘的脈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不好?」
「沒有。」羅氏嚇一跳,忙道:「沒有的,很好。」
「那您為何不說呢?」蘇沅曉得她膽小,聲音越發放輕,幾乎是哄著道:「就告訴我一個人好不好?我實在很擔心,晚上會睡不好的!」
小姑娘哀求著,眸色像星空下的湖水晶瑩水潤,羅氏的袖子被她拉住,一動不能動,拗不過她,又生怕蘇沅太過著急當眾叫嚷起來,連忙道:「我是覺得同我第一胎的脈一樣……但我哪裡摸得準,連丁大夫都說不清呢!好了,妳就隨意聽一聽,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這多是胡說的。」
羅氏第一胎懷的是龍鳳胎,生了蘇文惠與她哥哥蘇文潤,蘇沅聞言瞪圓了眼睛。
羅氏怕別人看見,從她手裡抽出袖子,走到蘇明誠那裡去了。
蘇沅好半天回不過神。
母親難道懷的是龍鳳胎嗎?可她前世從來沒有聽說過,一直以為會多個妹妹……那父親豈不是要有個兒子了?她一時歡天喜地,但想到羅氏說有可能不準,立刻又清醒過來。
也許該再請個大夫看一看!
她想去同父親說,轉過頭卻看見父親正在跟母親說話,他穿著一件輕薄的冰紈夏袍,顏色雪白,幾乎沒有什麼花紋,卻十分華貴。
「老太太托人送來一筐的油桃和香瓜,都是妳喜歡吃的,我叫人送去妳房裡。」蘇承芳把好消息也告訴了阮珍的家人。
阮珍沒想到,又驚又喜,抬頭看向蘇承芳,男人的眼眸流光溢彩,比任何寶石都要好看,她的臉好像被照得一紅,輕聲道:「應該是娘自己種的,我聽哥哥說,娘前兩年在家裡闢了一塊地出來,許是終於長出果子了。」
「老太太真是有閒情逸致。」蘇承芳聞言一笑。
兩個人在說阮珍的母親季氏,也就是蘇沅的外祖母,這當然不是名義上的外祖母,只蘇夫人甄氏很早就去世了,她家人後來便甚少來往,加之她被阮珍養大,與阮家的人關係也較為親厚。
季氏生得慈眉善目,和藹可親,每次來蘇家,都對蘇沅非常好,發自肺腑的疼愛,蘇沅又怎麼會不喜歡?
但想到季氏,她心裡就著急了。因為前世季氏今年染了病,到九月突然加重,阮珍為見她最後一面,不顧身孕坐車去晉縣,後來才在路上出了事。
她這一死,季氏痛失女兒,很快也與世長辭。
蘇沅重重吐出一口氣,平緩下突然湧上心頭的悲涼,她在那兩年失去了太多的家人,到底該如何挽救?
外祖一家住在晉縣,總不能叫他們搬來京都吧?沒有合適的理由,她也不可能冒然去跟父親說這種事。至於母親,蘇沅搖搖頭,娘親這個人實在是與世無爭,要她在父親面前謀劃些什麼,恐怕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困難。
不過也因此祖母才能容下母親,總對自己偷偷去看母親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頂多不痛不癢的說兩句。
蘇沅正犯愁時,聽聞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隨從急匆匆走到蘇承芳身邊,低頭道—— 
「老爺,阮家老爺前來拜訪。」
蘇沅心頭一喜。她很喜歡阮直,因阮直對她的疼愛、對母親的疼愛非常直接,一點兒也不顧及別人的看法,有時候遇到蘇錦欺負她,也完全不管蘇錦是不是個小姑娘,當面就會斥責。為此母親提到他,總是會忍不住苦笑,而祖母更是對他不喜。
果然,蘇沅朝老夫人看去,就發現老人家的臉色不太好看。
蘇承芳對阮直的到來並沒有驚訝,他心想應該是阮老太太將阮珍的事情告訴了他,阮直才會前來探望,便讓小廝將他請進來。
阮珍悄悄拉一拉他的袖子,「不如讓哥哥在芍藥園等我,我同他說幾句就好了。」
今日有客人在,她怕阮直得罪人。
蘇承芳道:「明誠與他很是相熟,不會有事,再說,他棄商從文,今年八月還要參加鄉試,將來中舉了入官,也是要應酬四方的,難道妳還要一直擔心他?」
這句話令阮珍百感交集,她怎會不知道阮直突然去念書的理由?他一個從來不曾捧過書的人,好像孩子似的學起,整整刻苦了十三年,六年前考上秀才,三年前落榜,而今再次參加鄉試,又真的能考上嗎?別的人可是從小就開始念書,有名師指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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