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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3901

《鄉野小皇后》卷一

  • 作者春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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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為了他龍體康健真是「用心良苦」,特地尋了沖喜姑娘,
既然他都「裝病」多年了,戲得要演足,自然感激的接受,
她生得極為貌美,猶如月宮仙女下凡塵,只可惜是個傻的,
人事一概不懂,不僅大剌剌的盯著他瞧,說他好看,
連他更衣也不曉得害羞迴避,還每天不知從哪個旮旯摘些小野花來送他,
唯一的優點就是聽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他教她寫字,她認真「畫」,
為了封后大典他得先把她送出宮,她也一樣怡然自得,
跟著其他家的姑娘到處玩,而且遇到啥好吃好玩喜歡的,
總不忘叫侍衛給他送來一份,雖然每次打開禮物匣子都是驚嚇喜,
但見她在宮外仍這般惦記著自己,不知為何,竟讓他覺得有點……欣喜?
春之,九零後,喜新厭舊的射手座,
四川出生,整日與火鍋烤串為伴,於是離了辣就不能活。
家養八隻貓,自從養貓後,脾氣越來越溫和,
亂飛的靈感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愛寫甜膩膩的情節。
希望有一天能用甜膩的筆觸,寫出更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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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傻姑娘進宮
岷澤縣來了一家富戶,姓李,引起百姓們的熱烈討論—— 
「這麼大的珍珠,人家居然用來鑲鞋面,沒見過吧?」
「那戶人家連丫鬟都是滿頭釵環,一身綾羅綢緞,根本就像是小姐了。」
「那排場就不必說了,聽聞縣衙上下特地擺了酒宴,為那家老爺接風洗塵……那宴席上吃的都是什麼,嘿,說出來保準你聽都沒聽過。」
「要是能去做丫鬟,可不就跟去做小姐差不多嗎?」
「昨兒個不就說了嗎?要找幾個長得漂亮的小丫頭進府做丫鬟呢。王大家的,你可以把你女兒送去啊!」
「什麼做丫鬟啊,我聽說是要選長得好看的姑娘,送到京裏去給人做妾呢!」
孫氏恍恍惚惚地走在路上,旁邊的婦人撞了下她的肩,道:「方才那些話妳聽見了嗎?如果這李家真是來選姑娘送到京裏去給人做妾的,妳不如把妳家么兒送去,這種大戶人家選妾室通房的,只在乎長得好不好看,么兒年歲不小了,正經人家不樂意娶這麼個傻子,連那些個莊稼漢都不願意娶一個擔不起家中活計的當妻子。」
孫氏低著頭,臉色發白,一言不發,將手裏的藥包捏得更緊了。
婦人又勸道:「妳家成子年紀也不小了,且不說將來成親的錢打哪兒來,就說說現在,李家要在咱們這兒修私塾,說是不拘高低貴賤,繳了束脩就可以去讀書,妳難道不心動嗎?趁這個大好機會,妳不如用么兒換一筆錢,好讓成子上學,說不定將來成親的錢也有了。」
旁邊有人嘻笑道:「我瞧成子同他姊姊一樣傻,送去讀書,恐怕也沒什麼大用,留著錢將來成親才是要緊。」
婦人跟著附和道:「是啊!這些錢你們都掏不出來,現今妳男人還得吃藥,以後哪還有錢啊?早些把人送走,興許么兒憑著那一副好模樣,下半輩子也能不愁吃喝。」
孫氏的手抖了抖,面上顯露出一絲猶疑之色,像是經過這一番勸說,終於有些動搖了。
婦人見她半晌不開口,撇撇嘴,懶得與她再說,扭頭與其他人又說起這李家排場如何大,丫鬟如何漂亮、如何嬌貴,出行的馬車上頭綴了多少金銀珠寶……
孫氏聽著,猶豫的表情漸漸轉為堅定。
她捏緊了藥包,加快腳步回到家。
楊家的院門口是鎖著的,不鎖不成。
楊家姑娘是個傻子,整日都呆呆的,孫氏怕女兒跑出去,跌死在哪道溝裏,於是每日出門,哪怕只是一會兒,也要將門鎖得死死的。
這會兒開了門,邁進院子裏,便見一個年過十九,仍舊生得如十五、六歲少女一般的姑娘,披散著頭髮,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
正因為她傻,所以她平日裏都不折騰,往一個地方一坐便是好幾個時辰,起床時頭髮是什麼模樣,一整天下來便是什麼模樣,卻也不顯得邋遢凌亂,反倒有種說不出的乖巧靜美。
孫氏先將藥煎了,服侍自家男人起身喝了藥,又去做了吃食,端給成子吃,之後她才端著一碗糊糊來到楊么兒面前。
孫氏放下糊糊,捧住楊么兒的臉,理了理她臉頰兩旁的髮絲。
楊么兒回過神來,盯住孫氏的臉,燦爛一笑,喊了聲,「娘。」
她的聲音又嬌又軟,讓聽的人心都要化了。
她的笑容也好看得緊,那彷彿一筆一劃描繪出來的眉眼,乍然靈動起來,哪裏還像個傻子?倒像是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小仙女。
孫氏看著,不禁微微出神。
楊么兒很快又收起笑意,呆呆地盯著孫氏,變回一副不知渴饑冷暖的傻模樣。
孫氏的心一緊,指腹輕輕拂過她的臉,微啞著嗓音問道:「么兒想不想吃雞鴨魚肉呀?么兒想不想穿綾羅綢緞呀?娘送妳去過好日子……好不好?」
楊么兒懵懂地問:「爹娘和弟弟也一起嗎?」
「不,么兒先去,以後再接爹娘和弟弟去。」
對於楊么兒來說,要聽明白這樣一句話的意思都很困難,所以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看不出喜怒。
孫氏歎了一口氣,這才端起碗遞給楊么兒,盯著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光了。
隨後孫氏仔細為楊么兒梳了頭,還給她別了朵花,又將自己出嫁時那身好衣裳揀出來給她換上,又揀了塊木炭,給楊么兒描了描眉,這才牽著她慢慢地走了出去。


李天吉在岷澤縣待了已有一月有餘。
他打著來此選婢妾的名頭,實則是為了挑選給皇上沖喜的人選。
惠帝駕崩後,年十六的太子登基,怎料卻染上了怪病,連朝都上不得。
朝中老臣心急不已,請欽天監占卜,表示南方岷澤縣有一女子,若為新后,必使新帝綿延益壽,國運昌隆。
李天吉乃是淑妃的遠房侄子,太子登基後,她一躍成了皇太后,所以挑選沖喜女子的任務,皇太后便交給了他。
可這個活計,看著風光,實則……要命得很!
新帝初登基,朝政把持在幾位重臣和幾位王爺手中,多方勢力拉鋸,誰也不願瞧見新帝當真病體轉好,羽翼漸豐,畢竟如此一來,這些人便沒了繼續把持權勢的機會。
所以選什麼樣的人來沖喜,便成了重中之重。
鄉野村婦為新后,必然成為笑柄,可是這樣還不夠,這鄉野村婦還得要是沖不了喜、丟新帝臉面的那種。
可是呢,這種行徑又不能做得太過明顯。
若是弄個貌醜無鹽、邋遢粗魯的去,其他人未必如何,他李天吉必然要先被那些裝模作樣為皇上好的人給一人一口口水淹死。
為著這件事,李天吉已經半個月不曾睡好了。
他坐在廳中,喝著涼透了的茶,眉間的皺摺幾乎能夾死蒼蠅。
這時,一名丫鬟快步進來,躬身道:「老爺,今兒個還選嗎?外頭又送了個新的來。」
「昨天送來的瞧了嗎?」李天吉皺著眉問。
「沒呢。」
「那便一併帶過來吧。」
「是。」
不多時,幾個年輕姑娘畏首畏尾地被帶進來,不,倒也不全都如此,至少有一個身量小的,走在後頭那個,態度大大方方。
待所有人在李天吉跟前站定,他的目光立即被最後那個小姑娘給吸引過去。
待瞧清對方的長相後,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這窮鄉僻壤的,居然還有如此標緻的姑娘!
不,不止是標緻,哪怕她穿著粗布衣裳,頭髮有些亂,眉毛也不知是誰畫的,總歸畫得不大好,但她瓊鼻櫻唇,黛眉桃腮,俏麗若三春之桃。
李天吉的腦袋轟轟作響,一瞬間甚至動了點把人留為己用的心思,但他到底還是按捺住了這股衝動。
他掃視過其他的姑娘,卻遺憾地發現,這些姑娘裏頭,包括前些天他見過的那些姑娘裏,沒有一個人及得上這小姑娘的相貌。
李天吉吐出一口氣,招招手,示意對方到自己跟前來。
旁邊的小廝躬身忙道:「她叫楊么兒。」
李天吉聽岔了,以為是叫「瑤兒」,心想著她的名字也取得好,他不由得露出微笑。「瑤兒,過來。」
楊么兒眨眨眼,沒動。這裏對於她來說太陌生了,還有許多陌生的人,讓她一時間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李天吉見狀,有些驚疑,扭頭問那小廝,「她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個聾子?」
那小廝笑了笑,回道:「不是,她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傻子。」
「傻子?」李天吉頓時失去了所有的興致,再望著她那張臉,濃濃的遺憾湧上了心頭。
小廝又道:「不過方才她娘送她來的時候,說她傻歸傻,卻乖順得很,讓她做什麼便做什麼,和其他那些個鼻涕口水混作一團的傻子不同。」
李天吉懷疑地將她從頭打量到了腳,她站在那裏沒動,的確乖順得很,再瞧她沒有一絲鄉野村婦的粗鄙畏縮之氣,他心中漸漸湧現了一絲喜意。
傻子?傻子不是正好嗎?
足夠漂亮,行事大方,實際上卻是個小傻子,這不正好全了京裏頭那些人的要求?
李天吉一拍案桌,一旁的茶盞跟著一抖,他難掩欣喜地道:「就她了,速速帶她去洗漱打扮一番,換了乾淨衣裳,明日,不……今日!今日便動身送她進京!」接著他露出頗為新帝分憂的神色來,又道:「皇上的病體可耽誤不得,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心繫著皇上的龍體呢……」

不過半個時辰,楊么兒便被換上了一身俏麗的粉色衣裙,兩、三個丫鬟將她扶上了馬車,隨即馬車從李家駛了出去。
守在牆角的孫氏,怔忡地盯著馬車遠去,腳下一絆,摔跌在地。
馬車內,楊么兒拉了拉身上布料細膩的衣裳,將頭從車簾子探出去,隱約瞧見孫氏跪伏在地上的身影。
她呆呆地望著那個方向,一串眼淚滑落下來,臉上卻沒旁的表情。
兩旁的丫鬟先是被她這樣的舉動嚇一跳,擔心她會摔下馬車,接著看到她落淚的樣子,又忍不住暗暗抽氣。
這村姑長得也著實太好看了些,哭泣時像是從仙子眼中落下珍珠水晶似的,漂亮又讓人心疼。


紫絳色篷頂的馬車緩緩駛進京城,徑直朝著永寧巷而去。
「總算回來了。」一名丫鬟望著前方不遠的李家大宅,鬆了口氣。
「這姑娘果真是個傻的,一路上只顧著吃喝睡覺,倒也省事。」另一個丫鬟笑出了聲。
就快到李家了,丫鬟們朝外一瞧,便見李老夫人帶著幾個媳婦,攜著婆子丫鬟,已經站定在門前了,她們連忙收起打趣的心思。
她們險些忘了,這個傻姑娘可是要送進宮裏去做娘娘的,就連老夫人都擺出了這等恭迎的架勢,她們這些打趣姑娘的玩笑話,若是叫主子聽見了,被扒掉一層皮那都是輕的。
馬車停在李家大門外,李老夫人慈和地笑著走上前來,隨即兩個大丫鬟打起了車帷,將裏頭呆坐著的姑娘扶了出來。
楊么兒抬起頭,懵懂地打量著面前的宅邸。
那門真高呀!兩邊蹲坐的石像也好大呀!旁邊圍著的人也真多呀!
還不待她回過神來,李老夫人便扶住了她纖細的手腕,笑著道:「真是個標緻的姑娘,一路上想必累了,先沐浴解個乏,再換身乾淨衣裳。」
楊么兒不做聲。
李老夫人見她寵辱不驚,臉色、目光都未有一絲變化,更覺得這小姑娘不可慢待。
李家幾個媳婦簇擁著楊么兒往平日裏貴客住的秋香院去了。
幾個丫鬟婆子伺候著她洗去了一身泥灰,又換上了嶄新的衣裳,而後又為她仔細梳了雙鬟髻,給她戴了釵環,描了眉,畫了唇。
楊么兒坐在那裏,任由她們擺弄。
「姑娘怎麼沒有耳眼?倒是沒法子戴耳飾了。」丫鬟驚訝地說著。
一旁的婆子聞言便要去取針。
楊么兒瞥見那針尖,想也不想就抬手捂住了頭。
「成了,都下去吧。」李家大媳婦當先推門進來,斥退了婆子丫鬟,然後走到楊么兒身邊,親熱地扶住楊么兒的手臂,將她拉起來,問道:「姑娘餓不餓?不如先用些吃食?」
楊么兒點了下頭。
李家幾個媳婦便陪著楊么兒一併用了飯。
楊么兒傻歸傻,但自己吃喝是會的,只是動作比旁人要慢些。
滿屋子的主子、僕婦盯著她的模樣,不由得暗暗嘀咕,她真不像從山野鄉村裏頭出來的,難怪挑了這麼個人。
「大夫人,老夫人那邊差人來問姑娘可吃好了,好了便即刻送進宮去,太后娘娘還等著見人呢。」丫鬟在門外行了禮,出聲催促道。
楊么兒聽見聲音,也歪著頭望過去。
那丫鬟被瞧得臉頰一紅,馬上低下頭,不敢與楊么兒對視,這位姑娘實在清麗逼人,讓人只是看一眼都不自覺屏息。
「那便收拾一番,送楊姑娘進宮吧。」
「是。」
楊么兒不知道皇宮是哪裏,只知道這些人要送她去另一個地方。
她瞧了瞧面前擺了滿桌的菜,忍住了舔唇的慾望,她還沒吃飽呢……
但她還是乖乖地起身,跟著一群人往外頭走去。
接著她又坐上了馬車,馬車搖啊晃的,不知過了多久,來到高高的宮牆外。
那牆高得仰脖子瞧都費勁兒,楊么兒只瞧了兩眼便不再瞧了。
丫鬟為她戴好帷帽,扶著她下了馬車,將她轉交給太后宮中特地來接人的宮女太監。
楊么兒迷迷糊糊地跟著他們往裏走,倒也不計較身邊的人又換了一撥陌生面孔。
這於她來說,甚至算得上是有趣的事。
她從前在院子裏,一坐便是好久好久,見得最多的就是從院牆東面飛到西面的鳥兒,哪有見過這樣多的人。


淑妃是惠帝在位時宮中位分最高的妃嬪,當時的太子早早便失去了母親,一直由惠帝親自撫養。惠帝去後,新帝便在眾臣諫言下奉淑妃為太后,趙妃為太妃,秦昭儀為太嬪,餘下的妃嬪則移居南沿別宮了。
如今太后、趙太妃與秦太嬪便居於東六宮的永安宮中。
宮人們引著楊么兒到了永安宮。
年老的嬤嬤冷著臉將她從頭摸到了腳,又命人脫下她的鞋履,讓她只穿著單薄的襪子邁入了殿中。
楊么兒觸地覺得涼得很,本能地縮了縮腳,身後的嬤嬤推了她一把,冷聲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進去,豈能讓娘娘等妳!」
楊么兒聽不大懂她的話,只覺得到了這裏,周圍的人個個都變得兇惡起來,讓她有點害怕,尤其仰頭一望,這兒的門也高得很,有股迫人的氣勢直往頭上壓。
楊么兒收回目光,順從地進了殿內,只見中間的座上坐了一名年過四十,打扮得雍容華富的婦人,她還瞧見對方纖長的手指上戴著尖尖的護甲套,讓人看著就難受。
「一個村姑……嗤。」座上人冷笑一聲,似乎連拿正眼瞧楊么兒都不屑。
旁邊陪坐著的安陽侯夫人笑了笑,說道:「臣婦瞧這位楊姑娘模樣倒是標緻,想來皇上定是會喜歡的。」
太后眼底閃過一絲譏諷之色,她左手扶住杯盞,道:「自然會喜歡的。行了,哀家也不必瞧了,送到養心殿去吧。」她沒什麼耐心地揮了揮手。
嬤嬤躬身道:「娘娘,還未舉行大典,便將楊姑娘送到養心殿去,只怕多有不妥。」
太后眼底的譏諷未消,揮手道:「哀家也是為皇上考量,皇上仍在病中,早些將楊姑娘送過去,興許皇上的病立即就有了起色呢。」
嬤嬤欲言又止,但最後她還是將太后的話傳達了下去。
楊么兒糊裏糊塗地又被帶了出去,但她心裏有些高興,總算又能穿上鞋子了,不用再凍著了。
待楊么兒走了,太后才道:「李家遞了信兒,說送來的是個傻子,平白放個傻子在跟前,礙眼也就罷了,要是壞了哀家這永安宮的風水那可不行。」
安陽侯夫人難掩驚訝。「是個傻子?」
「是啊。」太后的嘴角微微一翹,刻薄的道:「一個傻子,一個病鬼,倒也是天生一對。」
安陽侯夫人聽了這話,冷汗登時便滲出來了,低頭不敢言語。
楊么兒被帶到另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這兒的老嬤嬤臉色更為冷硬陰沉。
老嬤嬤對楊么兒道:「在門外頭給皇上磕個頭就是了。」
楊么兒曉得磕頭是什麼,但卻不明白,好端端的,為什麼要給人磕頭呢?於是便杵在那裏沒有動。
老嬤嬤臉色一沉,冷聲道:「來之前李家沒有教過妳規矩嗎?」
楊么兒歪頭瞧著她。
老嬤嬤更覺得怒火升騰,抬手便要掌摑她。
此時門前掛著的帷簾叫人從內掀了起來,一個年輕的公公走出來,盯著那老嬤嬤道:「鬧什麼呢?擾著皇上休息,是不想要腦袋了?」
老嬤嬤這才收斂了些,彎腰躬身道:「趙公公,李大人已經從岷澤縣尋得人了,方才太后娘娘做主將姑娘送過來了,老奴正在叫姑娘在外頭給皇上磕頭呢……」
楊么兒從帷簾被掀開露出的縫往裏頭瞧,黑黑的,她什麼也沒瞧見,但有一股香氣飄了出來,好聞得緊。
她心想,裏頭一定是個好地方。
外頭老嬤嬤和趙公公說著話,裏頭跪地的宮人起身,將龍榻上的少年扶了起來。
其餘宮人忙去多點了幾盞燈,室內這才明亮起來。
榻上人的面目也在燭光照映之下變得清晰,如墨揮就斜飛入鬢的眉,如點漆般狹長深沉的眼,還有淡而無色抿緊的薄唇。
那是一張俊美卻又銳利的面龐。
燭光晃了晃,他眼底的陰鷙多了兩分,面上的銳利倒是褪了個乾淨,看上去就像是個苦於病體,因而性子陰沉,但實則又軟和無力的少年。
「外頭是誰?」他問。
趙公公返身進來,在他跟前躬身,恭敬地道:「回皇上的話,那位……岷澤縣的姑娘,送來了。」
少年的面上辨不出喜怒,他命人捲起帷帳,撤走屏風,而後歪頭朝門那兒看去。
他一偏轉頭,眼角似乎跟著洩出了點點光華,端的是一個俊美勾人的翩翩濁世佳公子。
旁邊的宮女暗自紅了臉,不敢再看,把頭垂得不能再低。
少年盯著掛在門上的薄薄帷簾,光影之下,上頭映出了少女梳著雙鬟髻,身形削瘦,好似只要伸手拽住她的髮髻輕輕一提,就能將她整個人都提起來。
像什麼呢?
少年想起來大約七、八歲時,父皇讓人拎了隻兔子到他面前來,大大長長的兔子耳朵,直愣愣地豎立在腦袋上,說不出的呆。
「不用磕頭了,讓她回去吧。」少年的嗓音嘶啞冷淡,帶著一股讓人徹骨透心的寒。
第二章 皇上生得真好看
楊么兒被安置在養心殿後寢宮的西耳房,燕喜堂。
老嬤嬤分了兩個宮女並一個小太監給她。兩個宮女,一個叫春紗,一個叫夏月,小太監沒全名,老嬤嬤管他叫小全子。
「你們服侍著楊姑娘,莫要讓她亂跑。」老嬤嬤拉長了臉道。
說是服侍,但聽這個口氣,倒像是監視管教了。
春紗三人連忙應了,送老嬤嬤離開。
楊么兒坐在那把雞翅木雕椅子上,不動作也不出聲,瞧著與木頭人沒什麼分別。
夏月轉頭瞥了她一眼,扯了扯春紗的袖子道:「咱們到外間去說話吧。」
春紗有些猶豫。「姑娘跟前可不能少人。」
「沒瞧見她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嗎?」夏月掩去眼底的三分嫉妒和兩分譏諷,又道:「她不會叫人的,咱們也正好趁這個功夫鬆快些,不是嗎?」
春紗挪了挪腳步,最後還是搖頭拒絕了。「還是得留個人才行,總歸咱們來這兒是伺候主子的。」
「她算哪門子的主子?」夏月再也遮掩不住心思,滿腹怨氣地道。
如今後宮事務雖然盡掌於太后之手,皇上也在病中,可這些宮女面對年輕俊美的新帝,難免會起了些旁的心思。
若是宮裏進幾位年輕漂亮、家世好的娘娘也就罷了,畢竟如今後宮空虛,豈料頭一個送進來要做皇后的姑娘,居然是個鄉野來的傻子。
夏月意難平,哪裏樂意去伺候楊么兒。
春紗嚇得連忙抬手捂住她的嘴,一邊厲聲斥道:「妳胡說什麼呢?這位將來定然是做主子的,如今只是還未舉行大典罷了,妳胡言亂語害了自己不要緊,別帶累了咱們。」
小全子聞言,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夏月被她這樣一番教訓,臉色轉白,不是嚇的,而是氣的。
她壓下喉中那口怨氣,點了下頭,道:「我以後不說就是了,那今日便由妳守在這兒看著吧。」說完,她就急急地走了。
春紗也不去追她,歎了口氣。
楊姑娘被接進宮,連皇上的面都沒見著便被打發到這裏來,連秦嬤嬤都敢橫眉冷對,怪聲怪氣,想來是不受重視的,她們來伺候楊姑娘,將來又有什麼前途可言?


不管這宮裏頭的人如何想,楊么兒到底是在宮裏住下了。
她天生對周遭的人事物感知遲鈍,因而離了岷澤縣,千里迢迢來到京城,住進這高牆圍立的皇宮,周圍又都是陌生兇惡的人,她也不覺得難過。
她每日的吃食都是由御膳房一併做的,比起在岷澤縣時吃的飯食,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過對於她來說,食物都是一樣的,沒有涼與熱、好與壞的分別,如今能夠吃飽,有衣裳禦寒,又有那柔軟的被子和床榻,她已經倍覺滿足。
唯有一點不好,她每日坐的那把椅子太硬了,硌得難受。
窗外鳥兒飛掠而過,發出清脆的啼叫聲,楊么兒的興致又被勾了過去,隔著一層窗紗,呆呆地盯著外頭。
這時候小全子提著食盒跨過門檻,與夏月一塊兒將食物擺上了案桌。
春紗扭頭瞧了瞧楊么兒,心越發地沉了。
楊姑娘生得甚是漂亮,又因不常走動,皮膚細膩白皙,身嬌體軟,坐在那兒,好似一尊美玉雕成的娃娃,可這不會動不會說的娃娃,生得再好看又能如何?
想到這裏,春紗問道:「小全子,你整日在宮中走動,可聽說了大典何時舉行?」
夏月嗤笑道:「他哪裏會知道,況且這大典會不會舉行,還說不準呢。」
小全子小心地收拾食盒,忙道:「我還真聽說了,禮部已經在準備了,只是皇上大婚到底與旁人不同,少說也要兩、三個月才能準備妥當。」
春紗面露失望之色。「兩、三個月啊……」想來這段時間楊姑娘是沒機會見著皇上了。
夏月全然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她瞧向案桌上的食物,露出垂涎之色。
她想著這些日子那傻子鮮少開口,就算被欺負,應該也不會亂告狀,便大膽地伸出手。
春紗一聲厲喝,「夏月!妳做什麼?」
「左右她一個人也吃不完,我們怎麼不能分食了?」夏月滿不在乎地說完,直接坐了下來,取了楊么兒的碗筷自己用。
春紗嚇壞了,但又阻止不了夏月,她轉頭去看楊么兒,見她還盯著窗外的鳥兒,一副全然不知身邊事的模樣,她更覺得難受了。
小全子也有點怕夏月,她性子潑辣,在貴人面前謹小慎微,在其他宮女太監面前卻是兇得很,他只能縮著脖子,硬著頭皮勸一句,「這是主子的……妳,妳總不好餓著主子吧?」
「我又不會全部吃光。」夏月得意地笑了笑。
吃了楊么兒的食物,她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要當皇后的人,個中滋味真是好得不得了,等她吃飽了,她才起身去扶楊么兒。
「姑娘快用飯吧。」夏月臉上的笑容越發刺眼。
楊么兒讓她扶著坐到桌前,開始吃了起來。
夏月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之後接連幾日,夏月都這般行徑,每回瞧著楊么兒乖乖坐在那裏,如木偶一般任人擺布的時候,她總會忍不住大笑出聲。
只是今兒個—— 
「笑什麼?」秦嬤嬤如拉鋸子一般吱呀難聽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
她板著臉跨進門內,盯著夏月。
夏月的笑聲戛然而止,忙規矩地喊了聲,「嬤嬤。」
秦嬤嬤年紀不小了,眼皮耷拉著,眼睛只有一條縫,那條縫裏還迸射出寒光來,看了便叫人無端害怕。
「太后娘娘宮裏的徐嬤嬤方才來傳話,讓妳們服侍姑娘梳洗打扮,待到酉時,將人送到皇上的寢殿去。」
春紗驚愕地看著秦嬤嬤。「這,這是……」還未舉行大典,無名無分的……
秦嬤嬤掩去眼底的嘲弄之色,道:「皇上龍體為重,顧不得那些繁文縟節,楊姑娘之所以進宮來,為的不正是沖喜嗎?除了這番作用……」
她沒將話說完,但旁人也都聽明白她的意思了。
除了這番作用,還有什麼用呢?
想來,在太后娘娘看來,這位楊姑娘連封后大典都不配舉行了。
若真是這樣,恐怕連史書都不會記載,甚至還要成個笑話。
春紗滿腦子雜亂的思緒,她吶吶地問:「那,那皇上那裏……」
「今日皇上龍體更加不適了,御醫方才瞧過,太后娘娘心下擔憂,這才命徐嬤嬤來傳話。」秦嬤嬤道。
想來是要趕緊把人送到床上去沖喜了。
春紗不敢再多問,點頭道:「奴婢這就服侍姑娘去梳洗。」
夏月也跟著應聲,隨春紗一塊兒去了,夏月素來欺善怕惡,在秦嬤嬤跟前,只有裝乖賣好的分。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楊么兒第三回打扮。
夏月巴不得她入了皇上寢殿之後,將皇上得罪個徹底,哪裏肯仔細為她打扮。
春紗也不善梳妝,只好學著楊么兒剛進宮的模樣,給她梳了個雙鬟髻,旁的釵環也不敢插,就繫了絲帶,垂在臉頰兩旁,隨後又給她換上太后命人送來的緋色襖裙。
那淺淡的紅色在兩個宮女眼底晃了晃,春紗嚥了下口水,莫名覺得彷彿待會兒是要送去拜堂一般。
待一切收拾妥當,已近酉時。
秦嬤嬤催促著她們扶起楊么兒,往皇上的寢殿去了。
此時養心殿的後殿中,趙公公跪在地上,小聲勸道:「皇上換身衣裳吧。」
蕭弋垂下眼,掩去眸中陰冷的光芒,嘴角卻掛著違和的笑。「太后倒是迫不及待地要將朕同這鄉野丫頭綁到一處了。」
趙公公勸道:「那日欽天監占卜,皇上是親眼見著的,興許這姑娘真能為皇上沖一沖喜也說不準……」
「舉國上下盛行道術,就連宮中都推崇觀天占卜,朕卻不信這些。朕活得好不好,從來不由這些人說了算。」蕭弋淡淡地道。
趙公公磕頭道:「皇上說的是。」
「取衣裳來。」蕭弋突然鬆了口。
這戲,總是要演的。
欽天監卜出的最後卦象,旁人以為這是羞辱掌控新帝的手段,殊不知其實是新帝推波助瀾,方才有了這一卦。
先帝在位時,後宮之中多有陰私,莫說宮妃,就連皇子皇女都中過毒。
蕭弋便是因此生了一場大病,之後小心調養已然大好,但總有人盼著他不好。
所以先帝駕崩後,他一登基,旁人便以他病體孱弱又未立后為藉口,阻攔他執掌朝政。
如今他有了沖喜的新后,他們又要上哪兒去尋藉口呢?
蕭弋張開雙臂,讓宮女伺候他換衣裳,眼底掠過一絲鋒芒。
這些個居心叵測的人,他會拿他們的鮮血、頭顱,來做他攀上頂峰的臺階。


春紗一行人擁著楊么兒抵達養心殿後寢宮的時候,剛剛好是酉時。
門外的大宮女板著臉擋住了春紗等人。「楊姑娘留下,你們可以回去了。」
夏月樂得清閒,福了福身,拉著春紗走了,小全子也趕緊跟上,只留下茫然的楊么兒。
大宮女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些許的妒意。「姑娘隨我來。」
楊么兒跟著她往裏頭走,那天聞到的那股香氣又鑽進了鼻子裏,和從前家裏的味道很像,似乎是藥香……
楊么兒抽了抽鼻子,感覺到一股別樣的親切感。
大宮女突然頓住腳步,抬頭小心地朝榻上望去,柔聲道:「皇上,楊姑娘到了。」
楊么兒也順著望去,那兒坐了個人,身形修長挺拔,比她要高。
只是室內燈火搖晃,這人的面容瞧不大真切,只隱約覺得他好像很白,像她睡的那間屋子裏帷帳上掛著的玉的顏色。
楊么兒有些怕他,就好像見到天敵一樣,從骨子裏漫出的畏懼。
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突然她感覺到身後一股力道襲來,大宮女將她往地面一按,道:「楊姑娘見了皇上,怎麼不懂得行禮?」
楊么兒毫無防備,就這麼跌跪下來,膝蓋磕著地面,發出清脆聲響,眼淚登時便湧了出來,嘴裏也跟著發出了低低的抽氣聲。
大宮女也嚇了一跳,面色尷尬,局促地伸手要去扶楊么兒。「姑娘行過禮了,便快起來吧。」
楊么兒被扶起來,立在那裏卻一副站不穩的模樣,更襯得她像個小可憐了。
大宮女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她有些後悔自己過於輕慢,不將楊姑娘放在眼裏,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莽撞的推搡那一把。
這時,蕭弋終於出聲了,「扶她過來。」
「是。」大宮女滲出更多冷汗,她死死低著頭,扶住楊么兒的手,將她往前帶。
這一觸手,大宮女腦中不自覺掠過一個念頭—— 她的手腕真細。
隨著越走越近,楊么兒下意識咬住下唇,怯怯地看向榻上的人,懵懵懂懂地想著,這人生得真好看,而且年紀似乎比自己小。
隨後她的目光便緊緊黏在蕭弋的面龐上,挪也挪不開,像是看得入神了。
蕭弋同時也在打量她,淺淡的紅色衣裳將她裹起來,像朵含苞待放的花,漂亮又稚氣。
只是她怎麼又梳了雙鬟髻?梳得還沒那日好。
這一路走過來,髮髻都散了,髮絲落在她的兩頰旁,顯得狼狽又可憐。
啊,她還哭了,一雙眸子浸得水汪汪的,澄亮得像是兩顆黑寶石,臉上的妝也被眼淚暈開了,也不知是誰給她上的妝,這會兒糊作一團,像個唱戲的小童。
她呆呆地站在那裏,就和那天看見的影子一樣,顯得單薄極了。
她和蕭弋想像中的模樣全然不同,他以為自己見到的,會是一個錦衣華服上身也無法掩住粗鄙鄉野之氣的女子,那女子也許長得還算漂亮,但上過妝後怕也是俗豔不堪,更不要說心智癡傻,也許流了鼻涕涎水都不曉得擦。
可面前的少女,形容雖然狼狽,卻掩不住清麗動人。
她看上去太可憐了,可憐得讓人幾乎忍不住心生憐惜。
「坐。」蕭弋開口道。
大宮女忙扶著楊么兒。「姑娘請坐吧。」
楊么兒不等小太監將凳子取來,逕自坐到原本就放在榻邊的一只錦凳上。
她仰起頭,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蕭弋。
這個人真好看,比窗外飛過的鳥兒要有趣得多了。
一時間,室內靜寂,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沒想到楊姑娘不僅傻,還是個膽大的。誰敢這樣直盯著皇上?皇上雖然年少,但是在養心殿伺候的人,沒有一個不畏其威嚴的。
蕭弋突然伸出手,勾住楊么兒腦袋上的雙鬟髻,拽了下,拽不起來。
楊么兒似乎並不覺得疼,只是眨了眨眼,將一顆掛在眼角的淚珠眨落下來,楚楚動人。
「起來坐,坐這裏。」蕭弋收回手,指了指榻旁的腳踏。
這張紫檀木雕花漆心榻很是寬闊,光是腳踏都能豎著躺下一個人,要容下一個楊么兒自然輕鬆得很。
聞言,所有宮人們都頗為驚訝。
他們都以為皇上會不喜楊姑娘,與之親近就更不可能了,能賞她一個位子,讓她在這室內坐上一晚都是恩典了,沒想到皇上竟願意與楊姑娘這般靠近。
更令他們驚訝的是,楊姑娘動也不動,只盯著皇上出神。
蕭弋也沒有要強求的意思,淡淡地道:「取水來,給她擦擦臉。」
「是。」兩個小宮女忙退了下去。
楊么兒一直沒開口,雙眼緊盯著蕭弋,像是在瞧著什麼寶藏一般,津津有味極了,一雙黑眸越發明亮。
蕭弋便坐在那裏任由她打量。
他見過無數的目光,或畏懼或鄙夷,或貪婪或悲憫,但獨獨沒見過這樣的,乾淨純粹,像是雨後洗過的天穹,不含一絲雜質。
「皇上,水來了。」小宮女在一丈遠的地方站定,手中舉著銅盆,不敢擅自往前行。
「去吧。」
「是。」小宮女這才走到楊么兒身邊,將銅盆放下,跪在地上,仔細為楊么兒擦臉。
楊么兒乖乖由著她擦,依舊仰著頭瞧著蕭弋,目光都不挪一下。
蕭弋便也瞧著她,道:「倒如稚子一般。」
「是啊,楊姑娘的心性實在單純天真,但又不似稚子那樣,隨意啼哭吵鬧。」趙公公在一旁附和道。
養心殿中,也只有他敢接上蕭弋的話了。
「如此說來,倒是比旁人都要省事些。」蕭弋道。
這話趙公公就不敢接了,於是室內又歸於寂靜,只剩下那小宮女擰帕子過水的嘩啦聲。
「皇上,擦好了。」小宮女起身,端著銅盆退開了。
洗去了那糊作一團的妝容,楊么兒的模樣才真正顯露出來。
室內眾人小心地瞥了一眼,隨即呼吸一窒,滿腦子只想得到一句話—— 粉黛遠不及其顏色。
「是個漂亮姑娘。」蕭弋淡淡道。
眾人聞言,忙低下頭,不敢再瞧。
再漂亮,那都是皇上的人,哪裏輪得到他們肆意打量?
不過她確實漂亮,過去惠帝在位時,後宮中不少美人,有端莊秀麗的,有嫵媚溫柔的,甚至還有異域風情的,但都不及她蛾眉曼睩,仙姿佚貌。
「皇上,可要安置了?」趙公公躬身問。
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寒意也漸漸籠上身。
蕭弋道:「扶她起身。」
「是。」大宮女緊張地將楊么兒扶起來,帶著人進了內室。
蕭弋這才起身,緩緩走進去。
宮人們忙動作起來,燃燭、點香,不一會兒的功夫,內室便熱了起來。
楊么兒因為熱意籠身,雙頰泛起了兩團緋紅,她坐在床沿,望著蕭弋的方向,還真像個新婚的小娘子。
蕭弋走上前,在她跟前站定。「瞧什麼?」
「好看。」
「誰好看?」
「你呀。」
蕭弋神色淡然,頓了頓,說道:「妳更好看些。」
楊么兒聞言,卻只是茫然地看著他,大抵是對自己的美麗全然不瞭解。
看著她困惑的模樣,她大概也不知道她的命運掌握在誰的手裏吧?
想到這裏,蕭弋的目光閃了閃,挨著楊么兒坐了下來。
宮人們正要退出內室,蕭弋突然轉頭盯著那大宮女道:「妳叫什麼名字?」
大宮女咬了咬唇,心裏難過又興奮,難過的是,她伺候皇上快半年了,皇上卻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興奮的是,皇上特地喚住她,不知道是有什麼事?
她低下頭,恭敬地道:「奴婢曼荷。」
「哦。」蕭弋淡淡地又道:「拖出去杖斃吧。」
曼荷倉皇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盯著蕭弋。「皇、皇上……奴婢,奴婢做錯了什麼?」
兩個小太監快步上前,架住她的雙臂,將她往外拖去。
曼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這才真的怕了,她連緣由也不敢問了,顫抖著喊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奴婢錯了,皇上饒命……」
她哭得眼淚、鼻涕混作一團,掙扎時頭髮也散了,可是蕭弋連再看她一眼也沒有。
兩名小太監力氣極大,拉著她快步出了養心殿,又來了幾個太監用麻布將她整個裹在裏頭,狠狠地用刑杖敲下去,第一杖便見了血,不過被麻布裹著,只滲了些許出來,連那地面上的青磚都沒弄髒。
在曼荷失去意識前,才隱約意識到,她會落得這樣的下場,是因為她推搡那傻子那一把,推得太用力了嗎?
蕭弋扭頭去打量楊么兒的神色,她會怕嗎?
卻沒料到她仍舊盯著他看,眸光依舊澄澈,表情也依舊沉靜。
讓人無端生出一分暖洋洋的感覺。
只是突然間,一聲突兀的咕嚕聲響起,打破了室內戰慄緊繃又融合著異樣溫馨的氣氛。
蕭弋目光下移,落在楊么兒的腰腹位置。「餓了?」
楊么兒猛地吸了一大口氣,雙頰都鼓了起來,似乎這樣就能填飽空空的肚子,卻沒想到又接二連三地響起了咕嚕聲,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楊么兒眉間流露出些許喪氣之色,小心翼翼地點了下頭,應聲道:「嗯,餓了。」
蕭弋將她可愛的神態收入眼底,又問:「今日來時沒用膳嗎?」
楊么兒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細聲道:「吃了,可是吃不飽。」
蕭弋轉頭看向趙公公,趙公公忙躬身道:「皇上,楊姑娘的膳食是御膳房一併做的,按的是妃嬪分例。」
「命御膳房做些易剋化的食物,即刻送來。」蕭弋下令。
「是。」
轉瞬間室內的宮人便都退下了。
楊么兒小聲說道:「脖子疼了。」
蕭弋比她高,哪怕是坐在一塊兒,她也得抬頭瞧,脖子能不疼嗎?
蕭弋眸光一動,伸出手,捏住楊么兒的下巴,幫著她抬高了腦袋。
楊么兒也就順從地靠著他的手,眼底跟著流露出三分感激和開心,這樣可真省力呀!
真是個小傻子。他瞥見她眼底的歡欣之色,忍不住又問:「平日裏誰同妳一起吃飯?」
楊么兒蹙眉,認真地想了想,回道:「唔,夏月。」

不到半個時辰,御膳房便將食物都呈來了,御膳房那邊不知道是楊么兒餓了,以為是皇上要用膳,便做了好生豐盛的一頓。
燕窩鴨絲、口蘑肥雞熱鍋、蘋果軟燴、肉糜羹、豆腐八仙湯,一一呈上了桌,再配以精美的食具。
楊么兒看得目不轉睛,一時間倒是將蕭弋拋到腦後去了。
蕭弋吩咐候在一旁的兩名宮女,「都布在她面前就是了。」
兩名宮女應了聲,替楊么兒布菜。
楊么兒也沒急著吃,她先轉頭瞧了瞧蕭弋,問:「你不吃嗎?」
「我不吃,妳吃吧。」
楊么兒這才如同得了令,捏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蕭弋將趙公公喚到跟前,問:「伺候她的幾個宮女裏頭,是不是有個叫夏月的?」
趙公公哪能全都記得這些個小宮女的名字,但皇上既然問起,那必然是有了,他便點點頭道:「是有這麼個人。皇上,她可是犯了錯?」
「將她傳喚過來。」
「是,奴才這就差人去。」
第三章 主子不可欺
夏月、春紗、小全子回到了燕喜堂。
夏月抱怨道:「這樣走一遭,倒是白吃了那一頓了,這會兒都消化得差不多了。」
春紗皺起眉頭勸道:「如今楊姑娘已經送到養心殿去了,將來哪裏還容得下妳這樣欺辱?妳且收斂些,莫要胡來。」
夏月輕笑道:「莫說送到養心殿去,就算她真做了皇后,我叫她去吃剩飯剩菜、喝泔水,她也未必知曉我是在欺辱她。春紗,她是個傻子,傻子哪裏知曉這些事呢?妳若不信,等她回來,叫她給妳當凳子坐,她肯定會照做,連告狀都不懂。」
說罷,她也不去瞧春紗的臉色,逕自想像那樣的情景,笑得更開心了。
小全子臉色難看地道:「她是主子,咱們是奴才,無論如何夏月姊姊都不該這樣對主子,主子不會告狀,可我們長了腦子,長了嘴,夏月姊姊再這樣猖狂行事,我們便要去告狀了。」
「你敢!」夏月怒目相視。
「夏月何在?」門外突地傳來一聲厲喝。
夏月嚇得渾身一抖,朝門外看去,一個面容冷厲的老嬤嬤站在那兒。
哦對,她見過這個老嬤嬤,她是劉嬤嬤,常年在養心殿伺候,就連秦嬤嬤見了她都要擠個笑出來,更別說她這樣的小宮女了。
夏月忙堆起討好的笑,蹭上前去,行了禮,道:「劉嬤嬤好,奴婢便是夏月。」
「就是妳?」劉嬤嬤那雙眼睛像是長在頭頂上,不屑地睨著夏月。
夏月被她瞧得渾身發寒,卻不知道劉嬤嬤為何這樣待自己。
她賠笑道:「是奴婢。劉嬤嬤前來,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奴婢去做?」
哪怕她都快將自己笑成一朵花了,劉嬤嬤冷硬的神色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隨我去養心殿。」劉嬤嬤說完,當先轉身走了出去,也不管夏月能不能跟得上。
夏月的心跳猛地加快,心想著難道是那傻子得罪了皇上,所以皇上要拿他們問罪?
她的腳步一頓,正想轉身叫春紗代替自己,挨打受罰這種事,自然是能躲就躲。
但隨即她又冒出另一個念頭。
她雖然在皇宮中當差,如今又被分到燕喜堂伺候,可她卻不曾面見過天顏,唯一那麼一次,只是遠遠的瞧著。
新帝年少,風姿卓絕,俊美非常,讓她難以忘懷。
夏月理了理耳畔的髮絲,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笑意。
她的模樣長得也不差,如今後宮空虛,一位得封的妃嬪也無,若是面見皇上時能得皇上的青睞,豈不是從此飛黃騰達,從奴婢搖身一變做了貴人?
要知道,養心殿裏常伺候的宮人就那麼些,尋常人可是見不著皇上的,她可得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夏月的心緒千迴百轉,最終她一咬牙,快步跟上了劉嬤嬤,像是生怕誰來同她搶一樣。
春紗在後頭倒是露出了惶惶之色,她捏著帕子,小聲道:「恐怕是楊姑娘出事了,不然不會叫夏月去……那些個貴人只管將人帶進宮來,別的也不管,卻不想想,這樣一個鄉野出身的傻姑娘,又哪裏懂得皇宮裏的規矩。」說完,她忍不住哭了。
楊姑娘出事,說不好便是要殃及他們的。

夏月被劉嬤嬤領著,一路進了養心殿。
她早先被秦嬤嬤教訓過,知道在這樣的地方是不能隨意抬頭的,所以一路上都死死低著頭,生怕冒犯了什麼人。
「皇上,人已帶到。」劉嬤嬤跪地道。
夏月也跟著跪下,掐著嗓子,努力用柔媚的嗓音叩首道:「奴婢夏月,見過皇上。」
同時,一股飯菜的香氣鑽入了夏月的鼻中,勾得她腹中饞蟲蠢蠢欲動。
劉嬤嬤起身退到一邊,此時座上人仍未發話,夏月不敢起身,她按捺不住地偷偷抬起頭,朝前方望去。
殿中寂靜,只有用飯食時箸匙碰撞的脆響聲,終於,聲音和眼前的情景結合在一塊兒。
夏月錯愕地發現,楊么兒竟然端坐在案桌左邊,右手拿著筷子,左手捏著調羹,正吃得津津有味。
而俊美無儔的少年,端坐在中間的紫檀圈椅上,神色冷漠,眼神陰沉銳利,讓人只看那麼一眼,就打從心底裏覺得害怕。
那是皇上。
此時皇上正把玩著手邊的銀箸,就這麼瞧著楊么兒用飯。
難不成這一桌的膳食,都是特地備給這個傻子的?
夏月咬了咬唇,心底湧起了嫉妒之情。
楊么兒長得好看又如何?她可是個傻子,只知道吃和睡,皇上如何能忍得下她?
夏月心頭不甘,膝蓋又痛,她忍不住挪了挪腿,想要緩解一下那酸麻刺痛的不適。
劉嬤嬤突然疾步上前,雙手一用力,將她重重地按在了原位,板著臉道:「老奴向皇上請罪,如今宮中新進的宮女,未得到好的調教,在御前竟敢如此無禮。」
夏月顫了顫,張嘴欲為自己辯解。
但劉嬤嬤又再度開口了,她轉頭對一旁的小太監道:「取針氈來。」
針氈是什麼?夏月突然有股不太好的預感,她不自覺再度抬頭看去。
皇上還在把玩那雙銀箸,楊么兒依舊認真地吃著東西,連往她這個方向看一眼也沒有。
難道皇上傳她過來,是為了罰她嗎?為什麼?難道那個傻子向皇上告狀了?
不!不可能,她只是個傻子,能知道什麼?她連哭笑都不會,與人生氣吵嘴都不會。
夏月正心亂如麻的時候,小太監已經取來了針氈。
夏月轉頭一瞥,登時冷汗就下來了。
針氈原來是在毛氈上頭豎了密密麻麻、細小短尖的……針。
劉嬤嬤力氣極大,她扣住夏月的肩膀,將她往上一提,小太監極為配合地將針氈擺好,劉嬤嬤再將她重新按下去。
夏月早就跪得腿軟了,沒有力氣掙扎反抗,嚇得只能驚叫,「嬤嬤!」
話音落下,她已經被生生按在了針氈上,尖銳的疼痛瞬間傳遍了她全身。
「啊!疼……」夏月一邊哭喊,一邊看向皇上。「皇上,奴婢做錯了什麼?皇上,奴婢好疼啊……」
到了這分上,她還沒忘記要裝柔弱。
不過她突然受了這樣的罪,不用掐著嗓子,聽起來也夠慘的了。
楊么兒總算感覺到了動靜,略顯茫然地放下手中的銀箸,轉頭朝夏月看去。
蕭弋仍舊沒有發話,劉嬤嬤的手還按在夏月的肩膀上。
夏月顫抖地道:「姑娘救我,姑娘救我啊!」
楊么兒歪了歪頭,不大明白夏月為什麼要她去救?
蕭弋也放下了手中把玩的銀箸,總算分了點目光給夏月,淡淡地道:「每日與楊姑娘一併用飯的就是妳?」
夏月此時整個背都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是痛的,二是被嚇的。
她嘴唇發白,腦子裏萬般思緒擠在一處。這個傻子竟然真的告狀了,那她認還是不認?
「沒規矩的東西!皇上問話,妳不曉得回答嗎?」劉嬤嬤朝她腰上踹了一腳。
一股銳痛襲來,夏月登時汗如雨下,她咬著唇,忍住了痛呼聲,眼底很快有了淚水,她可憐地看向皇上,道:「是,是奴婢。」
蕭弋轉頭問楊么兒,「吃飽了嗎?」
「嗯,飽了。」楊么兒摸著肚皮,滿足地瞇起了眼,眉梢眼角都流露出歡欣之色,看起來更為靈巧動人。
蕭弋指了指案桌上剩下的食物,看向夏月。「既然妳喜歡分食楊姑娘的東西,這些妳便都吃了吧。」
御膳房送來滿滿一桌的食物,楊么兒一個人只吃了一小部分,還剩下許多。
夏月渾身發冷,若是要把這些東西都吃進肚子裏,她豈不是要活活撐死?
小太監伸手要將桌上的食物都端給夏月,楊么兒想也不想便站起來,拍開了他的手。
眾人都看向了楊么兒,不知道她這是要做什麼。
夏月滿眼都是期待之色,以為楊么兒這是要為她求情。
蕭弋的目光也落到了楊么兒的身上,神色難辨喜怒。
楊么兒卻回頭盯著蕭弋,微歪著頭問:「不吃嗎?好吃的,很好吃的。」
蕭弋一怔,沒說話。
「會餓。」楊么兒小聲說。
餓的滋味很難受的,像是吞了一團火進肚子裡,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有時候餓了,也只能巴巴地望著牆外的鳥兒。
「朕不餓。」
楊么兒聞言,不由得瞪圓了眼,不太能理解為什麼他不餓。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楊姑娘之所以攔下小太監,是還惦念著皇上沒有用飯食。
「將她帶出去用飯。」蕭弋下令道。
劉嬤嬤會意點頭,楊姑娘出身鄉野,瞧見滿桌飯食浪費給了一個不知好歹的丫頭,想必是會心疼的。
劉嬤嬤與另一個嬤嬤便要將夏月往外拖。
夏月嚇得劇烈掙扎,不可置信地瞪著楊么兒。原來這傻子並不是要為她求情,這傻子難道沒有絲毫憐憫之心嗎?
夏月驚慌地開口,這回叫得更淒慘了,「皇上……」
只是她才吐出兩個字,便被堵住了嘴,而後就被拖了出去。
小太監這才小心地收拾起了桌上的飯菜。
楊么兒戀戀不捨地瞧了好幾眼。
「明日還會有。」蕭弋道。
楊么兒這才點了點頭。
旁邊的宮女順勢送上一杯消食茶,笑著道:「請姑娘用。」
楊么兒接過茶盞,坐了下來,慢吞吞地一口接一口都喝光了,半點也不浪費。
眾人瞧見她這般行徑,倒是不敢暗暗譏諷她小家子氣、傻得很,有曼荷、夏月的教訓在前,他們也明白過來了,不管楊姑娘是個愚笨的還是個聰明的,既然她被送進宮來,便是皇上的人。她為主子,他們為奴僕,哪有奴僕輕視、欺辱主子的道理?
不一會兒劉嬤嬤回來了,她瞧了瞧皇上的臉色,大著膽子笑道:「姑娘的膝蓋疼不疼?可要上藥?」哪裏還有方才那兇惡冰冷的樣子。
楊么兒站起身,彎腰揉了揉膝蓋,說道:「沒事了。」
蕭弋驀地想起她被曼荷推搡跌倒,哭得妝都花了的模樣,便道:「給她瞧瞧。」
劉嬤嬤忙蹲下身去,撩起了楊么兒的裙襬,又慢慢捲起褲腿。
楊么兒的腿很細,褲腿輕易便捲到了膝蓋上頭。
沒了衣物的覆蓋,楊么兒覺得有些涼,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腿。
劉嬤嬤驚訝地道:「怎麼傷得這樣厲害?」同時握住了她的腳腕,不讓她縮回去,高聲道:「快!快取藥來!」
蕭弋也看見楊么兒圓圓的膝蓋上頭有好大一片瘀青,中間還泛著紫,大抵是積了些瘀血,上頭還有輕微的挫傷,表皮翻捲,帶出點點血絲。她的皮膚本就白,唯獨膝蓋上那麼一塊傷青紫帶紅,更顯得觸目驚心。
其餘宮人都暗暗吸了口氣,曼荷落得這個下場,倒也不冤枉了。
「取麝香紫金膏來。」蕭弋的聲音響起。
劉嬤嬤驚訝了一瞬,而後才起身應了,忙去取了。
麝香紫金膏不易得,只有皇上、太后得以取用。
待取了膏藥來,兩個小宮女接了過去,跪在地上仔細為楊么兒擦藥,如此細緻地擦了一炷香的功夫。
蕭弋倒也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瞧著小宮女給她上藥。
只是這一來二去的,夜色更加深沉,已是戌時了。
「服侍姑娘洗漱,歇在外面的榻上吧。」
「是。」
楊姑娘剛用了飯食,腿又受了傷,皇上今日必然不會寵幸楊姑娘的。
宮人們領著楊么兒去拆髮髻、換衣裳。
蕭弋命人掌燈,坐到案桌前,拿了本古籍翻看。燭光之下,他的身形乍看削瘦,卻全無病弱之態,他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畫屏上,倒更像是某種蟄伏的兇獸。


翌日,永安宮中。
太后倚著芙蓉迎枕,臉上掛著幾絲譏諷笑意,問:「昨兒那個傻子送到養心殿去了?」
「回太后娘娘,送去了。」底下的徐嬤嬤應聲。
「那後頭又如何了?皇帝有沒有惱羞成怒將人趕出來?」
「從昨日送去,到今兒天明,都沒見送出來,不過……養心殿裏罰了兩個宮女。」
太后聞言,頓時笑出了聲。「拖著一身病體,送上門的傻子不敢推,他也就只能如此了,讓他去吧,愛打殺誰都好,先帝在位時不也是如此嗎?抗不過朝臣,管不住後宮,頂多拿宮人出出氣罷了。」
徐嬤嬤也跟著笑了。

楊么兒打了個噴嚏,她擁著被子,茫然坐起身,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姑娘可醒了。」小宮女笑著上前,扯走了她懷中的被子,拿著帕子仔細給她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臉,接著問道:「姑娘起身用飯嗎?」
吃是當然要吃的,楊么兒想也不想便點了頭。
「奴婢這就服侍姑娘起身。」小宮女道。
劉嬤嬤走了進來,道:「先擦了藥再下地吧。」
小宮女點頭,從劉嬤嬤手裏接過麝香紫金膏,挽起楊么兒的褲腿,先用熱帕子將之前殘留的膏藥擦乾淨,再慢慢上藥。
這會兒室內暖和得很,楊么兒又方才睡醒,毫無防備,所以她大方地伸直了腿,不再往後拚命縮了,小宮女擦藥的時候,她便低頭認真地盯著自己的腳趾頭。
蕭弋一早便用了膳,他從內殿出來,正好瞥見楊么兒坐在榻上的模樣。
過了一晚上,她腿上的傷反而變得更明顯了,膝蓋微微腫起,紫色瘀血覆蓋了大半部分,看著好不淒慘。
小宮女生怕弄疼了她,下手極輕,但就算是這樣,光看著也覺得疼,偏她自個兒不覺得,還搖晃著腳趾頭,自己盯著出神。
蕭弋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她的腳不大,腳趾頭較一般人細長些,興許因為她心智不全,雖然出身鄉野,應當沒有做過多少活兒、走過多少路,皮膚也更細嫩些,足弓的弧度也更漂亮,她露在外頭的小腿也很好看,纖細,但並不枯瘦。
但也正是因為她的腿這樣好看,膝蓋上的傷更叫人難以容忍。
小宮女替楊么兒擦完藥起身,回頭一瞧,才發現皇上站在後頭,她嚇得忙跪地行禮,「奴婢不知皇上在身後,請皇上恕罪。」
劉嬤嬤等人這也才注意到蕭弋的存在,跟著跪地行禮。
蕭弋擺了擺手,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小宮女見狀,頓時鬆了口氣,她忙扭頭去看楊姑娘,卻見楊姑娘還端坐在榻上,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蕭弋神色淡淡地道:「褲腿。」
小宮女慌忙低頭,趕緊替楊么兒理好了褲腿。
「她既不便行走,就將飯食端進來吧。」蕭弋又道。
「是。」
蕭弋腦子裏卻還是她那青紫的膝蓋,他看向劉嬤嬤,問:「這藥不起效?」
劉嬤嬤笑了下,回道:「皇上,尋常受了傷,傷處第二日才是看起來最可怖的時候,到了晚些時候,就會消一些了。」
蕭弋點頭,遂不再問。
劉嬤嬤遲疑了一下,問:「只是姑娘受了傷,今兒個還送姑娘回燕喜堂嗎?」
「養兩日再送回去吧。」
「是。」
楊么兒便這麼在養心殿的涵春室那張紫檀木雕花漆心榻上住下了。
每日都有好吃的食物送到她的跟前,梳洗等事也有宮女們忙活,她閒適得很。
只是住在這裏頭,連隻鳥兒都瞧不見,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兒尋樂趣,唯有見著蕭弋的時候她才會雙眼一亮,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幾個宮人私底下都笑說,楊姑娘喜歡皇上喜歡得緊呢。
只是這話他們不敢當著主子的面說,怕觸怒了主子,落得跟曼荷一樣的下場。
這邊養心殿內氣氛大好,那邊燕喜堂內,春紗與小全子急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怎麼還不見楊姑娘回來呢?夏月也不見回來,該不會是……」春紗臉色發白,哆嗦著道:「都被發落了吧?」
小全子苦著臉道:「那日就不該讓夏月姊姊去,她那張嘴,指不準什麼時候會觸怒了皇上。」
春紗實在忍不住了,便去尋了秦嬤嬤探問,「敢問嬤嬤,楊姑娘何時回來?咱們也得備著些,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秦嬤嬤冷著臉,陰陽怪氣地道:「且等著吧!」
春紗得不到確切的答案,走路都有些虛浮。
第四章 太后賞了湯
如此過了四日。
楊么兒的膝蓋已經大好了,紫色瘀血褪了個乾淨,唯有點點青痕和還未長好皮肉的痕跡留著。
這日,蕭弋回到涵春室內,便見兩個小宮女攙扶著楊么兒走路,他驚訝地道:「能走路了?」
「回皇上,姑娘能走了。」一名小宮女應聲。
「那便送回去吧。」他向來習慣一個人,有這麼個姑娘家在,總歸不自在。
怕楊么兒路上再摔著,劉嬤嬤帶了兩個宮女,陪著楊么兒回燕喜堂。
春紗與小全子坐在門檻上,望著天邊的太陽,臉上失了神采。
春紗歎了口氣,起身道:「雖說姑娘還沒回來,但床上的被子總是要換的。」說罷,她便轉身往裏走。
這時候一陣腳步聲靠近,春紗抬頭望去,便見楊么兒被擁在中間,身邊跟著嬤嬤宮女,跨過一道石階,走了過來。
楊姑娘今日梳的還是雙鬟髻,只是比起春紗梳的要精巧細緻許多,上頭還簪了蝴蝶髮飾,隨著她的動作,純金打製的翅膀輕輕顫動,在日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她也不似他們想像中的那樣,在養心殿被折磨得削瘦蒼白,相反的,將養幾日,她似乎變得更好看了,臉頰豐潤了些,更顯得模樣嬌嫩年紀小。
春紗和小全子傻傻地看著楊么兒,等人都到了跟前,才終於反應過來,齊齊躬身行禮。
「姑娘回來了。」
「劉嬤嬤好。」
春紗是怕劉嬤嬤的,先不提往日劉嬤嬤的威名,光那日她來叫走夏月的場景,便足夠叫人畏懼。
但這會兒,劉嬤嬤突然慈和一笑,道:「皇上命我等將姑娘送回來。」
「勞煩嬤嬤走一趟了。」春紗和小全子忙低頭道。
劉嬤嬤依舊端著笑,接著道:「姑娘的膝蓋不慎受了傷,已經接連上了好幾日的藥,接下來的日子裏,你們須得小心伺候,每日用熱水為姑娘敷一敷,活血化瘀。」
春紗一驚,楊姑娘受傷了,傷的還是膝蓋?難不成是罰跪了?
可若是罰跪的話,劉嬤嬤又何必親自跑一趟,還囑咐了這樣的話呢?春紗不敢多問,只能點點頭道:「嬤嬤說的話,奴婢都記下了。」
劉嬤嬤看著她,滿意地道:「嗯,是個聰明姑娘。」說罷,劉嬤嬤示意身後兩個宮女,「先扶姑娘進門歇息。」
「是。」
楊么兒由她們扶著進了門,一言不發。
劉嬤嬤環視一圈,問:「燕喜堂伺候的只有你們二人?」
春紗搖頭道:「還有夏月。」
因著楊么兒已經被扶進去了,劉嬤嬤和藹的臉色又變回原本嚴肅冷淡的樣子。「以後沒有什麼夏月了。」
春紗的心猛地一跳。「沒、沒有了?」
「再撥幾個宮女太監過來吧,只有兩個人伺候,像什麼樣子。」劉嬤嬤道。
「是,是。」春紗連聲應道,卻忍不住想著,為什麼沒有夏月了?夏月去哪裏了?還是說……她已經死了?
「仔細照顧姑娘。」
「是。」
「嗯,進去伺候吧。」
「是。」
劉嬤嬤自覺吩咐周全了,這才領著宮人回去覆命。

蕭弋坐在案桌後方,正在練字,他揮動手中的毛筆,寫出一行行勁瘦風骨的字。
宮女太監們都站在一丈遠的距離,不敢輕易上前,更不敢窺探皇上的墨寶。
此時一名宮女打起簾子進來,躬身道:「皇上,劉嬤嬤來回話。」
「讓她進來。」
劉嬤嬤小步走進來,在蕭弋跟前跪地,說道:「皇上,楊姑娘已經送回燕喜堂了。」
蕭弋怔了一下,才道:「嗯,朕知道了。」
他那日說過送她回去的話,轉頭便忘了。
「皇上,老奴瞧楊姑娘那裏伺候的人只有一個宮女和一個太監,太少了些,著實不成樣子,老奴便做主撥了幾個宮人過去。」
「可。」蕭弋說罷,手腕一移,再度揮毫,紙面上躍然一行凌厲張狂的草書。
劉嬤嬤抬頭瞧了瞧皇上,著實分辨不出他這是將楊姑娘放在了心上,還是沒放在心上,不過左右都是要好生照顧那位楊姑娘的。
劉嬤嬤心下有了數,便告退了。
蕭弋放下毛筆,將紙張折起來,在蠟燭上一點,燒了個乾淨。
他轉頭問趙公公,「楊姑娘叫什麼名字?」
趙公公躬身道:「說是叫楊瑤兒。」
「嗯。」
過於簡單普通,倒是不襯她的人。
蕭弋接著又道:「收拾案桌,擺膳吧。」
「是。」
今日的膳食中,蘋果軟燴、燕窩鴨絲、豆腐八仙湯竟是和那日擺給楊瑤兒的一模一樣,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在蕭弋的腦中一閃而過。
他執箸,不自覺先後用過了那幾道一樣的菜,就這麼配著用完了飯。
他腦海中又掠過一個念頭,確實如她所說,好吃。
「皇上,可是飯菜不合意?」見蕭弋半晌不再動筷,趙公公出聲詢問。
蕭弋搖搖頭。「撤了吧。」
人不能被慾望所控制,無論口腹之慾,還是權勢名利之慾,所以不能貪多。


新的宮女太監被撥到了燕喜堂,因著春紗和小全子先在裏頭伺候,幾個宮人都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春紗姊姊」、「全公公」。
春紗和小全子都感到受寵若驚。
待背過身去,小全子才小聲說道:「咱們這算不算是雞犬升天了?」
「算、算吧。」春紗一臉彷彿仍在夢中的表情。
小全子倒是陡然來了不少力氣,他道:「咱們得好好伺候楊姑娘。」
「是啊……」春紗還是一臉仍在夢中的表情,「瞧劉嬤嬤的模樣,楊姑娘似乎是得皇上看重的。」
小全子笑了。「以姑娘的模樣,是遲早的事。」
春紗跟著點頭。「是啊,是啊。」
到了這時,春紗和小全子對楊么兒的信任和佩服升到了頂點。
至於夏月……已經沒人再記得了。
楊么兒知道自己又回到先前住的地方,她沒有太多的感覺,只是心底偶爾會浮現那麼一點點的失望,那個人比鳥兒要好看,要有趣,可是現在見不著了。
而且這裏的吃食比不上那兒的膳食,等擺上桌後,楊么兒用了幾口,難得露出了喪氣的表情。
春紗瞥見她眼底水光浮動,當即便慌了,忙出聲問:「姑娘,今日的飯食不好吃嗎?」
楊么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然後把淚水吞回去,捏著筷子和調羹,繼續乖乖吃飯。
連個撤飯的功夫都沒留給春紗,她轉瞬便用完了大半的食物。
春紗這下也分不出這桌飯菜究竟是好吃還是不好吃了。
「用過飯,姑娘可要四下走走消消食?」小全子大著膽子問。
春紗卻有些猶豫。「那日秦嬤嬤不是吩咐過要我們看著姑娘,不讓她四下亂走嗎?」
小全子道:「這麼多人跟著姑娘,怎麼算是四下亂走呢?也不至於會衝撞了貴人。姑娘還指不定要在燕喜堂住上多久呢,總不能除了皇上傳召,便一輩子也不踏出屋門吧?」
春紗想想也是,況且長久不走動,身子也會不好。
「姑娘,咱們出去走走吧?」
楊么兒沒應聲,但春紗還是大著膽子將她扶起來,牽著她往外走。
楊么兒沒有抗拒,跟著走出去,目光很快就鎖定在門檻前的青石臺階上。
楊么兒甩開春紗的手,小心地下了幾階臺階,而後蹲在臺階邊上。
那臺階縫裏竟然斜斜長出了一朵野花。
一名小太監瞧見,嚇得就要上去拔了那花。
臺階裏長出野花,那還了得?叫貴人看見,豈不是要發落他們打掃不仔細?
等小太監一個箭步上前,他才瞧見楊么兒蹲在臺階前,伸出指尖,輕輕地碰了碰那花朵,像是頗為新奇的模樣。
這位楊姑娘的指尖生得粉白粉白的,與那野花湊作一堆,也不知誰粉得更好看些。
小太監哪裏還敢伸手去拔,能討主子的歡心,是這朵花之幸,於是他忙退到一邊。
春紗很快去取了個墊子來,讓她能坐著慢慢玩兒。
一干宮人立在旁邊,就這麼盯著楊么兒玩花。
興許是人比花嬌的緣故,這麼盯著久了,竟也不覺得乏味。
他們立在臺階下,憶起從前在其他地方幹活兒的時候,倍覺輕鬆,心道,誰說來伺候楊姑娘是倒大楣的?
楊么兒如此足足玩了兩日。
第二日,太后宮裏來人,進到燕喜堂內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宮女連翹皺了皺鼻子,心生嫌惡。
這楊姑娘蹲地玩泥巴,果然是個傻子,恐怕玩得一身臭烘烘的也不自覺,一堆宮人竟然也就這麼看著,不知制止。
連翹清了清嗓子,冷聲道:「楊姑娘。」
她這一聲,驚得眾人都看了過來,唯有楊么兒不理不睬。
連翹在太后宮中也是極有頭臉的宮女,她今兒親自前來傳話,是給足了楊么兒面子,可這傻子卻連轉頭看她一眼都沒有。
其他人看著自己的目光越是敬畏,連翹便越是對楊么兒的漠視感到不滿。
她的嗓音又冷了幾分,道:「太后娘娘傳妳過去問話,還不快隨我前去。」
她本是要讓這傻子梳洗一番再前往的,可如今這傻子既然得罪了她,她便乾脆讓傻子頂著這副模樣前往永安宮,觸怒了太后才好。
春紗幾人哪裏敢攔連翹,只能看著連翹與幾個永安宮的宮人將楊么兒帶走了。
很快的到了永安宮,連翹冷聲道:「在這兒等著,不許動!」
楊么兒依舊不理不睬,她還惦念著花兒呢。她低下頭,瞧了瞧手上的泥,從袖子裏抽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
連翹見她一個傻子,竟能如此淡定,半點不懼,心下更為不快,於是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帕子,吩咐旁邊的宮人道:「盯著她!」
連翹去向太后回話時,生動描繪了自己在燕喜堂見著的那一幕。
太后馬上被取悅了,笑道:「這傻子只會玩泥巴,那小皇帝如何親得下去,豈不是一身的泥土味兒?」
連翹捏著鼻子道:「娘娘,可不是嘛。」
「罷了,哀家也不見她了,免得汙了哀家的眼。」太后轉頭看向徐嬤嬤。「徐嬤嬤,妳將湯藥端出去,盯著她喝下再回來。」
「是,老奴這就去。」
永安宮中的舉動,沒能瞞得過養心殿。
「太后命徐嬤嬤端了一碗湯藥給楊姑娘。」
蕭弋手中的毛筆啪嚓一聲被折斷了,斷開的部分尖銳得可以殺人。
蕭弋平靜地道:「她既盼著朕和人圓房,但又怕朕的血脈延續。這世上,哪有事事都如她意的?」
這廂,徐嬤嬤將湯藥端給楊么兒。「娘娘賞的。」
楊么兒懵懵懂懂地端起來,喝了下去。
徐嬤嬤突地笑了,問:「甜嗎?」
「甜。」楊么兒點頭。
旁邊的宮人也都暗暗發笑。
他們都知曉那是避子湯,常服用對身子不好,也就這傻子不知道,真當甜水喝了個乾淨。
徐嬤嬤收起碗,轉身回去覆命。能不甜嗎?一碗的紅糖水呢。


楊么兒連太后的面都沒見著,就又被送回了燕喜堂。
等永安宮的人走了,春紗等人慌忙地圍上來—— 
「姑娘可有受傷?」
「受罰沒有?」
「可挨罵了?」
楊么兒搖了搖頭,張嘴打了個飽嗝。
那一碗甜水太多了,喝下去,轉瞬就將她的肚子撐飽了。
「難道是逼著姑娘吃什麼東西了?」春紗面露驚恐。
楊么兒順了順氣,才回道:「喝湯了。」
「湯?」眾人一聽都呆住了。
大家都是在宮裏頭當差的,那些個陰私手段也略懂一二,長了眼睛的也都知曉如今太后與皇上並不親近,前兩日楊姑娘才從養心殿出來,今兒就被傳過去賞了湯喝。
這哪裏是湯,是藥,避子的藥!
只是他們心裏再清楚也不敢說出來,他們哪有這個膽子去議論太后呢?
「姑娘泡個熱水澡,換身衣裳吧。」春紗忍著眼淚說道。
其他人紛紛點頭,同樣強忍著胸中不平,轉身燒熱水、備浴桶去了。
若是這位楊姑娘是個折騰人的,他們也不至於如此,偏生楊姑娘剛得了皇上的看重,又生得天仙模樣,性子還軟和乖巧,不會支使人。他們從前本也都是些小宮人,在主子跟前露不了多少臉的,如今能伺候上這樣的主子,心底自然歡喜。
見主子受了委屈,他們便也覺得好比自己受了委屈。
「妳哭了。」楊么兒眨眨眼,無措地盯著春紗。
春紗趕緊用手背抹去淚水,道:「奴婢沒哭。」
「我喝湯,妳哭了嗎?」楊么兒有些笨拙地問道。
春紗咬著唇搖頭。
「妳也要喝?」楊么兒歪著頭問。
春紗看著她天真的神情,忍不住又笑了。「奴婢不喝,那……那不是好東西,不能多喝的。」
「可是甜。」楊么兒回憶了一下方才舌尖漫過的滋味,真的好甜好甜呀,比娘給她吃的蒸餅還要甜,面上不由得帶出一絲笑意。
春紗瞧見她的笑,卻覺得心更酸了。
宮裏頭的人,個個都只願做聰明人,做人上人,然後再來欺壓別人,姑娘這樣心思單純,將來又該怎麼辦?盡給人做上位的墊腳石嗎?
楊么兒腹中暖暖,由宮女們伺候著沐浴後更是渾身都暖和了,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說道:「睏。」
「那奴婢伺候姑娘歇下吧。」
「唔。」
楊么兒上床裹著被子,一閉眼,很快就睡著了。
春紗在床邊盯著一會兒,低聲道:「姑娘無憂無慮的,倒也好。」
「是啊。」候在一旁的小宮女也感慨的應了一聲。
否則換個人,只怕剛進宮就要被活活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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