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宮廷
分享
藍海E53701

《寄養嫡女》卷一

  • 作者夏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8/10
  • 瀏覽人次:5692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試 閱
朱翊深沒想到死在龍榻上的他竟會重生回十八歲,既然有彌補遺憾的機會,
那個他捧在掌心上疼的小姑娘,今生絕不會讓她再為自己的皇位犧牲!
於是他藉著手傷無法拿刀,推辭了皇兄不懷好意的出征要求,
成了個閒散王爺的他,正好有大把時間和寄養在他府中的小姑娘相處,
教訓趁他去守皇陵不在時欺負小姑娘的人,又手把手教她寫字念書,
還買了燈市上所有走馬燈回王府討她歡心,
而她也禮尚往來,即便女紅不好仍努力繡了荷包送給他,
還在他想念母親時,煮了碗由他母親親手教導的湯圓給他吃,
甚至藉酒壯膽抱住他,說要一直陪著他,說會對他好,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猜忌他的皇兄卻命他出使危險的瓦剌,
而前世和他鬥了半輩子、設計娶了小姑娘的傢伙,也已出現在她身邊……
夏初,生於閩越之地,仲夏之時。
外表溫柔,內心剽悍。
生性慵懶,難有持之以恆之事,
但每日必行三事,吃飯,睡覺和創作。
瘋狂熱愛古代言情小說,一直認為愛情和古風,
就像生魚片和芥末一樣,是最最完美的組合。
平生唯願,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軟,寫好文與更多的人分享。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若訂單內含未上市之商品,該筆訂單將於上市日當天依訂單付款順序出貨,恕不提前出貨或拆單出貨。
  4.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5.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一章 重生回過去
泰興五年的臘月,京城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年關將至,本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卻因尚在英年的皇帝重傷,京城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約莫半月以前,泰興帝在北郊圍場狩獵之時,不慎墜馬,傷勢頗為嚴重,至今已許久不曾露面,皇城內外人心惶惶,幸而朝政由幾位輔臣穩著,才不至於大亂。
天剛亮不久,一輛華頂馬車在路上疾馳,朝大明門駛去。
大明門前的棋盤街,是京城百姓往來東西的要道,商鋪林立,竟日喧囂,因天未大亮,此刻只有沿途掃雪的兵衛和零星的路人,顯得有些冷清。
沈若澄坐在馬車裡,臉朝著窗外,她身著三品淑人的服飾,深青色繡雲霞孔雀紋的霞帔壓在紅色大衫上,底下掛著鈒花金墜子,頭頂金冠上的翟鳥口銜珠結垂落在臉側,整張臉顯得明艷又端莊。
葉明修拉著她的手道:「澄兒,妳怎麼不說話?」
「沒,沒什麼。」若澄搖了搖頭。
葉明修將她抱到自己腿上,手摸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口氣帶著幾分凝重,「皇上宣召妳,大概只是想敘敘舊,不用怕。何況端妃娘娘是妳的堂姊,有她在旁,不會有事的。」
若澄順從地點了點頭,手輕輕地抓著大衫。
五年前,泰興帝殺了親侄子永明帝登基,繼位之初還誅了不少擁護永明帝的大臣,北鎮撫司的詔獄裡也是冤魂無數,當時的京城可謂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這幾年,泰興帝的性情越發寡淡多疑,從前追隨他的舊人大多因他的猜忌而流徙或是下獄,朝堂內外無人不懼。
馬車到了大明門,文武百官均需下馬下轎,三丈高的朱紅宮牆,綿延不見盡頭,玉帶般的護城河環城而過,將平民與這座巍峨壯麗的紫禁城隔絕開來。
葉明修先下馬車,然後伸手扶妻子下來,早有引路的太監在那裡等候。
葉明修舉步要走,又轉過身整了整若澄的霞帔和金冠,臉上帶笑道:「路滑,走得小心些。等前朝的事忙完了,我便接妳回家。」
若澄乖巧地應是,跟在引路太監的身後走了。
葉明修看著她的背影,沉吟了片刻,才肅容往前朝走去。
乾清宮坐落在漢白玉的地基上,丹陛以高台甬道與天街的乾清門相接,屋頂覆著黃色的琉璃瓦,四邊簷脊各蹲著九隻小獸,形態迥異;殿前左右,分別放置著銅龜、銅鶴、日晷和鎏金香爐,十二扇紅漆菱紋槅扇緊閉,四周安靜得沒有一丁點兒雜響。
乾清宮的明間內,蘇皇后正與太醫院的院使和院判等人商議。
院使神色沮喪,頻頻搖頭。
端妃走到一旁,將大太監李懷恩叫到身邊,問道:「李公公,澄兒進宮了嗎?」
李懷恩躬身回道:「剛得了信兒,淑人正往這邊來。」
蘇皇后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端妃,妳好大的膽子,是誰讓妳自作主張叫她來的?妳以為這乾清宮是什麼地方?」
端妃不緊不慢地說道:「皇后恕罪。昨日臣妾伺候皇上湯藥的時候,皇上提起孝賢太后,說澄兒以前養在太后身邊,兩人有兄妹的情分在,只是許久未見了,想見她一面。當時李公公也在的。」說完,端妃看向身側的李懷恩。
李懷恩連忙應了一聲,「皇后娘娘,的確是皇上的意思。」
蘇皇后的手在袖中收緊,臉上仍是從容地笑著,「原來如此。李懷恩,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本宮才是後宮之主,既然皇上有所託,也該由本宮來安排才是。」
「奴才錯了,往後一定注意。」
見李懷恩臉上賠著笑,蘇皇后也不好再說什麼。
這時,小太監從門外跑進來,說人已經到了。
若澄進到殿中,沒想到裡頭有這麼多人,立刻向蘇皇后行禮。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帶著審視或是驚艷。
皇城內外皆知,首輔葉明修的夫人艷冠京城。有幾位太醫是第一次見到她,頓時驚為天人。
端妃上前親暱地挽著若澄的手臂道:「澄兒,皇上等候多時了,妳快進去吧。」
若澄低聲應是,也顧不上蘇皇后那道凌厲的目光,在李懷恩的引領下往東暖閣走去。
東暖閣和明間當中還有個次間,裡面有兩個太醫似乎正在討論藥方,看到李懷恩和若澄過來,立刻噤聲。
等他們過去後,不知哪個太醫小聲說了句,「這位就是葉夫人?看來傳言不假,果真跟端妃娘娘有幾分神似呢。」
「噓!你有幾個腦袋,敢說這話?」
若澄徑自往前走,裝作沒有聽見。
東暖閣裡鋪著地氈,底下有火炕,比外頭暖和許多,但銅掐絲琺瑯的四方火盆裡依舊燒著紅蘿炭。空氣中有一股龍涎和松枝混合的濃重香味。
泰興帝朱翊深躺在龍榻上,閉著眼睛,身上蓋著團龍紋的錦被。
若澄不敢亂看,只走到離龍榻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她記得前一次見泰興帝,還是在今年端午的宮中大宴上,那時的泰興帝雖與她隔著人海,卻仍看得出天姿威嚴、英偉不凡。
她欲行跪禮,朱翊深緩緩地開口,「免了吧。李懷恩,賜座。」他的聲音很低沉,略顯吃力,大概是傷勢所致,但帝王的積威猶存。
李懷恩立刻去搬了瓷繡墩過來,卻猶豫該放在哪裡,直到朱翊深發出不耐的一聲,他才趕緊搬到龍榻旁,請若澄過去坐。
若澄謝恩之後坐下來,手緊張地攥在一起。
她的嗅覺靈敏,這附近有一股藥味,但被殿內濃烈的香氣所掩蓋。
朱翊深抬手讓李懷恩和殿內諸人都退出去,側頭看了看。縱使離得這麼近,他的視線仍是模糊,只能隱約看到人的輪廓,卻看不清她的眉眼,當年晉王府裡的小團子,早就長成了聞名京城的大美人,可他已許久未見她,幾乎忘了她的模樣。
朱翊深平靜地移開目光,「昨夜朕夢見母親,她問起妳的近況,朕竟答不上來……葉明修待妳好嗎?」
「回皇上的話,葉大人待臣婦很好。」若澄盡量穩住聲音回道。
朱翊深扯了下嘴角,「既然好,為何稱呼還如此生分?當初葉明修求娶,朕問過妳的意思,妳說你們兩情相悅……可很早以前,錦衣衛就向朕稟報,你們成親頭兩年並未同房。」
若澄的心忽然狂跳不已,沒想到泰興帝竟知道此事,不敢立刻回答,斟酌片刻之後,她才誠惶誠恐地說道:「我……臣婦的確喜歡他,因為葉大人公務繁忙,所以才分房而眠……」
「大膽,妳敢欺君?!」朱翊深聲音一沉,威勢如山般壓來。
若澄驚慌地跪到地上,一口氣說道:「臣婦不敢欺君。這幾年,葉大人對臣婦很好,臣婦也十分敬重他,並非虛言!」
朱翊深沒有說話,似乎並不滿意她的說詞。
他早已不是晉王,而是一念之間就能斷人生死的天下之主。
若澄被那強大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整個人趴在地上,不得不說實話,「我、我那時覺得皇上需要葉大人,卻無法全然信任他。我若嫁給他,皇上或許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若澄並非有意欺君,但自小受太后和皇上的養育之恩,無以為報。還請皇上恕罪……」
情急之下,她終於不再自稱「臣婦」,他們之間的疏離感好像便少了些。
朱翊深微微偏過頭,眸光中閃過很多情緒。
他一直以為她跟葉明修有過某種約定,否則以葉明修的城府和聰明,怎麼會被一個女人牽著鼻子走?
這樁婚事,的確讓葉明修為他所用,可這幾年葉明修羽翼漸豐、權傾朝野,逐漸變成他無法掌控的力量。
那人的可怕,只有身為對手的他才知道。
「起來吧。」朱翊深放緩了聲調,耳畔聽到幾聲細微的鈴響,似曾相識。
「這是?」
若澄連忙拉好袖子,臉微微漲紅,「沒、沒什麼……」
朱翊深蹙眉,立刻想起來了。
她十二歲那年生了一場重病,他在龍泉寺買了條紅色的手繩,上頭串著一隻金雞和小鈴鐺,鈴聲如同清泉流淌,據說能驅邪消災,於是他就買回去送給她。
如今雖經歲月洗滌,鈴聲不那麼清脆了,卻依舊能夠認得出來。
這麼多年了,她竟然還戴著?
朱翊深有些動容。那些帝王心術,忽然不忍再用到她身上,她為了報恩,已經賭上了一生的幸福,後半輩子就讓她平安地度過吧。
「朕有些累了,妳回去吧。」朱翊深擺了擺手,疲憊地閉上雙眼。
若澄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走,終於還是大著膽子望了他一眼。
他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如刀鑿的輪廓,眉似濃墨,眉宇間曾滿是殺伐決斷的帝王氣勢,如今卻有種英雄末路的悲涼。
她忽然泛起一陣心酸,起身行禮,聲音很低,「皇上多保重龍體,否則太后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臣婦幫不上您什麼,唯有日日誦經,祈禱您安康。」
說完,她便恭敬地退出去了。
東暖閣的簾子落下,李懷恩在外頭小聲問道:「淑人,您的眼睛怎麼紅了……」
「沒事,可能不小心落進了沙子。」
她的聲音有些慌亂,然後腳步聲遠去。
朱翊深重新睜開眼睛,側頭看向簾子處,空氣中還浮動著一抹清香,世人鮮少知道,茉莉是他最喜歡的香氣,難道她……
過往的細枝末節從記憶的深處浮現出來,逐漸變得清晰無比。
偌大的東暖閣內就他一個人,剛剛強忍住胸口翻湧不止的疼痛,此刻終於不必再壓抑,側身往龍榻邊的唾盂裡吐出一大口血。
很多人湧進了東暖閣裡,有哭聲、有喊聲,像潮水般此起彼伏,他依稀看到母親站在身旁,溫柔地問道—— 
「孩子,你縱然坐擁天下,又可曾得到過一顆真心?」
他無法回答,因為意識好像從身體脫離了出去……



李懷恩送若澄到天街處,葉明修已經站在那裡等待了。
他神情凝重,身後跟著幾個兵衛,看到若澄出來,他似乎很意外,隨即將她攬到身邊。
李懷恩與他寒暄幾句,就退回乾清門內了。
葉明修將妻子送回府,路上也沒問她跟皇帝見面都說了什麼,之後,他又返回宮中,一直沒再回來。
夜深之時,紫禁城傳來喪鐘,沉悶的鐘聲迴蕩在整座皇城裡。
若澄並沒有睡沉,她被鐘聲驚醒—— 皇帝駕崩了!
她有瞬間的錯愕,隨即難過地掩面而泣,他才三十五歲啊……
哭過之後,她覺得嗓子難受,想喚貼身丫鬟,可發不出聲音,她又試圖爬起來,但渾身無力,腦袋昏沉沉的。
沒過多久,有人偷偷潛進屋子裡,若澄還來不及看清對方是何人,便被塞進了一只麻袋中。麻袋密不透風,沒有光亮,連呼吸都很困難,她無法動彈,只覺得自己被人扛到了馬車上,外面有一個模糊的女聲傳來—— 
「帶走,將她沉到護城河裡去。」
另一個聲音說:「娘娘,若是葉大人知道了,恐怕……」
「他此刻忙著穩定宮中,沒工夫管家裡,我倒是沒想到皇上那麼心狠的人,竟沒將這個女人扣在乾清宮。若他那麼做了,也許葉明修便不敢輕易動手……總之,這女人留著就是個禍害。」
外界的聲音逐漸遠去,若澄的喉嚨乾得冒火,大口地呼吸麻袋中稀薄的空氣,卻越發覺得胸悶窒息,萬分痛苦。
她不想被投河,更不想死,可她發不出任何聲音,也無力抗爭。
很快,那些人將她運到護城河邊,綁上重物,投入河中。
只聞「撲通」一聲悶響,那夜色中幽暗的護城河,猶如魔鬼般張開了大口,瞬間吞噬了裝著若澄的麻袋……


「姑娘,您快醒醒!」
耳邊傳來丫鬟素雲熟悉的聲音,若澄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視野裡映入素雲那張熟悉的鵝蛋臉。
素雲擰了細軟的帕子給她擦臉,「姑娘是不是作噩夢了?瞧您滿頭大汗的。」
她的確作了一個很長的夢,但完全不記得內容了。
年紀小些的丫鬟碧雲,手裡捧著半舊的襖裙走過來,說道:「昨兒個奴婢勸姑娘別吃那麼多醉蟹,偏姑娘貪嘴不肯聽,瞧瞧,一覺睡到這個時辰。」
若澄不好意思地笑笑,掀開被子下床。
素雲和碧雲伺候她穿衣,若澄小聲問道:「王爺快到了嗎?」
素雲嘆了口氣道:「還沒有人來告知,估計是路上耽擱了。這寒冬臘月的,車馬本來就不好行。」
若澄將手穿進袖子裡,點了點頭。
她雖住在晉王府,卻很久沒見過朱翊深了。
晉王朱翊深是先帝的第九子,也是最小的兒子,他的生母宸妃更是先帝最為寵愛的妃子,所以他從出生便備受先帝疼愛,不僅跟在先帝身邊學習政事,還隨先帝兩征蒙古高原,文治武功都極為出色。
後來他被封為晉王,按照本朝的律制,皇子皇孫一旦封王必定就藩,可先帝不捨他遠走,便在京中給他建了晉王府,恩寵更盛。
一時之間,所有朝臣都認為晉王最有可能繼承皇位。
統道三十九年,先帝因疾駕崩,皇長子奉遺詔登基,但先帝還留了一道遺詔,要宸妃殉葬。
本朝開國以來就有讓妃嬪殉葬的傳統,宸妃雖捨不得兒子,也只能含淚從命。
宸妃走後,朱翊深被新登基的長兄打發去守皇陵,這一去便是三年。
碧雲不平地補了兩句,「先帝在世時多疼我們王爺啊,那個時候的晉王府在京中炙手可熱,可先帝和娘娘一去,晉王府就沒落了。這趟王爺回京,應該不會再回去守陵了吧?」
素雲瞥了她一眼,打發她去打水了。
她們原本都是宸妃宮裡的宮女,心裡自然是向著晉王的,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早已不是先帝在世時的光景了。
若澄坐在銅鏡前面,隨手打開妝台上的首飾盒,最上層有一對宸妃送的鯉魚紋金鐲子。
見到此物,她不由得思念起宸妃來。
宸妃跟若澄的母親姚氏是同鄉,兩家住一條巷子,宸妃早年喪父,家境又十分清貧,時常靠姚家接濟,後來宸妃有幸進宮,一直未忘姚家的恩德,多方照拂。
若澄的外祖父原本是做字畫生意的,勉強維持全家的溫飽,自從有了宸妃這座大靠山後,姚家在當地受到了官府的抬舉,生意越做越大,漸漸成為了當地的大戶,很多人都爭著與姚家結親,姚氏的婚事更是早早定下了。
可姚氏十六歲那年遇見了沈贇,不顧家裡的反對,堅持嫁給了他,然後千里迢迢地跟著他進京。
沈贇年少成名,當時官拜都察院僉都御史,原本前程一片大好,卻在某日歸家的途中,不慎失足落水而死。
姚氏剛生產完不久,聞訊大受打擊,竟將自己所住的屋子點燃,葬身火海。
若澄一夜之間變成了孤兒,沈家不願養個只會張嘴的女娃娃,姚家更聲稱早就與姚氏斷絕了關係,最後還是宸妃同情若澄身世可憐,將她抱進了宮裡撫養。
宸妃一直對若澄視若己出,不僅親自教她讀書識字,還會在閒暇時為她梳頭打扮。
雖然宮中規矩多,需謹言慎行,導致若澄比同齡的孩子早熟許多,但因有宸妃的庇護,她過得十分開心。
直至先帝駕崩,宸妃被拉去殉葬,那偌大的紫禁城、曾經熟悉的宮殿,再無她的容身之處……
素雲正在繫若澄髮上的寶結,看到她眼睛紅紅的,嚇了一跳,「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奴婢下手重了?」
若澄連忙用肉肉的手背擦了擦眼睛,搖頭道:「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娘娘了。」
素雲年紀稍大些,在宸妃身邊的日子最長,她想起那個溫和寬厚、從不與人結怨的舊主子,也是唏噓不已。
要不怎麼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呢?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此時碧雲端著銅盆從外面跑回來,險些把盆裡的水都灑了。
素雲斥道:「妳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哪個教妳這麼毛毛躁躁的?」
碧雲忙將銅盆放下,生氣的道:「素雲姊,我去水井旁打水的時候聽春桃幾個議論,說王爺馬上就到,蘭夫人早就去門口等著了,竟也沒派個人來通知我們!」
素雲聞言皺了皺眉頭,轉身將若澄的斗篷取來,迅速幫她穿上,「姑娘,咱們也快去吧。」
晉王府如今人員簡單,除了若澄和蘭夫人以外,就沒有其他女眷了。
蘭夫人本名周蘭茵,是個良家妾,幾年前宸妃特地挑選她進府,給朱翊深啟蒙男女之事,算是他的第一個女人。後來朱翊深離京去守陵,晉王府沒有別的女眷,庶務便交由她打理。
周蘭茵對若澄不好也不壞,平素不聞不問,也沒過分苛待,大概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她們走到屋外,若澄忍不住朝手心呵了口氣,昨天剛下過雪,地上還積著未化的雪塊,踩上去硬實,卻有點滑,府裡主要的小道已經被清掃乾淨,雪堆在兩旁的草地上,厚厚的一層,猶如純色的絨毯。
待她們走到垂花門附近,有個穿灰布襖裙、戴著烏絨抹額的婆子從廊下過來,臉上堆著笑容,「姑娘要去哪兒?」
這婆子是周蘭茵的乳母李嬤嬤,在晉王府裡也算頗有臉面的人物了。
素雲走上前道:「李嬤嬤,我們聽說王爺要到了,所以趕去門前等候。」
李嬤嬤臉上的笑容一沉,看著若澄說道:「依老奴看,姑娘還是別去了吧,您也知道自己是養在宸太妃膝下的,王爺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看到姑娘難免想起娘娘,徒添傷心。」
她雖用敬稱,口氣卻不甚恭敬。
若澄臉色發白,手緊緊地抓著斗篷的邊緣,低下頭。
朱翊深每月都會寄家書回來,但那家書是寫給周蘭茵看的,從未有隻言片語提起過她,好似當她不存在一樣。
京城有不少人在背後議論她是掃把星,出生就剋死了父母,然後又剋死了撫養她的宸妃,也許朱翊深跟那些人想的一樣,巴不得離她遠遠的。
想到這裡,若澄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躲在素雲身後。
碧雲氣不過,朝李嬤嬤喝道:「妳怎麼說話的?娘娘臨終前,特意囑咐王爺照顧我們姑娘,再怎麼說姑娘也算是主子,妳不怕我稟了王爺,治妳不敬之罪?!」
李嬤嬤冷冷笑了一聲,「妳們兩個丫頭別怪我說話難聽,王爺若記著妳們姑娘,為何過往的書信中一次都沒提過她?他養著妳們,不過是看在宸太妃的面上罷了。我們夫人就不一樣了,她是宸太妃生前做主抬進王府的,又是王爺唯一的女人。若姑娘以後還想好好待在王府,理應知道該怎麼做。」
她話裡的意思,周蘭茵才是晉王府正兒八經的主子,若澄得看她的臉色行事。
「妳不要欺人太甚!」
碧雲看到李嬤嬤那副傲慢無禮的嘴臉就一肚子火,她本是宮裡出來的,沒得受這麼個糟老婆子的氣。
素雲連忙拉住碧雲,輕聲說道:「李嬤嬤的意思我們知道了,這就帶姑娘回去。」說完,拉著碧雲和若澄往回走了。
等她們走遠些,李嬤嬤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當自己是什麼東西!」
碧雲聽見了,氣得要回去跟李嬤嬤理論,素雲將她扯到一旁,低聲道:「碧雲,妳以為我們還在宮裡?她說得沒錯,王爺一日不冊妃,這王府後宅便是蘭夫人說了算,我們不能得罪她。」
「可王爺回來了,王爺會給姑娘做主的!我們……」
素雲打斷她的話,「妳我都深知王爺的性子,他會管內宅女人間的事嗎?這幾年王爺根本沒把姑娘當一回事,想必是聽信了謠言,覺得娘娘是被她剋死的。妳若真為了姑娘好,就別給她惹麻煩,等以後姑娘出嫁離開了王府,咱們便不用再受這些氣了。如今,暫且忍忍吧。」
碧雲聞言,看了眼站在廊下,臉上稚氣未脫的若澄,只能先把這口氣嚥了下去。


周蘭茵站在晉王府門口,裹著湘妃色的潞綢斗篷,露出底下翠藍的馬面裙,頭上戴著臥兔,珠翠綴滿髮髻,一副貴婦人的裝扮。她身材高䠷,容貌秀美,站在人堆裡也打眼。
久候晉王不至,她有些無聊地摸著耳垂上的金葫蘆耳環,問身邊的大丫鬟香鈴,「妳幫我看看,戴歪了沒有?」
「沒有,這對耳環最襯得夫人膚白。」香鈴嘴甜道。
周蘭茵滿意地笑了笑,邊整理鬢髮邊說:「一會兒見到王爺,千萬別提那個掃把星的事,免得給他添堵。」
「夫人放心,奴婢曉得的。只是她若不識趣,自己跑來……」
周蘭茵冷哼了一聲,低聲道:「我得知那丫頭愛吃螃蟹,昨日費勁送去那麼多醉蟹,希望她多睡一會兒,別來礙眼。這掃把星在府裡我日日都睡不好覺,生怕她把王爺和我也剋了,偏生有宸太妃的臨終囑託,又不能趕走她。」
香鈴寬慰了她兩句,剛好李嬤嬤從門內走出來,到周蘭茵的身邊。
「夫人放心,老奴都辦妥了,那丫頭不會來的。」
周蘭茵剛要誇她兩句,路上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
香鈴喜道:「快看,是王爺的馬車!」
馬車裡,李懷恩將窗上的簾子放下,對靠坐在一旁的朱翊深說:「王爺,咱們馬上就要到了。」
朱翊深手裡拿著書,沉默地看著。
李懷恩直覺王爺這兩日不太對勁,想到他們剛從皇陵回來,他抱著雙臂,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家王爺不會被什麼附體了吧?
朱翊深不知李懷恩的想法,獨自陷在自己的思緒裡頭—— 他明明死在泰興五年的乾清宮,可此刻,他竟回到端和三年,自己十八歲的那年。這一年,守喪期滿,他沒有理由繼續留在皇陵,皇兄便將他召回京城。
起初他以為自己是在作夢,有傳言人死之時,會將自己的一生再看一遍,可這夢從皇陵開始,一路作到了京城還沒有結束,而且他的五感、神智、經歷都那麼清晰真實,以至於他漸漸認識到,他並沒有死,而是重生了。
天命,不可思議。
他有些迷惘,也仍未重新適應自己晉王的身分。
李懷恩看見主子露出疑惑的神情,湊近了一些說道:「王爺,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可以跟小的說說……」
朱翊深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時候的李懷恩,不過就是個十七歲的少年,沒有在乾清宮時的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上輩子,他歷經諸多殺伐才成為天下之主,卻無法再相信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兄弟、子侄、臣屬、心腹……逐漸都站在了對立的那面,鬥得你死我活。
臨終之時,他覺得萬分疲憊,不知道自己那短暫的一生究竟得到了什麼。
大概是朱翊深眉宇間流露出的氣勢實在駭人,李懷恩縮了縮身子,「主子,您、您別這樣看著小的,小的好害怕……」
朱翊深一哂,閉目仰靠在馬車壁上,輕輕地說道:「李懷恩,你還是這樣好。」
李懷恩被他說得有些莫名,摸了摸後腦,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啊!
第二章 團子來謝恩
這個時候,車夫在外面說:「王爺,到了。」
朱翊深蹬著腳踏下去,昨日剛下過雪,化雪時最冷,寒風刺骨。
他人還沒站穩,周蘭茵已經上前施禮,眼角含淚道:「王爺您可算是回來了,妾等您等得好苦!」
她哭得楚楚可憐,等著男人將她擁入懷中,可男人站著一動不動,目光疏離。
朱翊深想了片刻,才記起她叫周蘭茵,日後的蘭貴人。她是良家妾,在王府一直未有大錯,他登基之後便接她入宮,可這女人屢屢跟端妃鬧不和,得罪了後宮不少人,最後因用巫蠱之術,被打入冷宮,再無消息。
他許久沒見她了,故而一時想不起來。
周蘭茵見男人不動,本想主動抱他,可他身上的氣場實在是太強了,她又不敢。當初他離京的時候,個子才跟她差不多高,如今已經比她高出了一個頭,而且他的相貌繼承了父母的優點,英俊凌厲之中又帶著江南獨有的秀氣,她心中暗暗歡喜,有種自己看護的小樹苗長成了參天大樹的感覺。
朱翊深臉上卻沒什麼表情,目光淡淡地在人群中梭巡了一圈—— 跟上輩子一樣,那丫頭沒來。
李嬤嬤初見朱翊深時也吃了一驚,覺得王爺好像哪裡不同了,但那種感覺又說不上來。看到周蘭茵痴痴地盯著他,魂都不知道去哪兒了,連忙在旁說道:「王爺舟車勞頓,想必餓了吧?蘭夫人早就備好了酒菜,就等著您回來呢。」
周蘭茵這才回過神來,馬上側身讓開,「瞧妾高興的,都忘了正事,我們快進去吧。」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晉王府,往朱翊深的住處留園走去。
晉王府原本是開國時一個貪官的府邸,建造之時極盡奢華,後來貪官下獄,府邸收歸國家,幾經易主,最後被先帝賞給了朱翊深做晉王府。
留園松柏常青,太湖石嶙峋,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恰有一處湯泉流經園下,故而園中四季花開不敗,草木清脆,「留」即有留春之意。
朱翊深走進留園時,踟躕片刻,所有人都跟著停了下來,面面相覷。周蘭茵正待詢問,他又徑自往前去了。
主屋裡的桌子已經擺好了銀質碗筷,朱翊深坐下來,周蘭茵侍立在側,吩咐下人上菜。
菜品共有三十幾種,時令的蔬菜有海白菜、江南烏筍、黃花金針,此外還有八寶攢湯、滷煮鵪鶉、湖油蒸餅、醋溜鮮鯽魚等,都是朱翊深以前最愛吃的。
看著桌上的菜,朱翊深不禁想起,前世端和帝在位時期,紫禁城內外奢靡成風,光端和帝每餐就要準備菜品百多種,簪纓世家宴請賓客,動輒耗費牛羊河海鮮上千。
到了永明帝登基,雖屢下訓諭禁止,但收效甚微。
及至朱翊深為帝,主動將每日三餐減為兩餐,每餐菜品不超過十種,並勒令后妃等以身作則,這才漸漸剎住了奢侈攀比之風。
「往後不要備這麼多菜。」朱翊深開口說道。
周蘭茵連忙應是,暗中責怪地看了李嬤嬤一眼,都是她出的主意,說皇陵日子清苦,王爺必定想念京中的珍饈美味,回來應該好好吃一頓。自己忙活了幾日,沒聽到半句誇獎不說,要是讓王爺覺得她持家無度,那就不好了。
朱翊深說完這才提筷,他吃飯時一語不發,每樣菜都只吃幾口,絕不多碰,旁人看不出喜好。
等他放下筷子,周蘭茵又殷勤地上了壺虎丘茶,及一盤江南的密羅柑和一盤蜜餞。
朱翊深不動聲色地飲了口茶,沒動另外兩樣東西。
這個時候的晉王府,只能用這等茶葉,雖然跟普通人家比已經算好物,但跟他在乾清宮時喝的那些與黃金等價的貢茶比,到底是遜色了一些。他沒什麼特殊的嗜好,只是對茶有些講究。
喝過茶,朱翊深憑著記憶走向西次間,丫鬟連忙推開槅扇。
周蘭茵面帶嬌羞地跟了進去,心裡如小鹿亂跳。她進晉王府的時候才十六歲,知道要去伺候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心中還老大不樂意,可如今眼前的晉王符合她少女時期對男人所有美好的想像。
那時宮裡特意派了兩個嬤嬤專門教她床笫之事,偏偏至今都沒派上用場,她等了這麼多年,身體早如乾涸的土地,需要雨露的滋養。
朱翊深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怔住,很快反應過來,「王爺不需要妾……服侍嗎?」
「我累了。」低沉而不帶感情的三個字。
周蘭茵有些失望地低下頭,恭敬地從西次間退了出去。
朱翊深在前世就不怎麼耽溺於男女之事,何況他現在沒有興致弄這些。
他環視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靠西的整面牆都做書閣,書閣放著他自小讀的書,那雞翅木的翹頭書案和椅子還是母親幫他選的,與床相對的暖炕上擺著紫檀木的小桌案,案上還有母親在生辰時送他的白玉筆筒和青玉筆山。
這些物什在他搬進乾清宮之後忽然就找不著了,此刻看著,有種失而復得的珍貴。
若能回到母親在世之時,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帶她走,哪怕去山村鄉野,過普通人的生活,也不要這天潢貴胄的身分。
帝王之愛,是這世上最奢侈殘忍的東西,給的時候轟轟烈烈,由不得人不要;收走時,卻要人用命來償。
他住在皇陵的那幾年,每日都要站在巨大的墓碑前,看那些冰冷的石刻講述統道帝一生的豐功偉績,那是他最崇敬的父親,教他勤政愛民,帶他縱橫沙場,留下不世功勳,卻也親手終結了他母親的生命。
他坐在暖炕上獨自出神,李懷恩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進來,「主子,路上買的這盒點心,是不是送到西院去?」
西院是周蘭茵的住處,她最喜歡吃甜食。
朱翊深只掃了一眼,「送到沈若澄那裡去。」
李懷恩驚愕,嘴巴微張,見朱翊深已經埋頭翻找書籍,也沒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他站在屋前思忖片刻,招手叫來兩個丫鬟,附耳吩咐幾句。
半個時辰之後,他提著精緻的食盒到了若澄的住處。
若澄住在東院的北角,雖也是個獨立的住所,但光照嚴重不足,院子裡常吹著冷風,今日天氣好,若澄和兩個丫鬟正蹲在有陽光的角落曬書。
若澄已經十歲了,個子不高,加上有些肉嘟嘟的,蹲在那裡就像是無錫最出名的泥人大阿福。
素雲最先看到李懷恩,有些意外,「李公公怎麼過來了?」
李懷恩舉起手裡的食盒,笑咪咪地對若澄道:「姑娘,這是王爺賞給妳的東西。」
若澄愣住,一時沒有動作。李懷恩肯定搞錯了,朱翊深怎麼會賞她東西呢?
還是素雲先反應過來,抬手請道:「李公公請進去說吧。」
進了屋子,李懷恩發現桌椅等擺設都太過樸素,根本不像是在王府。
他不動聲色地將食盒放在茶几上面打開,食盒共分兩層,每層又分成十二個格子,上面那層放著雕成各種花卉的糖,顏色鮮亮,幾可亂真;第二層則是做成十二生肖的糕點,個個精美,活靈活現。
若澄還從未見過這麼精緻的吃食,到底是孩子心性,偷偷瞄了好幾眼。
李懷恩解釋道:「回來的路上,王爺特意在食錦記買的,命小的賞給姑娘。」
若澄幾人都吃了一驚,食錦記是京郊逾百年的老店,祖上是前朝宮中的御廚,他們家的點心以精緻和高價出名,縱然有錢也未必能買得到,聽聞全國就一家鋪子,每天擺出來的東西一賣完就關門,門前總是排著長龍。
前幾年若澄生辰的時候,宸妃曾叫身邊的女官去買過一次,可排了一天的隊都沒有買到。因此若澄現在只覺得好生奇怪,這麼難得的點心,朱翊深為何不送給周蘭茵呢?
素雲伸手輕拍了下若澄的背,她這才回過神來,對李懷恩說道:「多謝王爺賞賜,還請李公公代若澄轉達謝意。」
李懷恩面帶微笑。沈姑娘到底是在宮裡待過的,年紀不大,說話倒挺有模有樣。
「東西是王爺賞的,姑娘若真要謝,還是親自去趟留園,當面謝過王爺吧。不過王爺這會兒在休息,姑娘一個時辰後再過去。」
聽到要去留園見王爺,若澄整個人僵住,不知回什麼好,還是素雲替她應下來了。
李懷恩離開以後,若澄抓著素雲的手臂,哭喪著臉,「素雲,我可不可以不去?王爺不喜歡我。」
素雲柔聲安慰道:「王爺賞姑娘東西,姑娘理應去謝恩。我們陪著姑娘,到了王爺面前,姑娘就只管道謝,別的話不要多說。碧雲,趕緊去把姑娘最好的衣裳找出來。」
碧雲怔怔地點了點頭,翻箱倒櫃,總算找到了今年正月做的一套桃色散花的襖裙,那還是平國公夫人要來府上做客時,蘭夫人特地叫繡娘趕製的,姑娘現在只有這套像樣的衣裙,除此以外都是從宮裡帶出來的,不是舊了,便是小了。
趁著若澄去淨臉的空檔,素雲又叮囑碧雲,「見到王爺,絕不能提蘭夫人的不是,記住了嗎?」
碧雲原本正有告狀的打算,聽了素雲的話,抿嘴道:「素雲姊,要是王爺主動問起呢?難道我們就睜眼說瞎話?那個蘭夫人,連個教書先生都不給姑娘請呢。」
素雲也替若澄委屈,她們在宮裡的時候,姑娘的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公主的級別來的,可搬進晉王府以後,別說是跟宮裡比了,就連正經人家的小姐都不如。
「碧雲,娘娘臨終前把姑娘託付給我們,我們得守著她平安長大。妳逞一時痛快,得罪了蘭夫人,姑娘以後還會好過嗎?而且以王爺如今的處境,妳此時拿這些事情去煩擾他,他只會覺得我們麻煩。」
碧雲聽了,心頭一跳。皇上繼位之初,就將別的兄弟都派往封地,唯獨把王爺派去守皇陵,就是忌憚王爺的本事和威望,怕他早早就藩,會危及皇權。這次守喪期滿,皇上不得不將王爺召回來,還不知接下來會有什麼安排。
或許也會將王爺派往封地,那許是最好的結果。


周蘭茵住的西院是府中除了留園和主母住的北院以外,日照最好的地方。她在花園裡頭養了幾盆名貴的蘭花,每天都要悉心看護,不假借他人之手。
香鈴手裡提著水桶跟著,周蘭茵用水瓢舀了水,一點點地往下灑,手上都弄濕了,寒冬臘月,井水很涼,她卻似沒發覺一樣,兀自想著心事。
香鈴勸道:「夫人別憂心,興許只是王爺路上舟車勞頓,有些乏了,才叫夫人回來。」
周蘭茵放下水瓢,嘆了口氣,走到鞦韆架那裡坐下來,「我從前就知道他不喜歡我,只是我想著三年不見,好歹能坐在一起說些體己的話……等往後有了王妃,我想近王爺的身都難。」
「夫人怕什麼?您是良家妾,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報過先帝的,就算王府裡有了主母,也不能拿您怎麼樣。」
本朝皇室嚴格限制妾媵的人數,縱然只是納妾也要上報給皇帝知曉。因此良家妾與通房丫頭不同,不得隨意打罵發賣,並非全無地位。但妾終歸是妾,沒有丈夫的疼愛和兒子的倚仗,在家中處境艱難。
周蘭茵沒有前者,只能好好爭取後者,且她最好的年華都在晉王府中獨守空房度過了,沒剩下多少時間。
這個時候,李嬤嬤從外面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布匹的丫鬟。
李嬤嬤歡喜道:「夫人快看!王爺還是想著您的,馬上就叫人送了幾匹上好的綢緞過來。」
周蘭茵高興地站起來,走到丫鬟面前。她在晉王府見過不少好東西,這幾匹布從色澤和織法來說都算不錯,卻也談不上珍貴,可東西是王爺送的,意義格外不同。
她打起精神,回頭吩咐香鈴,「快給我梳妝打扮,換身行頭,我要去留園當面謝過王爺。」
李嬤嬤本想說王爺沒傳喚,私自去留園是否不妥?但看到蘭夫人那麼高興,又把到了嘴邊的話收回去,總歸是去謝恩的,王爺應該不會怪罪。
另一頭,若澄百般不願意去留園,又不得不去。
留園是朱翊深的住處,平日有人打掃,也有府兵看守,旁人無法進入,因此若澄是第一次來。早就聽聞留園的景致在京城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但眼下若澄無心觀賞,只想快點從這裡離開。
幼年時很多事情她都不記得了,卻猶記得那個春日午後,她在宸妃宮中玩新買的皮球,見到了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郎,笑吟吟地朝他喊了一聲「哥哥」,卻被少年冰冷的目光所刺痛。
那個少年就是宸妃的獨子,彼時受到萬千寵愛的九皇子朱翊深。
以後無論宸妃說多少遍,要她叫朱翊深哥哥,她都不敢再開口。
李懷恩正在屋前指揮幾個丫鬟和小廝搬半人高的常青藤,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笑著說:「姑娘來了。請在這裡稍等,小的去看看王爺醒了沒有。」
若澄點頭,輕輕道了聲,「有勞。」
李懷恩走進西次間,朱翊深早就醒了,正靠在暖炕上看書,窗子開了一半,透過樹木稀疏的枝葉,能隱約看到屋前的情形。
剛剛他看見沈若澄走過來,圓滾滾的,就有點後悔給她帶那盒糕點。
她小時候這麼胖的?怪不得母親愛喚她團子。
「你讓她來的?」朱翊深頭也不抬地問道。
李懷恩「嘿嘿」笑了兩聲,「那可是咱們費了大半日工夫才買到的糕點,稀罕著呢。姑娘收到高興,定要當面來謝謝王爺。」
朱翊深心知肚明,也不戳破他。
李懷恩有些惴惴,莫非他這馬屁拍錯地方了?好不容易買來的糕點,沒賞給蘭夫人,反倒賞給了沈姑娘,任誰都會多想。
等了會兒,朱翊深才道:「叫她一個人進來。」
李懷恩立刻到外面轉達。
若澄聽說朱翊深只叫她一個人,臉嚇得慘白。
素雲怕她膽子小,見到王爺會說錯話,又小心同李懷恩商量。
李懷恩無奈道:「素雲,妳可別為難我,王爺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何況就是同姑娘說說話,又不會吃了她,妳們就在外面等著吧。」
素雲還想再說什麼,若澄一把抓著她的手臂,輕輕搖了搖頭。
素雲只是個下人,她不想叫她為難,於是跟在李懷恩的後面進去了。
到了西次間,若澄跪下謝恩。昨天周蘭茵送來的醉蟹,她吃了很多,腦袋還有點昏沉沉的,她不是不知道周蘭茵忽然示好事有蹊蹺,但那個送東西來的丫鬟就躲在窗外,她若不多吃些,還不知道後面會有什麼等著她。
若早知道要來留園,她寧願一覺睡到今天晚上。
朱翊深聽到久違的童稚嗓音,有瞬間的恍惚,記憶似乎還停留在乾清宮臨終前最後的那一面—— 她戴著他送的鈴鐺,她身上是他最喜歡的香氣……這兩個細節,反覆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起來吧。」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十分悅耳,只是聽不出任何情緒。
若澄笨拙地從地上爬起來,站在放花瓶的高几旁邊。她原以為謝完恩就可以走了,可朱翊深並沒有要她走的意思,她只能硬著頭皮留下來。
朱翊深把手中的書放在案几上,看到她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微微發抖,不由地皺起眉頭。
從進來到現在,她都沒抬起過頭,似乎很怕他。
上輩子,他們沒這麼快有交集。他不記得自己到底做過什麼事,讓她如此害怕。
「在王府一切可還習慣?」他開口詢問。
若澄怔了怔,沒想到他問這個,連忙回道:「多謝王爺關心,王府上下都對我很好。」她聽到了素雲和碧雲說的話,不敢在朱翊深面前提周蘭茵的不是。
一時之間無話,四周很安靜,地氈上的日光慢慢流轉,大概是留園底下有湯泉流經的原因,屋裡沒燒炭還開著窗,卻比若澄的住處溫暖很多,還有陽光的味道。
朱翊深面對此時的若澄,竟然有些局促。
他們之間,說不清是誰有恩於誰,誰又虧欠了誰。
她為了報恩,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他也在最後關頭放了她一馬,輸掉全局。
她的性子其實很像母親,溫順不爭,有什麼事都藏在心裡,但願這輩子,她不要再遇到葉明修,他們也不必再面對同樣的選擇。
本來還想問問她的功課,外面卻響起了隱約的人聲—— 
「蘭夫人,您怎麼來了?王爺並未召見……」
「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我來謝恩。」
朱翊深皺起眉頭,又聽到女孩說—— 
「既然蘭夫人來了,若澄先告退。」
她好像很想離開這裡,朱翊深也沒勉強,淡淡地「嗯」了聲,算作應允。
若澄退出去時,不經意間抬眸,還是看到了坐在暖炕上的男人。
他穿著青緯羅的祥雲紋直身,輪廓深刻,鼻梁挺直,眉毛很濃,那雙眼睛像極了宸妃,只不過宸妃的溫柔似水,他卻如同冰錐一樣,又冷又厲。
若澄慌忙低頭,不敢再看。
她雖然很怕他,但並不討厭他。她曾看見年少的他躲在王府花園的假山後面,對著母親手植的梧桐,咬著牙,無聲地落淚。
打宸妃被拉去殉葬以後,他沒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
那時倔強驕傲的少年猶如受傷的小獸一樣,獨自舔著傷口,若澄心疼,也偷偷地跟著哭,她希望自己真的是他的妹妹,這樣就可以上去溫柔地抱著他安慰,可最後她還是默默地走開了,因為她牢牢地記得,心中視作兄長的這個人,並不喜歡她。
如今,那個少年已經長成了成熟英俊的男人,褪去了滿身的青澀,情緒盡斂,猶如寶劍收在鞘中,但願他已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抵擋將來所有的明槍暗箭,承受生命中所有的痛,那麼娘娘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
若澄退到屋前,看見周蘭茵站在那裡,向她行禮之後離開。
香鈴湊到周蘭茵身邊,「夫人,她怎麼來了?難道是向王爺告狀的?」
周蘭茵也十分疑惑,可眼下沒工夫深想,只等李懷恩出來傳喚她。
西次間裡頭,李懷恩跪在朱翊深面前,苦著臉,小聲說道:「王爺,是小的自作主張送了幾匹布到西院,沒想到蘭夫人會親自過來。蘭夫人這幾年裡裡外外地操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沈姑娘那邊得了點心,而她什麼都沒有,實在說不過去。小的若做得不對,王爺儘管打板子就是了。」
說完,挺直了脊背,一副要英勇就義的模樣。
「去叫她進來。你的板子先留著。」朱翊深將書丟過去,李懷恩機靈地躲開了。
「謝王爺開恩!」
隨後,周蘭茵進了西次間,面帶嬌羞地說道:「妾特來謝謝王爺賞的布,妾很喜歡。」
朱翊深的語氣平淡,「回來路上隨手挑了幾匹,妳喜歡就好。」
周蘭茵刻意忽視他口氣間的疏離,欲上前說話,李懷恩已經搬了杌子過來,放在離暖炕幾步遠的地方,熱情地請她坐,她只能順勢坐下來。
朱翊深沒有話說,周蘭茵便將晉王府三年來的事情流水帳一樣稟報,聽那架勢,似要說上三天三夜。
朱翊深正欲開口打斷,李懷恩手裡拿著一個東西重新進來,呈給周蘭茵,「門房送過來的,說是平國公府的請帖。」
周蘭茵沒想到門房的那些人這麼沒有眼力,居然將東西送到留園來,立刻起身收下。
「平國公夫人為何與妳有往來?」朱翊深在旁問道。
平國公是世襲的勳爵,祖上隨太祖皇帝打過江山,立下赫赫戰功。這一任平國公徐鄺兼任五軍都督府的前軍都督,身居顯位。平國公府還出了個寧妃,生了端和帝的皇長子朱正熙,也就是日後的永明帝。
這樣人家的主母,身分高貴,怎麼會跟一個落沒王府的妾室往來?他不記得周蘭茵跟平國公府有什麼私交。
周蘭茵似乎看出朱翊深的疑惑,連忙解釋道:「平國公夫人前陣子在琉璃廠買了一幅馬遠的山水圖,懷疑是贗品,便讓妾幫忙看了看。」
琉璃廠一帶在前朝時定為官窯,後來規模不斷擴大。及至本朝京城擴建,將那一帶畫入城中,官窯不得不搬遷。當時很多人在自家門前兜售帶不走的瓷器,那一帶便逐漸發展成為古玩字畫的交易場所,時至今日,已成了京中有名的去處。
不少附庸風雅的貴婦人常去那裡淘古物,而平國公夫人喜好收藏,尤其喜歡名家畫作。
馬遠擅畫山水、花鳥和人物,筆力勁闊,皴法硬朗,是南宋畫院派的代表。他傳世的畫作不少,名聲極響,每幅畫都能賣出高價,因此很多人模仿他的筆法,市面上贗品很多。
辨別一幅畫的真偽,除了要熟知畫家的朝代背景、畫家的風格、運筆手法、畫紙與顏料的材質,還要有長年的積累和細心的觀察。
朱翊深自小受正統的皇家教育,教授他的都是博學的翰林侍講,而且跟在先帝身邊耳濡目染,於書畫方面也算小有造詣,但連他都不一定能看出一幅畫的真偽,周蘭茵就更辦不到了。
他記得他前世娶的端妃倒是精於此道,入宮之後也時常拿著名家的書畫向他討教,這才逐漸有了端妃寵冠後宮的說法。
女人太聰明,終究不是件好事。
「我有幾幅同時期劉松年的畫作,有空也拿出來讓妳品評一番。」
周蘭茵僵了一下,滿口應好,很快就以府中還有庶務為由告退了。
李懷恩沒想到周蘭茵這麼快就走,覺得奇怪,「主子,蘭夫人有點不對勁,好不容易來了,怎麼不多待會兒?」
朱翊深正整理著小桌案上的文房四寶,瞥了他一眼,「真正愛畫之人,聽到劉松年不會是那個反應。我若真的把畫作拿出來,恐怕她連劉松年和馬遠都分不清。」
李懷恩伸手按著嘴,驚道:「那平國公夫人怎麼會請蘭夫人看畫?」
平國公夫人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周蘭茵想必用什麼法子籠絡了她。
眼下,朱翊深沒空管女人之間的事情。他明日要進宮,正想著如何與他那位皇兄應對。他記得上輩子的事,如果不出意外,應該能夠全身而退。
他並不想再走那條孤家寡人的路,那條路布滿荊棘,走到最後渾身浴血,卻一無所有。如果皇兄和他的那位侄子願意放他一條生路,這輩子,他可以不去爭皇位。
李懷恩泡了茶端過來,朱翊深沒接,只道:「將今日守留園的府兵全部換了。吩咐下去,以後沒我的命令,不准放任何人進來。」
李懷恩連忙應是,這命令好像是針對蘭夫人的,不過誰叫她自作主張跑來了。
朱翊深這才把茶杯接過來,面色如常地飲了一口,「明日進宮,你就不用跟著我了。」
李懷恩不放心,還想跟去。
朱翊深道:「我自有分寸。」
第三章 與端和帝周旋
從留園出來,周蘭茵嚇出了一身冷汗。剛剛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後悔,生怕王爺真的把收藏的畫作拿出來,她哪裡知道什麼馬遠、劉遠的,到時露了馬腳可就說不清楚了。
她抽出平國公夫人的請帖看了兩眼,停住腳步,掉頭往東院走去。
若澄正在院子裡收書,一本一本小心地拾起來,拍去上面的沙土,抱在懷裡。這些書有些是宸妃給她買的,有些是她平時省吃儉用攢下錢買的,都是她的寶貝。
宸妃對她說,她的祖父是非常有名的畫家,伯父精通書法,父親也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作為沈家的女兒,功課是絕對不能落下的。
她在宮中的時候,常常溜去文華殿的窗外聽牆根,文華殿是宮中給未成年的皇子皇孫授課的地方,按照規矩,她這樣做是萬萬不行的,但宸妃向先帝求過情,先帝默許了,只叫她不要聲張。
那些在文華殿上課的翰林侍講,全是滿腹經綸的大儒。她時常聽得入迷,跟著學了不少東西。後來,她在府庫遇見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問她爹是不是叫沈贇,還教她許多東西,比那些翰林侍講還要厲害。
她從宮中搬出來時太過匆忙,都沒來得及去府庫跟他道別,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碧雲和素雲收好書,起風了,正要叫若澄進屋,周蘭茵便來了。
周蘭茵剛跨進院子就聞到了一股長期光照不足的霉味,她用帕子捂著口鼻,皺了皺眉頭。這是她第二次來這裡,原本也不想來的。
香鈴走到院子的石凳旁邊,仔細擦了擦,才請周蘭茵過去坐。
周蘭茵坐下後,她帶來的人擠滿了原本就不大的院子,她便命除了香鈴和李嬤嬤以外的人都出去。
碧雲如臨大敵,將若澄擋在身後,問道:「不知蘭夫人來此處有何貴幹?」
周蘭茵不緊不慢地將裙子拉平整,「妳們為何去留園?見到王爺都說了什麼?」
若澄在碧雲身後說道:「我什麼都沒說。」
周蘭茵的手肘搭在石桌上,看著院子的一棵歪脖子老樹,「我自認待妳不算好,但也不曾苛待過。當初讓妳選住處,是妳自己選了這裡,例銀也是妳自己定的,沒錯吧?王府如今不比從前,上下都縮衣節食。因此就算妳到王爺面前去說,我也站得住理。」
碧雲見她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心裡就來氣。
當初選院子的時候,北院是主母的住處不能選,西院被她佔了,姑娘只能選東院,可姑娘沒說選東院這個角落旮旯;例銀是給了不少,可所有開支都要她們自理,有一回鹽沒了,她想先去廚房借一點,廚娘卻都不願意,若不是周蘭茵吩咐,廚娘有這個膽子?
「蘭夫人放心,我不會跟王爺說什麼的。」若澄小聲道。她本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宸妃養育了她,晉王府讓她有容身之處,她心中感激都來不及,更不會去計較什麼。
周蘭茵知道若澄的性子,諒她也不敢在王爺面前亂說,這次就是特意過來敲打一番的。現在王爺回來,該做的表面工夫還是得做。
「馬上要過年了,妳們主僕三個若有要採買的東西,一會兒拿紙筆記了送到西院。另外我看這院子有些冷清,明日派幾個婆子來打掃,順便再搬幾盆海棠裝點一下,也喜慶些。我還叫了繡娘來府上,再給妳做一身新衣裳。」
若澄擺手道:「我的衣服夠穿,不用了。」
周蘭茵不著痕跡地笑了笑,「妳去平國公府上做客,難道還要穿著去年的舊襖裙嗎?傳揚出去,旁人會笑話晉王府的。」
若澄瞪大眼睛,沒明白周蘭茵話裡的意思—— 她為什麼要去平國公府?
周蘭茵也不欲久留,扶著香鈴起身道:「平國公夫人送了帖子來,邀妳我去府上做客。到時我來接妳。」
說完,也不等若澄再說什麼,輕飄飄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嬤嬤跟在周蘭茵身邊說:「夫人何必真的帶她去?到時候藉口她生病不能去,不就行了?」
周蘭茵嘆了口氣,「妳以為我願意帶著她?平國公夫人跟宸太妃有私交,從前在宮裡見過那丫頭幾次。這次特意叫她,大概也是衝著宸太妃的面子。若說她病了,到時候那邊追問起來,我要怎麼回答?再說這請帖是李懷恩給我的,那廝猴精得很,也不曉得是否拆開看過了。若他到王爺面前說了什麼,我也沒法交代。」
香鈴嘀咕道:「若是能想法子把她弄走就好了,她身邊那兩個宮女,可厲害著呢。」
李嬤嬤畢竟年歲大,說話能鎮得住場面,香鈴可就不同了,每回撞見碧雲,想仗著周蘭茵的勢逞一下威風,卻反倒被對方壓一頭。
當過宸太妃身邊的宮女有什麼了不起?她們的舊主子早就被拉去殉葬了。
周蘭茵看了她一眼,「香鈴,妳可別存什麼心思。她到底是宸太妃身邊的人,弄得難看了,別人會說我們刻薄。再等兩三年為她說門親事,置辦一份嫁妝,也就能名正言順地送走了。」
香鈴低聲應是,她就是個微不足道的丫鬟,哪裡敢真做什麼事。
周蘭茵又對李嬤嬤說:「一會兒,妳派個人到沈家傳信,告訴沈如錦去平國公府的日子,叫她好生準備。」
李嬤嬤有些不樂意,「夫人,咱們可是去了好幾次琉璃廠才能跟平國公夫人搭上線,現在卻要便宜了那小蹄子。」
「應該說是我利用了她的本事,才能結交到平國公夫人。說起來沈家的確是家學深厚,那沈如錦不過十四歲,居然能鑒定書畫的真假。若不是沈家無人在朝為官,她父親又是個清高自傲之人,以她的才氣,也不會需要我來牽線搭橋,就盼著她到時候別忘了我這拋磚引玉之人。」周蘭茵悵然地說。
李嬤嬤譏笑道:「夫人莫不是忘了,剛剛那位也是沈家的姑娘呢,只怕到現在都識不得幾個大字。到時去了平國公府,說不定還會出醜。」
周蘭茵瞋了她一眼,怪她多話,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起來。


朱翊深身上沒有實職,不必早起去朝會。他坐馬車穿過京城,外面那些帶著東南西北口音的叫賣聲,遠遠近近地鑽進耳朵裡,令他十分親切。他前世做了皇帝之後,每回微服出宮,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站在市井之中,感受百業興旺、黎民富庶。
皇位是他從朱正熙手裡搶過來的,他背了無數的罵名,殺了無數的人,仍堵不住悠悠眾口。但作為皇帝,他兢兢業業、宵衣旰食,未曾有一刻鬆懈,他無愧於祖宗基業。自古成王敗寇,他不覺得贏了朱正熙有錯。每個人在他所處的位置,都有無法退後的底線。
所以最後他敗,也不怨任何人。
到了大明門,他從馬車上下來,沿著千步廊往前走去。這一帶是六部公署的辦事地點,五部和宗人府、鴻臚寺、欽天監、太醫院在右;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並列在左。這些地方他如數家珍,而在其間往來奔走的官吏有些以後更成為了他的臣子。
天子五門三朝、紫禁城的巍峨氣勢,乃至一磚一瓦,他又以下位者的身分重溫了一遍。
走到乾清門時,朱翊深停下來,讓守門的侍衛檢查。
他看到九龍壁那邊站著兩個錦衣衛,看衣服是北鎮撫司的人,正在同侍衛交談。其中一個身量很高,看著有些眼熟。
大概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人側頭看過來,五官英俊出眾,面容整肅。
朱翊深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年輕時的蕭祐—— 日後的錦衣衛指揮使。
蕭祐乃是平民出身,後來成為了永明帝的親信,朱翊深之所以對他印象深刻,是因為永明二年宮變的那日,他以一己之力阻擋蜂擁進殿內的兵衛,血戰至死。
死前,還折了朱翊深辛苦培養多年的幾名死士。他大怒不已,下令誅蕭祐滿門,卻發現他孑然一身,家中沒有長物,心底反倒生了幾分欽佩。
前世的生死對手,此刻相見卻如同陌生人一般。現在的蕭祐,大概就是個總旗之類的小官,微不足道。
侍衛檢查之後方才放行,朱翊深舉步往乾清宮走去,沒再看那個人。
而蕭祐和郭茂正在辦差,盤問完侍衛之後,繼續沿著城牆尋找線索。
郭茂問蕭祐,「剛剛在乾清門那裡,你看見誰了?心不在焉的。」
「是晉王。」蕭祐淡淡地說。剛才隔著不算遠的距離,他彷彿看見對方眼中的雷霆之勢,全然忘了那是個尚未及冠的男子。
郭茂嘆了口氣,「唉,他回來又能如何?只怕早晚被皇上派去就藩。皇上登基以後,藩王身邊大都跟著宮裡派去的太監,一有異動格殺勿論。晉王大勢已去,變不出花樣。先帝也不知怎麼想的,明明最喜歡晉王,卻把皇位給了……」
蕭祐用力推了一下他的後背,「你是不是喝酒了?滿嘴胡話。」
恰好迎面走來一隊巡邏的親衛,郭茂馬上閉了嘴,和蕭祐一起讓到道旁。
等那隊親衛過去以後,郭茂拍了拍胸口,「好險啊。我早就跟我爹說,幹麼花銀子把我從京衛所調到錦衣衛,這飯碗是誰都能端的嗎?以前我覺得錦衣衛好威風,哪裡知道第一份差事居然是幫昭妃娘娘找貓……」
郭茂喋喋不休,蕭祐沒有說話。
他們不過是這紫禁城裡最微不足道的人,聽上官的命令行事罷了。
乾清宮的明間內,端和帝從寶座上起身,在花梨木須彌座地平上踱了兩步,又坐了回去。
門外劉德喜在說話,「殿下請在此處稍候,容小的進去稟報一聲。」
說完從門外進來,抬眸看端和帝,見他輕點了下頭,劉德喜又拐出去了。
過了會兒,朱翊深走進來,跪在地上,行了叩拜禮。他已經很高了,寬肩窄腰,看上去十分有力量。
端和帝比他年長許多,長子年紀卻沒有他大,對帝王來說,沒有什麼比一個年富力強,在朝中頗有根基的弟弟來得更有威脅了。
端和帝的母親系出名門,位分卻跟寒門出身的宸妃一樣,還沒有宸妃得寵。
他們幾個皇子都是成年封王,而後就藩,一年只能回京一次。只有朱翊深早早被封王,卻一直留在京城,享用著紫禁城裡最好的東西。
那年在父皇停靈的梓宮前宣讀遺詔的時候,朝臣一片譁然,甚至有人提出了質疑。
但那又如何?他這個被稱為天之驕子的弟弟,現在還不是跪在他的面前,俯首稱臣。
沉默的時間有點久了,劉德喜端了盞茶放在端和帝的手邊,他這才回過神來,臉上露出笑容,「九弟瞧著越發像父皇了,朕竟然看得恍了神,快起來吧。」
朱翊深謝恩,從地上爬起來,目光恭敬地垂視地面。
端和帝與他閒話家常,「正熙你很久沒見了吧?快十五了,個子躥得如你一般高。翰林侍講常在朕面前誇他悟性好,就是貪玩了些。等過完年,給他選個妃子,也好收收心。」言談之間毫不掩飾對這個皇長子的偏愛。
太后與平國公府是表親,因此端和帝與寧妃早就相識,不過端和帝並不長情,後宮總添新人。前世等他兒子朱正熙登基的時候,後宮還有好些女子連端和帝的面都沒見過,被朱正熙一律放出宮去了。
「你年紀也不小了,可有看中的人?給正熙選妃的時候,順道也幫你看看。」端和帝提出建議。
朱翊深拱手道:「多謝皇兄好意,但臣弟暫時沒有立妃的打算。」那些世家閨秀還是留給他的侄兒挑選吧,他完全沒興趣。
端和帝見他推拒,也沒勉強。
這個時候,太監從門外送來了一份摺子進來,端和帝看過以後,命劉德喜拿給朱翊深,「你看看,朕也正要與你說此事。奴兒乾都司的苦夷族發生叛亂,幾處衛所都蠢蠢欲動。指揮使康旺連上幾道摺子,要朕調兵前去平叛。」
朱翊深接過摺子,看了一遍上面的內容。
奴兒乾都司管轄東北的廣大區域,區境內生活著許多民族,被稱為鎖鑰之地。朝廷設置都司以後,幾大衛所也由各族首領掌印、統帥。
但近些年瓦剌崛起,經常干預都司內務,各部族之間也經常因奴隸和領地發生爭鬥,這次本是苦夷族與女真族的小範圍衝突,但因為瓦剌的介入,變得有些棘手。
「你曾隨父皇兩征蒙古,對瓦剌的情況應該很熟悉。朕想派你帶兵去幫助康旺,你以為如何?」端和帝問道。
朱翊深沒有馬上回答。
跟上輩子一樣,皇兄一面忌憚他,一面又百般試探他。帶兵打仗並非難事,但這兵權卻是道催命符,將領手握兵權皇帝尚且十分敏感,更何況他這個威脅性極高的親王?無論他打勝仗還是敗仗,端和帝都能找到理由刁難。
朱翊深想了片刻,跪下道:「臣弟很想替皇兄效犬馬之勞,但臣弟在皇陵之時不慎摔傷了手臂,沒辦法再拿兵器。統兵之將若無征戰之力,恐怕無法服眾,所以還請皇兄另外考慮人選。」
端和帝和劉德喜俱是一怔,端和帝起身道:「怎麼回事?你報於京中的書信為何隻字未提?劉德喜,趕緊去叫太醫來看看。」
劉德喜奉命小跑出去。
朱翊深回道:「沒什麼,雨天修繕屋頂時從上面摔了下來,當時不以為意,後來落下了病根,平時沒有大礙,皇兄不必擔心。」
「你怎麼不早說?」端和帝走下須彌座,親自扶朱翊深起來,拉他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痛心道:「一會兒讓太醫好生給你看看。你文武全才,手若是……便太可惜了。」
朱翊深沒說話,只是眸光暗沉。
太醫院的太醫來得很快,跪在朱翊深的面前仔細地檢查了一番,然後對端和帝拜道:「據微臣診斷,王爺的手肘處的確受過不小的傷,因沒有及時救治,落下病根,提不得重物了。」
聽到太醫的話,端和帝心中莫名鬆了口氣,面上凝重道:「太醫,朕命你想盡所有辦法給晉王治傷,務必讓他恢復如初,否則,朕唯你是問。」
「微臣自當盡力。」
太醫知道端和帝也只是隨便說說,明眼人都知道,晉王這傷就算是華佗再世,也治不好了。
端和帝又寬慰了朱翊深兩句,讓他回去好生休息。
朱翊深臨走時,又對端和帝說:「臣弟雖無法替皇兄效力,但願舉薦一人,他應該可以替皇兄分憂。」
端和帝愣了一下,點頭道:「你說。」
「三千營總兵溫嘉可擔此重任,臣弟出征蒙古的時候,溫總兵是前軍校尉,驍勇善戰,對瓦剌和奴兒乾都司都比較熟悉,且三千營以騎兵著稱,當為此次出征的主力。」
端和帝看他說得一臉真摯,道了聲「朕知道了」,便叫劉德喜送他出去。
片刻之後,劉德喜返回來說道:「皇上,看來晉王這手傷是真的,連太醫院的太醫都證實了,只是,他為何會舉薦溫總兵啊?」
端和帝也十分疑惑,他心中原本有幾個人選,溫嘉正是其中之一。
溫嘉是昭妃的親哥哥,昭妃這幾日接連在端和帝的枕邊吹風,要不是端和帝想試探朱翊深,早就把這差事給了溫嘉,可此刻朱翊深親口舉薦溫嘉,這差事反而給不得了。
另一邊,朱翊深走到乾清門附近,看見蕭祐二人還在城牆根徘徊,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他隨口問了引路太監,「錦衣衛的人為何在此處?」
太監覺得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就跟他說道:「昭妃娘娘的貓不見了,那貓是從帖木耳帶回來的,稀罕得很。」
朱翊深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又看了蕭祐一眼,出宮去了。
快晌午的時候,朱翊深回到府中。
李懷恩見他回來,鬆了口氣,「王爺,您可算回來了,小的擔心了一上午。對了,早上蘭夫人來過,府兵沒讓她進來。」
朱翊深將斗篷摘下來給他,坐到暖炕上,並不在意周蘭茵的事,「宮中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你去問問,給沈若澄上課的先生是哪個,我要見一見。」
他記得那丫頭在宮中的時候,時常溜去文華殿外聽課。沈家家學淵源,祖上曾在宮廷畫院任職,傳到了沈若澄的祖父沈時遷這一代,沈時遷書畫號稱獨步天下,雖未出仕,但在士人之中極有聲望,而沈若澄之父沈贇更是盡得其父真傳,只可惜英年早逝。
朱翊深知道母親也一直有意栽培沈若澄,他回來的路上原本想幫她挑幾本書,可不知她現在的水平到底如何,因此想問問教她的先生。
李懷恩領命出去問,回來支支吾吾的,不知該怎麼說。
朱翊深凌厲的眼風掃過來,「講!」
李懷恩嚇得跪在地上,「王爺,府裡好像沒有給姑娘請先生……而且、而且昨日小的去姑娘的住處,也不太好……」
朱翊深皺眉,周身的氣勢猶如驟起的風暴一樣恐怖。他在家書中再三叮囑周蘭茵要給沈若澄請先生,她竟敢置若罔聞,好大的膽子!
上輩子他剛回京城,便被皇兄派去平亂,根本顧不上沈若澄,等他再回來已經是一年後,沈家不知為何與沈若澄的關係親近起來,她便在那邊上課,因此他也不是很清楚。
朱翊深又把府裡的幾個下人叫來盤問,問完之後沉聲道:「去把周蘭茵叫過來。」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商門甜妻》

    《商門甜妻》
  • 2.《萌包子選娘親》卷四(完)

    《萌包子選娘親》卷四(完)
  • 3.《萌包子選娘親》卷三

    《萌包子選娘親》卷三
  • 4.《萌包子選娘親》卷二

    《萌包子選娘親》卷二
  • 5.《萌包子選娘親》卷一

    《萌包子選娘親》卷一
  • 6.《鄉野小福女》卷三(完)

    《鄉野小福女》卷三(完)
  • 7.《鄉野小福女》卷二

    《鄉野小福女》卷二
  • 8.《鄉野小福女》卷一

    《鄉野小福女》卷一
  • 9.《我家媳婦撿來的》

    《我家媳婦撿來的》
  • 10.《農門繡娘》下

    《農門繡娘》下

本館暢銷榜

  • 1.蒔蘿×簡瓔【甜蜜套組】贈浪漫城市卡片

    蒔蘿×簡瓔【甜蜜套組】贈浪漫城市卡片
  • 2.《良妻妙算》

    《良妻妙算》
  • 3.《郡王誘婚》

    《郡王誘婚》
  • 4.《嫡女豪商》

    《嫡女豪商》
  • 5.《溫家藥娘》

    《溫家藥娘》
  • 6.《匠心小財女》

    《匠心小財女》
  • 7.《小太妃二嫁》

    《小太妃二嫁》
  • 8.《茶香賢妻》

    《茶香賢妻》
  • 9.《推倒政敵以後……》全3冊

    《推倒政敵以後……》全3冊
  • 10.《娘子掌佳釀》

    《娘子掌佳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