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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4501

《不負白首》

  • 出版日期:2020/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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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當復歸來,死當長相思。」
為夫望盡滄海桑田,歲歲年年等妳歸來……

 
重病的蘇雪霽好不容易清醒,卻發現自己多了個妻子!
本以為她跟惡毒的二房兄嫂是同夥要來害他,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成親當天,她差點燒了二房的廚房只為了幫他煮一碗粥,
見他昏迷,不顧自己還穿著大紅嫁衣,跑去醫館請大夫,
甚至去崖邊採了金絲燕窩換銀兩、去河邊抓了肥魚為他補身子……
不知多少年沒人這樣待他,這份傻勁讓清冷的他心軟心疼,
儘管分家後只得荒原與山頭,但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她有奇才,入深山捕野獸蓋燕棚,開食鋪飄香千里,賺得盆滿缽溢,
他有文才,中舉人考進士得狀元,錦繡前程就在眼前,
哪知,這趟上京赴任之路竟成了他倆的黃泉路……
陳毓華
我嗎──
就慢慢、慢慢的一個人。
動作慢、思考慢、生活步調也慢。
就很傻、很傻的一個人。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信任,就會想著要湧泉以報,
只要人家給一點點關愛,就會想愛那個人一輩子。
總而言之,一個和世界脫了節的老土。
白頭偕老,最美的祝福
 
年輕時小編參加喜宴時,總會習慣性的在紅包寫下「白頭偕老,永浴愛河」,年紀漸長才發現,夫妻之間能做到這八個字還真是不簡單,能跟對的人一路牽手扶持到老,更是得到老天庇佑的事。
在陳毓華老師這本《不負白首》中,男主是屬於個性清冷型,對於外人總是淡淡的,唯有在女主面前會顯露出感情。
一開始他們不是出於自願在一起,但好在兩個個性很真的人,在日夜相處中,都看到了彼此的付出與關懷,往往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不用說出好聽的情話,卻能真切知道對方的感情。
只是啊,女人是聽覺動物,情話還是很重要的,你聽過最動聽的情話是什麼?或者說,最能打動你的情話是什麼呢?
當小編在看見男主說出——
「今生,妳生,我生,妳死,我死!」
不禁輕嘆了,這種愛情是多麼的執著深濃啊。
因此當女主生死未卜時,男主簡直崩潰了,世上唯一愛的人不在了,叫他有什麼勇氣活下去?
好在女主深知男主的個性,給了他一句「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讓他勇敢起來,抱著希望好好活著……
生命總是無常,餘生寶貴,不要浪費,當遇見愛的人就要好好珍惜與彼此的時間才不會留下懊惱,真心推薦大家一起進入這個情深意重的感人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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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犯門規受處罰
虛空中一道白影閃過,春光明媚、草木蔥蘢的亂山,彷彿起了漣漪一般,周圍微光模糊,片刻之後毫光漸弱,現出兩個人形,白髮白袍的青年一彈指,止住了立定時差點趔趄的小姑娘。
金金被無數的筋斗翻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腳總算落了地,衣裳還是原來的樣子,但就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她不是第一次下凡,但今兒個可不是隨心所欲下來玩耍的,與她同行的還有師門大師兄。
「早知道我就不來歷這個劫了……」她撢撢衣裳,嘟囔著。
「這能由得妳選嗎?妳就是沒把心思放在修煉上,一味的貪戀煙火塵俗味,師尊說妳整日游手好閒,不思進取,說我沒有好好督導妳,要是妳肯努力修煉,又怎麼會成了應劫的人?」
青年從來不是愛嘮叨的人,可是只要遇到這個從小看大的師妹,他就成了婆媽。
師門中的一千九百九十九條門規別說被她犯了個遍,還動不動就私自下凡,沾得滿身人間煙火,這回私帶整隻的烤野豬上山,被師尊逮了個正著,他們這些師兄想打掩護也來不及,師尊大為光火,正好天界輪到夸父山派弟子下凡歷劫,師尊眼皮也沒掀,便指名讓師妹下去。
師兄弟們沒一個贊成她下來應劫,但夸父山中師尊最大,縱使知道師尊恨鐵不成鋼,把師妹當成了無藥可救的廢材,故意讓她下凡間吃苦,看她能不能明白人生短暫如白駒過隙,唯有潛心修煉才是永恆之道,只是師妹能否明白師尊的用心,還真不可知。
夸父山是化外之境,師尊凌霄九星是父神與母神的嫡子,夸父山的主人,司天地運行,人間善惡,歷劫飛昇為上神後便在夸父山收徒授業。
要冬白來說,相較於修煉,師妹對人間事更有興趣,這回下凡對她來說是不是吃苦還真不一定。
「師尊自從我毀了他的煉丹爐之後,見了我只嘆氣搖頭,話都不跟我說一句,實在令我難受,師尊要是訓我個幾句,我還舒服點。」雖然這麼說,可她口氣裡聽不出幾分懺悔的意思。「這回我帶烤野豬回來不也孝敬了他老人家嘛?」
「師尊最重承諾,誰叫妳一時淘氣毀了他答應煉製給天君的靈藥。」為了那顆丹藥,師尊花千年收集藥材,那丹爐熊熊天火又燒了三百餘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卻讓她一瓢碧湖水給澆熄,她又跑下凡塵,被師尊逮個正著,兩罪齊發,於是,七竅六識迷於凡塵,老是偷跑下來吃人間煙火食,這可大可小的犯條便成了罪不可恕。
如光般溫潤清淺的青年看她一眼,大有朽木不可雕的嘆息,他有些明白師尊的心情了。
師妹與他不同,她是仙草化形,這本就難得,千萬年未必能出一個來,當初發現她生出靈識,師尊點化她後帶回山上,師尊眉開眼笑,說是萬物有靈,天賜恩澤。
她的天賦異稟不止於此,她還自帶境域空間。
這自有空間是多稀罕的事,多少師兄弟都是入了靈界,攢了資材去請人鍊鑄一個芥子空間,可那些都是外物,是可以易手的。
師妹這個不一樣,她的境域是天生的,就算她中途出了什麼意外,回頭再來,她的空間仍在,所以是天生靈境,與他們後天修煉的,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她吐舌。
「既然都來了,要不師兄給妳尋個僻靜的處所,再練個辟穀丹給妳,只要妳潛心修煉,百年也不過一眨眼的時間。」
「不不不,我還是覺得人間比咱們那裡有味多了。」她偷偷比了比上頭,清心寡慾,一心求化境,想要什麼,一個念頭就有,雖然沒什麼不妥,但是她總覺得少了那麼點什麼,好像人間的喜怒哀樂要「人性」多了。
她試了試自己的靈力,很好,空空如也,白茫茫一片,神識呢……有跟沒有一樣。
沒有靈力滋養的她可能會餓會冷會受傷還會生病,在深山老林裡隨便一隻野獸伸伸爪子就能要了她的小命,那樣的日子,她不敢想。
冬白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安慰道:「師尊讓妳下凡是來修行的,人間百年,妳不入他們的輪迴,不在他們的命數中,只要妳把心思放在修煉靈力、靈識上頭,別說百年,就是三百年也難不倒妳。」
她倒也不敢再耍賴,要點好處比較實在,「凡間多險惡,大師兄不送我點什麼東西防身?」
冬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滿滿的恨鐵不成鋼,勉強鎮定問道:「妳還是看不到自己靈境的樣貌嗎?」
「就一處空蕩蕩的所在,連個坑窪也看不見,更別說邊界了。」就是……一直以來的樣子,沒有岩石山堆,也看不見滴水匯流,白話說就是什麼都沒有霧茫茫的一片。
冬白想了想,「想來是妳神識不足的緣故。」
往後師妹要在塵世生活,靈力不濟事,自己又不在她身邊,她那糊里糊塗的個性,他還真不放心,至於防身之物,原本不想給的,但是他當了她的師兄萬年,替她收拾善後已經成了習慣,他慎重的想了想,很快有了決定。
金金像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反正靈力沒有就沒有了,一直以來就是這樣,她並不是很放在心上。
「一會兒這裡的陣法啟動,妳便去吧,時候到了我再來接妳。」冬白說道。「要謹記,妳在凡間莫沾染俗氣,不可輕惹姻緣,移了心性,否則到時候毀了道基就不好了。」
金金仍是漫不經心的態度,「那師兄準備把我送到哪裡去?」
「這有什麼重要嗎?去的地方自然是妳該去的。」說完,冬白忽然憑空拿出兩樣東西遞給她。
她接過來一看,是一雙火紅色的雲朵和一件斗篷,她驚喜的衝上前去抱住冬白的胳膊,笑道:「大師兄,你什麼時候給我煉的法寶,我怎麼都不知道?」
「妳要是連這都知道,我就不叫大師兄了。」他輕哼。
「大師兄英明威武!」金金馬屁拍得很順溜。反正不用錢的。
冬白告訴她,「這風火雲可以日行千里,斗篷只要一披上可以隱身,這兩樣只要用神識控制便行,妳神識越強,自然跑得快、遮蔽越多的東西。妳在凡間生活也許會有許多不如意的地方,這兩樣東西妳要能善用,日子也會好過些。」
「我知道了,我會收好的。」她不客氣的收下了。
「去吧!」
地上忽然慢悠悠形成一道光圈,冬白一個揮袖,將她打入光圈裡,金金大驚,她都還沒向師兄道別呢,便徹底沒了聲息。


秋風蕭瑟,街巷裡一陣寒風吹過,刮起枯黃的落葉在地上打著轉兒,也吹動兩個結伴從當鋪出來的小姑娘。
兩人年紀相當,看著也就十四、五歲的年紀,長得唇紅齒白,模樣端麗,面容還有幾分相似,只是一個面容已褪去女童的稚嫩,眉目間多了女兒家的清麗嬌妍,一個烏髮雪頰,看著四分乖巧,三分甜美,兩分不得不的正經,一分俏皮,一雙眼睛生得尤為漂亮,波光瀲灩,眸色清亮,看著單純又清澈。
兩個小姑娘穿著尋常,明顯不是富貴的人家,年紀小些的姑娘迎風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冷顫,把手往袖子裡藏。
做人真不容易,肉體笨重易損,她剛下凡那時,一抬胳臂動腿,那一個沉,好像身上突然掛了鉛條似的,笨重的不得了,想不到這才九月底,人間的氣候就冷成這樣,真到了寒冬臘月,豈不是只能裹著棉被連炕都下不了?
以前有靈力護體,就算稀薄,好歹冷熱都無感,而且師兄們都疼她,只要從哪裡得到好東西都會往她這裡送,這會兒下了凡,別說沒了靈力加持,師兄給的那些師尊煉的妙藥也都留在山上,否則隨便吃上一顆就沒事了。
要不,趁著沒人看到的時候把大師兄給的斗篷拿出來,擋擋風寒?
嘖,不用想也知道行不通,揉揉臉,兒金金仍沒想出個防寒的法子。
下凡後,金金有了姓,如今姓兒。只是她的身分有些尷尬,是借住在大伯父家的姪女,而且一住,七年有餘。
她那沒見過面的爹據說在她七歲時因為喪妻,留信告訴家人,男兒志在四方,若不成功,絕不返鄉,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女兒,只能拜託大哥照顧了。
一封信決定了兒金金七年來寄人籬下的命運。
這個便宜爹頭一年是按時寄了銀子回來給兒金金當生活費,貼補大房家用,第二年銀錢少了大半,也就給個意思意思,到了第三年不只什麼都沒有,甚至從此音訊全無,跟人間蒸發沒兩樣。
一般來講,寄人籬下本來就艱難,這爹還一去多年,消失在茫茫的人海裡,連說好貼補的銀子也隨風去了,兒金金的日子不難過才怪。
但好在她這伯父兒立錚和伯娘梅氏是好的,一開始怎麼對待這姪女,後面這些年也一樣疼愛,不因為弟弟沒寄錢來就有差別待遇,只要是女兒兒銀銀有的東西,兒金金的只會更好。
對自己爹的音訊全無、不聞不問,老實說兒金金還真不好奇,反正她沒有原主的記憶,她那便宜爹回不回來有什麼要緊的。
對她來說,血不血緣的跟親不親沒多大關係,有親爹跟沒有一樣,反倒伯父、伯娘和這個堂姊,對自己視如摯親,比真正的親人還像親人。
甚至兒銀銀還會吃味的跟她母親梅氏大發嬌嗔,說她根本是撿來的那個。
對於兒金金懼冷這毛病,兒銀銀也沒說什麼,只覺得堂妹這不爭氣的毛病比以前更嚴重了。
以前家境還可以時,多穿兩件厚衣服也就是了,如今,爹忽然倒下來,原先以為只是吃壞肚子,哪裡知道藥不對症,到後來六安縣的大夫幾乎都請遍了,腹瀉、嘔吐是止了,人卻昏睡不醒,反覆折騰,小病拖成了大病。
這人,最怕病來磨,不只侍候的人勞心費力,湯藥還燒錢,家裡那點餘銀早就花光了,娘更是瞞著爹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首飾給典當了,如今娘僅剩的簪子也沒保住。
「姊,妳用伯娘給的簪子換了這個,就能給伯父治病嗎?」兒金金指著小布包裡的幾串錢。
「噓,財不露白。」兒銀銀四處看了看,確定沒有人注意到她姊妹倆,壓低聲音說道:「何況是救命錢。」
「我知道,伯父病得不輕。」所以她們得了錢,急著要去藥鋪抓藥,伯父還等著救命的藥煎來喝。
只是兒金金又看了眼小布包裡的錢串子。「錢,就是這個?」她拿出一串錢顛來倒去的看,就只是個外圓內方的小銅片,一根簪子居然就等於這些,實在不可思議。
她以前想要什麼,隨手就來,哪裡用得著這叫銅錢的東西?即便溜下凡也是仿著人變化那些「錢」,根本不懂是什麼,身為凡人,要學的實在太多。
兒銀銀覺得又好笑又有些心酸,一根包銀的簪子只能換幾串大錢,這還是她苦苦向朝奉請求才有的。
他們兒家時運不濟,沒多久前兒金金因為淋了雨沒放心上,到了晚上燒了個滾燙,昏迷好幾日,好了之後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說笸籮蓋簾米甕鹽罐沒一樣認得,現在連錢也稀奇了。
可說她呆笨又不然,很多事情只要耐著性子給她說過一遍,或是做給她看,稍稍生疏了一會兒,很快就能上手,只是自己現在忙裡忙外,家裡的活兒一把抓,哪來的時間教她,就像灶上的活兒,金金連起爐子燒開水都得重頭教,燒飯、收拾魚菜、做針線活就更別說了……她也只能求她不添亂就行了。
她爹是六安縣現任的驛丞,雖然位階小,到底還是個官,說好聽,她也算是個官小姐,原本家裡除了他們一家四口,下面還有兩個婆子一個丫頭,婆子一個打雜,一個在灶下做飯,丫頭是她娘替她挑來的,可如今,為了節省開銷,婆子和丫頭都讓她們回家去了,娘專心照顧著爹,家裡的活計就都落在她和金金的身上了。
看兒銀銀愁眉苦臉的,兒金金摸了下自己連朵絹花都沒有的髮。「看妳和伯娘都為了這個發愁,要怎樣才能弄到這個錢?」
要是她也能弄到那些外圓內方的小銅片就好了,至少伯娘就不會那麼煩惱了。
兒銀銀沒心情理會她,她急著去藥鋪抓藥,回家還要熬藥,餵爹喝下,可見她問得一臉認真,只好耐著性子說道:「妳瞧這當鋪讓我們典質東西,為的也是賺錢,像我剛剛把娘的簪子死當了,那簪子就屬於當鋪,朝奉可以把它整理後用合理的價錢賣出去,轉賣他人,等下我們要去的藥鋪,路上的擺攤,種地種菜,打漁打獵,爹每天忙忙碌碌,也都是為了掙錢餬口,讓我們吃飽穿暖過好日子,為來為去,為的還不是錢。」
「姊,妳說了那麼多的行業,哪一種能最快賺錢,賺最多?」兒金金問得很是起勁,神情認真。
「天下哪有容易賺的錢,除非天上掉下來,地上撿,要不就是能點石成金,橫財就手。」兒銀銀沒說的是地上撿錢還得要有人掉,要發橫財還得要有那財運,點石成金就是神話而已。
以上的一切,不過就是他們這樣平凡百姓說來安慰自己的,當不得真。
她說當不得真,兒金金卻把她的話放進了心裡,只不過她還是在心裡稍稍反駁了一下,夸父山上,「錢」這東西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若是完成師尊交代下來的任務,獵殺妖獸,煉器煉丹,便能拿去集仙會換自己需要的丹藥靈符,所以天上是不可能掉錢下來的。
至於點石成金,有了那根能成金的指頭,連吃食都變成金子,那不活活餓死、渴死才怪,她不要,也沒有。
兒銀銀看她一臉認真的想著,忍不住搖頭。「妳這愣子,我說什麼妳都信,要知道橫財這樣的運氣除非天生,八字帶著橫財命,這樣的幸運兒鳳毛鱗爪,百人中也不知有沒有一人,不是誰都能有的。」
兒金金覺得不太對。「橫財,意外之財,意外之財就是沒有主,我們可以拿的嗎?」
兒銀銀瞪她,又想笑。「掉在地上能撿的錢稱不上橫財,何況路上來來往往的人,誰沒有掉錢的時候,就算掉的是金銀首飾,本人又不知道,誰撿著了不就是運氣!」
「那掉了東西的主人得多著急,應該要還給他吧?」
「地上掉的一文二文錢,錢小是一回事,銅錢上面又沒刻字,妳能知道誰掉的?能還給誰去?」
這倒是。
兒銀銀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妳啊,別淨想這些有的沒的,要不是我跟著娘還讀了幾天書,不被妳難倒了,走吧,趕緊去抓藥,回家去。」


兒家一家四口住在驛館後面一處兩進的小跨院裡,地方雖不大,好在他們人口簡單,也住得開。
六安縣並不是什麼繁盛的地方,百里外有一個富庶的州府,既然是州府,驛站的條件必然好上許多,所以要不是真的趕不及,官員大多不會在六安縣停留。
兒銀銀她爹身為驛丞,管的就是往來官員迎送之事,繁瑣又討不著好,眼睛長頭頂的官員多如跳蚤,除了小心翼翼,就是更加的小心翼翼,因為隨便一個官都不是能得罪得起的。
兒金金和兒銀銀還未踏進小院就聽見嘈雜的爭執聲傳出來,兒銀銀一手抓著藥包,一手提著裙子,疾步往裡面走。
「姓蘇的,你們蘇家一窩子都是勢利鬼、黑心貨,沒一個好東西!當初求著咱們家姑娘嫁過去是一副嘴臉,我們家一出事就來退了親,親退也就退了,現在欺負我男人還躺在床上,落井下石這種缺德帶冒煙的事情你們也做得出來?我當家的真是瞎了眼,當初怎麼就給閨女定了這樣的人家?」梅氏氣怒尖銳的嗓子又哭又嚎。
兒銀銀心裡一驚,難道蘇家人又來了?當初那家子一聽說她爹病了,就忙不迭的來退了親,說門不當戶不對,要不是她娘不錯眼的盯著她三天,她恐怕早就因為羞愧想不開,一條草繩吊死了。
好不容易她才緩過來,這良心餵了狗的蘇家人又來做什麼?
小院門口堵了一堆看熱鬧的人,院門是關著的,看熱鬧的人伸長著脖子直往裡頭瞧,豎起耳朵聽,這會兒一見兒金金和兒銀銀回來,都讓開了些。
這時,一個剽悍的婦人從隔壁的院門竄出來,手捧一盆髒水就往那些人潑去。「看什麼熱鬧?再看挖了你們眼珠子餵豬吃!」
婦人把水盆一扔,也不管那些被她潑到水,嘴裡罵罵咧咧的人,她拎起門邊的竹掃把,把人趕到了巷子口。
兒銀銀也沒來得及向婦人道謝,便咬著唇進了院子,倒是兒金金等那婦人氣呼呼的折回來後,向她福了一禮。
這些鄰里,太平無事的時候是鄰居,誰家一出事,全是來看熱鬧的,敢出來替兒家說話的人就一個蔡氏。
「都住一個大院的,謝什麼呢,趕緊進去看看妳伯娘吧。」蔡氏擺擺手走了。
蔡氏的丈夫方松是兒立錚底下的小吏,兒家住西跨院,方家住東跨院,兩家的交情向來不錯,兒立錚這莫名其妙的一病,官驛的事務便只能交給方松來負責了。
兒銀銀進了院子後,瞧見院子裡擺了兩口用紅綢帶纏繞的水柳木箱子,來的人是蘇家的蘇平,幾個小廝則站在箱子後頭。
「兒姑娘。」蘇平皮笑肉不笑的向兒銀銀打招呼。
兒銀銀把唇咬成了淺白,不發一語。
兒金金也進了院子,穿過小院,把靠著門板當支撐,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梅氏扶起來。
梅氏咬牙切齒,恨不得拿出掃把把人攆走,但是耕讀書香人家的家教不容許她這麼做,就算氣得渾身發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就連兒金金扶起她時被她掐疼了手臂抽氣的模樣都沒發現。
「兒姑娘,我送聘禮來的,三天後便是良辰吉日,到時候花轎會來接,我在這裡祝您和小叔白頭偕老,恩愛到老。」蘇平是蘇家二房長子,話說得很是理所當然,彷彿早已篤定兒家不會拒絕。
兒銀銀的眼裡滿是錯愕和驚訝,小叔?
她沒見過蘇家小叔,但是她知道這個人。
這蘇氏一家住在蘇家鎮,因為大部分的人家也都姓蘇便團聚成村子,後來人越聚越多,新姓和舊姓交流著,慢慢便發展成了鎮子。
蘇家是舊姓,根基深厚,枝節龐雜,到了蘇老太爺這一代,已經出了五服,所以基本上和本家並沒有太大關係,蘇老太爺一共生了三個兒子,老大蘇耿是個行商,做生意買賣很有一套,年輕時覺得自己一年到頭有三百六十五天不在家,終身大事嘛,說是不想耽誤人家閨女,只是多年後有了年紀,即便攢下不少家財,但後繼無人卻是個嚴重的問題,在家人的威逼下才說出他早年傷了身子無法有子嗣,但他想得很開,或許從兄弟那裡過繼一個孩子來繼承香火傳承也就罷了。
蘇家原本還有一個老三,但徵兵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多年沒有消息,估計也回不來了,所以過繼一事,老二家就成為唯一的選擇。
當大家都以為老二蘇直唯一的兒子蘇紙將來能兼祧兩房的時候,蘇耿卻不知從哪裡抱回來一個孩子,這孩子也就一歲不到的年紀,玉雪可愛,十分好看,所以蘇耿便將他起了名字叫蘇雪霽,收為養子。
只是蘇耿身子不好,撐著把蘇雪霽養到十歲,就病故了。
蘇耿蓋的青磚大瓦房,攢下的偌大家業就全被二房佔了,一開始二房還拿蘇雪霽當回事,該怎麼就怎麼著,但是沒多久就露出了真面目,讓十歲的孩子成天去放牛、割草、砍柴,將他指使得團團轉,有一回他在山裡迷了路,走不出來,餓昏在山坳裡,被一個老獵戶給撿了回去。
那老獵戶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就在山林挖了些藥草熬了藥汁灌下去,居然把蘇雪霽給救了過來。
後來老獵戶好心的把人送回來,卻被蘇紙的妻子蘇秦氏給拒在門外,蘇秦氏巴不得蘇雪霽不明不白的早早投胎去,哪可能再讓他回蘇家。
她說蘇雪霽是外姓血脈,不是他們蘇家的人,倘若老獵戶想要,不如好人做到底,帶回去養著,也算是積德了。
老獵戶沒辦法,只能又把人領走了。
但老獵戶年紀畢竟大了,年輕時又受過太多的苦,身子骨早垮了,三年後的冬天,一場風寒奪走了他的老命。
然而唯利是圖見錢眼開的蘇紙和蘇秦氏居然爬了兩座的山頭,親自把蘇雪霽接回來。
兒銀銀聽她娘提過,蘇紙突然這般殷勤,為的是想分家,那些個大瓦房、良田、莊子都記在蘇雪霽名下,而且在蘇氏族長那留了檔案,他們想動手腳都無法,只能應族長要求,去把人接回來照顧。
不分家,二房佔著大房的房子名不正言不順,蘇耿都死了那麼些年,二房被人指指點點的流言閒話始終揮不去,他們雖不在乎,但在族長脅迫之下,再怎麼看蘇雪霽這個甩不掉的小尾巴不順眼,為了家產,還是忍著把人接回來了。
蘇雪霽回來後,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而後那孩子就進了縣裡的書院讀書,蘇氏分家的事就懸在那不上不下。日子一年年過去,眼看著蘇雪霽如今都十七歲了,在他們這地方,十四、五歲的孩子們都開始訂親議婚,更早的十二、三歲也有,這蘇雪霽的親事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蘇雪霽無疑是優秀的,兩年前便以十五歲的年紀中了秀才,但是他家裡的情形人盡皆知,好人家也不願結這門親事,怕女兒嫁過去不給二房拆卸入腹,吃得連骨頭都不剩才怪。
兒銀銀所知道的也就這些了,可這麼多年蘇家對蘇雪霽不聞不問,如今蘇家人為什麼替他張羅起婚事來?
「你是什麼意思?」她不敢置信自己聽到的話,整張臉都白了。
蘇平看著秀麗的兒銀銀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馬,聲音軟上了幾分,「兒姑娘,妳家如今這個光景,實在也配不上我三弟,但是妳若願意為妾,倒是可以商量。」
梅氏幾個大步衝過來,一手指著蘇平,一手摀著胸口,臉色又青又白,搖搖欲墜的痛罵,「死沒良心,黑心爛肚的蘇紙,竟敢叫我女兒做妾?」
「也就是商量,願不願意不就兒姑娘一句話,我爹說不勉強的。」蘇平嬉皮笑臉。
梅氏瘦弱的身軀擋在女兒面前,「如今誰不知道蘇家大房那孩子躺在炕上死活不知呢,你卻要我的閨女去填那個坑?這是拉著我閨女去陪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你回去告訴蘇紙,別說做妾,我們家就是死絕了,也不進你蘇家的門!」
兒銀銀再冷靜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她顫抖的撲進梅氏懷裡放聲大哭,之前父親病倒,自己被退親,這些都沒有打倒她,但現在要她做妾已經夠侮辱人了,還讓她嫁給一個連明天在哪裡都不知道的蘇雪霽?實在是欺人太甚!
蘇平撇嘴,趁著兒家母女哭成一團的時候,趾高氣昂的帶著小廝離開了兒家。
「娘,我怎麼辦?女兒不要嫁給蘇秀才!」兒銀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要是敢逼我嫁,我……我就死給他們看!」
第二章 心甘情願換嫁
站在一旁的兒金金看母女倆哭得悽慘,也不知道要怎麼勸解,再說就算把眼淚哭乾了又能解決什麼?
她蹲下來,掀開那兩口箱子。
兩塊細棉布,一小袋雜糧米,一小袋白麵粉,還有並排的五兩銀子。
這是銀子嗎?她拿起來,咬了一口,滋味不怎麼好。
「姊,這是銀子嗎?能用來抓藥給伯父治病的銀子?」
哭累的兒銀銀聽見兒金金的話,淚眼迷濛的看了那彩禮一眼。
昔日她與蘇和訂親,蘇家給的也不只這一星半點,這明擺著是看她爹只剩一口氣,用來欺負羞辱人的。
兒銀銀沒有回答她,倒是梅氏胡亂的點了頭。
兒金金又把彩禮翻了一遍,「不就嫁人,姊姊不願,反正我也沒嫁過,就我來吧。」
她臉色如常,神情平淡,就好像說的是晚飯要吃什麼、天氣好不好那樣隨意。
母女倆讓兒金金的話驚回了神,連眼淚都掛在眼眶忘記要往下掉了。
兒銀銀的神情還帶著茫然,梅氏卻放開女兒,正了正神色,啞著聲音訓斥道:「妳這孩子胡說什麼!婚姻是能兒戲的嗎?」
「我很認真啊!」
「妳這糊塗的,嫁人是一輩子的事,雖說蘇秀才是個好的,但是聽說現在就剩下半條命,閻羅王隨時都會把他收走,妳嫁過去,他要有個萬一,妳是要守望門寡的……所以千萬不要想!」那些銀子再貴重,能重過女子的一生嗎?
「娘,他們這是看準了咱們急著要用錢,沒辦法拒絕他們!」兒銀銀一說這事,氣得眼眶又紅了。
兒金金倒不這樣想。「伯娘,妳讓我們當的那根簪子,當鋪也就給了兩串大錢,那些錢抓了藥也沒剩下幾個,五兩看著好像不多,還有兩疋布,我算過,抓上藥,還有家裡的開銷,也能支撐好一陣子的。」要論起事實,兒金金就沒有那麼「仙女」,是很實在的。
梅氏和兒銀銀張張嘴,說不出話來了,她們都以為兒金金不曉人情世故,只懂憨吃憨喝憨玩,卻沒想到她的心比她們還雪亮。
兒金金只是一門心思想著要學做人、過日子,成親嫁人也是做人的一件大事不是?
反正嫁誰不是嫁?她從伯娘的嘴裡也沒少聽蘇家那個秀才的事,要是兩人能搭伙過日子,一起吃吃喝喝,可好玩了,若是不能……再換一個就是了唄。
畢竟她在人間得待滿百年,總要找點事做。
梅氏可沒她樂觀,這孩子是她看大的,看也看出感情來了,哪能讓她去填這個坑?她把兒金金拉進屋裡,想好好和她說說。
梅氏努力從憔悴的臉上扯出笑來。「金金,妳說想嫁人是真心的嗎?」
兒金金點頭,比真金還要真。
「也都怪我,忽略妳已經到該談嫁娶的年紀了,這些日子家裡的事情又多,妳要真的動了這心思,伯娘往後幫著留意看看有哪些好人家,妳模樣不差,咱們好好挑揀,蘇家這個咱們就不要了。」
兒金金把手蓋在梅氏的手背上,那是一隻枯瘦又沒少操勞的手,說出去誰相信這是一雙官太太的手?
梅氏看著兒金金清澄明淨的眼瞳,有些不自在,雖說這姪女與她親近,但病了一場之後明顯變得有些不同,每件事都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也就銀銀一個女兒,是真的疼這個姪女的,在明知道蘇家是個火坑,她哪裡下得了手把人推進去?
姑娘家要過得好,就得看能不能嫁得好,嫁得好,這男人懂得疼人,以後再生個兒子,一輩子就有著落了。
兒金金從梅氏的眼中看到心疼。「伯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是伯父伯娘把我帶大的,是你們讓我知道沒有爹娘也可以過得很幸福,家裡如今發生困難,我若袖手旁觀,還算是人嗎?」
梅氏心中湧上酸澀。「咱們家再難,也沒把閨女往火坑推的道理。」
「伯娘當我是親人,我也把伯娘當成我的娘,其實不管嫁好嫁壞,不就是過日子,如果蘇家秀才的病能治好,我和他就一塊過日子,要是不成,那只能說他是個沒福氣的。」
梅氏沒想到兒金金會這麼說,這叫她怎麼說才好?她嚥了嚥乾澀的喉,摸了摸兒金金軟綢般的髮,嘆了口氣,「照理,妳的終身大事該由妳爹作主,伯父伯娘是不能越過他去的,更何況這樣的親事……只是妳爹多年沒消沒息,人也不知道去了哪,想叫人遞話與他商量都沒法子,真叫人為難。」
「沒事,是我自己要嫁的,他不會說什麼的。」這話裡的意思,兒金金聽得懂,伯娘這是軟化了。
梅氏蹙起眉心,還是搖頭。「我還是覺得不妥,萬沒有這個道理讓妳嫁過去侍候那群白眼狼。」
兒金金仍舊笑得沒心沒肺。「伯娘疼愛金金,金金知道,不過那些個蘇家人又不是金金的誰,就算嫁過去,我是不侍候他們的。」
「這哪能由得妳!」小孩子不懂其中的厲害關係,雖說那蘇秀才已經沒有長輩,但是他一個孩子還必須看二房臉色吃飯,金金嫁過去,不也得看二房臉色行事?
「伯娘不如多給我講點蘇家的事,我也好心裡有個底。」兒金金在某方面是實際的行動派,既然決定做一件事,就會先做好準備。
都說了那蘇家秀才和二房不和,她嫁的是大房的人,二房只是親戚,你對我好,我也有來有往,你要看我不順眼,誰理你?
輕飄飄的話讓梅氏心情更加沉重,這兒女婚姻嫁娶從來不是個人的事,是兩家纏纏繞繞的綁在一起,複雜得很,哪有金金想的這般容易輕巧?
梅氏勸了半天,口都乾了,見她還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不禁嘆了口氣,她該勸的也勸了,該說的也沒少說,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了,只好換方式寬慰兒金金也寬慰自己,「我聽說命危的人讓喜事沖一沖,就會沒事,也許蘇家那孩子把妳娶進門,這病就好了也說不定,妳是個好孩子,你們……這未必不是緣分。」
兒金金是不相信什麼沖不沖喜的,不過她感受得到梅氏對她的憂心和不捨,所以梅氏說什麼,她就猛點頭,最後索性埋進梅氏的懷裡嬌憨的一通撒嬌。
梅氏被她這一通胡攪蠻纏,哪裡還記得什麼要訓她的話。


隔天,梅氏去蘇家回了話,這親事他們答應了,只是嫁過來的對象不是她的女兒,是她的姪女。
蘇家迎出來的是蘇秦氏,頭上插著兩根包銀簪子,金雀耳墜,腕上青綠玉鐲,一件半新不舊的褙子,尖臉淡眉,隱約流露出刻薄的小家子氣。
蘇秦氏一聽梅氏回話就擺了臉色。「這老大辦的是什麼事,這麼大的事回來一聲不吭的。」
梅氏心裡也有氣,可她知道這當下要是任人拿捏,金金嫁過來的日子會更難捱,難得硬氣了一把。「你們蘇家都能換嫁,為什麼我們不行?」
蘇秦氏轉了轉眼珠,心裡又有了旁的計較。「呦,瞧老姊妹說的,咱莊戶田舍人家沒那麼多規矩,總之有姑娘願意嫁過來就行,我那小叔的身子又能挑揀什麼好人家的女兒,既然你們同意,給的聘禮也就算了,我們也不指望你們能有什麼嫁妝,喜服什麼的看著是來不及做了,你們家如今那家境,就去借一套穿穿,改天洗乾淨了再還就是了。」
看來他們兒家也不怎樣,合著是別人家的孩子死不完,死活不讓自家閨女進她蘇家的門,倒是推了個爹娘不聞不問的孤兒來頂這門親事。
「我們家金金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兒,得不到妳一句好也就算了,還未過門,就這般被妳嫌棄,我們寧可不嫁!」梅氏本就不情願,蘇秦氏又戳人心窩,這下連皮笑肉不笑的應付都做不出來了。
「呦,瞧瞧我這張嘴就是有什麼說什麼,老姊妹就別計較了。」蘇秦氏做做樣子的搧了自己的嘴,卻是半點誠意也沒有。
原來所謂的官也不過爾爾,落魄之後在他們手裡還不是想怎樣就怎樣?不管那丫頭長相怎樣,孤女配養子,這樣的人給那死小子娶進門,倒是絕配。
這蘇秦氏話裡話外沒有一句不是戳著人心,甚至踩著兒家的臉面,說三天就要迎娶,連繡蓋頭的時間都不夠,喜服也要去借,這哪裡是說親?用搶的比較快!這樣嫁過去誰能把金金當回事?
一想到這裡,梅氏不禁悲從中來,她那苦命的女兒為了這親事,昨兒個夜裡想不開差點懸了梁,要不是和她睡一起的金金反應快,她這女兒就沒了。
瞧著女兒細白頸子那一圈的淤紫青紅,把人放下來的時候,她這做娘的想,女兒要是有個萬一,她也不活了。
因此就算現在的心苦得比黃連還要苦,手腳冰冷,再多的屈辱和不甘心也只能認了。
她煩惱的還不只這個,看蘇家那態度,蘇雪霽那孩子會不會真的不好了?
梅氏在回家路上只覺得心情越發沉重,但是事情都到這地步了,能怎麼辦?
回到家,她珍重的把壓箱底的一塊料子拿出來,摸著那光滑的緞面,原本這塊布是留著給女兒出嫁的時候用的,哪知道如今卻用到了金金身上,她閉了閉眼,發狠把布裁了。
梅氏熬了兩宿的夜,熬得眼睛通紅,好不容易替兒金金趕製出嫁衣和紅蓋頭,至於刺繡花樣什麼的,實在沒那時間了。


雖然就只是一件水紅色樣式簡單的嫁衣,出嫁的那天,兒金金看到仍是樂得很,她抱了抱梅氏,「這就是出嫁女要穿的嫁衣?」
「去試穿看看合不合身?」
兒金金回房換上了那樣式簡單的喜服,走出外間,在梅氏面前轉了一圈。
梅氏眼裡含淚替她梳頭,見她頭上沒有半樣髮飾,實在寒酸,不過見她神清氣爽,眼下一片清明,可見昨兒個夜裡睡得很好,壓根沒把這事放心上。
忍住心裡的酸澀,這樣也好,金金是個心大的,既然能不計較,往好處想,往後興許能把日子過起來也說不定。
「伯娘對不起妳,沒能給妳什麼傍身的東西,蘇家送來的布料都給妳帶過去,至於銀子,我想留下來給妳伯父看病抓藥,妳說可以嗎?」她這伯娘實在太沒用了,連這點東西都想昧下。
「當然不可以,布料什麼的我也用不著,家裡的舊衣服我帶兩套過去換穿就好了,那些細布什麼的您拿去換錢,至於銀子嘛,我都有漢子了,漢子是管我穿衣吃飯的,所以,銀子我找他拿就是了,那些彩禮錢您就拿去用。」
「妳這孩子!」梅氏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娘家、親戚、鄰居能開口的都借遍了,要不是走投無路,她一個伯娘怎麼會把腦筋動到姪女的彩禮上。
羞死人了。
「我去和伯父說一聲。」老實說兒金金沒什麼離情,對她來說又不是嫁人就不往來了,只要她得空,蘇、兒兩家就隔著一個小山包,兩座橋,十幾條街,抬腳就到了。
裡間內,兒立錚躺在炕上昏睡著,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他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本來中等粗壯的漢子,如今形容枯槁,兒金金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口氣輕鬆,就像家裡的孩子要出門知會大人一聲那麼隨意。「伯父,金金要嫁人了,不過您不必擔心,過兩日我就回來看您,您別躺太久了,您多想想伯娘和銀銀,早些起來。」
梅氏進來,替她覆上蓋頭,邁出門。
說是花轎,不過就是一抬簡陋的小轎,已經等在院子,兒銀銀也在,眼睛紅通通的,脖頸用條巾子繫著遮掩淤痕,她的心情並不好過,但是她真心不想嫁進蘇家,拉著兒金金的手,眼裡都是歉疚。「我對不起妳。」
「說什麼呢,別太想我,我過兩天就回來。」兒金金把蓋頭掀起來,臉上沒半點新娘子的嬌羞。
兒銀銀臉上一抽一抽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傻金金,嫁了人哪能說妳想去哪就去哪?萬事都得聽婆家的,當人家媳婦和閨女是不一樣的路數啊。
兒金金擺擺手上了花轎,沒有嗩吶喇叭吹鼓手,沒有鞭炮丟喜錢,一抬花轎搖搖晃晃,從兒銀銀和梅氏的眼簾逐漸走遠。


蘇家鎮是離縣城二十里地的一個小地方,前有女神河,旁支烏河渠,後有猴子嶺,周邊良田綿延,蘇家是住在沿河幾百戶人家的其中一戶,此處因為臨河,靠山,田耕打獵捕魚人家比比皆是,看著是六安縣比較富庶的區域。
青磚大瓦房,兩扇實木朱漆大門,頗有鄉紳富戶的派頭,然而花轎進了蘇家院子,卻冷冷清清的,別說佈置彰顯喜氣的紅布,連鞭炮也沒有一串,更別提席面熱鬧什麼的,四處靜悄悄的,沒半點辦喜事的感覺。
蘇秦氏聽見外頭的動靜迎了出來,一看見花轎,這才一拍大腿,「唉呦,原來是新娘子來了,我這不忙得忘了這一茬嗎?」
蘇平的妻子劉氏也跟著出來,「娘,這就是說給小叔的媳婦兒?」
蘇秦氏撇嘴,「可不是嗎?」什麼都沒有也敢嫁,不就是個笑話,管她呢,反正笑話是她又不是自己。
「新娘子,該下轎了。」一個粗使婆子喊了聲。
花轎裡伸出一隻手來,簡婆子得了蘇秦氏一眼,連忙去扶。
簡婆子扶著兒金金跨進門檻,默默無聲的穿過後堂,又走過長長的牆門,才到一處偏院,簡婆子的腳步有些快,也沒什麼照拂新娘子,好在兒金金雖然頭上蓋著蓋頭,神識卻能看見所有的東西,該轉彎的地方,凸起的石磚塊,她如履平地。
簡婆子暗暗嘖了聲,這不是得了太太交代,要難一難新婦嗎?哪知這新娘子倒是挺機靈的。
她們到了一處極小的小院,屋簷下掛著斗笠和簑衣,一明一暗兩間房,後頭推出去有個低矮的棚子。
進了屋,一張簡陋的四方桌,桌面凹凸不平,顯然用了不少年頭,一張條凳,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東邊的小門進去是另外一間屋子,房中有淡淡的藥味,火炕上兩個堆疊的木箱子,西窗下一張書桌,書桌上摞著幾本書,還有一支禿筆半塊墨條,卻收拾的整整齊齊,兩層書架上都是起了毛邊的書,可見物主經常翻閱,兒金金用神識一眼掃過去,經史子集還有琴譜詩冊,那炕上沒聲沒息的躺了個人,破舊的枕頭邊也是書。
這屋子裡最貴重的什物大概就是這些書籍了吧。
兒金金自行在床邊坐下,簡婆子怠慢的瞥了眼躺在炕上沒聲沒息的蘇雪霽,勉強擠出褶子皮笑容,「大奶奶說剛巧現在是秋收時節,家裡事多,您嫁進來,二公子的身子又這樣,撒帳坐福什麼的,就不弄這些了。奴婢前頭還有一堆事,就不侍候您了。」說完便自顧自的走了。
屋裡安靜了下來,兒金金伸手把紅蓋頭扯掉,映入眼簾的是幽暗的房間,本來光線就不好,還掛著厚厚的布簾子,鼻子聞著還有股味兒。
她向前幾步,把簾子都掀開,敞亮的天光立刻潑撒進房間,空氣中光與塵同在,屋裡頭彷彿這時才有了生氣。
她回到炕前,眼前是一張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龐,半死不活的。
瘦削的身材,但身量很長,眉毛倒是生得特別好,恍如遠山般,他闔著雙眼,雙目輪廓狹長,抿緊的嘴唇蒼白乾裂,了無生氣,眉宇間還帶抹病氣,鎖骨是整個凹進去的,看起來只剩半口氣。
這人,病得不輕啊。
她碰了下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一點溫度也沒有,順帶的,床炕也是冷冰冰的。
沒有暖炕熱水,這家人看起來把他忽視的很徹底。
害怕嗎?
說也奇怪,她並沒有那種面對瀕危人士驚懼的感覺,如果嫁過來的人是銀銀,她應該會嚇壞了。
要說她神經粗壯嗎?應該說她好像少了這根筋,害怕不安什麼的,這種屬於人才有的情緒,她的反應都慢半拍。
至於為什麼會沒有,她都成了凡人不是?凡人凡胎該有的七情六慾,怎麼到了她這裡就缺東少西的?
她不明白,真不明白,或許改天有機會見到大師兄時再問問。
兒金金坐了半晌,還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能做什麼,從頭到尾也看不見一個鬧洞房還是來道喜的親友。
她思來想去,發現這時候應該要吃飯了吧?她出門子那時,伯娘給她下了碗麵吃,也就這樣,經過這一折騰,好像又餓了。
她等了又等,沒見有人給她送吃的來,床上躺著的蘇雪霽也沒有醒來,桌上連個藥碗、水杯都不見。
他們倆好像被全世界給遺忘了。
不過,這難不倒她,山不來就她,她就去就山,廚房不就有吃的了。
哪知腳還沒動,那邊炕上便響起咳咳咳的劇烈咳嗽聲。
兒金金一看,床上的蘇雪霽醒了,正撩起眼皮看她,兩人對上眸子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彷彿在那眼尾微微上揚的眼裡看到滿天星光,但霎時又什麼都沒有了。
他有一雙澄空般的眼,看著人時,眼神乾淨,如水波一般清澈,可分明不是多厲害的眼神,可兒金金卻陡然有種被人一眼看到底的感覺。
他雙手撐在炕床上,動作困難的試圖撐起身子,試了幾回才勉力把身子靠在炕旁的木箱上,單薄的身子更顯裡衣鬆垮垮的,屋裡本來就不夠亮,蘇雪霽又因為這樣費力的動作,臉色顯得越發的白,額上全是虛汗。
她那身紅衣,配上一雙湛如秋水的煙水眸子,像極了一抹久違的亮光,他本以為蘇秦氏說要給他娶媳婦只是玩笑,想不到他一醒來,居然真有個姑娘穿著嫁衣坐在他屋裡,他想起二房素來的態度,不禁冷了臉,這是二房又要設套子給他鑽了吧。
「妳是兒大人的女兒吧,怎麼答應嫁到我家來?」因為躺了好些日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氣虛,但仍聽得出來他有把醇潤的好嗓子。
「兒立錚是我伯父,你說的是我堂姊銀銀。」兒金金把當日蘇平來逼親的事情一字不差的說了一遍,她的記性好,只要她想,入了耳朵的話記得一清二楚,也能一目十行,可以說是過目不忘。
蘇雪霽這時才緩了些臉色。「我家裡的情形妳可知道?妳大可不必蹚這渾水。」
「就你病了,還有你年紀大了,需要個娘子,以及我家需要那五兩銀子的聘金。」她直言不諱。「我就知道這些。」
她的直白聽得蘇雪霽有些怔愣。「許多人躲都來不及了,妳還嫁進來?不怕我要有個萬一,妳就成了寡婦?」
「伯娘和隔壁的蔡大娘都說你是個好的,我堂姊又死活不願意嫁過來,所以我就來了。」她沒有什麼願不願意的,這凡間,女子年紀到了要嫁人,男子要娶妻,所以,她總得嘗試看看到底嫁人是什麼滋味。
「妳堂姊這麼自私,妳不生氣?」他自我調侃的意味很濃。
「不會啊,我知道只要是人都是自私的。」雍容大肚什麼的先決條件是自己要願意吧,要是不願意,什麼都白搭。
其實她和師兄們組隊去獵妖獸的時候也分得很清楚,那些個妖物攸關他們煉丹的重要性,別人想來搶,各憑本事,所以凡事攸關自身利益,能不從自身出發嗎?
可你能說這不對嗎?
而且她想嘗嘗成親結婚的滋味,所以她就來了啊。
蘇雪霽聽她那看似全然不通,細細咀嚼著又有理的理論,看著她,又是一陣輕咳,他連忙從枕頭下拎出一條帕子摀住了嘴。
那方帕子很快被鮮血暈染,濕了大半,蘇雪霽用指頭抹去嘴角的血跡,表情有些漠然。
兒金金其實想問他現在可以吃飯了嗎?但是見他咳出了血,關心的說:「怎麼咳成這樣?有藥嗎?我去給你端。」
蘇雪霽本想搖頭揮手,但手勢都還沒做她已經旋風般的出了門,往方才進院子的那個小門出去。
蘇秦氏正領著兩個媳婦坐在小杌子上納鞋底,這世道,手頭就算寬裕的人家仍是愛惜舊物的,能繼續用的東西變著法子改頭換面又能用了。
像把舊衣服拆了,明天漿洗出來,把新彈的棉花填進去,又是一件新衣服,更講究些的頂多外面扯了新布做層罩衣,就已經很不錯了。
老大、老二媳婦各自忙著手頭上的活計,見到兒金金出來,劉氏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呦,今兒個不是新娘子洞房的好日子,怎麼就出來了?」
「我餓了過來吃飯,順便拿相公的藥。」兒金金笑咪咪的,沒半點扭捏害臊。
「這會兒不早不晚的,吃什麼飯?」劉氏拿著針在頭髮磨了磨,哼了聲。
「我剛來,還不清楚飯點時間。」兒金金不在意的點頭。「不如妳們給我說說,往後我才不會誤了吃飯時間。」
甘氏百八十個不樂意。「剛一早都吃過了,妳餓了?灶上還有點剩的,妳自己去瞧瞧。」
「那我相公的藥?」
「哪來的藥?二弟在床上都躺多久了,前前後後花了不少銀子,把家裡的底都掏光啦,人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什麼藥?沒有!」蘇秦氏發話了,咄咄逼人還帶股酸味。
劉氏和甘氏心虛的低了頭,其實總共就請了鎮上那老大夫兩回,第一回說家裡手頭緊,欠了藥錢,第二回,索性連大夫的出診金都給黃了,還罵人家庸醫,那大夫氣得揚言再也不會來蘇家出診。
「這樣啊。」兒金金也沒追根究底,轉頭去了廚房。
蘇家的廚房面積滿大的,灶臺對著屋子的大門,緊挨著牆壁砌著兩個灶口,而大門的兩側各開了窗,窗臺下擺著水缸、米缸、木盆和水桶,大門右側邊還有個小門,兒金金探頭往裡頭看了一眼,只見裡面擺了幾個竹簍、竹框,裝著地瓜和馬鈴薯,麻布袋裡則是裝著半滿的糧食。
他們成親,今天應該有喜宴的,就算沒有擺酒,至少也會加些菜吧?但她只見到廚房裡柳條編的圓笸籮罩下,僅有一碗只剩渣滓的剩菜。
她找到米缸,裡面有一些雜糧、小米,菜櫥裡有一小包的小魚干,菜櫥裡的碗公有幾顆雞蛋。
她拿了兩顆,調了水加上少許的鹽巴想做碗蒸蛋,把少許的雜糧和小米放上了蒸鍋,把小魚乾稍微用水泡了下,去掉渣質,丟進去。
灶膛裡只有一些未盡的餘火,她沒辦法,努力回想兒銀銀燒飯的樣子,也不懂什麼叫循序漸進,先塞一小把乾松針進去,還沒等燃,又填上大塊的柴,然後就用火摺子點火。
因為點不著火,她便拿葵扇賣力的搧風,很快的,廚房冒出濃煙。
坐在外頭的蘇家婆媳正豎起耳朵聽著裡頭的動靜,老二家的甘氏最先聞到嗆鼻的味道,抬起了頭。「娘?我好像聞到什麼燒焦味。」
蘇秦氏和劉氏齊齊偏過頭往廚房瞧去,只見濃濃的煙霧從任何一個可以冒出來的地方急速的往外湧。
要命夭壽哦!
稀罕的,婆媳三個動作很一致,扔了手上的東西,撒丫子往屋裡鑽,蘇秦氏跑得太快一下軟了腳,然後就崴了……
第三章 上山採藥去
好半晌,兒金金端著一碗粥進小院,粗瓷碗有些燙手,她見蘇雪霽還醒著,才挪步走了進去。
蘇雪霽看見兒金金完好如初的回來,心裡重重鬆了一口氣,這口氣鬆了,便有些暈眩和疲倦。
他硬撐著不肯昏睡過去,是不知道那些人接下來要怎麼對付他,而他對這冒出來的媳婦還談不上放心,又矛盾的怕她真是個單純的姑娘,受二房欺負不自知。
「趁熱喝粥。」她把粥和蛋羹先放一旁,把小炕桌擺上,接著再把托盤上的飯菜放上去。
一碗彈滑的蛋羹,一碗雜糧小魚粥,一小碟醃蘿蔔。
居然這般豐富?他空虛的胃有多久沒吃過熱食了?
「妳呢,吃過了?」
她搖頭,有點小窘。「我剛剛差點把廚房燒了,嫂子和姪媳她們把我罵了一頓,說不許我再進廚房一步,這粥是後來她們替我熬的。」
「她們煮的東西我不吃。」蘇雪霽道。
她臉上衣服上都是生火留下的黑印子,頭上和肩上都是落灰,神情狼狽,小臉蛋還抹了兩撇滑稽的灰,但她絲毫不以為意,眼巴巴的目光讓人不忍說什麼,反而讓他多看了兩眼。
她湊近聞了聞那碗粥,也不覺得失禮。「是有些焦味,不過我還放了小魚乾,應該不會太難吃。」
賣相是不怎地,但她剛剛嚐了一口,是能入口的。
蘇雪霽頓了下,小魚乾?那應該是蘇秦氏留著給孫子的乾貨,這下讓不知情的她給下鍋,有人不心疼死了才怪。
「她們想我死,在我的飯菜裡下了藥。」他忽道。
游大夫向他說過,他身上的病是讓人在飲食中加了烏頭草和夾竹桃的汁液,看似量少,但日積月累,侵入肺腑,藥石罔效。
幸好此毒投的不算精細,只在飲食中下毒,毒發時,體內的劑量還不至於讓他送命。
他能逃過一劫是因為平常書院會管一頓飯,要是溫書晚了,還有一顆白麵饅頭,他把書院的饅頭留回家當早飯吃,一天就靠那一頓飯撐過去,二房的飯食他幾乎是不碰的。
按規矩,蘇家沒有分家,吃飯是在一塊的,可那房人也不管他,別說留飯,有時候一口水都沒有,小時候他去爭取,除了挨一頓毒打,酸言酸語也沒少過,後來真的餓到受不了,便喝井水止飢。進了書院後情況改善不少,至少不會常常餓得頭昏眼花,加上他在山上那三年義父教他打獵,這才有了溫飽的感覺。
義父過世後,那房人突然把他從山上接回來,卻是為了分家,還是受了擔心他一個人在山上生活的族長脅迫,幸好養父未雨綢繆,在族長那裡留了一份保險,認真說,二房住的那間青磚大房,周邊所有的良田十有八九都是大房的,但二房厚顏無恥不願歸還,他也知自己勢單力薄守不住家產,他氣不過索性偷偷去求書院的山長,幸得山長通融,又經過考試,這才進了書院。
後來他中了秀才,二房見他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沒有中秀才的他已經不好拿捏了,往後呢?豈不是要騎到他們頭上來,甚至反咬一口?
於是決定要下毒手,在他的飲食裡下毒,要他的命。
當初他對二房反常的殷勤便帶著戒心,哪裡知道他日夜防範,還是著了他們的道。
他氣自己隨便就被他們施予的那二分溫情給軟化,氣自己沒有堅守立場,氣自己受的教訓還不夠……他氣死自己了。
兒金金見他臉色變換,知道他是真心不吃那邊煮的飯菜,遂拍胸脯保證,「你放心,米是我淘的,小魚干我泡洗的,蛋也是我打的,沒讓她們沾半點手,她們罵我都來不及了,沒時間做手腳。」
蘇雪霽沉默。
兒金金把木湯匙塞進蘇雪霽手裡,他木木的動了湯匙,依舊沒有吃的意思。
「這樣吧,蛋羹和粥上頭的米湯你吃,你剛醒來,喝一點是一點,剩下的我吃。」
兒金金這下明白了,他是擺明了不相信自己。
蘇雪霽聞著雜糧粥的清香,記憶所及,除了他爹和義父,從來沒有人關心他吃飽穿暖,但是他們在他身邊的時間太短,短得他來不及收藏記憶,如今醒來,身邊卻多出了個她,看著她那臉上的髒灰,又看見手裡的木湯匙,心裡說沒有一絲感動是騙人的。
沒有聞到食物香氣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卻是覺得餓極了,看了兒金金那殷勤的神情,他低頭就著碗,小口小口的吞嚥起來。
黏熱溫稠的米湯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緩解了胃內的空虛,讓他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連帶的身上的諸般症狀似乎也得到了緩解。
「我吃飽了,謝謝妳。」因為久未進食,他也不敢一下吃太多,只喝了米湯就強迫自己停下來。
兒金金看著只少了淺淺一層米湯的粥無語,又把蛋羹推了過去。
蘇雪霽只好又吃了小半碗的蛋羹。
兒金金算是滿意了,撈起剩下的飯菜掃進肚子。
蘇雪霽見她吃飯不挑剔,粗茶淡飯吃得香甜無比,把所有的東西吃了個乾乾淨淨,以前他一個人隨便都能對付過去,現在多了一個她,該怎麼辦?
兒金金吃罷,把碗碟疊在一塊,「這個家看起來不窮,青磚綠瓦,怎麼你這裡過得這麼憋屈?」
西屋那邊的家具一應都上了桐漆,還雕花祥瑞,可小院這裡基本上就是破爛。雖然從伯娘那裡已經知道蘇雪霽在二房手底下的日子不會太好,可這樣的待遇也差別太大了。
「倘若不這麼忍氣吞聲,我恐怕早死了八百回,妳也不會碰到我了。」爹過世之前他還小,懵懵懂懂的,以為他只要忍耐,二房哥嫂就會對他好,但這些年來,他們覬覦大房的財產是一回事,不樂意他讀書,覺得他是吃白食的,百般刁難他,他都忍過去了,哪知他們竟因為分家的事情談不攏,加之護著他的族長去世,在他的飲食裡下毒!要不是書院還供一頓飯,他對那些人又心存戒心,指不定他早就一命嗚呼了。
「所以是我運氣好遇見了你。」
蘇雪霽莞爾,嘴角露出遇見兒金金後第一個笑意。「我都窮成這樣妳還說運氣好……」這該叫人怎麼說才好?
他嘴角微微咧開的樣子顯出幾分少年的稚氣,兒金金覺得這個人看起來並沒有那麼難相處嘛。
「往後妳也別去二房那邊吃飯了,我們自己開伙。」蘇雪霽感覺到自己的眼皮一直耷拉下來,雖然神智尚稱清楚,但身體已經有些撐不住,可即便昏昏欲睡,還是努力交代家裡的情況。
矮棚子裡有只爐子和陶鍋,那是他晚歸什麼都吃不著的時候用來下麵、煮粥用的。
兒金金用力點頭,只要有得吃,在哪裡吃她都不介意的。
蘇雪霽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布包,從裡頭掏出一小串錢。「我這裡佐料什麼的都沒有,妳拿錢明日去買點米麵回來,我們自己有爐子,平日可以下麵吃。」
他除了在書院讀書,也幫忙書院的打掃清潔,算是抵筆墨和飯錢,也替先生們謄寫卷題和跑腿,再有多餘的時間便給書鋪抄書,幫同學寫功課,之前縣郊的靈嚴寺因為有富戶發願,請人抄寫佛經,他也去承攬了回來,攢了些生活費用,如今剛好拿出來。
兒金金一眼看去,布包很舊了,裡面剩下兩個大錢,看著十分可憐。
蘇雪霽像是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有些羞愧,又有些心酸說道:「我吃藥花了不少錢,能拿出來用的只有這些。」
「不打緊,我去給你請大夫。」有病得治,身體健康了才能談以後和未來,至於窮什麼的,他們四肢齊全,只要肯做事,不可能窮一輩子,所以蘇雪霽的話她並不是很在意。
「別……」那些錢是要讓她去買些肉菜、調料,要請大夫那點錢哪夠?
兒金金看他全身冒虛汗,而且一口氣說了這麼一大段話,眉間的倦意越來越重,額間的細汗也開始凝聚,大顆滑落,看得出來他已經支持不住了。
她起身道:「你先歇著,我走了。」
「妳妳……我還不知道怎麼稱呼姑娘?」他一急,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如火煎烤的不適又回來了,由於太過痛苦,只覺兩眼前面變成了猩紅一片。
「我叫兒金金,小字靈靈。」她笑道:「你呢?」
蘇雪霽試著振作精神,卻只看見她花瓣般的唇開開闔闔,他的神智漸漸渙散,「我叫蘇雪霽,先生取字太白。」他眼睛一閉,頭一歪。「往後……妳叫我太白哥哥吧。」
理智上他雖然接受兒金金是他媳婦兒這件事,但感情上還抗拒著,所以只讓她喚哥哥。
「可以啊。」兒金金對這些枝微末節並不在意,見他半暈過去,拉過他的手替他把脈,脈象時強時弱,時浮時現,有些不好啊。
「妳……懂……醫術?」蘇雪霽感覺有人碰了他,只是這時已近乎囈語了。
「學過一點。」這麼強大的意志力,這男人真不容易。
這點技倆她還是會的,不過真正請醫問藥還是得找大夫。
見媳婦兒這麼能幹,蘇雪霽還來不及多說什麼,這回真的暈過去了。
兒金金看他沒了聲響,把人從木箱上扠下來,讓他躺好,風風火火的離了家門。
她走路很快,普通人要走上半個時辰的路,她小片刻就到了。
以前她沒少偷偷溜下人間來玩,更熱鬧繁華的城鎮都去過,對這小鎮子還真沒多少興趣,就算第一次來,但也不妨礙她打聽醫館藥鋪所在,路不都長在嘴上,問人總沒錯。
雖然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大紅衣衫,但她一派乖巧模樣地喊大嬸大娘大叔的,望著誰,誰就恨不得把所知道的事情都掏出來告訴她。
熱情些的嬸子們除了指路,還乾脆把她帶到了和仁堂門口才揮手離去。
和仁堂不大,兒金金進門時,櫃臺夥計正忙著抓藥給等著的漢子,沒空招呼她,她也不以為意,因為看著什麼都很新奇,她到處打量,這時一個五旬出頭的老者正好掀了簾子,從內堂出來。「姑娘可是有事?」
「我相公……呃,是哥哥生病了,要請大夫出診。」
老者問:「不知道姑娘是哪戶人家?」相公、哥哥都分不清楚,這姑娘是腦子不好使嗎?但是看著一臉機靈樣,不像啊。
「烏河渠旁邊的蘇家。」
游大夫的臉色突然變了,開始吹鬍子瞪眼睛。「那家人老夫不看!」
兒金金趕緊掏出蘇雪霽給的那一串錢,「我有錢。」
「那家子除了蘇秀才沒一個好東西,我上回去了兩次,憋了一肚子的悶氣回來,小姑娘妳又是蘇家的誰?」
「蘇秀才是我相公,我們今日成親。」這樣說太白哥哥不會生氣吧,他不讓她喊相公,她就不當著他的面喊,但背地叫反正他也聽不到。
游大夫見她那身紅衣,大大搖頭,成親大喜日一個新婦就穿著喜服來請大夫,這哪是娶妻,是害了人家姑娘,就算蘇秀才是個好的也無濟於事,這姑娘嫁進那樣的人家,命不好啊。
「他一直躺在床上呢,能害我什麼?」游大夫把心裡對蘇家的不忿都表達出來,可兒金金完全不以為意。
見她聽不懂自己話裡的意思,天真的可愛,游大夫也不跟她攀扯了。「不是老夫貪財,看病可以,但得先把前頭的帳給清了,我才出診。」
「那我得給大夫多少錢?」錢真是很重要的東西啊,伯娘為了伯父的病急得白了頭髮,這不就因為手頭拮据,這大夫沒錢也不想出診,世人忙忙碌碌,還真都是為了錢,看起來她不想辦法掙錢是不行的!
兒金金眼睛梭巡了藥鋪裡的藥櫃,見那夥計老是往那些小小的抽屜裡掏出藥材,包給客人,想必藥材也是能掙錢的一條路。
「兩回出診費老夫就算了,不過,前後抓了六服的藥方子,藥錢一共五錢銀子二十五文,零頭也給去掉,所以總共是五錢銀子又二十文。」
「五個錢?銀子?」兒金金迷糊了。隨即想起兒銀銀告訴她一錢銀子就一百個銅錢,五錢銀子就是五百個銅錢。
她倒抽一口涼氣。好多哦!
「大夫,你這裡什麼藥材最值錢?我去找,然後換銀子給你,你就會去給我相公看病了吧?」
游大夫啼笑皆非,可看這丫頭那雙特別漂亮的眼睛,神采奕奕,明亮澄澈的,心也軟了,反正此時也沒什麼客人,便多叮嚀了兩句,「這深山老林裡猛獸毒蛇多,就算老獵戶沒有做好完全準備也不敢去,妳一個小姑娘可千萬別冒然上山,找不到換錢的藥材還讓野獸果腹充食,划不來。」
值錢的藥材要遍地都是,早讓人挖光了,哪輪得到她一個小姑娘?
「我不往深山去,就是去碰碰運氣,山裡有哪些東西您給說說,我也好心裡有個底。」
游大夫摸了小山羊鬍子兩把,一點都不看好細胳臂細腿的兒金金,但是又看在她求知心切,比和仁堂裡的夥計、藥童都認真,便說道:「珍貴的藥材為什麼珍貴?就是難求,所謂可遇不可求,拿人蔘來說,野生人蔘尤為值錢,有市無價。」
「那人蔘長什麼樣子?大夫也給金金說說,好讓我長點見識。」她很自來熟,神情更是親切了兩分的磨著游大夫。畢竟凡間的藥材她不熟啊。
普通百姓對藥材的無知游大夫十分能理解,要不,大家都能當大夫了不是?所以他細細的說了幾項,「人蔘、靈芝、冬蟲夏草、何首烏,妳隨便找到一樣,都是寶貝。」
他又讓夥計拿出一本書角翻到都起毛邊的《神農本草經》來,告訴她各種藥材的長相特點。
游大夫不知道的是,兒金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半晌便把那小半本的藥材逐個都給記下了。


謝過游大夫,兒金金離開和仁堂,拐進偏僻的巷子,見四下無人,動念從空間裡拿出大師兄給的隱身斗篷和風火雲,裹了斗篷,踏上兩朵小雲,就往猴子嶺去了。
猴子嶺就橫亙在小鎮與六安縣的中間,離鎮上近些,常人走路自然是從前人走出來的蜿蜒小道上山,從鎮上到猴子嶺得花上兩個時辰,但兒金金有腳下兩朵媲美孫大聖觔斗雲的風火雲,攀岩越石,穿河過水,如履平地。
山巒綿延高起,越過河谷,波光粼粼的水閃耀著光澤,看見跳躍的魚群和不少的魚蝦蟹,她嘴饞得很,不過她沒忘自己上山是要來找可以換錢的藥材,要不回程再到河裡摸兩條魚回去打牙祭吧。
一路上東瞅瞅,西瞧瞧,只顧著拿神識掃東西,雖然她那點可憐的神識掃不了太大範圍,周圍兩丈倒是沒問題,只是問題來了,這猴子嶺其實就是光禿禿的一座雜樹林,除了小獸走跳,藤蔓圍繞,荊棘叢生,還真找不到她想要的人蔘。
沒辦法,她只能繼續往上爬,幸好神識探路很方便,出了嶺,又橫過一河谷,便是一座雲深不知處的高山了。
這是座以紅松為主的針闊混交樹林,她落腳的地方是在山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岩石崢嶸,下有一股清泉,往下望去,有一小片湖泊,水草豐美,石縫間長了不少塊根肥厚、黑褐色的東西。
看著應該就是能吃的東西,兒金金打定主意要把那些黑褐色的玩意帶回去,自然是能拔多少算多少。
此時她抬頭往峭壁上看過去,高崖相連,陡峭如削,在最尖峭的地方她看見了一個像是燕子巢穴的小洞穴,她上去了之後驚喜的發現那是一個金絲燕巢,潮濕陰暗,那燕巢除了外頭那個,洞穴高處還有好幾個巢穴,她身量不高,剛剛好可以鑽進去。
她在那本書裡看過介紹這種以金絲燕唾液築成的巢,在她確定有兩個巢裡沒有鳥蛋,小燕子已經孵化飛走後,便伸手把這兩個燕巢小心的摘了下來。
不過摘是摘了,她這時才想到自己急著上山,連背簍、籃子都沒帶一個,東西要擱哪呢?
慢著,她不是還有個空間?她試著把燕巢往裡面放,意外的,東西順利的放了進去。
游大夫告訴她,野人蔘的難得就在於它喜歡背陰潮濕,草木茂盛的地方,但往往人蔘的身邊有伴生植物,也常有蛇獸相伴,就算真的找到人蔘也不見得帶的走。
她沿著湖畔慢慢的繞,只要看到她覺得可以吃的、能賣錢的都掃過一回,只是始終見不到人蔘的蹤影。
蓊鬱的林海本來就沒什麼日光,此時起風了,樹枝嘩啦啦的左右搖擺,兒金金這才發現,遮天閉日的樹林整個陰暗了下來,天色都快黑了。
她回過神來嚇了一跳,她好像出來很久了,於是削了根竹子往水裡扎,扎了兩條鱖魚,隨便用草藤串上,又撈了些河蚌丟進空間,趕忙的往回飛。
幸好神識探路很方便,不受光線影響,出了山,過了河,不到一炷香時間,便到了蘇家鎮。
她收了隱形斗篷和風火雲,去了和仁堂以外一家叫一濟堂的醫館,這家醫館的規模要比和仁堂大上兩個門面,她想把一盞燕窩給賣了。
另一盞,她想留給蘇雪霽吃,他那皮包骨的身材實在是太瘦了,得吃點好的。
一濟堂的掌櫃看到那盞金絲燕窩,盞形厚實,完整飽滿,雖然含毛多,但挑毛、去底座後仍是頂級的燕窩,他不大的眼睛硬是睜出牛眼來。「小姑娘,妳這金絲燕窩是哪得來的?」
「我也不知道,我家爹爹運氣好找到的。」她一個小女子要是坦承自己從峭壁的崖洞摘來的,可信度太低,惹人懷疑,只能賴給看不見的爹。
至於她為什麼不把難得的金絲燕窩賣給游大夫?投桃報李不是嗎?
可上午她還阮囊羞澀的連藥錢都拿不出來,才告訴人家要去籌錢,結果一個下午就變出燕窩來,用膝蓋想也知道人家會怎麼浮想聯翩了。
掌櫃的見問不出所以然,也沒追究,一個小姑娘家能懂什麼,這不就是家人走不開,讓她出來換錢嗎?
「這樣吧,一百兩銀子,我買妳這燕窩。」
一百兩銀子是什麼概念,兒金金一下子換算不出來,不過她知道五錢銀子就很多了,一百兩,回家問太白哥哥到底能做些什麼吧。
掌櫃的見她不答話,一個勁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以為她覺得價錢低了,這樣盞形完整的燕窩要是拿到東家面前,絕對能翻上幾番,東家要是再往上送,那是多少名門貴婦寧願花大錢都買不到的燕窩啊,千金也捨得花。
「我還沒請教姑娘貴姓?」掌櫃的開始套近乎。
「我夫家姓蘇。」是吧,嫁過人的婦人是不是都該這麼回應?
掌櫃的表情鄭重了許多。「原來是蘇太太。」
可以吧,她聽大家對已婚婦人都這麼稱呼。
見她仍舊沒什麼反應,掌櫃肉痛的伸出五根指頭,「再加五十兩,我頂頭還有東家,這價錢是極限了。」
這回兒金金忙不迭小雞啄米般的點頭了。
她還不知道一百兩能做什麼用,掌櫃的轉瞬間又往上跳了五十兩,這下她終於知道這燕窩的矜貴是怎麼個貴法了。
這掌櫃是個有心的,怕一個小婦人拿那麼多銀子太危險,正想讓夥計送她回去,兒金金卻忽然想到,她這出門不是為了替蘇雪霽請大夫嗎?
「你這醫館有大夫吧?」
「自然是有的。」
「我想請一個大夫隨我回家,我相公病了,要醫術高明一點的大夫。」她不知道游大夫的醫術靈不靈光,但是蘇雪霽吃了他六服的藥都沒好全,應該是不怎麼地。
「這沒問題,我一濟堂的大夫是整個蘇家鎮最好的正經大夫。」掌櫃做成大筆生意,心裡樂意得很,拍著胸脯把醫館裡最忙碌的大夫叫上,帶著藥童,跟著兒金金回去了。
於是,兒金金趁人不注意時把一百五十兩銀子放進空間,拉著大夫的手直奔她和蘇雪霽住的小院。


蘇雪霽暈過去後再度甦醒,卻不見兒金金的蹤影,便知道她出門去了,但他在家左等右等,等到太陽都下山了,還是看不到兒金金的影子,他不由得忐忑,他一覺醒來,多了個媳婦,可這媳婦兒會不會被他這病秧子給嚇跑了?說要去請大夫只是藉口?其實不會再回來了?
實在躺不住,他撐著身子在門邊站了一下,只見暮色四合,歸燕人行飛過天際,西邊的天空只餘一抹緋色,點染於簷角院前,視線所及,一片暖黃。
就在他準備收拾起複雜的心緒,遠遠卻看見小門那邊兒金金拉著一個人回來了。
蘇雪霽身形沒動,但拳頭握了起來。「回來了?」
因為走得急,兒金金的臉紅撲撲的,見蘇雪霽站在門處吹風,扯了大夫一把。「趕緊的,大夫你給他瞧瞧。」
蘇雪霽見大夫後面提著藥箱的藥童,心裡瞭然,她這在外頭跑了一天,是給自己請大夫去了,心底有些酸,又泛起融融的暖意,他怎麼會以為她跑了?
大夫姓莊,給蘇雪霽看了舌苔,把了脈,望聞問切都做了,開了兩服藥,說蘇雪霽的身子太虛,虛不受補,得徐徐圖之,他開兩服溫和的藥,吃完要是有起色,他再過來換藥,至於平常則是要多注意飲食,魚肉多吃些。
「那就有勞蘇太太與老夫回去抓藥?」看這空蕩蕩的小屋,裡外就一個小婦人張羅,所以他也沒想過要問蘇雪霽的意思。
「行,我走路很快。」
於是兒金金又跟著莊大夫回一濟堂抓了藥,把診金給付了,兩服藥加上看診,花了她半兩銀子。
這還只是藥錢,沒包括她還買了煎藥的砂鍋、藥碗,東西備齊全後她便往回趕。
一進門兒金金就聞到食物的香氣,因為來回奔波餓了半天,餓到鬧飢荒的肚子適時的發出叫聲,聲音還挺大的,而且腹鳴的叫聲不只一下,而是唱小曲似的咕嚕咕嚕個沒完。
她拍了下不聽話小腹,叫它閉嘴!
小院裡,蘇雪霽臉色仍顯蒼白,卻神情柔軟的坐在小杌子上,他生了爐火,用小陶鍋煮了一把的麵,麵湯翻滾,什麼佐料也沒有,就灑了一小撮的鹽。
「肚子餓了吧?」
「嗯,嗯。」很餓,餓得可以吃下一頭牛。
「我煮了麵。」
兒金金把藥包往他手裡一塞,「大夫說三碗水煎成一碗。」然後捧起缺了個口子的陶碗,埋頭便吃,「你吃了嗎?」
「我不餓。」
大半天的連口水也沒喝上,她沒幾下就把麵條和湯吃得一乾二淨。「你教我吧,往後我自己煮麵來吃。」
「也行。」蘇雪霽瞧見兒金金買回來煎藥的砂鍋,慢吞吞的去把砂鍋洗了,放三碗水,把藥材倒進去,又把方才用鏟子鏟出來的木炭放回小爐,把火生起來,煎起了藥。
「我去洗碗。」只有一碗麵,肚子其實沒什麼飽足感,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自己的碗筷得自己收拾,這兒金金知道,因此她把煮麵的小鍋和破陶碗拿到後面的矮棚子刷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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