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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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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8401

《蹭飯王爺》

  • 出版日期:2018/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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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優惠價:NT$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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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個吃貨,柳織淨的人生準則就是美食大過天,
沒想到她練就的好廚藝會惹來一個愛蹭飯的厚臉皮貴公子,
雖說他味覺有異,只有吃她添加了祕方的食物才能嚐到味道,
其情可憫,可這不代表他能吃白食啊!
還好他還算有良心,陪她採藥曬藥賺銀子,
在她家受祝融肆虐時,甚至不顧危險為她搶救亡母留下的菜譜,
這樣的他令她第一次對吃食以外的事物在意起來,
然而越是在意,也越是驚嚇,
她因自己賣的燒餅鬧出命案而被抓下獄,
這廝倒好,前來劫獄就算了,還送了她一個大祕密!
筆名:田芝蔓
性別:(挺胸)目測是女的
生辰八字:只能說,若我出生釀了女兒紅,如今已是醇酒了
田芝蔓,一個朋友眼中怪癖多到想開扁的奇葩,
從一大堆讓人想翻白眼的強迫症到讓人想抓狂的潔癖,
用這些怪癖把朋友逼瘋是我的使命。
平常沒啥建樹,用文字堆砌書寶寶是我最大的樂趣,
宅女般的我也是會出門的,若沒被我高度數的眼鏡或超磅數的包包壓垮的話……
看電影及看舞台劇是我的最愛,喜歡從中去研讀別人的人生及為自己的作品尋找靈感。
最大的願望是……如今看著這則簡介的你們,也能喜歡我的書,
從我的書中去看主角們的人生,也願能搏取一些些你們的喜愛及感動。
美食魅力無敵大

不得不說,吃東西真的是人生一大樂事,每每吃到美食,都會讓我幸福感爆棚,忘卻近來生活中的煩惱。與朋友去外地遊玩,我們選擇地點時總是以想吃的食物多寡來決定目的地,排行程時也是以食物為第一目標,往往一天安排了六七間餐廳、小吃,景點卻只有兩三個,令我們為自己的胃塞不下那麼多美食苦惱不已。
與你分享美食的人也同樣重要,每個人都有自己吃東西的習性與喜好,比如吃辣不吃辣、吃牛不吃牛等等,這一點平時與朋友聚餐時還不太有感覺,直到我與三名友人前去日本遊玩時,才深深發覺找到和自己胃口相合的同伴真的超級重要,尤其是當有人禁忌最多,卻不做功課,特地為他找了知名的非牛肉料理,還只會出張嘴嫌東嫌西的時候,我只覺得自己沒當場掐死他已經不錯了。
在看到田芝蔓老師的新作《蹭飯王爺》,我真是特別羨慕他們的一拍即合,男主角殷傲天因為中毒導致味覺出問題,只有吃女主角柳織淨所做的料理才嚐得到味道,這不是天生一對,還有誰是?
殷傲天的蹭飯之旅由此展開,每每看他厚著臉皮上門,不管是巧妙的自備食材,還是出賣勞力換取,為了那一頓美味的飯食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都令我不禁會心一笑,因為他們的互動實在太可愛了,看得人津津有味。
不過殷傲天可不是個只會蹭飯的傢伙啊,對於柳織淨的付出,他也有所回報,多次幫助她,不管是在生活上還是生意上,處處都有他的身影,要她不愛上他也難。
都說掌握了一個男人的胃,就能掌握他的心,這句話很好的體現在他們兩人的關係之中。然而當兩情相悅之後,柳織淨卻發現殷傲天身懷祕密,跟表面上看到的不全然一樣,她又該怎麼辦呢?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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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被挾制的皇帝
恭朝國都—— 羅鳳城。
午門城樓鼓聲敲響,身著方心曲領配飾及代表品級的各色袍服,頭戴烏紗帽的官員們齊列肅靜等待,直至鐘聲響起、宮門開啟,在廣場上等待的官員才依序入內。
議事之處乃皇宮中樞的上曜殿,官員行至殿前上曜門即停下腳步,行伍不亂、排列有序。
直至鼓聲再行,官員隨鼓聲邁出腳步進入上曜殿,再依官銜品級,左文右武、前尊後卑,恭列兩側。
身著絳紗袍、通天冠的少年皇帝由屈身的百官前走過,走上殿階,端坐龍椅之上。
然而他的身旁卻有一張更大更豪華的皇座,少年皇帝看著那張挪不走的皇座,眼神晦暗許多。
他是一個讓太后掐著實權不放、奪不回屬於自己一切的傀儡皇帝,是這大恭的第八任皇帝,殷皓晞。
而他身旁的皇座,乃是挾著垂簾聽政名義的太后禹月珂的皇座。
百官雖然靜立,但見皇帝遲遲沒有下令迎進太后,不免覷了他一眼。
直到立於文官首位,頭戴綴有十八梁遠遊冠的六王爺,當今皇上唯一存活於世的兄長殷傲天一聲輕咳,才喚回了殷皓晞神智。
殷傲天自幼體弱多病,曾經雲遊四海求醫,但最後仍無功而返。他在朝堂上的這一聲咳嗽於禮不合,但卻無人指正,實因他的咳嗽如利刃一般劃開這片沉默。
「有請太后。」殷皓晞終於開口。
侍立於一旁的太監這才層層通傳出上曜殿。
頭戴金製大笄、身著金線織錦翟衣的禹月珂緩緩地走出寢宮寶壽宮,在百官及皇帝的恭請之下終於來到上曜殿,來至她的皇座前。
「眾卿平身。」
百官雖然已直起身子,但個個低眉垂眼,不敢冒犯天顏。
殷皓晞看著非常可能再也不能留在身邊的六哥,暗自嘆了口氣,這才開口,「今日議立何事?」
一名官員出列,躬身稟告,「啟奏皇上,六王爺品行卓然、居心端方,且忠君親上堪為模範,應賜封號享食邑。」
殷傲天露出了一個無聲的冷笑,給他封地明著是賞賜,實則是將他永遠驅逐出恭朝的權力中樞,他又何嘗不知。
要不是他早有心理準備,也告知了皇帝太后會有此舉,只怕年輕氣盛的皇帝會按捺不住脾氣。
看著殷皓晞遲遲不肯開口,殷傲天知道他的不捨,又是一聲輕咳,惹得殷皓晞望向他,兩人交會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隱含了千言萬語。
禹月珂沒等到殷皓晞開口便主動說了:「六王身子羸弱,國家大事過於操勞,易損傷其身,皇帝理應賜六王封號、封地,六王依禮於開春後前往封地,也算是靜養。」
三個月前,先帝經歷了眾皇子奪嫡之戰,除了年紀最小的殷皓晞及體弱的殷傲天沒有參與外,其他皇子皆在奪嫡之戰平息後下了獄,而且還不明不白的全數「自盡」於天牢之中。此事讓本就因為奪嫡一事氣怒攻心臥病在床的先帝悲憤過度,再也下不了龍榻,就這麼駕崩。
如今殷皓晞剛即位,身邊就只剩殷傲天一個兄弟了,禹月珂還要奪走,他怎能不怨恨。
但想起昨夜殷傲天的交代,殷皓晞再不甘心,也只得允了,「准奏。」

隔年開春,被賜封靖王的殷傲天離京前往封地。
殷皓晞在城牆上送殷傲天這一程,看著浩浩蕩蕩的車駕捲起的煙塵,想起了昨夜殷傲天對他的交代—— 
「皇上,不要為臣擔心,若不是臣這身子,或許躲不過禹氏的殺招,皇上何不想成……臣從此自由了。」
要不是嫡出的二哥當年因為墜馬意外而亡故,父皇將他交由禹氏扶養,或許他如今也會和其他的哥哥一樣,不明不白丟了性命,這樣想來,六哥不留在京城也是好事。
「六哥因為身子不好,才在父皇臨終前當父皇的面將皇位讓給朕,如今朕卻保不住六哥,是朕無能。」
「皇上,禹氏終究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不取而代之也是擔心難杜悠悠之口而已。從今日起皇上要韜光養晦,要由禹氏手中搶回實權,需徐徐圖之,臣離京並不是壞事。」
「但六哥便從此離朕遠去……」
「皇上,臣不在京裡,但別忘了玄衣樓主任無蹤將為皇上所用。」
「玄衣樓……是嗎?」兩人又相視一眼,交換了默契。
「是,唯有玄衣樓不會背叛皇上。」
「朕明白了。」
「還有一事,三年前臣挑走的秀女康氏或許不是唯一,後宮的妃嬪可能尚有禹氏的眼線,要小心行事,尤其不能讓任何一名妃子有孕。」
「六哥是擔心朕有了皇子,禹氏便會暗殺朕以扶持新皇登基,繼續垂簾聽政?」
「皇上聖明。」
聖明是嗎?可如今他羽翼未豐,為了與禹月珂虛與委蛇,光是「聖明」兩字或許還不夠。「六哥此去或奉詔、或遇年節才能回京,請一切保重。」
「臣遵旨。」
就如此,殷皓晞送走了他最後一個皇兄,今後如何身處在這詭譎的朝堂,便得靠他自己的智慧,再不能依賴皇兄了。
第一章 食物大過天
三年後,樟林城—— 
燭月樓是樟林城裡最大的一座茶樓,每天南來北往的外來客不少,所以燭月樓便成了情報的集散地。
一名一看穿著打扮便知身分非富即貴的男子捨棄了舒適又隱密的包廂,獨坐於茶樓大堂的角落,耳裡聽著由四方而來的消息。
「聽說皇上下旨要靖王招降玄衣樓。」
一提到玄衣樓,別說鄰近幾桌飲茶的客人被吸引了注意力,就連坐在角落小桌的男子也對那桌高談闊論的人留了意。
玄衣樓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組織之大,從來無人能窺見其全貌。玄衣樓殺手雖然殺人越貨、收銀取命,但被害者全是無惡不作之徒以及貪官汙吏,甚至有人傳說玄衣樓殺害那些貪官,是在拔除太后的暗樁,太后對玄衣樓早欲除之而後快。
但皇帝下詔,以朝廷剛經歷奪嫡禍事,還需休養生息為理由,改剿滅為招降,並在太后的指派之下,選了靖王擔此重任。
「傳聞玄衣樓主任無蹤是一個殺伐果決、心思敏銳、武功深不可測的人,猶如再世諸葛的他,只要看上目標,定不可能任其逃脫。這靖王是出了名的安樂王爺,鬥得過他嗎?」
角落小桌的男子景天,噙著一抹與他俊美的容貌不協調的冷笑,聽著那句疑問。
自然,一個安樂王爺哪裡能辦好這個任務?太后既然對玄衣樓欲除之而後快,又怎甘心只是招降?她既讓皇帝指派靖王招降,存的念頭想必是—— 能招降成功便罷,若招降不成,反被玄衣樓一怒之下殺了,那就更遂了她名正言順出兵剿滅玄衣樓的意了。
不只景天知其陰謀,百姓也知道只殺惡人的玄衣樓不會對靖王下手。
那麼太后是不是還有後招呢?景天沉吟起來。
「說來這個靖王也是一個有名的人物,三年前皇上選妃的時候據說鬧了一齣,從皇上的秀女裡挑了一個說要做侍妾,皇上也由著他,最後太后拗不過皇上及靖王,給那秀女賜了靖王四夫人之一的地位,靖王酷愛美人的性子這才傳遍了天下。」
「原來還有這緣由啊!」
是啊,這就是世人對靖王的印象啊!景天聽著,笑了。
「你說說,這玄衣樓的老巢到底在哪裡?靖王的招降大戲,也不知道是哪裡的人有幸得見。」
「雖然傳聞玄衣樓在各地都有據點,但咱們這樟林城離京遠,而且還只是一個半大不小的城,二十里外的大頡城更為繁榮富庶,或許更可能有玄衣樓的據點。」
「唉……看來咱們是無緣得見任樓主的風采了。」
「任樓主行事低調神祕,據說在屬下面前也戴著金色鬼面,若拿下鬼面,人就算在這茶樓裡咱們也認不出來,你還想一睹任樓主風采?」
「這樣一個大人物,你們就不好奇?」
聽到了這裡,景天忍俊不住,那一笑俊美得令人屏息,四周響起或大或小的抽氣聲,倒讓討論玄衣樓的那些人靜了下來。
這一靜,便讓人發現方才那些抽氣聲來自茶樓大堂裡為數不少的姑娘家。
大恭民風較之前朝開放,未出閨閣的女子若有婢女或嬤嬤隨行,甚至可與男子同行或是同桌而食。
自從這位名為景天的翩翩佳公子來到樟林城後,三天兩頭就會出現在燭月樓飲茶。他俊美的容貌在樟林城的貴女圈子裡傳了開來,不久之後,這燭月樓的女客增加不少,來燭月樓探聽的不是來自各方的消息,而是又羞又怯的偷偷盯著景天看直了眼,有時就連外頭路過採買、早該心如止水的婦人,不經意的往茶樓大堂內一望,看見了景天都會被吸引住視線,久久移轉不開。
討論玄衣樓的人這下有了新話題,由於當事人在場,他們壓低了音量,「咱們城裡有江南第一才女,才貌雙全的倪大小姐,不知這俊美的景公子見過倪家小姐沒有?」
「是啊,這兩人看來真是郎才女貌啊!」
即便壓低了音量,坐得近的女子們還是聽見了,似是不滿自己傾慕的男子被配給了他人,她們不悅的眸光掃向說話的人。
「欸!這不,說人人就到了。」
燭月樓門口停下了一輛馬車,春日正好,別說其他馬車都只掩了一層薄薄的輕紗,更何況不拘小節的倪大小姐根本是直接開著窗透風的,誰能看不見馬車上正準備下車的人是誰?
這條街是前往倪家醫館的必經之路,所以偶爾倪大小姐也會來此飲茶。
倪大小姐倪若明出身醫術世家,年方十六就習得一手好醫術。女大夫放眼整個皇朝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倪若明正是自家醫館執業的大夫之一。
似是察覺了動靜,景天抬頭往茶樓門口望去,進門的女子十分清秀,有著一張猶如芙蓉般嬌嫩的臉龐,笑意盈盈。
倪若明與好友柳織淨相約燭月樓飲茶,一進燭月樓就看見了坐在角落小桌那名儒雅俊美的男子。
她心想,這便是近來貴女們談論的那人,名喚景天的貴公子吧。果然生得一張讓人移不開視線的桃花相,令女子望了也自嘆弗如啊!
「小哥,麻煩再幫我添杯茶。」景天對著經過身邊的跑堂輕喊了聲。
果然,人生得俊美,就連聲音也是溫潤悅耳,聽來像是夏日薰風徐徐撫過耳畔一般,讓人心曠神怡。
「好咧!就來。」
茶樓跑堂前來倒茶,擋住了不少姑娘的視線,一聲又一聲幾不可聞惋惜的嘆息聲雖沒傳開,但陪侍在一旁的嬤嬤們耳尖,聽到後皆偷偷的提醒自家小姐切莫失儀。
雖然大恭民風開放,但對一個男子盯住不放,還是太過逾矩了。
倪若明看著這樣的狀況,笑著準備入座,卻發現景天也望向她,他有禮的一笑讓她險些失態,視線也忘了挪移。
還是景天自己移開了視線,只是這一移,倒讓他看見了另一個女子。
與倪若明同行的柳織淨,站在穠纖合度的倪若明身邊十分吃虧,顯得過於豐腴,但她臉上肌膚看來白裡透紅、吹彈可破,加之她身形圓潤,讓他忍不住猜想,那一身嬌嫩的肌膚,摸起來肯定像剛蒸好的湯包……
此時,柳織淨似乎察覺到打量的視線,轉頭望向他。
景天出於習慣,只要是女子望向他,他都不吝於展現自己那絕倒眾生的微笑,可是……他吃癟了。
柳織淨只是看了他一眼,似是他的容貌在她眼中與常人無異,轉瞬便挪開了視線。
景天的笑容僵了,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被一個女子如此無視,而且還是一個雖然容貌秀雅,但身形福態,算不上有姿色的女子。
身為採藥人,柳織淨本來打算將倪家醫館訂的藥材送去,正巧倪若明約她到燭月樓飲茶,她將藥材一股腦的放進倪若明的馬車裡,就一直唸著燭月樓的茶點了,因此景天生得再俊美,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倪若明直到柳織淨點完茶點,茶樓跑堂離開去準備後,這才發出了讚嘆聲。
她自小出入醫館,比其他名門小姐見過更多男子,但從未見過有哪一個像景天一般俊美。「織淨,角落小桌那位俊美的公子,妳可看見了?」
「看見了。」
「看見了是這反應?妳說說,他是不是就是貴女圈子裡最近在談論的那個名為景天的男子?」
「想必是的。」就那抹迷人的笑,若這男子本就是樟林城的人,哪裡還會有人傳說他的俊美,這人肯定就是最近才來到樟林城的那位景天。
倪若明對好友的無心十分無奈,她提醒道:「他方才匆匆看了我一眼就別開視線,但看妳卻看了許久。」
柳織淨不覺得會有男子注視她更甚身旁的倪若明,所以並沒把倪若明的話往心頭擱,只道:「準是匆匆一瞥卻被妳的美貌所震懾,才把視線別開,因為無處安置自己的視線,才會停在與妳同行的我身上。」
倪若明是當事人,自然知道事情不是這樣,只是柳織淨是真的沒看出來,還是故意忽視此事,她就不明白了。
「算了,總之也只是萍水相逢,這事也用不著擱在心上。」
柳織淨垂眼,是啊,的確是萍水相逢,她不是沒留意到剛才看著她的男人,但既然不會再有交集,她自然不會把他放在心上。而且……
瞧瞧讓茶樓跑堂一道道送上桌的茶點,她哪還有心思把其他人放在心上?
有帶著淡淡桂花清香,加上生粉凝固的桂花蓮藕涼糕;沾著黃豆粉,包著紫色棗泥,上頭還澆了些許黑糖蜜的驢打滾;冰鎮過包著微甜紅豆的紅豆冰糕,還有那外型最最獨特、一朵朵如盛開荷花般的荷花酥,柳織淨光是看著,就不斷的暗自吞著唾沫。
倪若明看著柳織淨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就只有與柳織淨一同上茶樓飯館才能吃到這些地方真正的招牌菜,因為她對很多事都不上心,唯有對吃的最有研究。
跑堂接著送上來的茶,雖然壺蓋未開,但身為醫者的倪若明一聞便知道,那是一壺黨參黃耆茶。
「妳怎會點了壺黨參黃耆茶?」
柳織淨提起茶壺,扶著壺蓋,在一只青色瓷杯裡斟了七分滿的茶湯,端起茶杯送到了倪若明面前的桌上,「前兩日我到醫館去時聽見妳在咳嗽,黨參黃耆茶益氣潤肺,這是特地為妳點的,這燭月樓的黨參可是來自上黨縣的上品。總不能妳自己就是大夫,還邊咳嗽邊為病患治病吧。」
「是是是!我乖乖喝幾杯不就是了。」見柳織淨還想叨唸她,倪若明連忙拿起一顆荷花酥放到柳織淨嘴邊,直到柳織淨接過,她才拿起茶杯輕輕吮了一點。
說來好笑,她明明是醫者,但就是怕藥材的苦,這黨參黃耆茶名字是「茶」,但本質上就是藥湯啊!
柳織淨看倪若明乖乖地喝了茶,才一口咬下荷花酥,甜甜的豆沙餡纏繞著舌尖,讓她滿足地露出了笑容,「外皮酥脆、內餡甜而不膩的荷花酥,真的是我最愛的茶點啊!」
倪若明要不是正飲著茶,實在很想消遣一下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在柳織淨的眼中,有她不愛的吃食嗎?
柳織淨忙著大快朵頤,倪若明倒是留意起角落小桌的景天,實在是景天那表情與方才儒雅的模樣相比,根本可說是瞠目結舌。
倪若明回望了眼柳織淨,柳家雖然家道中落,但柳織淨仍算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子,明明她的動作優雅,不會讓人覺得是狼吞虎嚥,可是見她一口又一口的吃著,不一會兒桌上的茶點就消失了一大半,初次見到的人大多都是這個表情。
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頭呢!
此時,茶樓跑堂走過,柳織淨叫住他,又點了幾樣茶點讓他包好,說等會兒離開的時候要帶走。
景天的表情已經不是用震驚可以形容的了,他的確驚訝,燭月樓的茶點真的這麼好吃嗎?
他挑起了一塊方才因看賣相好才點了的荷花酥,將之送入口中,的確可以嚐到綿密的豆沙餡纏繞舌尖的感覺,不過……也僅僅只有「感覺」,沒有一絲「味覺」。


景天的確不是樟林城的人,他來到樟林城有幾件事要辦,其中一件便是來求醫。
樟林城裡有位名醫,人稱倪老,在樟林城裡開了一間醫館,但輪值的都是他的徒弟們,除非有什麼疑難雜症求助於他,否則他本人已經鮮少親自在醫館裡當值了。
景天便是因為他的神醫之名而來,只是遣了僕從去查怎麼才能拜見倪老,這才知道倪老今年開春就與同為醫者的友人雲遊義診去了,歸期未定,快則一年、慢則三年才會回到樟林城。
如今在醫館裡輪值的都是倪老的徒弟,治治一般病症還可以,若是要治景天身上的……怕是無能為力。
倒是倪老的女兒倪若明,聽說年紀輕輕醫術便比她那些師兄們更得倪老真傳,或許還可一試,所以僕從同時為主子打聽好了倪若明輪值的時間。
到了倪若明輪值的日子,景天便往倪家醫館而去。
他身上這毛病已經很多年了,倒不是他不急,而是急也不一定能立刻治好,總之他得先會一會倪若明,試試她的本事。看她的年紀,說她有多高明的醫術他真的難以信服,但他不會放棄希望,所以寧可多方嘗試。
若她的醫術真不行,而倪老依然歸期未定,他來到樟林尋的還有另一個機會—— 翳族。
只是他人還未走到醫館,前方就傳來了吵架聲,他聽見有名女子嚴厲斥著—— 
「滾開,別擋路!」
「老子要擋便擋,難道還挑日子嗎?」
景天望過去,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日在茶樓遇上,看吃食比看他還認真的女子。
那日她們小坐後便離去,景天給了茶樓跑堂賞銀打聽她們的事,跑堂的以為他是看上倪若明了,先是稱讚他們兩人郎才女貌,後又說了不少她的事,也是在當時他才知道倪若明不但是醫者,而且還是倪老的女兒。
但……他真正想問的其實是另一個。
跑堂的臉變了變,倒不是嫌棄柳織淨,只是意外有人同時見到她們,留意的卻是柳織淨而已。對柳織淨的描述跑堂說得不多,可說是只有短短的一段話—— 她是倪若明的好友,是個採藥人,很懂吃食,所以跑堂才會留意到總與倪若明一起來茶樓的她,其他的跑堂了解得並不多。
景天能感覺到她是一個低調的女子,而她留在倪若明身邊不但沒有因為倪若明的名聲而連帶受到關注,反而像是用倪若明的光芒掩蓋了自己一般。
日月同天,向來只看得見日的光芒。
柳織淨也不是一個怕事的,被兩名地痞擋住了路,斥責無用後便無視他們想帶著倪若明離去,可那兩名地痞哪裡肯,自然又擋住了她。
景天皺了皺眉,只見大街上路過的人都匆匆避開,兩旁的販子則是別開視線,竟然無一人上前相助。他耳力好,還能聽見販子們竊竊私語—— 
「這兩個不學無術的老光棍,又要鬧事了。」
「反正也是嘴上討便宜,頂多摸摸姑娘家小手兩把,在柳姑娘面前他們討不到便宜,咱們還是別惹事。」
究竟是怎樣的無賴,才會讓人不敢上前幫她們一把?
那兩個地痞欺近柳織淨,說:「妳這個胖丫頭是膽子大還是沒把我們看在眼裡?竟敢壞事,滾開!」
「毛大,這胖丫頭生得白白嫩嫩的,你不要我可要了。喂!丫頭,叫兩聲毛哥哥來聽聽。」毛二上前就想摸柳織淨嬌嫩的臉蛋一把。
景天看不過去,剛邁開步伐要上前阻止,就見……
毛二突然摀著下體,縮著身體倒在了地上,「媽的,竟敢踢我……」
「套句你大哥說的,我要踢你就踢你,難道還看時辰嗎?我就是敢踢你,也不把你們放在眼裡。」
「妳……」毛二在地上打著滾,痛得說不出話來。
直到看見了販子們掩嘴偷笑,景天這才發現販子不出手相助怕惹事是真,但說在柳織淨面前他們討不到便宜也是真。
毛大這下火大了,抬起手就要往柳織淨揮去一巴掌,柳織淨手上只有一個食盒可當武器,正抬起來想往毛大砸去,景天上前擋在她身前,一腳便踢中毛大的胸口,把他踢飛了出去。
「她自然是不把你們放在眼裡的,也不瞧瞧你們的長相。」景天回頭本想確認柳織淨是否無恙,沒想到竟然看見她鬆了口氣地摸摸她的食盒,甚至還打開食盒蓋子看看裡頭的吃食是否完好,看來方才是不得已才只能用食盒砸,現在危機解除了,自然就擔心起她的寶貝吃食了。
欸,他景天生得如此面若冠玉、俊美無儔,在她眼裡就真比不上那幾塊糕餅?好歹他剛才救了她啊!
景天有些無奈,回頭便把氣全出在毛大、毛二身上,「瞧見沒,連本公子她都看不上眼,就憑你們兩個,也配?」
「媽的,老子才不是看上她……」毛大起身還想再衝上前來,這一回不知什麼原因,卻突然軟了腿跌趴在地。
有幾個販子終於忍不住發出了笑聲,而景天只是望了暗處一眼,似是對毛大的狀況並不意外。
毛二命根子還痛著,見毛大突然軟了腿,撐著身子站起來要扶他,卻突然覺得膝窩一痛,屈膝倒了下去,這一倒,膝蓋倒是狠狠的撞上了還倒在地上的毛大。
毛大大叫一聲推開毛二,摀著自己的命根子在地上來回打滾。
這一回,全部的販子都忍不住大笑出來。
毛大、毛二兩個人痛得不得了,站起來後連叫囂也不敢,只能灰溜溜的弓著身子,相扶持著走了。
景天對著暗處一個眼神示意,那一直站在樹下的人便突然消失了蹤影。
「多謝公子相救。」
景天回頭,以為柳織淨終於想起要道謝了,可回過頭看見的卻是方才被柳織淨護在身後的倪若明,而他也終於想通了毛大說的話,原來毛大原先想調戲的是倪若明,只是被柳織淨壞了好事。
「倪姑娘也在?」
這話什麼意思?莫非方才景天眼裡只有織淨嗎?倪若明掩嘴輕笑,這才問道:「公子知道我?」
「倪姑娘的名聲,在樟林誰人不知?」
「景公子也不遑多讓。」
「兩位沒事吧?」問話的同時,景天發現柳織淨終於把注意力由吃食上移開了,但她看著的人卻是倪若明。
「妳說妳,平日不是搭馬車到醫館的嗎,今日怎麼一個人在街上走?一個姑娘家獨自上街像什麼樣?至少也得有婢女或是嬤嬤陪著。」
「妳知道我不愛那種前呼後擁的,平常去醫館也就車伕跟著,方才是車輪壞了,我想著醫館也不遠,走過去便是了,就把馬車留給車伕處理,下車自己走了。倒是妳,妳自己還不是一個人上街,甚至一個人上山採藥呢!妳就不是姑娘家?」
「我跟妳一樣嗎?妳可是千金大小姐,我不過就是一個村姑,再說了,妳生得這般貌美,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覬覦妳。」
倪若明實在無奈,她哪裡需要一個嬤嬤,這不,柳織淨就像一個老嬤嬤一樣叨唸起來。
「妳以為自己就不危險?方才毛二的手都快摸著妳了,要不是景公子救了妳,妳就要被輕薄了。」
是啊,這兩人的注意力終於要回到他身上了是吧?景天無奈苦笑,見柳織淨終於望向他,他關心再問:「柳姑娘沒事吧?」
「景公子方才可是看見妳被欺負,這才出手幫助的,妳還不謝謝人家。」倪若明覺得這事很新鮮,先別說方才景天一直沒發現她也在場,如今就算知道她在場,看著的也都是織淨,可見他對織淨有多感興趣。
「我沒事,謝謝景公子關心,今日景公子相助,來日我會準備謝禮拜訪道謝。」雖然她不知道那兩人為什麼突然腿軟,但景天救了她是事實,她老實道了謝。
她採藥維生,一個人生活開銷少,日子倒也過得去,只是她愛吃又吃得多,手邊沒多少積蓄,像樣的謝禮是拿不出來的,但若自己做些吃食送人,倒還沒有人拿到後不滿意的。
景天等這句道謝、這個只看著他的眼神夠久了,沒想到他露出那風靡萬千貴女的笑容後,柳織淨卻只是回頭望向倪若明,說要陪著她去醫館,就沒再搭理他了。
倪若明看著景天那一臉悵然若失,想他生得這般容貌,少有女子這麼不在意他吧,偏偏就遇上了織淨這個看吃食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女子。
說來她這個好友也不是這麼冷漠的人,只是對不相熟的人相對冷淡,若熟識了……瞧瞧,她不是才剛被叨唸了一頓?
「織淨,人家景公子救了妳,妳就這樣輕飄飄一句道謝?」倪若明這話說得可一點都不心虛,景天的確一開始只看見了柳織淨,她把自己撇開也不為過。
「那不然……我該怎麼做?」柳織淨不解,都想做盒吃食送去了,這還不夠?吃大得過天、重得過地啊!
「由我們做東,請景公子過府一宴如何?」
她哪出得起銀子與若明一起設宴,她知道若明的意思是由自己出食材、她出人力下廚,既然如此,她就得想些好一點的菜色,免得給倪府丟面子。
景天把柳織淨的思考看做了猶豫,以為柳織淨不願,再說了只是舉手之勞,讓人這麼正式的擺宴席道謝也不是他的作風,當下便拒絕了,「在下只是舉手之勞,兩位姑娘盛情在下心領便是。」
倪若明看得出景天神色略帶失望,看來好似本想接受邀請的,只是誤把柳織淨的思考當成不願意,這才出於禮貌拒絕,她可不能讓柳織淨被誤會,更何況她見他們的互動實在有趣,她想了想,又有了點子。
「織淨,咱們過幾日不是要去郊遊嗎?就請景公子一起野餐如何?」
郊遊?柳織淨想了想,為野餐所做的食盒不比大宴,準備起來比較容易,也不會讓倪府丟臉,便爽快答應了,「好啊!」
見柳織淨沒有多想就答應,景天這才笑開了眉眼,所以當倪若明問了他的意願,他立刻回答,「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既然如此,那景公子說話就別再那麼客套,我們三人以朋友相稱。」
倪若明笑得溫婉,柳織淨雖沒露出笑容,但也雙眸清澈,看不出有一絲不願,景天便順了她們的意,「好。」
約好了時間及地點,柳織淨及倪若明才道別往醫館走去。
景天目送了她們許久方轉身離去,只是他沒去醫館,倒是先走進了小巷裡,喊了聲,「成淵。」
一個人影迅速由暗處閃了出來,走到了景天身旁,「主子。」
「明天起不用躲在暗處保護了。」
「主子,雖然沒人認得出您,但屬下還是不能放心。」
「知道你嘮叨,我是說總之同樣也沒人認得出你,你就不用當暗衛,明著當我的護衛便可。」
「主子怎麼突然改變主意讓屬下明著保護了?」
景天逕自轉身就走,成淵也立刻跟上,就聽見景天說了—— 
「我也得給兩位姑娘保留點名聲,總不能共乘一部馬車吧!那日去郊遊,你來給我駕車。」
他堂堂一個護衛,這下成了車伕了?成淵頗為無奈,主子來樟林是來辦正事的,怎麼和姑娘們糾纏起來?
看景天似乎不是往醫館而去,成淵便又問了,「主子不是要去看大夫嗎?不去了?」
「改日吧。剛剛才被地痞欺負,或許受了驚嚇,診我這毛病需要十分專注。」
「主子這麼關心倪姑娘,莫不是想把倪姑娘納做侍妾吧?」成淵想著主子那眾多的侍妾,倒還真沒有一個生得像倪若明那樣妍麗的。
「誰說我想納侍妾的?」
「不想納侍妾,莫非是要當正—— 」
景天睨了成淵一眼,像成淵這麼多嘴的護衛,這天底下也只有他受得了。
「我是說,誰說我想納倪姑娘了?」
什麼?不是倪姑娘,那總不會是……
「主子,您看上柳姑娘了?可那柳姑娘實在……」
景天這下真的不悅了,冷冷的說:「成淵,你是把我當成什麼登徒子了嗎?不過見了兩次的姑娘,我就想著把人家給納了?」
「屬下不敢。」
「不敢都把話說到這分上了,若敢呢?我看你是體力太好沒處發洩,才老是想那些沒體統的,明天起連續三十日,每日晨練把你那套拳法多練十回。」
「主子,屬下練的拳法剛猛爆烈,一回打下來都不得了了,更何況還是十回……」成淵想討價還價,卻見景天停下腳步,回頭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景天臉上沒有表情,但那眼神卻可噬人,成淵向來不敢捋虎鬚、拂逆鱗,連忙狗腿的應了,「屬下練的拳法看似樸實無華,實則結構嚴謹、爆發力強,主子這是為屬下著想,屬下明白,定當不負主子的苦心,每日勤練十回,直到滿三十日為止。」
景天怎會聽不出成淵的奉承,所有下屬裡就成淵辦事牢靠,雖多嘴但也無傷大雅,所以他最喜歡將成淵帶在身邊,最後還委以重任。
「再多嘴,我就多罰你三十日。」
成淵識相,立刻閉嘴了。
景天這才又邁開步伐往自家宅子而去。
第二章 再次嚐到滋味
樟林城過去有一名富商,因生意失敗,把樟林城裡的府第賣了。樟林城內一向富庶安樂,所以平日裡就愛流傳些街談巷議,工匠開始整修那府第的第一天就在大街小巷傳遍了。
由於那座府第本就佔地廣大,裡頭佈置了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每處院落以「軒」為名,都以迴廊連接,十分富麗堂皇,如今易了主,居然又再派工匠整修,城裡人都猜想應是另一名富商買下,才有這麼大的手筆重新整建。
隔著高高的外牆望不進內院,只見土石一車車的推了出來,倒也沒見添加了什麼新的建材進去,於是城裡人又猜想,府第的新主人肯定是挖了個大大的地窖,要藏什麼新奇寶物。
只是城裡人一直沒等到府第的新主人入住,只在某個吉日良辰高掛了「任府」的牌匾,直到最近才有景天入住。
景天出入燭月樓,不是沒有人好奇問過任府的主人是誰,景天只回答府第主人是他的朋友,把府第借他居住,至於府第主人的身分,因他處事低調,景天無法透露。
由於景天本身也頗引人注目,因此久了之後,城裡人茶餘飯後討論的人便成了景天,再少有人去討論任府的主人了。
往日城裡的人總是看見有不少富賈送上拜帖想與景天或是府第主人相交,今日卻見任府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待景天上了馬車後,竟是往倪府駛去。
景天特意下了馬車,暫候在倪府大門,不一會兒,早一步來到倪府的柳織淨陪著倪若明一起走出倪府,三人分別上了景天及倪府的兩輛馬車,就這麼往郊外去了。
前些日子景天在大街上救了倪若明、柳織淨的事早傳遍了樟林城,如今再見三人相伴出遊,難免多了討論的話題。
倪若明及柳織淨成為樟林城裡最早與景天相識的女子,倪若明天生麗質,眾家姑娘自嘆不如,倒也沒什麼閒話,倒是見柳織淨也同行,她們翻騰的醋海一下子全湧向她了。
有人說她死攀著倪若明,就是想撿便宜,倪若明挑不上的男子,放在其他人眼裡還是不可多得的俊公子,也有人說她不要臉,就想著若嫁不出去,跟著倪若明給她的夫婿做小,總能過過好日子。
總之,女子一嫉妒起來,就沒一句好話。
兩輛馬車出了城,上了山,在一處丘陵停了下來,丘陵上碧草如茵,還可以遠眺臨近的大頡城。
那是一座比樟林城大了不止兩倍的城,是南方第一大城,樟林正是因為鄰近大頡城而沾了光,做了一些大頡城做不來的生意,才有如今的繁榮景況。
一下馬車,倪府的婢女就要準備開始擺放食盒用具,卻被柳織淨打發了去,這一點她一向堅持,是她做的吃食就得她自己來擺設。
婢女沒了作用,只得扶著倪若明看風景去了。
景天本想上前幫忙,是倪若明阻止了他,說那是柳織淨最大的興趣,要他別剝奪了,景天這才隨著倪若明走開。
雖然和倪若明談著話,但他的雙眼看著的全是柳織淨。
他好奇,她不是婢女出身,又與倪家小姐是好友,怎麼做起婢女的工作可以笑得這麼開心?
「她……竟是笑了。」
倪若明這才知道,景天根本沒把她的話聽進去,她也不再費心思找話題,順著景天的話題便是。
「織淨她的性子就是及時行樂,身不由己的人太多,她能做她喜歡的,她當然要開心的去做,所以即便做的是奴僕的工作,只要喜歡,她就開心。」
景天挑起眉頭,看著柳織淨,心中多佩服了一分,知足常樂的人不多啊!
「只不過……能讓織淨這麼開心的,大多與吃有關就是了。」
景天忍俊不住,清朗的笑聲傳了開。
遠處正在把馬兒卸下馬車,拉著馬兒去吃草的成淵看見了,暗自嘀咕著,「主子還說不是對倪姑娘有興趣,這不就和倪姑娘開心的聊起來了嗎?」
「景公子,你來樟林是定居還是公辦?」
對於倪若明的探問,景天眼神一閃,但快得沒讓人發現,他淡笑勾唇,回道:「是來求醫兼玩樂的。」
「求醫?」
「是。其實我身上有一個痼疾,本是想來求診於倪老,怎知他雲遊義診去了,本欲在倪姑娘當值時前去醫館,那日卻遇上地痞騷擾妳們,便又將此事按下了。」
倪若明看景天這身裝扮非富即貴,他身上有疾,若是簡單的病症,怎麼可能特地到樟林求醫,應可就近尋找醫者,而且特地尋她的父親而來,想必不是容易治的病症。
她看他與織淨的互動有趣,想做個紅娘,這才想多觀察景天,還邀了他一同郊遊,若景天身上帶有難解之症,那可不行,萬一治不好,害了織淨可怎麼辦?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立刻為景公子診脈吧。」
「今天開心出遊,別想著治病的事了。」
倪若明想想也是,景天沒有急著來找她,那麼想必他身上的病症不是那種近期內會要人性命的急症,會找上父親來治病也絕不是什麼小毛病,那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診脈。「那麼……改日到醫館來,我為景公子診一診脈,或許對景公子的病症幫得上忙也說不定。」
「若倪姑娘肯幫忙診治,自是感激不盡。」
「別這麼說,這是醫者本分。」
「只是……我向倪姑娘求醫一事,別讓柳姑娘知道,我希望倪姑娘也別多問我為何會得這毛病。」
倪若明雖然對景天的神祕不解,但由於醫者必須尊重病患的意願,所以她沒有多問,只是答應了他。
在那頭的柳織淨準備好了一切,這才喊了景天及倪若明。
「還等什麼呢,不餓嗎?我準備了不少吃食呢。」
倪若明頗為無奈,柳織淨到底是來看風景的,還是只是想換個地方吃東西?到了這裡,沒看過一眼風景,就只顧著準備吃食。
景天及倪若明走向柳織淨鋪好的地毯,三人分據一方坐了下來。
他看著毯子上的擺設,不禁眼睛一亮。
毯子上擺了一個大圓盤,上頭擺放了各種吃食,圓盤可以轉動,所以不用伸長手臂,把吃食轉到自己面前再拿取即可。圓盤上除了吃食之外還擺放了引人注目的一只小碟,小碟裡盛了些許清水,以地上的茵草編織成圈放入水中,將花莖插入草圈之中,好似那小花天生就開在小碟子之中一般。
「這是……」
「我方才在擺放這些吃食的時候,這小花隨風吹到了毯子上,我便隨意做了點裝飾,延長這小花最後的美麗。」
景天也算見多識廣,花藝他不是沒有見過,只是從來不曾引起他的注意。或許是身在富貴之中,再怎樣的花藝作品都難以真正樸實清雅,多少帶了點裝飾或誇張,花器則為了襯托作品的風雅而選擇玉器,反而失去了花藝作品的真實味道。
而這碟作品,花是隨風而至,草是隨手可得,碟是信手拈來,一切是那般自然隨興。
「怎麼景公子好似對這些花要比對吃食有興趣?」柳織淨看景天只盯著花看,而不注意她做的吃食,十分的不認同。
第一,吃是人生最重要的事,第二,今天不就是為了感謝他相救,他又不願接受正式款待,所以才挑了這回郊遊同行嗎?如果他對她做的吃食沒興趣,豈不失去意義了?
「柳姑娘有所不知,我從小便失了味覺,所以對於吃並不是很在意。」
失了味覺?是他身上的痼疾導致的嗎?倪若明這麼猜想。
「失了味覺?那活著還有意思嗎?」
「織淨!」倪若明瞪大了眼,她知道柳織淨重視吃,但說人食不知味就活得沒有意義,也太誇張了。
柳織淨隨手由圓盤上拿了離她最近的一只方盒,送到了景天的面前,「吃吃看,這是雞肉捲。」
景天看了一眼柳織淨遞來的小碟子,上頭擺著切成圓片狀的雞肉捲。
雖是春日,但江南的日頭炙人,儘管他們休息的地方有樹蔭,他還是想吃些清爽的吃食,不過看柳織淨對自己做的吃食十分有自信的模樣,他也不好拂了她的意,接了過來,用筷子夾起一塊一口咬下。
被封鎖在雞肉捲裡的肉汁隨著景天咬下,在他的口中爆開,原以為是熱騰騰的吃食,沒想到竟是涼的,最令他詫異的是—— 
「這……這竟然能讓我嚐出味道?!是怎麼做的?」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嚐到雞肉的味道了,可這味道與他記憶中的雞肉味道有所不同,是柳織淨做的吃食有什麼祕方,還是他早已遺忘雞肉該有的味道?
「將去除肥油部分的雞肉切成均勻的大小,拌過醃料後,雞皮朝外,用荷葉捲成圓筒狀,再放到烤網上烤,烤熟後立刻冰鎮,要食用的時候才切開。冰鎮過的雞肉捲不燙口,而且能把肉汁封鎖在裡頭,一咬下便會在你的口中爆發開來。」
看景天那一臉稀奇的模樣,倪若明開始思索,景天的食不知味,不知道是對吃沒有興趣的心理因素,還是真的是疾病導致的生理因素。
真沒想到織淨所做的吃食能讓他再次嚐到味道,該說他們真有緣嗎?
「這是南瓜煎餅。」柳織淨又夾了一片南瓜煎餅進景天的盤子裡,見他一臉開心的吃下,說真的,她已習慣看見他人喜歡她做的吃食,但倒是第一次見有人是一臉幸福的吃著。
她知道自己做的吃食好吃,但真有這麼好吃嗎?她不解的看著景天。
「那這個呢?」
「這個?這道菜沒有名字,是有一回隨興做的,沒想到真的覺得好吃。這是把饅頭切片,取兩片饅頭,在中間夾入冰鎮過的青菜及薄切肉片,與肉夾饃或南方的割包相似,但吃來更為清爽。」
柳織淨早已把它切成一口大小,以短竹籤固定,景天拿起便是一口一個。
除了這些菜色,還有些小茶點,景天每樣都只取一小塊食用,吃得十分開心,吃完後又眼巴巴的看著柳織淨收在一旁竹簍裡的東西,那竹簍還滴著水,看來十分清涼。
這還是柳織淨第一次遇上食物在面前,自己卻來不及吃,只能一直招呼別人的情況。
她打開竹簍,裡頭用來冰鎮的冰塊已幾乎化去了,但她取出水囊時,卻還能聽到水囊裡頭冰塊敲擊的聲音。
「這又是什麼?」
「這是荔枝茶,為了避免冰塊融化淡化了茶味,我特地提前先煮了茶,讓茶凝結成冰,今天才把冰塊放進另外煮好的荔枝茶裡。」柳織淨給景天倒了一杯。
景天接了過去,大有一飲而盡之態。
柳織淨連忙喊住他,「哎,等等!這冰飲喝了雖通體舒暢,但切忌急飲、多飲,你喝慢點。」
看他們一人忙著招呼、一人忙著吃,自己倒被晾在了一邊,倪若明自顧自的吃著,在心裡笑著,能讓織淨放下吃食,這景天不可說不特別。
「柳姑娘,若是能天天吃到妳做的吃食,那實在是一美事。」
「想叫我給你做廚娘,你作夢吧你!」柳織淨氣結,這個景天像看見什麼稀奇事物的孩子般抓著她一直問,害她都沒時間吃東西了,還敢跟她說希望能每天吃到她做的東西?
見柳織淨故意不理他,也開始吃了起來,還好幾次像是故意跟他搶食物一般在他下筷子之前把食物夾走,景天好笑地看著她。
不過,有食物在前,柳織淨要氣也氣不久,不一會兒她便又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當他一回神,發現大圓盤上的吃食又被她吃了大半。
這女子讓景天好奇極了,她雖打扮樸實,自稱是鄉下村姑,卻有著不輸倪若明這等淑女的氣質,瞧那碟花藝作品,那可不是攀附風雅之作,而且廚藝了得,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能讓久久食不知味的他再次嚐到食物的味道。
倪若明看出了景天的疑問,主動為他釋疑,「織淨的母親擅長廚藝,小時織淨跟著柳伯母學了不少,柳伯母善於以藥材入膳,更有許多醃料、調味的祕方,她那些加了藥材的祕方只傳給了織淨,所以這世上能做出這樣吃食的人,只有織淨一人。」
「那麼……可能是那些祕方讓我再度嚐到食物的滋味?」
「非常有可能。」
這讓景天真的動了心念,他嘗試性的再問了一次,「柳姑娘真的不考慮看看到我府裡做廚娘?」
「我不習慣讓人使喚,我打算自己開鋪子。」
「那我天天光顧。」
「我又不是開餐館,是開燒餅鋪,你要三餐吃、天天吃嗎?」
「柳姑娘不開餐館實在可惜。」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開餐館要資金的。」
「我可以出資。」
「誰要你出資的?我才不要。」
倪若明何嘗不知憑柳織淨的好手藝,開個餐館更適合,只是柳織淨資金不足,她本要在資金上幫助柳織淨,但柳織淨堅持不肯,只說要自己慢慢賺到能開鋪子的銀子,是她捨不得柳織淨辛苦上山採藥,再三的勸服,兩人才各退一步,選了資金較少的小鋪子,要等柳織淨賺了錢再開餐館。
「別說這事了,今日是來賞景踏青的,你莫要惹惱了織淨。」
景天想,憑倪家的家底,若柳織淨真肯接受他人的資助,哪裡會開不成餐館,想必倪若明已經提過,而且兩人曾因為此事鬧得不愉快,於是他也不再多提這個話題,只是對於不能聘請到柳織淨這個廚娘,真真覺得可惜了。
「是我說錯話了,請柳姑娘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
柳織淨看了景天一眼,算是消了氣,想著所有吃食中,他對雞肉捲最有興趣,便拿竹籤叉了一塊,送到景天面前,「吃吧,這是你最愛吃的一道吧!」
「我是不是太貪吃了,竟讓柳姑娘發現了。」
「不會,我自己愛吃,也喜歡看別人吃得滿足的樣子,若是你吃了我做的吃食敢露出不好吃的表情,下回就別想再吃到了。」
景天唇邊又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令倪若明再次讚嘆,這世間怎有如此俊美的公子啊!
當她回頭望向柳織淨時,發現她再次無視人家的笑容,低頭認真吃了起來。
倪若明真想拿水洗洗柳織淨的雙眼,難道她真沒發現一個美男子正對著她笑嗎?怎能如此無動於衷?
如今的景天倒已習慣柳織淨對他的無視了,他也不是以美貌自豪的男子,只是素日裡見多了一見他笑便傻了的女子,突然看見一個沒反應的,覺得稀奇罷了。
「柳姑娘,妳真是一個特別的女子。」
倪若明看著兩人的互動,臉上露出了一抹別有深意的笑。
是啊,景公子,你也是一個特別的男子呢!要不是她並非一個愛吃味的女子,發現他視線關注的一直是柳織淨而不是自己,或許早滿肚子酸水了。


柳織淨的出身並不差,雖不是什麼富有之家,但日子還算過得去,父親精通各種藥材,開了間藥鋪營生,母親做菜的手藝好,更善於做藥膳,兩人教了她許多與藥材相關的知識。
柳織淨自幼聰穎,學得很快,七、八歲已經能跟著父親去採藥並處理藥材,更能拿張小板凳站在爐灶前有模有樣的做菜,說來頗有乃父、乃母之風。
只是幸福恬適的日子沒能長久,她十歲那年家裡遭逢變故,她的父母不得不帶她逃離家鄉,想到樟林投靠世交倪府,可人還沒到樟林就先遇到流寇,柳父柳母拖著重傷的身體藏進隱密的林子裡,對柳織淨交待沒幾句話就撒手人寰。
柳織淨失怙失恃又身處陌生的地方,無助的她陪伴著父母的屍身好些天,差點跟著餓死,所幸有樵夫發現了柳織淨,知道她要找的是樟林城倪府,這才幫她通報。倪老命人好好處理了柳父柳母的後事,還收留了柳織淨。
柳織淨逃亡時餓怕了,再加上對倪府並不熟悉,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趕出去,所以初到倪府,每日用膳的時候她都會不停的吃,吃到再也吃不下為止,就是怕再有餓肚子的時候。
倪若明雖然小了柳織淨兩歲,但當時的柳織淨因為逃難,再加上父母亡故後挨餓許久,身型十分瘦小,所以她便自認是柳織淨的姊姊,照顧起可憐的柳織淨,好一陣子才讓柳織淨放下戒心。
雖然柳織淨還是吃得很多,但至少不再像初到倪府時生怕有人搶她食物一般的暴飲暴食了。
柳織淨滿十六那年,自己有了謀生的能力,不想再寄人籬下的她好不容易才說服了將她視如己出的倪老,讓她搬出倪府獨立生活。
她在城外的村子裡找到了間要出租的屋子,原來的屋主兒子爭氣,把兩老接到城裡享福去了,但這屋子畢竟是祖產,捨不得賣,因此便宜的租給了柳織淨,只求屋子、菜園不荒廢就好。
這屋子前頭有個大大的院子方便柳織淨曬藥草,而屋主的菜園就在約半里外的水源邊,可供她種些蔬菜,整體讓她十分滿意。
院子裡有口井,但是是一口快枯的井,所以除了做飯喝水之外,若需要使用大量的水,她還是會到附近的溪邊提水,所幸溪流離小屋並不遠。
素日裡柳織淨要洗衣也是到附近的溪流去洗,只是今天她因為要處理曬乾的藥草而遲了時間,來到溪邊要洗衣時,溪邊已不見其他來洗衣的婦人。
樟林城外這座小村子,家裡的男人不是下田耕作的莊稼漢就是上山砍柴的樵夫,爭氣一點的才能在樟林城裡找到不錯的差事,所以家裡的女人們不可能賦閒在家,通常都是一早起來洗衣打掃做飯,末了還要立刻給家裡的男人送飯,自然不會這個時間還在溪邊洗衣。
柳織淨一個人洗衣也不覺得無聊,實在是因為村裡的女人生活單調無趣,唯一的樂趣就是東家長西家短,偏偏柳織淨不愛這樣。
兩年前柳織淨也曾是她們談論的話題,她放棄了倪府不住,自己到村外租了間小屋子居住,再加上她不愛說自己過去的事,反而更加引起村裡人的好奇,但時日一久,見她不愛說,其他人也不再探問了。
溪流邊少了人聲,只餘搗衣杵敲打在石頭上的啪啪聲響,爬到樹上躺在枝椏上的毛二嘴裡咬著根雜草,正在睡午覺,聽到聲音望過去,就見到落單的柳織淨。
毛大、毛二兩兄弟父母早早就過世了,留下了一間老宅及幾畝田地給他們,但兩人不事生產,不久後就把家裡的良田敗光了,跑去樟林城裡給一間賭坊當打手,閒來無事時就向攤販收取保護費魚肉鄉民。
這樣的地痞流氓自然沒人敢把自家的閨女嫁給他們,所以兩人直到現在三十好幾了,還是老光棍兩個。
毛二不愛身上沒幾兩肉的骨感美人,倒喜歡柳織淨這樣可以抱個滿懷的豐腴女子,再加上柳織淨膚色白淨,看起來滑滑嫩嫩的,毛二每每看見她在溪邊洗衣都想上前調戲一番。
「胖丫頭,今天只有妳一個人啊!」
柳織淨剛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毛二的聲音就已經傳來了,她緊緊抓著搗衣杵,繼續拍打衣裳,不想理會毛二。
毛二見柳織淨不理他,自己坐到了溪邊大石上,自顧自的說著,「我也好想有個媳婦幫我洗衣煮飯,胖丫頭,聽說妳做菜的手藝不錯?」
柳織淨把衣裳翻了面,又敲打了幾下,鐵了心讓毛二的話像沉到水裡的石子一樣,得不到回應。
「聽村子裡的女人說,妳沒有長輩關心妳的婚事,才會到了十八歲還嫁不出去,妳毛哥哥我也還未娶,不如將就一下娶了妳,妳說如何?」
倪伯父怎麼可能不關心她的婚事,還說要把她嫁出去了才會接著辦若明的婚事,是她自己不願,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會相夫教子的女子。
柳織淨把洗好的衣裳放到籃子裡,拿起另一件,沾溼抹了抹皂角後,開始搓洗衣裳。
毛二見她沒反應,看了看四下,確定無人後,便更放肆大膽了,「胖丫頭,到了這個年紀了妳還不知道男人的滋味,不覺得可惜嗎?不如今日與我做一對露水夫妻,行一行夫妻敦倫之事。」
柳織淨搓洗衣服的手停了,她在水中洗了洗沾了皂角的手,這才拿起搗衣杵,高高舉起。
毛二以為她是聽了這話害羞,沒想到柳織淨高舉的手竟不是為了搗衣,而是用力的往他揮去。
他雖然閃得快,但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大石邊,剛抬頭想罵,就見柳織淨又拿著搗衣杵揮過來,重重的打中了他的脛骨。
「媽的,老子看上妳是妳的福氣,妳一次兩次的不識相,還真以為和倪府大小姐相處久了,妳也能變成美人不成?」
「我雖不是美人,但總也是眉清目秀,瞧你這獐頭鼠目的樣子,配你?是蹧蹋了我。」
「妳……」
「你什麼你?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柳織淨高舉搗衣杵,眼見就要再往毛二打去。
毛二發狠了,不過一個弱女子,壓在地上強來就是了,哪裡需要多費口舌?
只是毛二剛伸出手要抓,就聽到附近林子裡有動靜,怕是有人正穿過林子要往這裡走來,他就算真想對柳織淨動手,也不能讓人抓個現行,只得隱忍下來,想著來日有的是機會。
「今天就先放過妳,下回最好別落在我的手上。」毛二撂下狠話,轉身走進了林子裡。
柳織淨看他離開,望向方才林子有動靜的那頭,發現一直沒有人穿過林子走過來,想想應該是風聲,她平時不做虧心事不覺得有什麼,毛二壞事做盡,倒是自己嚇跑了自己。
柳織淨沒時間拖延,於是又回到溪水邊,洗起她最後一件衣裳。


稍早,溪邊林子隱密處。
扶疏的枝葉遮去了天上的艷陽,徐徐和風在樹林間穿梭,耳裡聽著不遠處的潺潺溪流聲,一個戴著金色鬼面的男子,正與戴著黑色鬼面的護衛等著下屬前來通報。
玄衣樓探子不一會兒便來到了相約之處,見到樓主竟然出現在此,頗感意外,但玄衣樓探子早已訓練出了處變不驚的性子,並沒有多言。
見兩人拿出各自的信物—— 刻著玄字的金色令牌,探子這才躬身行禮,開口道:「樓主、大首領。」
玄衣樓主處事低調、身分保密,就連玄衣樓的人也不曾見過樓主還有他最親近的下屬大首領的真面目,所以光憑戴著金色及黑色鬼面還不足以讓探子交出情報,直到拿出信物才行。
「樓主親自前來,是否是屬下有行事不周之處?」
任無蹤沒有開口,只輕輕揮了揮手上那繪著山水的摺扇。如果不看他臉上戴著的鬼面,武功卓絕的他拿起摺扇倒像一個翩翩公子,沒有一絲的肅殺之氣。
「樓主今天興起到郊外踏青,這才順道來聽取情報,你回答便是,不要多想。」黑色鬼面男子—— 玄衣樓的大首領看著探子,要他立刻回報。
「是!」探子沒再深究,玄衣樓的人對樓主的命令只有忠誠、服從,不會質疑。「已經打聽出來了,禹太后在大頡城裡擁有私產,是一間各大城都有分行的錢莊。」
「禹太后吃穿用度皆由朝廷供應,再多的財富對她來說都無用處,莫非……她有其他用途?」
「屬下也做了打探,發現錢莊掌櫃每月皆會由各地採買大量民生所需物資,美其名曰救濟各地貧弱,但這些糧食或民生用品出了大頡城後便分成多路運送,是否真是去救濟……便不得而知了。」
聽到這裡,任無蹤似乎有了猜測,他下了命令,「吩咐下去,下個月不管這些運送物資的車子分成幾路,每路皆派兩人跟蹤,查清楚這些物資的去處。」
「屬下遵命。」
三人話音方落,任無蹤就聽見了有人穿過林子的聲音,他們三人站的地方較為隱密,又是陰影處,不容易讓人看見,但他們可把穿過林子的人給看了清楚。
任無蹤面具下的雙眼閃了閃,正要轉身離去,就聽見大首領說—— 
「那是……柳織淨?」
任無蹤充滿警告意味的一眼,讓大首領噤了聲。
探子也望了望柳織淨消失的方向,沉吟大首領與這名女子的關係,怎能立刻喊出她的名字?
「憑她還無法發現我們在此。」任無蹤說完,就聽見了搗衣杵敲打的聲音,果然,柳織淨並沒有發現他們,自顧自的洗起衣裳來。
只是不一會兒,他便發現了其他動靜,看見有人由樹上滑下,往柳織淨走去。
任無蹤走近他們所在的溪邊空地,站在樹後隱匿身影,聽見了毛二對柳織淨的調戲言語。
當柳織淨拿起搗衣杵往毛二招呼時,任無蹤沒被金色面具遮掩的唇是勾著的,直到發現毛二似乎想動粗,這才故意發出了聲響,要讓毛二警醒一下,放棄做壞事的念頭。
果然毛二就是個沒膽的,聽到林子裡有動靜就離開了。
任無蹤跟了上去,要確定毛二不會折返,卻見早一步走出林子的毛二迎面碰上了毛大,毛二先是對著毛大大罵柳織淨不識相,接著,他看見毛二鬼鬼祟祟的看看四周,直覺有異,他定神想聽清兩人壓低聲音的對話,這一聽就讓他皺起雙眉。
他初來乍到,不知道樟林城近來發生了不少件女子遭姦殺的命案,聽他們的對話才得知這事,還得知他們兩人竟然就是凶手!
毛二被柳織淨拒絕,心有不甘,竟跟毛大商討,下一個目標就是柳織淨。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計劃起這等下流無恥的卑劣之事。」
毛大及毛二以為四下無人,聽到了任無蹤的聲音,這才知道他們方才計劃的事都被人聽了去,正想著要殺人滅口,一看來人,兩人差點嚇飛了兩魂六魄。
金色鬼面?莫非這人就是玄衣樓主任無蹤?
「你自己見不得人戴著面具,倒還敢管我們兄弟做的事了?」
毛大雖然跟毛二同樣驚懼,但在此當下也不能示弱,只能嘴硬反嗆。
任無蹤也不和他們多言,玄衣樓或許殺人無數,但只殺惡人,不是這兩個下流的地痞流氓能相比的。
「這樟林的縣官為官如何?」任無蹤偏過頭問了站在左後方的探子一句。
探子在大頡城打探,也曾在任無蹤要來樟林之前先行調查過樟林之事,對樟林縣官行事有所耳聞,立刻上前答道:「回樓主,是個昏官,素日裡查案隨便,還可以用錢收買。」
「喔?既是如此……」任無蹤眼神一寒。
毛大毛二兩人不自主地打了寒顫,雙腿更是沒骨氣的發起抖來。
「把這兩人解決了,送去縣衙大門,留下我玄衣樓信息。」
「是!」大首領及那名探子領命,往毛大毛二攻去。
毛大毛二自知不是對手,轉身要逃,大首領輕功一躍便擋在了他們身前,身後的探子更是揮掌向他們劈來,毛大毛二隨身的兵器只有藏在靴子裡的匕首,抽了出來聊做抵擋之用。
兩人要抓毛大毛二不難,倒是任無蹤耳力非凡,聽見了身後有動靜,立刻退進林子裡藏身。
柳織淨洗完衣裳聽見了打鬥聲,循聲而來就看見了這一幕。她雖不愛聽人說長道短,但許多消息還是免不了會傳進耳裡,最近城裡廣泛討論著朝廷派靖王招降玄衣樓一事,所以她一見這個鬼面男子,便立刻想起了玄衣樓。
只不過……她聽說玄衣樓主任無蹤是戴金色鬼面啊,怎麼面前這人不是?毛大毛二雖然是地痞流氓,但什麼時候玄衣樓竟連這等小流氓也要對付了?
就在柳織淨好奇的時候,感覺到衣襬被人扯了扯,她回頭一看,竟見景天躲在她身後的大石後,似也在觀戰。
「你……」
景天食指壓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手一扯便把柳織淨給拉到身邊,一同躲在大石後,「刀劍無眼,先躲躲。」
「這兩人若真是玄衣樓的人,那毛大毛二根本不是對手。」不出柳織淨所料,她話都還未說完,就見兩名玄衣樓人已經制伏了毛大毛二。
大首領回頭沒見到主子,沉吟了一會兒,便對探子下了命令,「依樓主所說的做,派人把這兩人送去縣衙。」
「是。」探子應命後,與大首領一同押起毛大毛二,離開了這片林子。
見人走遠了,景天才從藏身的大石後現身,坐到大石上,拿著手上的摺扇狂搧著,「呼!嚇出了我一身冷汗。」
「你上回見到毛大毛二,可沒這麼怕事。」
「我怕的哪裡是毛大毛二,是玄衣樓的人。我方才本在這裡乘涼,哪裡知道毛大毛二兩人殺風景,竟在這裡討論起壞事來,正想出面阻止,那玄衣樓的人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路見不平就往毛大毛二攻去,妳都沒見到有一個先走了的,戴著嚇人的金色鬼面。」
柳織淨看他雖說自己嚇出了冷汗,但額頭倒沒見到一顆汗珠,她白了他一眼,「都說是路見不平了,你又沒做什麼壞事,何需怕玄衣樓人?」
「玄衣樓人那氣勢啊……我這種小老百姓別惹為妙,是說……柳姑娘,妳怎麼一個人來此?」
柳織淨指了指手上的籃子,又白了景天一眼,這不是很明顯嗎?她當然是來洗衣的,要不然還會像他景大公子是來這裡賞景乘涼的?
「要看好風景也不是來這裡,得往大頡城的方向去,有處湖邊草原,名為九源,四季盛開各式不同的花卉,平日你們這樣的世家公子都喜歡去那裡郊遊、賞景。」
「我哪裡是來賞景的,是走累了歇一歇。」景天收起摺扇,解釋著。
「走?你由城裡走到這裡?」
「怎麼,妳這樣的弱女子走得,我便走不得?」
「你這樣的貴公子怎麼可能大老遠走來,說吧,你怎麼來的?」
景天見瞞不住,不好意思的笑了,「其實是我突然興起,聽說郊外有間野店賣的野味很好吃,想來嚐嚐卻迷了路,剛才林子裡突然竄出一頭狐狸,馬兒驚著了,把我甩下馬背後就跑了,我追了一會兒追不上,這才在這裡休息。」
柳織淨不知道該稱讚這個不事生產,竟為了吃一盤野味就出城來尋的景天努力,還是同情他沒找到野店就罷了,還被馬兒摔下丟了馬?
「明明說自己食不知味,還特地出城找什麼野店,活該你落得這個下場。」
「還不是因為吃了妳做的吃食,多年後終於又嚐到味道,叫我十分懷念,偏偏妳不肯到我府裡做廚娘,我只得找找這樣稀奇的野店,看看能不能再嚐到食物的味道。」景天一臉哀怨的抱怨柳織淨,沒得到安慰,卻得到白眼。
「你都多大的人了,現在是在跟我撒嬌嗎?」
「妳這人有沒有一點同情心,好歹我也曾幫過妳,這個時候就算不請我到妳家好好招待一頓午膳,也該說好聽話安慰安慰我吧!」
柳織淨見他那張俊美的臉孔端著一臉哀怨的表情,沒了之前風流倜儻的模樣,倒多了幾分中性的嬌柔,彷彿一個訴著閨怨的女子,她因這樣絕美的容顏而迷了心神,卻聽見了一聲大大的咕嚕聲。
柳織淨傻了傻,意會到那是什麼聲音,這才大笑出聲,「你……你……這是你肚子在叫的聲音嗎?」
見柳織淨笑得流出了眼淚,景天惱得紅了臉,剛剛那風情萬種的哀怨神態已不復見,惱羞成怒的嚷著,「對,我就是肚子餓了!我不管,我要去妳家蹭飯吃。」
「啊?到我家?為什麼我要請你吃飯啊?」
「都怪妳啊!我本來對吃不甚重視,反正吃不出味道,進食也只是為了活命而已,都是妳再度讓我嚐到了食物的味道,現在我回不去了,我不想再吃沒有味道的食物了。」
「這怎麼能怪我?」
「當然怪妳,妳說說,妳怎麼這麼小氣,我們也不是不認識,招待朋友一餐便飯是禮貌吧。」
「我……」柳織淨想反駁,卻找不到話來反擊,看著景天得意的樣子,不明白之前那個溫文儒雅的景天,跟眼前這個想跟她蹭飯的無賴,怎麼會是同一個人?
「無話可說了吧!柳姑娘,妳家在哪裡?我們快回去吧。我也不會白吃妳的,我在一旁給妳打下手如何?」
柳織淨無奈一嘆,話都說到這分上了,她能說不嗎?於是她認命的轉身就走,也沒招呼景天,她知道他如了願,不用她說也會自己跟上。


樟林城裡,兩名尋常打扮的百姓駕了一輛驢車來到了縣衙大門前,下了車,不一會兒便消失了蹤影。
縣衙的衙役覺得奇怪,回頭掀起蓋著驢車的破草席,竟是毛大、毛二的屍體。
他們滿臉驚恐,瞪大雙眼,胸口各插著他們自己的匕首,匕首上還插著染了血的字條,寫著—— 
玄衣樓為樟林縣送來大禮,一除近日姦殺命案之凶手。
大街上很多人看見了這份「禮」,玄衣樓的人出現在樟林城的事一下子便傳了開。
柳織淨因為被景天絆住了,是隔天到溪邊洗衣聽了其他洗衣婦人們在談論,才知道這件大案。
第三章 柳織淨的教育法則
柳織淨背著籮筐,才剛走出院子關上大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了馬蹄聲,回頭正好看見景天躍下馬背。
柳織淨看見景天就氣悶,不想搭理他,轉身走了。
景天自己打開院門,把馬兒牽進去栓在了院子裡,就再度關了院門,快步跟上柳織淨。
柳織淨看景天跟上來,索性加快了步伐,見景天大老遠的落在了後頭這才滿意,上了山後更沒管景天這個貴公子有沒走過這等崎嶇的山路,逕自穿梭在林子裡尋找藥草。
「柳姑娘,妳可不可以走慢點,非要這麼折騰我嗎?」
「折騰?你堂堂男子之軀,走這點路就折騰了?」
「妳昨日不還說我這樣一個貴公子,不可能大老遠走路到城外來嗎,如今怎又笑我不堪折騰?」
柳織淨的腳步一頓,嘴一抿,故意邁得更大步。
景天看柳織淨似乎有意甩開他,暗自笑她這有些幼稚的舉動,不快不慢的跟在她身後約莫十步距離處,道:「柳姑娘,妳總不會還在氣我昨日吃完了一整桌的飯菜吧?妳可知道,要讓我吃的膳食可是要一道道經過銀針試毒的,我會沒試毒就吃妳做的飯菜,那可是從沒有過的稀奇事。」
景天不說她不生氣,這一說她更為光火。
所以那日郊遊,他說什麼從小食不知味才不動筷,原來是怕被下毒?虧她郊遊那日還殷勤的勸膳,原來是這小人之心害怕她要毒他。
「那麼怕死,你以後隨身帶著一雙銀筷算了,不用一道道以銀針試毒,筷子一夾就知道有沒有毒了。」
「妳這人怎麼專撿不好聽的聽,我是在稱讚妳的廚藝,倒是妳真是小氣,吃了妳一桌飯菜就跟我置氣。」
一桌飯菜?何止是一桌飯菜!她自認懂吃、愛吃,食量讓一般女子望塵莫及,但到了景天面前根本算不了什麼,景天昨天吃的一頓飯,可是能讓她整整吃兩日啊!
她心疼呀!前幾日因為挖到了一株約莫十年的山蔘,在藥鋪裡賣了幾兩銀子,才能買那麼多食材,想著這兩日可以餐餐吃好吃飽,所準備的都是她最愛的吃食,結果他一來蹭飯,就把她所有的食物吃光了。
要不是她也吃得多、吃得快,總算在景天的筷子下搶到了不少食物,要不然她就虧大了。
「我說妳小氣,妳生氣了?」景天見自己的話沒得到回應,又火上添油的補了這一句。
「是,我就是小氣!」柳織淨總算停下步伐,見景天跟上了,她瞪著他,賭氣說:「我全身都大,就只有心眼小。」
「瞧妳,我分明沒有惡意,說得好像是我在數落妳一般,虧我還興沖沖的送了禮來。」
「什麼禮?」柳織淨睨了景天一眼,有什麼禮比得過她的食物?這天底下沒有比吃更重要的了。
景天獻寶似的拿出一個小油紙包,遞給她。
柳織淨狐疑地接了過來,打開後疑惑地皺了皺眉。
「嚐嚐看。」
柳織淨伸出小指沾了一些質地、顏色皆如散沙的碎末,放到舌尖上一嚐,立刻驚喜的睜大雙眼,「這是……鹽?嚐起來有些煙燻味及果味,莫非是……」
「沒錯!妳昨天不是說了,妳和倪姑娘曾隨著倪老去赴宴,在宴會上聽到一位賓客說自己曾經嚐過來自扶桑國的煙燻鹽,加在炭烤食物上能讓食物變得十分美味,想嚐嚐看嗎?」
柳織淨一提到吃,臉上就冷不了,她欣喜的笑了,「你怎麼拿得到這種鹽?」
「我剛好認識幾間貿易商行的老闆,問一問有沒有來自扶桑國的貨品,不難取得。」
「這是要給我的?」
「當然是為了答謝妳昨日請我吃飯,這才特地給妳送來的,沒想到妳這麼小氣。」
這下柳織淨不承認自己小氣了,還嘴硬起來,「我怎麼小氣了?小氣是你說的,我只是賭氣才這麼回你的。」
「那妳說說,妳方才故意不理我,走那麼快是為哪樁?」
「你不明白,我這是為了你好。」
為了他好?景天挑眉看她,就想看她怎麼圓自己說出口的話,「怎麼說是為我好了?」
「我小的時候啊,我父親第一次帶我上山認識藥材,我們徒步上山,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寒意從沾了雪水的靴子透進來,把我的雙腳凍得刺骨,我哭著不斷喊父親,可是他只是背著籮筐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不管我哭得多厲害,他都不肯停下腳步回頭看我一眼,或是安慰我,只要我快點跟上去。」
「直到如今,妳每次採藥時,踩著堅毅的步伐一步步上山,找到妳需要的藥材,這才發現原來柳伯父是在訓練妳,是嗎?」
「是。父親只有我一個女兒,可他腦海中的知識不能無人傳承,這注定了他的女兒不能活在寵溺與呵護之中。如今我很感謝我父親,當年若不是他這麼訓練我,我或許早死在逃亡的途中了,現在也沒能擁有養活自己的本事。」
「逃亡?妳說妳上山採藥時踩著雪,那麼妳並不是自小在樟林城長大的吧?」
柳織淨很明顯的轉移了話題,一看就知道是不想多提自己的往事,她好好的把煙燻鹽用原來的油紙包好,放進了背後的籮筐裡,「為了謝謝你送我的禮,我要好好的訓練你。」
「妳說妳方才走那麼快,是在訓練我?」
「我都跟你說那麼長的故事了,你還不知道我的苦心?」
「是是是,倒還是我不識好人心了。」景天說完就把柳織淨背上的籮筐接了過來,背在自己身上,「我陪妳去採藥吧。」
「你沒自己的事做嗎?為何要做一個遊手好閒的公子哥,整天在我身邊晃?」
「以我的身分,要辦什麼事哪裡需要親自出馬,自然有屬下去做。」
「所以你來樟林是來辦事的?」
景天一抹淡笑,先一步邁開步伐,「不是,我是來遊玩的。」
柳織淨氣結,話繞了一圈,還不是跟她原先說的一樣,他就是一個不事生產的公子哥。「既然是遊玩就別跟著我,你不怕又遇到玄衣樓的人?上回都怕得躲在大石頭後面了。」
「誰說我怕玄衣樓了,妳說的也對,玄衣樓只殺為非作歹之人,我何必怕?我是想陪在妳身邊幫忙做事,看看妳能不能再做飯給我吃。」
柳織淨一聽,瞪著他直想扯下他的笑臉撕爛,還想到她家蹭飯?是打算把她吃垮是吧!
「還說你不是為非作歹之人,老是想著吃空我家的糧食,這還不夠壞嗎?當心玄衣樓的人把你也了結了。」
「玄衣樓的人才不會冤枉我這個無辜好人。」
「說得好像玄衣樓有多偉大一樣。」
「妳對玄衣樓評價不高?」
景天一路走來,的確鮮少聽到百姓評論玄衣樓。大恭奪嫡之亂方平,黎民百姓正在休養生息,只要百姓能少受點苦,才不在乎玄衣樓本身的確是犯了法的。
「我並不討厭玄衣樓的人,只是覺得既然任無蹤的本事這麼大,為什麼不帶著玄衣樓的人歸順朝廷,幫朝廷做事?」
「妳覺得玄衣樓該接受靖王的招降?」
柳織淨一邊說著,一邊採著她所要採的藥草,雖是不經心,但景天卻聽進了心裡。
「靖王昏庸,只知道飲酒作樂,左擁右抱他滿宮的侍妾夜夜笙歌,如果能為朝廷辦好這件事,倒也算是功績。可是聽說靖王派出去的兵馬像被玄衣樓耍著玩一樣,聽到哪裡有玄衣樓的動靜,靖王就派人到當地去尋,結果最後都撲了空,在我看來,靖王就只是過過水,應付了事罷了。」
景天的笑容有些晦暗不明、高深莫測,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表情。「看來妳對玄衣樓及靖王的評語都不太好呢。」
「也談不上評語,畢竟那些事對我來說都太過遙遠了,我權當在燭月樓飲茶時無趣,把這些事當說書的在說故事便是了。」
柳織淨趕不走景天,只得順勢把他當下手使喚,一直到採到足夠的藥材,他都陪她走著,沒有再喊過一句累。
兩人初相識,沒聊太過深入的話題,大多都是景天問柳織淨所採藥材的名字及效用,柳織淨一一向他介紹而已。
採藥的工作告一段落,兩人便走下山來。
雖然村子裡的女子不像城裡那些貴女嬌氣,說什麼沒有嬤嬤或侍女陪伴不能與男子同行,但一向獨來獨往的柳織淨身邊出現了一名男子,還是頗讓人注意的。
樟林城裡的大街甚為熱鬧,村子裡的道路與之相比,一路走來安靜許多,好似連走在其上的人步伐都會不自覺的放慢。
一群孩子嬉笑著跑過景天及柳織淨的身邊,柳織淨看著,淡淡笑了。
「妳喜歡孩子?」
「不是,只是在想,今天這些孩子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鬼主意?」景天才不信她說的話,她知不知道自己一點演技也沒有,一臉壞笑,只怕她不是想看孩子有些什麼鬼主意,而是自己就有一肚子鬼主意。
「就算是孩子之間也是會捧高踩低的。」柳織淨指向其中一個孩子,似乎是等著看好戲一般,笑著道:「他啊,老是被欺負,笨死了。」
柳織淨話才剛說完,就見那群孩子中一個看來像是孩子王的男孩,走向那個懦弱的男孩,說:「喂!狗子,我剛剛看見你奶奶拿了幾枚銅錢給你,說是要你在回家的路上買個包子跟涼茶吃。」
那個叫狗子的孩子連忙把懷裡的幾個銅錢揣得緊緊的,就怕被搶走,「阿強,這是奶奶給我的,我是不會把銅錢交給你的。」
「誰要搶你的銅錢了,我是要跟你換。要不是其他人手上沒有銅錢換不起,這種好事我也不會找你。」
「就是啊、就是啊!他不要就算了,阿強,你等等我,我一會兒就回家換給你。」另一個孩子附和阿強的話,一副「有這等好事千萬別給狗子」的模樣。
狗子一聽,以為自己碰上好運了,今天這些孩子不欺負他了,連忙道:「是我錯了,以為你要搶我的銅錢,我跟你道歉,有什麼好處跟我說吧!」
阿強瞄了一眼狗子,點點頭,好似十分寬宏大量的原諒了他,並道:「你看,就是這枚銅錢。」
「這枚銅錢怎麼了嗎?」
「這是很稀奇的銅錢,你瞧瞧,本該是正面刻字背面刻紋的銅錢,許是做銅錢的時候出了錯,變成背面刻字正面刻紋了。」
狗子聽著阿強的介紹,雖然覺得有些怪怪的,但見身邊的人都一臉稀奇的模樣,他也跟別人一樣,覺得這枚銅錢稀奇了,「真的耶!」
「所以說啦,這是一枚很特別的銅錢,一枚值十枚一般銅錢呢。這銅錢我家還有很多,只是想著平常老是欺負你,剛好你身上有銅錢可換,就算是彌補你,這枚銅錢,我跟你換五枚普通銅錢就好。」
「你願意把可以換十枚銅錢的特殊銅錢,跟我換五枚就好?」
「當然。怎麼,還嫌多啊?不要就算了。」
其他的孩子又鼓躁起來,此起彼落的喊著,「我換,我用六枚換給你!」
「不,我用七枚換!」
「我用八枚換。」
眼見喊價越來越高,狗子急了,連忙阻止,「我又沒說我不換,阿強,是你說你要彌補我的,你要跟我換才是。」
不遠處的柳織淨及景天一直看著,直到看見狗子由懷中拿出他那寶貝得很的五枚銅錢,換回了一枚一模一樣的銅錢,柳織淨笑了。
景天忍不住睨了她一眼,「妳真沒良心。」說完就要走。
柳織淨攔住了他,「欸……等等,戲還沒看完呢!」
「我沒有去阻止那些孩子欺負另一個孩子,畢竟那個叫狗子的孩子得自己學會人心險惡,自己受騙上當了才記得牢,但不代表我喜歡看這種欺負人的戲碼。」
「對啊,你說的對,總要自己受騙上當才記得牢。」說完,柳織淨把掛在籮筐外的一個油紙包拆下,拿出了幾顆小糖球,往那些孩子走去。
景天皺眉看著柳織淨隨手都能變出吃食的模樣,好奇她到底有多愛吃。
「狗子,昨天我試著做了幾顆糖球,來,送給你吃。」
狗子雖然不知道這個大姊姊今天怎麼對他這麼好,但因為剛剛換得了一枚稀奇的銅錢,他認定自己今天是碰上好運了,道了謝開心地接下來。
柳織淨沒有多說什麼,拉著景天離去,直到拐了個彎,那些孩子看不見了,這才帶著景天躲在樹後,偷偷走回去看接下來的發展。
果然,那些孩子見只有狗子有糖,硬是用剛剛換銅錢的「恩惠」,逼狗子把糖分給大家。
狗子分完了糖球,慶幸自己還有一顆,卻在準備塞進嘴裡時被其他孩子一撞,糖球掉到了土裡。
幾個孩子見狀開心的跑了,狗子蹲下身子想撿糖球。
柳織淨這才出面制止他,「那糖球掉地上就別吃了,我說你,知不知道自己被騙了?」
狗子搖了搖頭,糖被搶了是真的,但他怎麼被騙了?
「你說,你怎麼知道銅錢的正反面如何區分?」
「看上頭是刻字還是刻紋啊。」
柳織淨拿出五枚銅錢,要狗子也拿出他那枚,混在一起搖了搖,再把它們交給狗子,「現在你看看,哪枚是你那稀奇的銅錢?」
狗子看著,咬著唇,發現自己認不出來,他似乎是真的被騙了。
「這幾枚銅錢就當我送你,你要不要去跟別人說說,這六枚銅錢全是稀奇寶貝,都把正面背面弄反了?」
狗子這下終於想通了,揉著眼大哭起來。
柳織淨也不理會,逕自走了。
景天回頭看著那只顧著哭的孩子,嘆道:「妳都幫了他了,為什麼不多說一句話安慰他?」
「他還小,未來要經歷的變故還很多,他是沒爹的孩子,要自己懂得堅強,安慰幫不了他,只會讓他習慣懦弱。」
景天很有感觸,看著直視前方默默走著的柳織淨,心裡是認同她的作法的。
每個人的出身皆有不同,儘管如他,從小也跟這孩子一樣在殘酷的環境裡成長而自己學會了堅強,受人保護及呵護的孩子學不會成長,或許……柳織淨也是這樣長大的孩子,才懂得這一點吧。
此時,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婦人急忙地找來,就看見了正在大哭的狗子及沒理會狗子自顧自走開的柳織淨。
狗子泣不成聲,只聽得出他一聲聲的喊著大姊姊。
「是不是妳欺負我家狗子?」狗子奶奶見狀就認定是柳織淨欺負狗子。
柳織淨懶得搭理她,避開狗子奶奶要走,卻被狗子奶奶攔住。
「我剛才在前頭田裡作事,聽見幾個孩子突然喊肚子痛要找茅廁,想到我家狗子平常都和那些孩子玩在一起,這才趕快來找。幸好我來了,要不然我家狗子就白白讓妳欺負了。」
找茅廁?該不會是那些糖球的關係吧?景天打量著柳織淨的臉,猜測是不是她早就知道那些孩子會搶,才故意在他們面前送狗子糖球,讓他們自食惡果。
狗子發現好心大姊姊被為難了,連忙上前要解釋,可是哭慘了的他聲音斷斷續續的,沒能解釋清楚,「奶奶……不是……是阿強他們總是欺負我……」
狗子奶奶沒聽懂狗子為什麼這麼說,倒是聽見了狗子總是被欺負,便問:「阿強他欺負你?」
「不只有阿強……還有其他人……不是故意走在我後面,將我推倒……就是在溪邊……抓、抓魚時,故意把我絆倒……害我吃了不少水……」
景天一聽,心中大為不悅,原來這孩子有這種處境,而柳織淨一定是發現了,才會備著那些糖球,準備找時機給那些孩子教訓吧。
「狗子,阿強那種孩子就是見你特別、見你了不起,所以嫉妒你欺負你,你以後離阿強遠一些,咱們自己玩好不好?」
柳織淨見狗子奶奶自己咄咄逼人,卻教孩子遇事躲開、自欺欺人,非常不能贊同,冷冷的利用狗子奶奶的話教狗子反擊,「狗子,既然你是了不起的孩子,就別怕阿強那些壞孩子,他們推你,你就推回去;他們絆倒你,你就打回去。」
狗子奶奶急了,想要反對,還來不及出聲,狗子已用力抹去了眼淚,問:「如果是叫我看其他地方,另一個人偷偷把沙子灑在我正在吃的包子裡,這樣我要打誰?」
「簡單,回頭看到誰站在你後面,作勢要打他,如果他肯說出是誰灑沙子的,就不打他;如果他不說,就打。別忘了,轉移你注意力的那個人一定也要打。」
「好,我知道了!我什麼都不會,就是力氣大。」
「妳、妳……有妳這麼教孩子的嗎!」狗子奶奶對柳織淨這樣教她的孫子感到十分憤怒,氣得指著她的鼻子大罵。
只是狗子奶奶剛罵完這句,就突然捧著心口皺著眉,弓著身子蹲了下來。
「奶奶、奶奶,是不是心口又痛了?上回城裡倪家醫館的大姊姊送給妳的藥丸呢?」
「在……在田邊……簍子裡……」
柳織淨要狗子照顧好他的奶奶,準備自己跑去拿藥。
景天想著救人要緊,顧不得禮教,伸手攬住了柳織淨的腰,「給我指路,我帶妳去。」
柳織淨被景天給攬在了懷裡,心跳霎時漏了半拍,紅著臉的她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只能呆呆的回應他,給他指了方向,下一瞬,她的腳便離了地,身旁景色快速飛逝,雙腳再落地時,已是到田邊拿了藥,又回到狗子奶奶身邊。
直到景天放開她,把藥給了狗子讓他奶奶服下,柳織淨這才清醒過來,「你……這腳程,稍早上山時還說我故意把你落下。」
景天救人要緊,根本忘了早先還在柳織淨面前裝體弱,狡辯道:「我這是心急,下回再叫我跑這麼快是做不到了。」
「騙人,方才那分明是輕功,沒有人會在情急之下突然會輕功的。」
景天還來不及開口繼續辯駁,就見不遠處幾個婦人往這裡走來。
柳織淨看了狗子奶奶一眼,發現狗子奶奶服了藥已經好多了,能在狗子的攙扶下站直身子,就拉著景天要走,只是她走得太急,沒抓著景天的袖子,而是抓著了他的手掌。
柳織淨看著那群準備來興師問罪的婦人,沒時間多管,邁開步伐。
突然被柳織淨抓住手,景天起初有些意外,接著便是細細地感受。
女子的手他摸得多了,哪個不是把自己的纖纖玉手照顧得細緻柔嫩,京裡的貴女們甚至還奢侈地每夜以牛乳浸泡雙手,他哪裡摸過女子的手上頭佈滿細繭。
不過先不論柳織淨的雙手如何,這麼主動又大膽的拉住他,他當然不會讓她失望,她最好就這麼將他拉回家,那他便可依原訂計劃,再蹭她一餐飯了。
柳織淨發現景天回握住她的手,回頭瞪了他這登徒子的行為一眼。
景天摸著柳織淨的手背,與手心不同的觸感讓他感到驚喜,且有些愛不釋手。
柳織淨的手背不受採藥工作影響,觸感十分嬌嫩,恍若無骨,而且膚色依然白裡透紅。
景天想,若不是柳織淨得這麼辛勞的採藥以養活自己,或許她的手心就不會是這樣子了,想到這,他的心裡竟有了一絲對柳織淨的心疼。
柳織淨想走,那群婦人可沒如她的願,擋到她面前阻止了她,「柳家丫頭,我家孩子是怎麼惹妳了,妳為什麼拿巴豆餵他?」
景天牽著柳織淨的手沒放開,把她拉到自己身後,挺身擋住了那些作勢想扯柳織淨頭髮的婦人,「放心,巴豆雖然有毒,但炮製過的巴豆至多就是腹瀉而已,死不了人。」
「你是誰?柳家丫頭害我家阿強吃了巴豆糖球,我要找她算帳,你最好讓開。」
柳織淨抬頭看著擋在她身前的景天,這是初次有人這麼為自己挺身而出。她倔強的想一人做事一人擔,但景天沒讓她出頭。
「就是不讓,那糖球是我讓她做的,有事衝著我來。」
「你做什麼要讓柳家丫頭給我兒子餵巴豆糖啊!」
「那巴豆糖是我給狗子的,是你們家的孩子自己要搶。」柳織淨被景天護在身後出不來,但景天沒能封住她的嘴。
景天無奈地回頭睨了柳織淨一眼,他好心助她,她竟然不接受?
「狗子奶奶,妳都聽見了,這丫頭要害妳家狗子啊!」
狗子奶奶還在氣憤柳織淨教她的孫子打人,聽到這話更是生氣,張口就要罵人。
所幸狗子不是這般忘恩負義的人,大喊著,「是我好幾天不跑茅廁了,又沒錢去看大夫,問大姊姊有沒有藥,大姊姊才給我巴豆糖的。」
這孩子這會兒倒聰明了,那方才怎麼會被銅錢的把戲給騙了?看來是個腦袋沒壞但耳根子太軟的孩子。
景天想著,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這種理由誰信?」
「不管妳們信不信,回家問問妳們家的孩子巴豆糖是不是搶來的,妳們怪不得別人。」景天也不與這些婦人多費口舌,一臉冷漠的說出這幾句話,倒讓那些婦人一時之間靜了下來。
那些婦人怎會不知自己家的孩子素日裡是怎麼欺負狗子的,只是狗子奶奶人緣差,好似她死了兒子媳婦就活該天下人都要同情他們孤寡一般,嘴巴壞,人也自私,所以聽見自己的兒子欺負狗子,這些婦人便也由著孩子,如今孩子自食惡果,她們自知理虧,惡言威脅了柳織淨及狗子幾句,便一一轉身走了。
見那些婦人走了,狗子笑得開心,聽見那些孩子現在還蹲在茅廁裡,更是大笑起來,「原來大姊姊把糖球給我,最後又不讓我吃,是要幫我教訓阿強他們啊!」
「現在知道了嗎?被欺負不要自己往肚裡吞。」
狗子奶奶不能容忍,心口的痛才剛好了些,就又指著柳織淨罵,「妳別教壞我家狗子,反正這些人就是看看我兒子媳婦都沒了,沒人能給我們出頭,我們一老一小好欺負。我們祖孫倆安分過日子就好,不想招惹其他人。」
「妳的兒子媳婦沒了是可憐,但其他人並不欠妳,妳整日把這些話掛在嘴邊,對妳好的妳說同情,對妳不冷不熱的妳說沒良心,那可好,現在既然被當壞人了,大夥兒索性全對你們祖孫壞到底,你們祖孫有這樣的日子是妳自己招致的,怪不得別人。」
狗子奶奶被說得無言,拉著狗子轉身就走。
景天看了氣不過,正要開口斥責,被柳織淨阻止了,「罷了,由著她吧。」
「妳好心教會了狗子怎麼不被人欺負,方才她心口痛又著急著為她取藥,她沒一句謝也就罷了,那些婦人指責妳時她沒幫腔,臨走還罵了妳一頓,妳就這麼算了?」
「至少那孩子開心了不是嗎?」
景天氣悶,直到看見狗子雖被奶奶扯著走,但還是頻頻回頭揮手,才氣消了些,還好這孩子不是忘恩負義的。
「妳啊!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
「誰要他們報了?我是為了自己開心。」事情告一段落,柳織淨這才想起自己的手不是自由的,哼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手還抓著什麼?」
景天低頭,這才發現柳織淨早已放開手,如今是他還牢牢抓著她的手。
他放開了,為掩飾尷尬,提起地上那個剛剛為了趕去拿狗子奶奶的藥而放下的籮筐,背在了肩上,「走吧,我幫妳把這些藥材背回去,這些生草藥得再炮製過是吧?」
「那是自然。」
「我幫妳。」
柳織淨見他逕自走開,知道他臉上那抹可疑的淡紅是因為方才抓著她的手而引起的,她也不再提起那事,因為她的羞窘可不比他少。
兩人便這麼靜靜的往柳家走去,一路上沒再開口說過話。


柳織淨在火堆前撕下一片兔肉塞進口中,雖然這烤兔肉十分好吃,但她總不免想著自己是不是被誆了?
「景天,我問你一件事。」
景天被柳織淨差遣做事做了一下午,景公子來景公子去怪彆扭的,也不知何時開始,她突然喚他景天,景天也不覺得有什麼,便由著她了,但他不是會白白吃虧的人,從她改口那時起,他也改喊柳織淨的名字,喚她「織淨妹妹」。
柳織淨知道他是在套關係,當下就抗議了,但景天不理會她,甚至還故意多喊了幾聲,最後她見抗議無效,只得無奈放棄了。
「什麼事?」
「這一切是你計劃好的是不是?」
景天也撕了一片野兔肉吃下,想著柳織淨烤野兔時他都在一旁,明明沒見她用什麼特別的料理方式,可是他依然能嚐到食物的味道。
他記得在烤肉之前,柳織淨曾用一種醬料將野兔肉醃製了一會兒,想來玄機便在那醬料之中。
「我計劃什麼了?」
「從帶著扶桑國來的煙燻鹽,再到上山採藥時問我柴桂是什麼讓我帶你去採,都是為了今晚要我烤兔肉給你吃。」
「妳真是冤枉我了,妳這老饕連扶桑國的煙燻鹽都知道,怎會不知道桂皮能做香料?所以我取桂枝回來,自然是要讓妳製成香料的,只是碰巧妳這院子跑進了兩隻奄奄一息的野兔,我才提議今晚可以烤兔肉吃的。」
柳織淨狐疑地看著景天,總覺得今晚的一切實在太順理成章。
先是景天帶來這個灑在烤肉上更添風味的煙燻鹽,再加上桂皮本就是辛香料,以桂枝串上兔肉來烤,透出的桂皮香味可以為野兔肉去腥味,這說是巧合也未免太過巧了。
再說了,雖然野兔奄奄一息,應是被哪個獵戶所傷,意外逃進了她的院子裡,但畢竟野兔還是活的,她根本不敢下手宰殺,本想放著野兔讓牠自生自滅也就罷了,可景天一邊幫她鋪曬藥材,一邊說小時還未喪失味覺之前,曾跟著父兄去打獵,吃過現獵、現烤的野兔肉,時日已久他已記不得味道了,只記得十分美味,如今他又能嚐到食物的味道,好想再吃吃野兔肉的滋味。
她不知道景天是不是有意說的,但她光是聽就齒頰生津,最後終於屈服了,說只要有人幫她把野兔宰殺好並除去內臟,她就料理這野兔肉。
景天一聽,開心地拎著野兔往溪邊去了,說是不讓她見到宰殺的畫面影響食慾。
景天本就是為了蹭飯而來,這下還真的讓他如願了。
「真是如此?」
「當然是如此,就算我計劃好了一切,可我怎麼知道會有野兔撞進妳家院子呢?織淨妹妹如此誤會我這個做哥哥的,太讓哥哥傷心了。」
柳織淨一聽,娥眉一豎,雖然十分心虛,但嘴上還不饒人,「誰認你當哥哥了?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這話更無情,真讓我傷心……」
見景天神情落寞,柳織淨像咬了自己的舌頭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手上這意外的一餐,想想她也吃了好吃的,就不管景天是不是有意安排的了。
「好了,我道歉不就是了。」
聽到柳織淨這麼說,景天才重展笑顏,他對著柳織淨露出的粲笑映著火光,俊美得猶如謫仙。
柳織淨初初見景天時並不被這俊美的容貌所影響,但今夜看著他的笑,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由心口跳出來了?
「若織淨妹妹覺得過意不去,可否告訴我妳那醃製兔肉的醬料裡有什麼祕方?」
「祕方?哪裡有什麼祕方?」柳織淨的眼神清澈,表情也十分坦然,一點也沒有想隱藏什麼的意思。
「我肯定一定是那醬料裡藏了什麼祕方,才能讓我嚐到食物的味道,而那個祕方是妳每次做吃食都會加的。」
聽到了這裡,柳織淨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從小就跟著我爹上山採藥,一到冬日,身子常常受寒氣,可我又不愛吃藥,所以我爹幫我調配了幾帖配方,讓我娘加進膳食裡。我自小就是吃這些加了藥材的膳食長大的,現在雖然人在南方,不會再遇上大雪了,但只要我自己下廚,還是會使用我娘記在菜譜裡的配方來入菜,至少能讓我記得一些我娘的味道。」
所以是祛寒溫補的提味藥材,正好對症下藥,讓他嚐到了食物的滋味是吧!
景天了解了,但沒有明說,如果可以,他不想自己身上的病症讓柳織淨知道,不想看見她眼中的同情。
「能把這入菜的祕方給我嗎?」
三兩句話就又想佔她便宜,柳織淨惡狠狠的咬了一口兔肉,哼了一聲偏過頭去,「我不要!這是我娘留下的祕方。」
「小氣!」
「就說了,我全身上下什麼都大,就是心眼小、氣度小。」
景天被她這麼反駁,沒有生氣,反倒是大笑出聲,繼續嚐著他遺忘許久的滋味。
「織淨妹妹,別人不知道妳的性子,可我是知道的,妳若氣度小,今天就不會儘管知道狗子奶奶是個忘恩負義的,還幫了他們祖孫。」
「說了是為我自己高興,不是幫他們。」
「妳怎麼高興了?看不得別人欺負人?」
柳織淨搖了搖頭,盯著火堆裡的火光,雙眼有些迷離,「不是,是看不得有人這麼懦弱。」
「他懦弱他的,關妳什麼事?」
「若懦弱的人不懂得反擊,那麼欺負人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妳這是哪裡來的感觸?」景天知道柳織淨因為與狗子同是孤兒,或許感同身受,但她自小被倪府收留,怎可能被欺負?
「我剛進倪府的時候,雖然倪伯父很照顧我,若明也把我當姊妹一樣保護著,但畢竟一路由家鄉逃亡而來,在許多奴僕的眼裡看起來就像巴著他們主人不放的窮親戚,被他們所看不起,在倪家主子面前對我十分恭順,但暗地裡給我下絆子的情況不少。有回我動了怒,狠狠的教訓了一個奴僕,他們才不敢再欺負我。」
「妳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倪老?」
柳織淨的微笑很淡,雲淡風輕的說:「我很感謝倪府將我養大,但倪府的一切本不是我該享受的,我不能倚仗倪府主子為我出頭,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讓他們知道,我雖不是主子,好歹也是主子的客人,他們這麼做不是待客之道。」
「妳能自立後便搬出倪府,說來是不想仰賴他人,但卻免不了讓人感到見外,也辜負了倪府對妳的用心。」
她只想守本分,不該是她的她便不想要,不管別人怎麼想。「你說,若換成是你,你會一直在倪府留下嗎?」
景天有些被問傻了,他認真思考,若這種事真讓他遇上了,他會怎麼做?他是男子,本就該在能自立時離開倪府,但若他是女子呢?他無法想像,但終究還是不願一輩子寄人籬下。
最後,他了解並接受柳織淨的說法了,微笑著發自內心的稱讚她,「柳織淨,妳是一個很特別、很勇敢的女子。」
柳織淨接受了他的恭維,兩人有默契的結束了這沉重的氛圍,她笑著故意回他,「別以為你稱讚了我,我就會讓你再來蹭飯。」
景天露出了稍早的無賴表情,說:「織淨妹妹,妳如此拒我於千里之外,像一把刀深深插進我的心窩,非常之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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