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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7001-E147006

《臣領旨》全6冊

  • 作者西柚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4/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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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800
  • 優惠價:NT$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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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南順天子從此不早朝的祕辛——
宋卿源:許相什麼時候想起昨晚酒後的事,什麼時候從朕的床上下去。
許驕:難道我真的借酒潛了傲嬌龍?(大驚)


一朝穿成小女娃就算,還得女扮男裝去當伴讀,
許驕覺得,自己背負的實在太多了(淚目),
雖然官拜宰相,卻是被傲嬌天子宋卿源合法壓榨的打工人,
只能靠偷窺他的盛世美顏勉強維持工作動機,
哪知她都過得這麼悲摧了,陛下居然還遇刺重傷?
好不容易查到他的行跡,又莫名成為重傷沒胃口的天子臨時飼養員,
餵到最後,自己更神奇的被「吃」了……
她這才明白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可告人的祕密,
這會兒那位還想把她的官階再升級到后位?
開玩笑!為愛入後宮成為金絲雀的苦逼人生她才沒興趣,
不知現在拒絕領旨,腳底抹油還來不來得及……
西柚,腦洞滿滿的巨蟹座,喜歡美食,
旅行和一切閒情逸致,平常的生活被看書和寫字填得豐滿又充實。
有細膩心思,也會養花種草,偶爾打打遊戲,
迄今還固執得偏愛著紙本書籍,認為書頁上的字裡行間可以讀出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墨香清淺可以聞到鳥語花香,山花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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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罷官仍憂國事
時值四月,春和景明。
晨曦穿過金殿琉璃瓦上的飛簷,在殿門處投下深深淺淺的光暈,將大殿照耀得益發莊嚴肅穆。
殿內,身著紫色一品朝服的顧相,手執笏板,眉頭深鎖的行至殿中,「陛下,臣欲彈劾許相。」
大殿之上,年輕的天子抬眸瞥了他一眼,靛青色的龍袍微微動了動,抬了抬手。
天子身側的陳公公立時會意上前,快步從顧相手中接過摺子,呈至天子跟前。
「許相在位期間濫用職權,打壓忠良,結黨營私,收受巨額賄賂,行事囂張跋扈,一手遮天。如今人雖不在朝堂,仍背後操縱朝中心腹擾亂春闈,阻礙朝廷選賢任能,危害我南順江山社稷,罪責罄竹難書。懇請陛下下旨徹查,還朝堂清淨,還科舉清淨,還百姓清淨!」說完,便在殿中長跪不起。
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空氣似乎也在一瞬間凝固,但眾大臣在心中暗自腹誹的聲音卻是非常活躍。
顧相今日出門,是不是被門夾著頭了?
怕是走得太急,把腦子忘家中了吧!
我的天——連相爺都敢彈劾,刺激啊!
正常的套路應該是相爺自己在殿中鬧著要辭官,然後陛下忍無可忍,最後當眾罷黜相爺才對!如今顧相這麼強行出來給自己加戲,怕是要完……
相爺就算被罷黜,那也是相爺啊!誰都知道天子心中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心腹愛將,敢公然在殿中這麼彈劾相爺的,這些年就顧相一人——嘶……保不準是最後一人了。
顧相在殿中跪了有點久,龍椅上卻始終悄無聲息,連帶殿中所有人也都噤若寒蟬,時間一長,顧相心中原本的底氣也不知去了何處,只能厚著臉皮微微抬首,悄悄看向大殿之上。
只見天子臉色和緩,一手拿著摺子,另一手指尖來回輕敲著龍椅扶手,似是在認真看他的奏摺,陷入了思緒中,精緻的五官掩在十二玉藻冕旒後,讓人捉摸不透。
良久,天子終於緩緩開了金口,「兩袖清風讀書郎一個,就他那三間破屋子——」他放下摺子,聲音略微壓低,「有什麼好查的?」
「陛、陛下?」顧相詫異抬頭,眼珠子險些沒瞪出來。
見狀,其他大臣臉上也漸漸出現了看好戲的神色。
來了來了!開始護犢子了!
兩袖清風讀書郎都出來了,這是想相爺了……
呃、陛下確實說得沒錯,相爺家還真只有三間破屋子,去過的都知道,會漏風那種,一問就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陛下尚在東宮時,相爺就是陛下的伴讀洗馬,少時探花及第,出仕後更一路得陛下垂青,從吏部員外郎起,經大理寺丞、禮部侍郎、鴻臚寺少卿、工部尚書,逾五載方為百官之首,也就陛下自己訓訓還行,旁人要是懟相爺……陛下可是要不高興的!
這下可好,不光當著陛下的面懟陛下的犢子,還往陛下的犢子身上插刀子,陛下能看得過去嗎?
果然,大殿之上,天子緩緩起身,長袖拂過身前龍紋案几,「顧卿倒是提醒了朕,有人在朝中盡心盡力這麼多年,朕卻連座像樣的宅子都沒賞賜過。」
天子的聲音淡然,卻如在無波的古井裡激起了一陣漣漪。
顧相目瞪口呆,以為聽錯。
「顧卿現居何處?」天子自殿上緩步而下。
「回陛下,鹿、鹿鳴巷內。」
「府上幾口人,幾間屋?」
顧相只覺冷汗從背後竄出,倏地濕了裡衣,流汗的掌心只能顫顫地攥緊笏板,忐忑回道:「一百八十餘口……八十餘間。」
「清和雖不在朝中,卻沒少替朕操心朝中之事,朕心慰之。顧卿如今也如此替江山社稷著想,替朕著想,朕亦欣慰,既然如此,不如顧卿再替朕分憂一次。」天子目光平靜的說。
「嗯?」顧相尚未反應過來。
「不如……你同他換換?」


黃昏將至,宮中各處開始陸續掌燈。
明和殿外古木參天,滿園新綠漸漸暗了去,宮牆盡頭,落霞微卷。
近處的宮燈下輕塵流轉,映在天子側顏上,年輕俊逸的臉龐精緻若鐫刻,又帶了點沉穩的威嚴,盡顯風華絕倫。
殿外,陳公公快步入內,躬身道:「陛下。」
「說。」宋卿源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手中的奏本上,平靜開口。
陳公公恭敬道:「陛下,相爺去了繁城。」
宋卿源懸筆輕「嗯」一聲,仍舊沒有抬頭。
陳公公察言觀色試探著說下去,「相爺去繁城牢獄裡提了人……」
聞言,宋卿源這才看了他一眼,隨手闔上那本批閱好的摺子擱在一處,好像不怎麼在意。
可自東宮起,陳公公就在他身邊伺候了,是宮中最摸得清他脾氣的一個。
眼下天子雖未開口問,但已經放下奏本,端起一側的茶盞,這便是明面上未吱聲,實則是惦記著相爺的事,已經看不進奏本了。
果然,宋卿源輕抿一口茶,便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道:「提了什麼人?」
陳公公深吸一口氣,悄聲回答,「是繁城知府羈押在牢獄內的……採花賊。」
此話一出,就見眼前人掌心微滯,接著便是肉眼可見的惱意在眉間聚攏。
陳公公趕緊低頭避開,還是聽到極其輕聲的一句「不務正業」。
「傳旨,繁城知府樓明亮目無法紀,即日起革職,回京查辦。」
「是。」陳公公剛準備遁走——
「還有。」
陳公公不得不又轉回身。
「傳朕口諭——」
陳公公抬眸看向天子,知曉這一句口諭必定是給相爺的。
「給朕滾回來!」


長河落日,塞外風沙,要去北關城,就要穿過綠洲前這幾十里的荒漠。
許驕騎著雙峰駱駝,腰間別著水囊,臉上裹著厚厚的裹巾,遮擋沿路的風沙,也遮擋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清亮明眸。
原本,旁人都覺得這雙眼睛的主人該是女子,而且一定是個極好看的女子,但見人家一身男裝,且眸間的清亮在看過來時忽然變得銳利,似是能洞察人心,加上對方身側還跟著數個手持刀劍,目光如鷹的侍衛,原先被驚豔的商旅紛紛收回目光。
在塞外,這樣的人不知道是什麼來歷,最好不要多看。
許驕這才收回目光。
塞外的風吹得她衣襟嘶嘶作響,也吹得她身側的駝鈴發出陣陣輕響。
許驕看向眼前的酒肆,只見其上飄揚著半張紅色的旌旗,是供往來商旅歇腳補給的象徵,也是這方圓幾十里的荒漠中唯一一處可以落腳的綠洲。
這處在地圖上標作「曉鎮」,是去北關城的必經之路,路上往來的大都是邊關商旅。
「許爺,起風了,今晚要在這裡落腳,明日晨間走,黃昏前後可以抵達北關城。」彭秦雲一面下駱駝,一面取下遮擋的裹巾,露出的臉正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
許驕也跟著彭秦雲一道取下裹巾。塞外風沙迷眼,需用裹巾遮住口鼻,避免風塵。
裹巾下,許驕的面容不算白皙,肌膚甚至有些偏小麥色,但即便如此,也遮擋不住她明豔精緻的臉龐。
若是這抹絕色再配上白皙肌膚,便是少見的佳人絕色,這讓方才那些還沒死心的商旅心中不禁再度惋惜。
可惜了,是個男子……
入了酒肆,許驕沒摘下手上的羊皮手套。
出門在外,但凡旁人在,她便從不摘下羊皮手套,因為臉上要撲成小麥色容易,但手上的顏色易落,若露出一雙纖手,便會與臉上的小麥色形成鮮明對比,所以她一直戴著羊皮手套。
幾日前,她途經繁城,找樓明亮打聽可以帶她穿過荒漠去北關城的人,樓明亮便告訴她,早前有一個少年可以一人穿過荒漠,抵達北關城,還能在「犯事」後,一個人獨自穿過荒漠,全身而退。
「犯了什麼事?」她很是好奇。
樓明亮卻是一臉平靜,「自己誣賴自己採花,主動進府衙牢獄裡蹲著,趕也不走。」
「……把他提出來。」
她要去北關駐軍一趟,而知曉她行蹤的人越少越好,此行她就需要這人做嚮導。
塞外天氣無常,往來商旅基本不敢走夜路,因為夜裡的風暴沙塵和晝夜溫差,還有沙漠裡的螻蟻蟲蠍,樣樣都能易如反掌的取人性命,所以她才要一個熟悉此處的人帶路。
酒肆裡已滿滿當當都是等著在此處過夜的人。聽到又有人進來,所有人的眼睛皆齊刷刷地看了過去,很快便紛紛露出驚豔之色,但在見到對方身後的幾個護衛時,又陸續將目光收了回去。
儘管酒肆內已經滿座,但小二見了許驕等人,立即將其中一張桌上的人直接趕了下來,給許驕幾人騰位置。
被趕離的人自然不滿,雙方還因此產生口角,可彭秦雲卻只是率先坐下倒茶,並對許驕輕輕搖頭,示意她不用理會。
果真,那群人很快被轟了出去,酒肆中也迅速恢復為早前的熱鬧嘈雜,到處都是說話、飲酒和嚷嚷聲,彷彿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般。
綠洲中就這麼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往來都要經過,誰都不願意得罪酒肆裡的人,所以自然沒有人去管剛剛被轟出去的客人。
也是在這事發生後,更加沒有人敢再多朝許驕這裡看一眼。
方才在酒肆門口,許驕留意到彭秦雲給過小二一兩八錢銀子做賞錢,而小二接過賞錢,特地看了他們一眼,才將他們的駱駝牽到北邊的棚子處。
後來有人在他們之後到了酒肆,給的賞銀更多,但小二卻將這些人的駱駝牽到南邊,且也沒為那幾人騰位置,眼下幾人還擠在角落,甚至對她流露出羨慕之情,但大抵是因為看見剛才那一幕,沒敢開口說什麼。
「你給小二的一兩八錢有什麼特殊之處嗎?」許驕一面用茶水燙碗筷,一面壓低聲音問。
酒肆中都是人,人多便嘈雜,一嘈雜更沒人留意她用茶水洗筷子的舉動。她一直有這個習慣,去到何處都是——高溫殺菌,再不濟,洗洗灰塵和油膩也好。
彭秦雲也壓低了嗓音,「許爺,一兩八錢是這條路上的暗語。」
還真是……許驕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說。
「很早之前,北關城還沒有駐軍,這條商路也不像眼下這麼穩當,時常被巴爾人、流寇還有悍匪打劫,久而久之,大家學會了互助協作,而『一兩八錢』就是當時的暗語。百餘年下來,北關城駐軍有了,商路也沒這麼亂了,但這個暗語還是傳了下來,意思是『自己人,不宰』。」
許驕聽得有趣,又追問,「駱駝呢?」
彭秦雲翻開兩個杯子,一個放左,一個放右,「牽到北邊的駱駝不宰,駱駝在南邊的人,等翌日出發的時候,要麼東西不在,要麼駱駝不在,再要麼,人不在……這些都是塞北不成文的規矩,至於酒肆中的座位,都是留給駱駝放在北邊這些人的。」
許驕這才明白方才小二攆人走的緣故,看來這一趟從繁城將彭秦雲拎出來果然是對的,省了不少麻煩事。
樓明亮讓她把彭秦雲從繁城牢獄帶走,是她欠他一個人情;但樓明亮願意這麼做,彭秦雲就一定不是採花賊。
「那麼我們睡哪兒?」方才她環顧四周並未發現房間,這處綠洲就這麼一座酒肆,那酒肆就應當也會做客棧的營生才是。
「在這樣的地方,夜裡沒人敢睡,酒肆只有幾間客房,在後面。不過大多數的商旅都會在這邊坐上一宿,配上好酒好菜,打發時間。」
許驕不想引人注目,自然也要入鄉隨俗,只是剛端起酒杯就聽見鄰桌的談話。
「聽說了嗎?咱相爺這回被罷黜,竟然是因為一連數日沒上朝,惹怒了天子。」
許驕指尖微頓,筷子在半空中短暫停留,很快便穩穩夾了一片紅油豬耳,不慌不忙往嘴裡送。
這裡只是塞外邊關的一處酒肆,天高皇帝遠,就是要說宋卿源的閒話都沒人會吱聲,更別說是她的。
她淡然處之,好像旁人說什麼都同她本尊沒什麼關係。
這一路從京中到邊塞,就連她是血盆大口的妖怪這種話她都聽過,至於什麼陰險狡詐、禍亂朝綱,或是中飽私囊、打壓忠良的評語,她早見怪不怪了。
況且,她被罷官也確實不是頭一回。
只是這回的真相是,夏天她吃多了冰品,來大姨媽的時候痛得不想下床,生無可戀地在床上躺了幾日,心想偌大一個南順,朝中少了誰還不都一樣轉,她何必非要挑這個時候自己為難自己,索性一連幾日都稱病沒去上朝。
她真是病了,還是不能讓太醫看的病!
不過當時她在朝堂上也確實惹惱了天子,他讓她好好回家反省,所以在天子看來,她恐怕就是乾脆一連幾日與他嘔氣不去上朝吧,朝中又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不罷她的官,天子實在下不來臺。
可她總不能告訴旁人,她每個月其實都有那麼幾天不想上朝,再加上這次又貪嘴吃多了冰……
左右嘴都長在旁人身上,今夜漫長,就當聽京郊茶肆說書的打發時間吧!
鄰桌渾然不知他們話中的主角就在身邊,繼續調侃,「自從相爺離開朝中,陛下是看誰都不順眼啊!連提了兩個宰相,都不到兩月就換了。前面頂著這麼大一個相爺在,宰相才真正是朝中的高危險職業,不好做吶!」
在南順,相爺是專稱許驕的,宰相才是職位。
許驕保持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原則,繼續塞了口紅油豬耳。
「我聽說,顧相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在天子面前彈劾相爺,說相爺在位期間濫用職權打壓忠良,並收受巨額賄賂,人不在朝中了還在背後操縱春闈,阻礙朝廷選賢任能……」
整個酒肆頓時都是驚訝聲,但都是在說「連相爺都敢彈劾,顧相這是傻了吧」這樣的話,沒人在意顧相究竟彈劾得對不對。
許驕也很意外,顧凌雲這是同她多大仇,多大冤啊?
但這人怕是氣糊塗了,當著天子的面說她濫用職權打壓忠良,收受巨額賄賂,還說她人不在朝堂仍一手遮天,這不等於在宋卿源跟前一個勁兒地說——「你看吧,你這個天子是不是昏庸無能」。
以宋卿源的性子,肯定忍不了。
居相位者卻如此沉不住氣的亂咬人,就不配坐這個位置。
許驕都能想像大殿上,宋卿源緩步走下殿中的模樣了。
「結果你們猜,天子怎麼著?」有人存心吊胃口,不少人立時都豎起耳朵聽。
上月的事,在邊塞可還新鮮著!
就連許驕自己都很好奇。
這兩個月她正同宋卿源嘔氣,朝中的消息她刻意讓侍衛葫蘆別告訴她,她只知曉顧凌雲辭官了,但怎麼辭的,還真沒人同她細說過。
「天子說,兩袖清風讀書郎一個,就相爺那三間破屋子,有什麼好查的?」
許驕剛夾了一片紅油豬耳放在唇邊,聞言頓時有些惱火。
她那三間屋子怎麼就破了?明明就是世外桃源,冬暖夏涼,門口還有私人湖泊,遠處青山如黛,放在她穿越前,根本是頂級湖景豪宅好不好,她挑好久才挑中的,怎麼到他嘴裡就成三間破屋了!
「來來來,喝酒喝酒,管他相爺不相爺的,反正都不在這酒肆裡就對了!」
一側,彭秦雲險些笑出豬叫聲,被許驕涼涼地瞥了眼才趕緊噤聲,還險些噎住。
許驕這才斂眸,收回思緒。
近來軍中不算太平,各處駐軍都在想破腦袋要軍餉,一個比一個獅子大開口,再大的國庫也吃不消。
宋卿源尚在思慮她就先來了北關城,這裡正好有隻嘴巴張得最大,最會要餉的「雞」,最適合拿來殺雞儆猴了。
於是,當許驕出現在北關城駐軍處的時候,就對上曹複水一臉嫌棄的表情。
「相爺都不在朝中了,還這麼關心朝堂之事,千里迢迢來我北關駐軍處?」
面對熟人,許驕這時臉已洗乾淨,一面上前,一面摘下手中的手套,慢悠悠地回話,「這不是聽聞曹將軍在要軍餉嗎?」
曹複水登時有些惱羞成怒,怎麼就這麼直白!
「曹將軍應該多要些的。」許驕說完,一臉耐人尋味地笑了笑,偏偏就是不說下去。
反正她不急,急的就是曹複水。
曹複水自然不知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覺喉嚨像卡了根魚刺一般,明知對方是故意引他上鉤的,但他還是忍不住心癢起來。
可許驕卻忽然間對他營帳中的沙盤充滿興趣,一面握著手中的鞭子,一面饒有興致的繞著沙盤邊走邊看,繞得曹複水更是一肚子火。
關鍵是許驕還看得極其認真,不忘一面問他話,「曹將軍,綠色的旗幟和紅色的旗幟有什麼區別啊?」
曹複水嘴角抽了抽,儘量捺著性子同她解釋。
好不容易解釋完,許驕輕「哦」了一聲,又接著問:「那黃色的呢?還有黑色和白色的?」
曹複水是封疆大吏,原本脾氣就暴躁,眼下更是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但許驕無論有沒有罷官,是不是在朝中,都算天子近臣,也是最摸得清天子脾氣和心思的人。要軍餉的摺子遞上去很久都沒有動靜了,天子既沒說准,也沒說不准,更沒遣人來問一聲,摺子就似石沉大海一般,一點消息都沒有,如今唯一來的就是眼前的許驕,所以他實在摸不清許驕來北關城究竟是天子的意思,還是許驕自己的意思,只能耐著性子回答。
但他沒想到對方臉皮如此厚,問完旗幟又問標識,再問標識刻度……你特麼千里迢迢來北關城,就是為了來看老子的沙盤嗎?
終於,在許驕又要開口前,曹複水看準時機搶先插話,「軍餉一事,還請相爺賜教!」
許驕笑了笑,也不問廢話了,而是用手中的鞭子指了指沙盤上的北關城,「曹將軍請看,北關城的腹地這麼大,又同巴爾接壤,周圍大片都是荒漠……」
許驕還未說完,曹複水的臉色已經徹底拉了下來——再裝自己看不懂啊!沙盤上一個字都沒寫,你看不懂沙盤,怎麼能這麼精確地指向北關城?
他忍不住在心裡又問候了許驕祖上一遍。
許驕也不管他,不疾不徐地道:「可是曹將軍,西關同樣也有荒漠,那頭還有西戎虎視眈眈,也沒見鶴城駐軍有北關城多吧?」
曹複水眉頭緊皺,「許清和,你到底要說什麼?」
許驕沒有回答他,續道:「再說慈州吧,慈州也是南順的邊界,但天然隔了沱江這條天塹,所以慈州的駐軍都是水軍。嘖嘖,從沙盤上看,除慈州水軍外,南順的駐軍大半都在北關城,所以我才說曹將軍要少了,你應當多要些,至少要超過另外幾處的總和才對。」
無論許驕是有意或無意,最後那句的暗喻都讓曹複水心驚肉跳,「許清和,話不能亂說!巴爾一族驍勇善戰,逐水草而生,國中部落諸多,臨近國家皆受其害,北關駐軍要抵禦巴爾鐵騎,當然要放重兵!」
「是,巴爾鐵騎驍勇善戰,不容小覷,但南順地域偏南,曹將軍要是翻翻這兩百年的史冊記載,就應當知曉巴爾國人並不習慣南順的氣候,這些年騷擾南順的機率還不及鄰近諸國的二十分之一。」
曹複水臉色越漸難堪,「……你到底要說什麼?」
許驕笑了笑,拿起沙盤上的綠色旗幟,逐一插向北關、鶴城、西南、東南四處,等插完,還不忘特地數了數。
曹複水更氣了。數什麼數!肉眼一看就知曉北關駐軍處的綠色旗幟最多,就算北關城腹地最遼闊,但駐軍的密度也遠高於另外三處。
許驕裝模作樣地數完後,又歎道:「曹將軍,另外幾處駐軍中,除卻鶴城駐軍防禦西戎,兵力稍微多一些,其餘幾處皆是剛好只能用來維持要塞安穩的人數,一旦國中有任何異動,這幾處駐軍都不能動,只有人數最多的北關城才有兵力可供調度,所以曹將軍無論要多少軍餉,陛下都會給,因此我才說曹將軍要少了,應當多要些——」
「許清和!」曹複水臉色已經難堪到了極致,他先前就一直強忍著按緊佩刀,儘量不發作,眼下實在忍不住了,倏地拔出佩刀。
對方的話,等於變相在說他手持重兵要脅天子!
曹複水徹底惱了。
聽到營帳內有拔刀聲,帳外的駐軍士兵和許驕的侍衛也紛紛拔刀相向,一時間勢若水火。
不明就裡的彭秦雲驚得眼珠子險些掉出來,真拔刀啊!看來這裡還不如繁城牢獄安全呢!
營帳外的雙方僵持著,但營帳內卻沒有傳出更多動靜,一時間雙方都不敢入內,也不敢收刀。
營帳內,許驕面色不變,還上前用鞭子緩緩將曹複水手中的佩刀推向刀鞘,輕聲笑道:「話還沒說完呢,曹將軍先別著急發火。」
曹複水怒目瞪向許驕,他知曉許驕是天子近臣,他也不敢將人怎樣,拔刀除了是氣惱,其實就是想嚇唬對方,但這傢伙仍舊老神在在的模樣,等他反應過來才知曉自己是氣糊塗了。
許驕在相位兜兜轉轉好幾年,出使燕韓時,連燕韓國中動盪都遇到過,什麼樣的陣勢沒見過,怎麼可能膽子小?
於是他輕哼一聲,「嗖」的一聲收刀,算是順著許驕給的臺階下了。
他臉上雖然陰沉,但已慢慢冷靜下來,心中也開始漸漸打起了退堂鼓。
雖然許驕剛才那番話乍聽讓人惱怒,他不就要些軍餉,怎麼就成了要脅天子了?但仔細一想,並非沒有道理。
許驕都能如此想了,皇帝就不會這樣覺得嗎?
如今皇帝遲遲沒有答覆,難道是在試探他?
曹複水越想,心便越漸忐忑,再度憶起早前的懷疑——許驕究竟是自己來的北關城,還是得了皇帝授意?
是不是剛才那些話皇帝不方便說,朝中任何人也都不敢說,所以正好藉罷了許驕的官為由,讓他來北關探探?
曹複水眼中分明已經沒有先前的盛怒,只是凜聲道:「要說快說。」
許驕這回拿了曹複水先前說代表敵軍的紅色旗幟,不偏不倚地插進北關城駐軍處。
曹複水當即臉色就青了,「許驕!」腰間的佩刀又險些要忍不住拔出來。
但許驕手中的鞭子卻反過來指向他鼻尖,他不禁愣住。
「曹複水,你獅子大開口要軍餉,先不說是不是要脅天子,陛下若應了,別處駐軍會不會眼紅?陛下要是不應,又怕不怕北關被巴爾掣肘?你北關城駐軍加起來比其餘幾處駐軍都多,若是陛下心胸狹窄些,覺得你養這麼多兵,吃這麼多糧,還時不時要軍餉,難保有一日你不會掉轉矛頭對準京中,你猜猜,屆時誰的腦袋先落地,陛下心中才會安穩些?」
聽許驕忽地冷下聲質問,曹複水臉色陡然煞白,握住佩刀的手頓了頓,肩也下意識垮了下來,「曹家世代忠良,怎麼會做這種事?我要軍餉,是因為聽說西南駐軍的軍餉翻了翻,但北關的軍餉近年幾乎都沒有動過,軍中早有怨言,我若是不爭,如何向軍中交代?」
許驕上前壓低聲音,故作痛心地斥道:「曹將軍,原本這些話我不當與你說的,但你該知道凡事都有前因後果,西南軍餉多了,是因為收編了南蠻一族納入西南駐軍中,只是此事尚未公佈而已。曹將軍連原因都未打聽清楚就急著眼紅,一連上了幾道摺子給陛下施壓……古往今來,在天子跟前哪隻出頭鳥好當?是不是,曹將軍?」
曹複水被說得整個人僵住,西南駐軍收編南蠻一族?
這麼說來,真的是他冒失了!
尤其是聽到許驕最後意味深長的出頭鳥一說,不禁緊張得吞了吞口水。
他就是氣自家軍餉近年來漲得少,又聽到西南駐軍軍餉之事,才想爭一次,但也明白無論軍餉多少軍中都會有怨言。
他投身軍中是為了精誠報國,若是因為這種芝麻大的小事將自己搭進去……
「那……相爺覺得曹某應當怎麼辦?」曹複水的語氣陡地放軟,對許驕的稱呼也改了,「再上道摺子,請陛下撤回早前的要求嗎?」
但朝中都已知曉此事,他已經讓天子騎虎難下了……
許驕看著他,沉聲說出答案,「請調。」
須臾,待曹複水同許驕一道從營帳中走出,駐軍將士和許驕的侍衛才紛紛收刀。
曹複水一臉感激的朝許驕拱手,「相爺此番行蹤保密,曹某便不遣人多送了。」
一直在帳外警戒的彭秦雲簡直要驚掉下巴,方才他們不還劍拔弩張的,眼下怎麼就變成這樣?
不過這總是好事,他趕緊上前,「許爺,你沒事吧?」
「沒事,上駱駝。」許驕淡聲吩咐。
等上了駱駝,離開營地後,許驕才覺腳軟。
嚇死人了!曹複水那隻蓬頭獅子狗,竟然拔刀嚇唬她!
第二章 祕密被發現
穿越荒漠回綠洲要一整日,眼下已過晌午,許驕等人便回北關城落腳,欲等到明日晨間再出發。
北關城是南順和巴爾的交接處。城中商旅往來頻繁,其中大部分是巴爾、羌亞甚至西域的商旅。
早幾日許驕心裡一直惦記著曹複水的事,沒怎麼睡好,如今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她就想沐浴後早點歇息。
「許爺。」彭秦雲在外叩門。
許驕「嗖」的一聲開門,「什麼事?」
彭秦雲滿臉堆笑,「今晚是北關的蘭姿節,所有人都會戴面具並盛裝出席,一直狂歡到子時,許爺要不要去?」
「不要。」許驕說完便關門,彭秦雲卻伸手卡住門,誰知許驕是真的用了力,頓時疼得彭秦雲大叫起來。
許驕重新開門,銳目看向他才被門夾的爪子,皮笑肉不笑的警告,「你這隻手若是不想要了,我可以請葫蘆代勞。」
聞言,彭秦雲趕緊將被夾腫的豬蹄收了回來,乾笑道:「不敢勞煩許爺。」
許驕橫了他一眼才重新關門,可彭秦雲卻還不消停。
「許爺,你真的不去嗎?蘭姿節可熱鬧了,整個城中都在狂歡,會吵得你睡不著的!」
許驕沒理他。
最後,彭秦雲終於在門外哀嚎,「許爺,你要是不去,他們也不讓我去啊——」
聞言,許驕這才想起自己從繁城將彭秦雲提出來的時候,曾當著他的面交代過葫蘆,若是他亂跑,可以打斷他的腿。
原來這一整晚一直鬼哭狼嚎,是想去玩了。
屋門「嗖」的一聲再次打開,這次彭秦雲剛準備扯開嗓子嚎,忽然見許驕開門,又趕緊將聲音憋了回去,險些憋成內傷,「許、許爺……」
許驕歎了口氣,朝屋外守著的葫蘆道:「讓他去。」
彭秦雲登時如蒙大赦。
許驕又接著叮囑,「他要是生事,沒按時回來,就找到他,把他的兩條腿外加兩隻胳膊一道折了。」
葫蘆頷首,一張冰山嚴肅臉彷彿在說,他早就想將人折了。
「我知道啦,許爺!」彭秦雲一溜煙的下了樓,轉眼就不知蹤跡。
至此,許驕才終於得了清淨。
有駐軍在,北關城其實很安全,尤其今日是蘭姿節,城中絕大多數人都狂歡去了,客棧中反而顯得冷清。
許驕褪了衣衫,浴桶中水氣嫋嫋,溫熱的水包裹肌膚,令人充滿暖意。取下裹胸,許驕舒服得歎了歎,仰首靠在浴桶邊緣,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
要回京了,她方才打了一連十個噴嚏吧,肯定是岑女士在念叨她了。
想起岑女士,許驕不由笑了笑,很快又心虛起來,畢竟她這趟來北關都沒跟岑女士說,她應當擔心得不得了。
天下母親皆相同,岑女士並不關心她在朝中如何,只關心她什麼時候嫁人生子,好抱外孫。
這趟從京中到北關用了足足兩個月,岑女士肯定想她,她也想念岑女士了……
沐浴好後,許驕看了看窗外。
彭秦雲沒胡說,蘭姿節是很熱鬧,窗外都是歡呼聲還有歌舞聲。
她忍不住披上衣裳,在窗戶前駐足。
只見大街上有穿著各式各樣服裝跳舞的人,有大口飲酒的,還有表演口中噴火的、頭上頂缸的,甚至還有吹奏樂器讓蛇跟著扭腰的,看得許驕瘮得慌。
她怕老鼠、怕蛇,尤其是蛇沒有腳卻可以「跑」那麼快,簡直逆天!
她抖了抖,趕緊關上窗戶,心中頓時安穩許多。
但闔上窗,熱鬧的聲音仍會傳來。她躺回床榻,戴上特製的真絲眼罩,又塞上耳塞,周遭這才安靜下來。
她這幾日都沒怎麼睡好,以為自己倒頭就能睡,沒想到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多時也沒能睡著。
最後,索性撐手坐起,一把扯下眼罩。
算了,難得來北關城一趟,應當給岑女士帶些禮物回去,今日不正好是蘭姿節嗎?
而且這裡又沒人認得她……這麼一想,許驕登時睏意全無,伸手抓了一側的衣裳披上,俯身穿鞋。
換女裝,給岑女士買禮物去!


許驕早前只在書上見過對蘭姿節的描述,但在書上讀到和親眼看見又全然不同。
岑女士雖然嘴上總說不喜歡禮物,回回都說「妳什麼時候把自己嫁出去,我就高興了」,但許驕知道,自己送給岑女士的每一樣禮物她都會小心翼翼地收好,還會不時拿出來看一眼。
「姑娘買隻倉鼠吧,這種倉鼠好養活,而且聰明,自己嘴裡就可以藏東西,餓不死,姑娘妳看看!」街邊小販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嚇得許驕一哆嗦。
她怕老鼠,倉鼠也是鼠啊!
幸虧葫蘆適時擋到她身前,街邊小販討了個沒趣,立時又沒了蹤跡。
驚嚇過後,許驕又有點心動。岑女士其實很喜歡小動物,小貓小狗小兔子都喜歡,妥妥的少女心一枚。
加上京中很少見到倉鼠,岑女士也沒見過,要真送一對倉鼠給岑女士,說不定岑女士真能喜歡……
這時又有商販上前,「姑娘,買些珠寶首飾吧,這都是從西域來的,妳看看這紅寶石的成色。」
許驕收起思緒,認真看了看那枚紅寶石。
岑女士除了喜歡小動物,也喜歡珠寶,但岑女士的手飾頭面大多素雅,也不喜歡鮮豔的。
許驕默默把紅寶石放了回去。
「姑娘,要不買些香料吧?這些是西域來的香料,剛到的新貨,絕對是新品,姑娘看看,西域來的商人還在那兒跳舞呢!」
商販指了指,許驕順勢看去,就見大街上燃著篝火,確實有不少人繞著篝火起舞,她甚至一眼就見到在人群中跳得暢快的彭秦雲。
這傢伙應當是在牢獄裡蹲久了,出來就想活動筋骨,「葫蘆,走。」許驕沒有久待,喚了葫蘆一道離開。
這裡是北關城,今日又是蘭姿節,所有人都盛裝出席,還戴著面具,穿女裝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而且她也許久沒穿過女裝了,還有葫蘆在,她不擔心。
葫蘆從小就跟著她,是知根知底的。
街上男女都有,衣香鬢影,更有不少異域風情的女子,許驕混在其中,還裹得嚴嚴實實,不算起眼。
她看了不少女子的東西,眼中不自覺的流露出一點豔羨,可最終還是都放了回去。
她不需要,也用不到。
最後,她還是回頭買了那對倉鼠。
「牠們不會打架嗎?」
倉鼠商人拍胸脯保證,「不會的,牠們是一公一母,會生小倉鼠。」
許驕很想和這對倉鼠和平相處,但她還是害怕,於是一直讓葫蘆拎著,另外又給岑女士買了一對珍珠耳環。
她都想好了,等回到家,先跟岑女士說她帶了禮物,岑女士一看,是珍珠耳環啊,有些普通,這個時候她再把倉鼠拿出來,屆時岑女士一定特別高興。
欲揚先抑,對大多數人都適用!
臨到差不多該回客棧的時候,許驕的目光落在一個賣匕首的小攤上。
「姑娘好眼光!這把匕首——」
「我要了!」商販還沒說完,許驕就直接開口。
這把是戈壁之眼的仿品。
戈壁之眼,許驕很熟悉,早前羌亞使團來南順的時候獻過一把給先帝。
後來先帝將匕首賜給宋卿源,他一直很喜歡,也隨身帶著。
宋卿源在東宮時,先帝曾命他去南邊督辦水利,而她是太子伴讀,便跟著一道去了,誰知中途遇到刺客,是宋卿源替她擋了一刀,那把戈壁之眼最後插在刺客心頭,隨刺客一道落入江水中,所以她知道這把是贗品。
但即便是贗品,對她而言,意義也不同。
許驕伸手想拿,但還沒拿到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哇,戈壁之眼,蘭姿節上竟然有這種好東西!老闆,這個多少錢,我要了!」
商販頓時為難,「是這位姑娘先定下的。」
彭秦雲這才察覺身側傳來一陣殺氣,還有點熟悉感。
他轉眸看向一側,當即笑出來,「喲,葫蘆,你也偷偷來逛蘭姿節了呀?」而且還買了倉鼠!
他的目光隨後看向葫蘆身側那個戴著面紗,纖腰窄窄,眸間清亮的女子,立時曖昧地笑了笑,「放心放心,葫蘆,你和這位姑娘慢慢逛,我不會告訴許爺的!」話落,還拍了拍葫蘆的肩膀,笑盈盈地轉身。
但他剛走出幾步,腳下就倏地滯住,整個人像見了鬼般抖了抖,然後慢慢轉身,一臉如喪考妣。


「許、許爺,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一定不會說出去,像殺人滅口這種沒有品味的事,許爺一定不屑做……許爺,我錯了,我不應該在蘭姿節到處晃悠!」
客棧裡,彭秦雲絞盡腦汁說了一大堆,但許驕只是冷眼看他,好似在聽,又好似沒在聽的模樣。
「許爺……」彭秦雲就差在她面前哭喪了。
「匕首給我。」
嗯?彭秦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中有剛才在西域商人那裡買來的匕首。
原來就是這把匕首闖的禍!他忙不迭地將匕首遞給許驕。
許驕接過,慢慢拔開匕首,鋒利的刀光在彭秦雲眼前閃過。
彭秦雲的眼淚當即不爭氣的落下,「許爺,我不想死!嗚嗚嗚……」
許驕惱火地瞪他,葫蘆也很是頭大,他都哭了一晚上了!
「把嘴巴給他縫上。」許驕被吵得頭疼,忍不住低吼,結果彭秦雲當即不哭了。
許驕沒好氣的睨了他一眼才收回目光。
她其實有些怕刀和匕首這類東西,但戈壁之眼不一樣,她以前在宋卿源身邊看習慣了,即便是仿品她也不怎麼害怕。
看著手中握著的戈壁之眼,就會想起宋卿源替她擋的那刀。
唉,也罷,她同宋卿源置氣做什麼?
闔上匕首,寒光盡斂,許驕這才看向彭秦雲,「說吧,是要斷舌頭還是挖眼睛,自己選。」
葫蘆一臉無語的看著主子,知曉她又開始嚇唬人了。
這一路彭秦雲其實沒少被她嚇唬,一會兒要打斷他腿腳,一會兒又要斷舌頭挖眼睛的,但仍是次次都會當真。
只見他當即撲通一聲跪下,聲情並茂地哀聲哭求,「許爺,宰相肚裡能撐船,就不要和我計較了吧……」
「誰說的?京中都知道我心眼兒小,錙銖必較。」
彭秦雲立即更換套路,豎起幾根指頭,義正辭嚴的發誓,「我彭秦雲發誓,若是把許爺喜歡偷偷男扮女裝的癖好洩露出去,就被天打雷劈,直接劈成焦炭,再劈一次再焦炭,焦得不能再焦!」
「……把那幾根手指也剁了。」
「別別別!許爺,我不發誓還不行嗎?」彭秦雲當即藏好自己的手,「許爺,我不會把妳是女子的事說出去的。」眼看真糊弄不過去,彭秦雲才沒轍的老實起來。
許驕這才收回目光,淡聲道:「那你現在就回繁城牢獄去。」
「啊?」彭秦雲有些意外這個發展。
「我把你從繁城牢獄提出來,繁城知府會有麻煩。既然是你自己進牢裡的,想出來就自己想辦法自證清白。我還有事,要先去涼城一趟,你要是敢不回繁城牢獄,或是日後讓我聽到什麼風聲……」許驕「啪」的一聲放下匕首,嚇得彭秦雲不由一哆嗦。
許驕惡狠狠地笑開,「你試試看。」


許爺,後會有期。
翌日一早,彭秦雲便留了張字條,跑得沒影了。
字條中間還用一個「×」把「有」字劃掉,補了一個「無」字,足見其心路歷程。
許驕不甚在意地放下字條,沒再多想。
雖然從北關去往涼城也要穿過荒漠,但距離很短,無論有沒有彭秦雲,她都可以安穩抵達。
抵達涼城大約是五日後。
這五日,許驕慢慢也學會如何與倉鼠相處。
雖然眼下一人二鼠還算不上融洽,但好歹她這麼怕老鼠的一個人,看久了也覺得倉鼠還是挺可愛的,算是大有進步了。
倉鼠商人說的沒錯,牠們很聰明,會在嘴巴裡藏食物,保證自己不餓肚子,還會在自己的籠子裡跑圈圈,精力十足。
她管其中一隻叫大倉,另一隻叫小倉。
大倉在玩的時候,時不時就會欺負小倉一下,但大多時候都還是和平共處的,這令許驕莫名覺得大倉有些像宋卿源。
離京兩個多月,再加上先前與宋卿源置氣,她已經有三四個月沒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桌上那盆她送的仙人球養死了沒有。
許驕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匕首。
雖然是贗品,但她從這麼遠的地方給他背回來,總該消氣了吧……
涼城城門口,遠遠見到騎馬的葫蘆,翹首盼望的傅喬眸間立時出現驚喜,牽著身側的女兒小蠶豆迎上前。
「朱夫人。」葫蘆勒馬停下,拱手問候。
傅喬笑了笑,「阿驕呢?」
話音剛落,馬車窗的簾櫳就被撩起。
「在這兒呢!」許驕探頭朝她們古靈精怪的做了個鬼臉,眸間笑意藏都藏不住。
眾人高高興興回了朱府,許驕立時把小蠶豆抱起來舉得高高的,讓小蠶豆不住地咯咯笑。
許驕很有小孩子緣,早前出使燕韓,就同燕韓的小太子玩到一處去,眼下同小蠶豆一道,兩人都玩得很開心。
許驕和傅喬是閨蜜,在京中就形影不離,後來傅喬嫁到涼城,許驕又一直忙著朝中之事,近乎連軸轉,一直沒有機會來涼城看傅喬。
上次傅喬帶小蠶豆回京探親的時候,兩人才見過一次,那時候小蠶豆還是一兩歲的糯米糰子一枚,眼下都是四歲的糯米丸子了。
許驕很喜歡小孩子,尤其是小蠶豆的笑容似能軟化人心,令她愛得不知抱著親了人家多少口。
而小蠶豆也喜歡許驕親近,兩人玩得不亦樂乎。
過了好些時候,傅喬才溫和的笑道:「好了,小蠶豆,該下來了,許姨累了。」
小蠶豆聽話的點頭。
許驕伸出手指,「拉勾,我們一會兒再玩。」
小蠶豆當即揚起嘴角,也學著她伸手拉勾。
許驕這才滿足的放下孩子,和傅喬說話,讓小蠶豆去一旁玩她的小玩具。
這一趟她是專程來涼城探望她們母女的,傅喬的夫婿朱昀前年去世,只留她們母女兩人。
傅喬的父母催她回京,她怕回京後父母兄嫂會逼她改嫁,就一直留在涼城。
「這麼喜歡,自己生一個?」傅喬見好友的目光一直落在小蠶豆身上,忍不住打趣。
許驕回眸一笑,「喜歡小孩子和自己生是兩回事,我就喜歡小蠶豆,讓我當小蠶豆乾媽就好了,小蠶豆做我乾女兒!」
傅喬沒好氣的睨了她一眼,「妳還真準備一輩子做相爺,不成親啊?」
許驕頓了頓,裝模作樣地歎氣,「沒辦法呀,誰讓我心懷天下,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百姓居有定所,不必為生計奔波,毋須勞心生死,往來皆富足,孩童有笑顏……」
傅喬忍不住噗哧一笑,「妳娘得被妳嘔死!」
許驕雙手一攤,「岑女士如今已經放棄我了,她養了一堆小狗小貓小兔子,最高興的事情就是看牠們子嗣繁盛,家族壯大……」
聽她越說越沒譜,傅喬搖著頭起身,走出花廳替她換茶。
許驕也笑著湊到小蠶豆身邊,陪她一道玩。
待傅喬折回的時候,正好聽見女兒問好友——
「乾娘,我有乾爹嗎?」
許驕一臉神祕兮兮地交代,「寶貝小蠶豆,我既是乾娘也是乾爹呀!記得,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妳娘親在的時候才可以叫我乾娘;有旁人在的話,我就是乾爹,這可是我們之間的小祕密,記住了嗎?」
小蠶豆甜甜笑著點頭,又和她勾了勾小拇指。
「阿驕。」傅喬這才出聲,「京中有人來了。」

偏廳內,惠公公正急得滿頭大汗,「相爺,您可讓老奴好找!每個地方都是您剛走老奴才到,好不容易打聽出您的下個去處,您又走了……」
惠公公名喚惠寧,是宋卿源身邊伺候的內侍,所以也同許驕熟絡。他走了大半個南順,終於趕上人了,忍不住一面擦汗,一面同許驕訴苦。
許驕安慰了幾句,並勸了茶才讓他冷靜下來。
「相爺吶,陛下有口諭,請您接旨。」惠寧等不及了,就這一句話,他都追著許相繞了大半個南順了!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沉聲道:「陛下口諭:給朕滾回來——」
許驕臉色一變,頓時有點不悅了。
「沒完,沒完……相爺這還沒完呢!」惠寧先是安撫,又繼續沉聲道:「馬不停蹄的滾回來!」
第三章 相爺回京了
「乾娘,您不和我一起睡嗎?」小蠶豆纏了許驕一整日,還沒纏夠。
許驕在一旁托腮笑道:「不了,這樣乾娘就可以看著妳睡。」
小蠶豆笑了笑,但很快又皺起眉,「乾娘,您明日就要走嗎?母親說您有事,明日就要離開涼城。」
「是啊,原本還想多陪小蠶豆幾日的,但是京中有窮凶惡極的人在催,要我明日就走。」
「是乾爹嗎?」
許驕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小蠶豆不知道窮凶惡極的意思,興許還以為是溫和儒雅之類的形容。
果真,許驕笑著問:「小蠶豆,妳知道窮凶惡極是什麼意思嗎?」
「是不是很好看的意思?」
果然……許驕原本是想解釋的,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宋卿源那張臉,不禁小聲咕噥,「……是挺好看的。」
「有乾娘好看嗎?」小蠶豆追問。
「嘶——」許驕捧著心,誇張的讚歎,「小蠶豆,妳這馬屁拍得真是爐火純青啊!」
「乾娘,馬屁是什麼?」
「呃、馬的屁股……」
小蠶豆眨了眨眼,「乾娘,那您為什麼要拍馬的屁股?」
「小蠶豆,是妳拍馬的屁股……」
小蠶豆皺了皺眉頭,認真搖頭,「可是我沒有拍到馬的屁股呀!」
許驕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小蠶豆雖不明白她笑什麼,卻也跟著她笑起來。
到後來,許驕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麼,卻充分見識到小孩子問十萬個為什麼的威力,明明都睏得不行了,闔著眼睛還在堅持問為什麼。
等小蠶豆終於熬不住,均勻的呼吸聲響起,許驕才伸手撩了撩她的碎髮,輕聲道:「晚安,小蠶豆。」
許驕出了屋子,來到客院,傅喬和丫鬟剛收拾完,待她走上前的時候,傅喬正好掌燈出來。
「路上用的東西都替妳收拾好了,還有妳愛吃的涼城果脯和許夫人喜歡的脆棗片,妳再看看還缺什麼,明早還能去趟城裡補齊。」
「喬喬,妳怎麼這麼好?」許驕撲上去就是一陣熊抱。
傅喬笑著回摟住好友,「回京還要月餘,妳在路上好好照顧自己。」
許驕輕歎,「原本還想多待幾日,我乾女兒可喜歡我了……」
傅喬忍不住打趣,「誰今日才說心懷天下,盼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的?」
許驕輕咳,「也是啦……這次陛下催得急,可能朝中真有急事,下次再抽空來涼城看妳和小蠶豆。」
傅喬嘴角微微勾了勾,卻道:「阿驕,邊關始終不安穩,妳又是個姑娘家,日後別自己一個人亂跑,許夫人會擔心的。我和小蠶豆都好,不用擔心我們。」
許驕沒有答應,反問:「喬喬,妳日後還要待在涼城嗎?」
傅喬目光滯了滯,輕聲道:「隔些時日再說吧,我也沒想好。」
「要是有事,就讓人告訴我一聲,天南海北,我都管。」許驕一臉鄭重的許下保證。

翌日,天不見亮,惠寧就開始滿院子催,催得許驕的起床氣都犯了,迷迷糊糊的手一揮,「啪」的一聲碰倒夜燈,自己捂在被子裡繼續睡過去。
院中,惠寧嚇得一哆嗦,蘭花指忍不住翹了翹,轉而朝身後的人噓道:「哎呀,我說你們一個個的都別催了,沒見相爺還沒睡醒嗎?」
周遭眾人,「……」
直到將近晌午許驕才起身,感覺好似將前一段缺的覺都補回來了一般。
傅喬和小蠶豆跟著她一路走到城門口,只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許驕抱起小蠶豆,有些捨不得的說:「走了,小蠶豆,日後見。」
「乾爹,日後見!」小蠶豆很機靈。
許驕將乾女兒還給好友,傅喬抱過孩子,溫聲說:「一路平安。」
「嗯。」許驕踩著凳子上了馬車,又回頭朝她提醒,「有事記得托人捎信給我!」
傅喬點頭。
等馬車緩緩駛離涼城,許驕撩起車窗上的簾櫳,再度朝傅喬和小蠶豆揮手。
遠遠的,許驕看見小蠶豆在抹眼淚,但又很勇敢的儘量憋住不哭。
馬車漸行漸遠,遠到城門口的身影漸漸成了兩條線、兩個點,到後面什麼都看不清了,許驕才放下簾子。
朱昀還在時多好啊,他們就是琴瑟和鳴的一對璧人。
曾經涼城美景有故人,如今故人已不在,獨剩喬喬……實在不容易啊。
良久,許驕才斂起愁悵的思緒,看向馬車裡一臉笑意,端坐著看她的惠寧。
「陛下近來可好?」咳了聲,許驕終於抽空問起某人。
「陛下好著呢!就是近來摺子有些多,每日都歇得很晚,天不見亮又要早朝。不過偶爾也有氣不順的時候,上次有關於郭家的摺子遞上來,陛下沒吱聲,但等遞摺子的人一走,就『嗙』的一聲把茶盞砸了。」
聞言,許驕立即沉聲追問,「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惠寧輕飄飄的帶過,迅速轉了話題,「前一陣子陛下總是盯著相爺那盆仙人球看,沒事兒就看兩眼,老奴本以為仙人球是不是要被養死了,結果第二日起,就見陛下開始同仙人球說話,老奴估摸著,陛下應當是想相爺了,相爺不在,陛下就同相爺的仙人球說上話了。」
和她的仙人球說話……許是太熟悉對方,許驕不用閉眼都能想像出一身靛青色龍袍的宋卿源,大多時候都在一本正經看摺子,接著目光偶然瞥到龍案上的仙人球,眉頭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繼而嫌棄地收回目光,然後又重新看了回來,最後板著精緻俊逸的臉,傲嬌的開始和植物說話……
想到那個畫面,她就莫名想笑。
當初她和宋卿源賭氣,就讓人送了一盆仙人球入宮,還附帶一張紙——「刺頭兒」不在了,讓刺頭兒陪你!
她是故意氣他的,結果後來聽陳公公說,宋卿源不僅收了,還放在龍案上天天看,天天給自己添不快,不僅如此,有一回不小心被刺頭兒給扎了手也沒扔,對植物的容忍程度壓根遠勝過她。
總之,那時兩人誰都不理誰,而後是北關駐軍要軍餉的事鬧大,她才來了北關城,一直到眼下……
「相爺,陛下下月底生辰,我們若是走快些,還能趕在六月底前回京。」惠寧的話將許驕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許驕眨了眨眼睛,面露為難,「可我還要去趟繁城,那裡還有事情沒辦完呢。」
惠寧登時臉色一白。
去繁城可是要繞行啊!原本時間就很緊了,若是再去繁城耽擱兩日,哪兒還趕得上六月底前回京?
「也不差這兩日,是不是呀,小倉?」
許驕自顧自的逗弄起倉鼠,任憑惠寧又提了兩次這事,也像不放心上似的,令惠寧覺得自己這趟回去,屁股怕是要挨板子了。
就在快至繁城的路上,葫蘆朝車內稟報,「相爺,是彭秦雲。」
許驕挑簾看去,在涼茶鋪裡坐著的人不是彭秦雲是誰?
「你怎麼在這兒?」下了車,她便白了他一眼。明明讓他回牢獄的。
彭秦雲見到她,一臉「我總算見到妳了」的表情,「許爺,我一到繁城就投官了,結果才知道知府大人被罷官,回京報到去了。新任知府一聽許爺的名號,就讓我趕緊有多遠滾多遠,不要牽連他,還說我的案子早就銷案,沒我這號人的卷宗了,所以我只能在這裡等相爺,都等好幾日了!」
樓明亮被罷官?
許驕先是意外,但很快便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宋卿源一直想重用樓明亮,但是覺得對方的性子尚需磨一磨,才會將他放在繁城做知府,眼下讓人回京報到,恐怕不是免職……
樓明亮早前是戶部員外郎,而戶部要職一直是由郭家把持。
郭家是宋卿源母后的娘家,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宋卿源一直忍著,可對方卻自恃其外戚身分,絲毫不知收斂,也看不懂天子臉色。
這次樓明亮被罷官應當只是幌子,讓他回京,怕是宋卿源準備要動戶部了……
「許爺?」彭秦雲見她聽了半天沒出聲,忍不住喚。
「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許驕回神,一面飲茶,心中想的還是戶部的事。
宋卿源的母后雖然已經過世,但他舅舅和外祖母尚在。
郭家有此憑藉,便在朝中結黨營私,屢屢挑戰宋卿源底線,而宋卿源之所以一直隱忍不發,都是因為他外祖母病著。
人一老,便容易糊塗。
他去看他外祖母的時候,老夫人時常將他錯認成先帝,握著他的手問:「深宮不比別處,陛下可有善待我家阿梧?」
若非為了鞏固家族權勢,沒有母親會願意將女兒送入深宮,宋卿源深知這點,也因此早前的少年天子到如今的年輕帝王,雖行事有雷厲風行、威嚴果斷之處,但他的心軟全都用在了自己外祖母身上,怕她傷心,才對郭家萬般忍耐,儘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如今他們卻越發不知收斂,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朝中上竄下跳,宋卿源最近幾次在明和殿中砸茶盞,都是因為郭家的事。
老夫人尚在病中,宋卿源不想用強硬的手段對付郭家,此次將樓明亮從繁城知府的位置上調離,定是想溫和處理郭家的事。
天子有天子的難處,有他想維護的人,也有他想維護的江山社稷……
「許爺,既然繁城牢獄不要我了,那我可以走了嗎?」
許驕收回思緒,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想和我一起回京中也成。」
聞言,彭秦雲當即擺手,迅速起身,「許爺我走啦,後會無期!」話落撒腿就跑,比兔子還快。
「相爺?」葫蘆擔心彭秦雲將她的身分洩露出去,有些不放心的想追上去。
「他不會。」許驕卻毫不擔心。
彭秦雲這人非常精明,在繁城牢獄絕口不提家中的事,所以連這個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而且彭秦雲怕她,更不敢亂提她的事,至於他究竟是誰不重要,只要日後不出現在她面前,給她添堵就行了。


原本惠寧還擔心趕不上皇帝生辰,但最後十餘日,許驕吩咐大夥兒連夜趕路,竟讓他們真趕在六月最後一日回到京城。
雖然是自己做的決定,可許驕也覺得整個人都快被馬車抖散架了,連大倉小倉在籠子裡也怏怏的趴著,只有惠寧一臉春風。
「喲,大倉小倉這是怎麼了?」這一路從繁城回京,惠寧與大倉小倉也混熟了,他很喜歡牠們,畢竟這一路回京,活物就這麼幾個,同不太聽話的相爺相比,大倉小倉算是最討人喜愛的了。
於是這段期間,他也主動肩負起投餵牠們的重任,最後大倉小倉都知曉惠寧才是衣食父母,與他親近不少。
許驕疲累的抬了抬手,「我都快抖廢了,更別說大倉和小倉啦!」
惠寧連忙哄道:「等回宮就好了。」
黃昏剛至,馬車緩緩抵達城門口。
「相爺是先回府,還是先入宮?」惠寧問。
許驕伸手撩起簾櫳,離京好幾個月,如今熟悉的街道再次映入眼簾,親切感頓時湧上心頭。
她當然想見岑女士!
但今日是宋卿源生日,眼看還有幾個時辰就要過了,她若是都回京了還沒趕在他生辰過完前同他打招呼,有人怕是又要發脾氣。
「……先入宮吧。」她立即決定,又朝葫蘆吩咐,「葫蘆,你先回家一趟,跟我娘說一聲,我入宮見過陛下就回去。」
等葫蘆離開了一會兒,許驕才反應過來,大倉小倉忘了讓葫蘆先拿回去了,眼下還在馬車上和惠寧玩呢!
算了,從宮中出來再給岑女士吧。


黃昏前後,宮中各處開始掌燈,映照得宮殿更顯金碧輝煌。
即便有惠寧在,入宮的馬車還是要進行盤查的。
禁軍侍衛撩起簾櫳,看了馬車內一眼,頓時緊張了起來,「相、相爺?」
「嗯。」許驕淡淡瞥了他一眼。
禁軍侍衛連忙放下車簾,朝一側用口型通知同袍趕緊放行。
馬車行至中宮門處停下。
依照宮中規矩,除了龍輦可以過中宮門外,所有馬車都要在中宮門前止步,入宮的官員也都要經過盤查,而後步行至內宮門。
見到許驕撩起車簾下了馬車,中宮門處值守的禁軍和內侍都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好傢伙!我是不是晌午的酒還沒醒?
相爺回京了?
相爺趕在陛下生辰入宮了!
我的天,真是相爺!
「惠公公,幫我照看下大倉小倉。」馬車不能入中宮門,倉鼠籠子還在馬車裡,許驕便請惠寧幫忙。
惠寧應好。
宮中的路許驕很熟悉,也不用旁的宮人領路便逕自邁步,從中宮門至內宮門的一路上,宮人和巡邏的禁軍見了她都紛紛行禮。
也有朝臣正從宮中出來,還在議論今日面聖的事,忽然見到迎面而來的許驕,全都僵住。
剛才那個,是相爺吧?
錯不了,那眼神、那走路姿勢,誰敢模仿?
相爺回來了?
幾人杵在原處愣了許久。
等許驕走到明和殿外,陳公公立時快步上前。
「哎喲我的相爺,您可算是回來了!一路可還順利?」
許驕雖然面有倦色,卻還是朝陳公公笑著點頭,「托陳公公的福,諸事安好。」
在東宮做太子伴讀的時候,陳公公就已在宋卿源身邊伺候,那時陳公公也很照顧她,算是看著她長大的,所以她也一直與陳公公親厚。
「陛下正在見人,老奴去通傳一聲,相爺先到側殿等候吧?」
許驕應好,等陳公公折回明和殿,許驕也往側殿走。
陳公公讓她來側殿,說明宋卿源在見的是很重要的人,一時半刻還不會結束。
她沒心思問他在見誰,連日趕路下來,睡得實在不怎麼好,到側殿坐了一會兒,她就開始上下眼皮打架,打了個呵欠後,更是整個人歪了下去。

明和殿內,宋卿源正在與沈凌說話,餘光瞥到陳公公入內,立時轉向他。
陳公公最有分寸,不會無緣無故入內。
「陛下,相爺入宮了。」
宋卿源目光微頓,輕「嗯」一聲,彷彿一個小插曲一般,才繼續對沈凌道:「你接著說。」
沈凌會意,再次說了下去,而陳公公也退出殿中,沒有叨擾。
看樣子,陛下這裡還要些時候,等陳公公再去側殿準備回稟時,就見相爺已經趴在側殿的案几上睡著了。
陳公公輕歎一聲,取了一側的披風給她披上。
他知曉相爺舟車勞頓多日,如今更是連家都未回就直接入宮,眼下定然非常疲憊。
出了側殿,他朝側殿外值守的內侍囑咐,「在外守著就好,別吵著相爺了。」
「是!」


許驕醒來的時候,依稀聽到衣袖拂過案几的聲音,還有翻摺子的聲音。
早前她也會在側殿打盹兒,所以也沒覺得如何,逕自直起身,臉頰因為趴睡被壓得紅紅的,上面還印出袖口的花紋輪廓,一臉睡眼惺忪,整個人透著似醒未醒的慵懶。
「醒了?」清淡的聲音裡自帶威嚴,宋卿源的目光卻一直在手中的摺子上,沒有特地看她。
剛問完,他也正好看完手中的摺子,遂放下,拿起朱筆批閱。
「嗯。」許驕輕輕揉了揉眼睛,本想仔細打量他的,餘光卻剛好注意到窗外的天色,頓時一呆。
都半夜三更了……
「送我的?」宋卿源瞥向案桌上的籠子。
許驕赫然發現大倉小倉竟然都在這裡。
也是到這時候她才驚覺,這一路上她好像都忘了和惠寧說,大倉小倉是送給岑女士的禮物……
他肯定以為這是她千里迢迢從北關城帶回來送給宋卿源的,所以才會錯了意,直接將籠子給拎到明和殿來了!
完蛋了……
正想著要怎麼和眼前人解釋這一齣烏龍,宋卿源卻轉向她,溫和的嗓音裡透著耐人尋味的溫柔,「朕很喜歡。」
許驕才張開嘴,但這一句「朕很喜歡」就讓她瞬間噤聲。
宋卿源的目光已經回到大倉和小倉身上,「你從未送過朕這種東西,很特別。」
哪裡特別了,就是兩隻倉鼠嘛。許驕摸了摸鼻子,沒吭聲。
宋卿源看著籠子裡的大倉和小倉,眼神有些居高臨下,但眸光裡又帶了少見的暖意。
許驕的話又嚥了回去。
好吧,這人坐擁整個南順,要什麼東西沒有?但他確實沒有倉鼠。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說特別了。
「哪來的?」
「在北關城時正好遇上蘭姿節,從北關商人那裡買的,牠們的名字是——」
「許大倉?許小倉?」宋卿源淡淡垂眸。
許驕頓住,一雙眼駭然的瞪大。他怎麼知道?
「就你那腦袋,還能想出什麼名字?」
許驕本想反駁,就聽宋卿源漫不經心的開口。
「但凡有兩個的,大一些的就加個大字,小一些的加個小字;超過兩個的就用一二三四,連甲乙丙丁都不會用,若是喜歡,還會冠上自己的姓。」
許驕頓時語塞。
好吧,她從小就在東宮伴讀,宋卿源有時是比她還瞭解她自己的。
很明顯的,宋卿源懟完人,心情就像好了許多,都能對大倉和小倉「龍顏大悅」了。
反正他對仙人球啊,許小倉、許大倉啊,都比對她溫和,還仗著自己過生日,搶她給岑女士準備的禮物!許驕在心裡沒好氣的腹誹。
「陳公公。」突地,宋卿源喚了聲。
陳公公立時入內,「陛下。」
「傳膳吧。」
許驕有些錯愕。都這個時辰了他還沒吃?
這時,宋卿源的肚子應景的咕嚕叫了一聲,殿中原本就沒有旁人,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許驕原本是想忍著不笑的,但見宋卿源臉都綠了,又實在沒忍住的笑出聲,笑完,正好對上一張略帶惱意的臉。
「你膽子越發大了,是不是?」
許驕當即正襟危坐,裝模作樣地恭敬道:「陛下憂國憂民,心繫社稷,操勞至夜半以至饑腸轆轆。微臣想,這實在是社稷之幸,朝堂之幸,百姓之幸,故而臣內心喜悅,忍不住笑了出來,驚擾聖駕,望陛下恕罪。」
宋卿源原本有些綠的臉當即氣得更紫,又開口喚,「陳公公!」
「陛下。」
「讓宮中落鑰,一隻聒噪的蟬都別放出去!」
陳公公忍俊不禁的拱手領命要走。
許驕心急的大喊,「別別別!陛下,我回京後都還沒回家呢,岑女士該擔心了。」
宋卿源微微皺眉,「說多少次了?」
許驕從善如流的改口,「我娘該擔心了!」
宋卿源看向陳公公,陳公公立時會意,連忙躬身說:「老奴這就讓人給許夫人捎消息,說相爺才從邊關回京,同陛下有事商議,明晨便會回府。」
「陳公公——」許驕悄聲哀求。
可陳公公只能帶著一臉「老奴也沒有辦法」的神色,退了出去。
許驕只能板著臉看向宋卿源,可他又在看大倉和小倉,沒有理她。
「大倉小倉是我送給岑女士的禮物!」見他又蠻不講理,許驕忍不住氣惱的低吼。
宋卿源頓了頓,才不疾不徐地回道:「哦,現在是朕的了。」
「……」許驕嘴角抽了抽。
等內侍將晚膳端上來,陳公公先上前試菜,確認沒問題再為二人佈菜。
宋卿源慣來有教養,信奉食不言寢不語,即便再餓,動筷子的時候也依舊從容優雅。
許驕想起在東宮做伴讀的時候,她有一次睡過頭,沒吃晚飯,可晚上餓了又不好在東宮亂竄,正餓得抓心撓肝,陳公公忽然來了,說殿下請她去探討書冊。
她心想自己都餓成這樣了,還要陪太子攻書,實在太悲摧,誰知去了之後,就見桌上擺著幾道小菜,宋卿源正一面看書,一面吃東西。
她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但那天,她真陪他看書看到很晚。
後來再有一次,她又貪睡錯過飯點,硬著頭皮跑去找宋卿源,那時宋卿源與幕僚在一處,但餘光瞥到了她,便輕喚了聲「進來」。
她入內,幕僚看她,宋卿源也看她。
「有事?」
她不好明說,但都進來了,什麼都不說就出去實在可疑,於是她深吸一口氣才說:「殿下,攻書嗎?」
那時幕僚們都露出訝異的神色,但宋卿源眸間卻出現笑意。
「去裡面等。」
她不想去裡面啊!她餓,而且誰知道他要和人聊多久?會不會聊著聊著就忘了……
所以她沒馬上動作,而是可憐巴巴地看他。
宋卿源先是悄悄笑瞪了一眼,才朝陳公公吩咐,「取些糕點來。」
都是早前發生的事,現在想起來,許驕又覺得宋卿源好的時候還是多一些的。
他肯定知道自己今日沒吃東西就直接入宮,剛才又見她趴在案桌上睡,才特地等她醒了再傳膳的。
今日還是他生辰呢……
深吸口氣,許驕主動開口緩和氣氛,「我去了趟北關城——」
「食不言,寢不語。」
感動瞬間即逝,許驕窩火的在心裡大罵,傲嬌不死你!
等兩人就這麼沉默著用完膳,內侍撤走膳食,端了杯盞來讓兩人漱口,陳公公才奉上酒。
「說吧,北關怎麼了?」宋卿源這才開口問。
許驕看了看酒杯,先說:「我不飲酒。」
她上次喝酒才在宋卿源跟前鬧了笑話,雖然他後來沒提,但她如今能想起來的一幕是自己跳到他身上,跟他說這叫「龍抱」,然後又抱了抱他,說這叫「抱抱龍」……
當時宋卿源的臉比方才還綠。
後來兩人有默契的一個月都沒說過話或單獨在一起過,等到時間一久,像是慢慢都忘了這事才又和好如初。
可在一個坑裡,怎麼能摔倒兩次呢?所以許驕率先拒絕。
誰知她不就「坑」,「坑」竟硬要來就她。
「今日是朕生辰,陪朕喝兩杯再走吧。」
於是兩刻鐘不到,許驕便喝了半盅,有些暈乎乎的,將自己怎麼從京城出發去邊塞、怎麼在繁城將彭秦雲從牢獄裡提出來,又怎麼穿過荒漠抵達北關城,一步一步給曹複水那隻蓬頭獅子狗下套的事全都說給宋卿源聽了。
聽到曹複水這段時,宋卿源眉間明顯皺了皺,微惱的凜聲斥道:「曹複水性子衝動,容易與人爭執,還動不動就拔刀相向,朕讓你離他遠些,你是當耳邊風去了,還是膽子大了,不怕了?」
許驕許久都沒有聽他訓自己了,平日裡她斷然不會明著頂撞他,但眼下酒意上頭,想也不想便湊到他跟前,「怕!心裡可害怕了……」
她說話的氣息落在宋卿源眉間,令他一時怔住,耳根微微一紅,沒有再出聲。
許驕迷迷糊糊的咕噥,「我知道他喜歡拔刀嚇人,所以一路上都讓葫蘆在我面前拔刀,等我看麻木了才敢去找他的,但是從營帳出來的時候,還是嚇得腿軟了……」言罷,又當即搖頭,「不!我才沒有腿軟呢!」
宋卿源知曉這人是真的喝多了,也不再與之對話,而是乾脆抱起人。
許驕還靠在他肩膀輕聲嘟囔,「宋卿源,生日快樂,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他習慣性皺眉,「沒大沒小……」
「我是許大驕,天生驕傲的驕!」
宋卿源被懷中人語無倫次的樣子逗得好氣又好笑,特別是這人開始唱起奇怪的生日快樂歌時,聽得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將人放上床時,許驕已經闔眸,睡得不省人事。因為生得好看,入睡的時候,眉眼間都是精緻,動人心魄。
宋卿源亦飲了酒,只坐在床榻一側看,沒離許驕太近,但想起方才他說因為害怕,所以去北關城駐軍前一直讓葫蘆拔刀,練到不怕才敢去軍中時又心生護短之情。
曹複水那裡,朕早有安排,操什麼心?明明膽子小,就是裝能耐的時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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