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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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4401

《侍寢一生願意嗎?》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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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姻緣還在,花就會開,花若開了,哪怕命懸一線,
只要魂魄未歸地府,就能藉姻緣扯住對方的魂,將對方留在陽世……

 
落水失蹤的首輔公孫令回來了,然而那人不是他的公孫,僅是個異世魂魄,
他宇文恭與公孫令青梅竹馬,從小就為女扮男裝的她打掩護,怎會認不出?
為了尋回她的魂,他漫山遍野種下她最愛的杜鵑,等待花開姻緣至,期盼她歸來,
而在他調查殺人案時,竟對一個有嫌疑的小丫鬟迎春感到異樣熟悉──
她的言行舉止、她怕貓的模樣、只有她與他才懂的特殊暗號……
所有的一切再再顯示,迎春就是他的公孫,可她卻裝傻不認他,
沒關係,五年都等了、死別也經歷了,他有的是耐心,
於是他以查案為由黏在她身邊,讓她習慣去哪都要和他牽著手,
他這個鎮國大將軍甚至不顧眾人反對,表示欲娶身為丫鬟的她為正妻,
不只親力親為替她束髮更衣,把她當公主般疼寵,更為她守身如玉至今,
現在他們親也親了,抱也抱了,還同睡一榻過,她怎樣都該為他的清白負責吧……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花都開好了

在看這個故事時,不知為何,我的腦中總是會冒出席慕蓉的那首詩—— 〈一棵開花的樹〉中的句子,雖然整首詩的意境和這個故事不是很貼切,氛圍更是完全不同,但其中塑造出的美麗場景,卻莫名的令我將兩者連結在一起。
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祂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許是因為這棵開花的樹在我腦海的意象太過虛幻與美麗,樹上開的花又直白地點明出那是「前世的盼望」。
因此當我在閱讀到男主角宇文恭為了等待女主角公孫令,而為她種下滿山遍野愛的杜鵑花的橋段時,原本黑白的文字瞬間被繽紛的色彩鋪滿,彷彿也看見書中描述的瑰麗景致。
紅的、粉的、白的、漸層的……那些杜鵑花就是宇文恭對公孫令的盼望與愛,盼望消逝的她能重生,盼望他無望的愛情能重獲希望,如同這片他呵護了五年,從種下去就爛根,到如今終於盛放的花海。
等待的不只是宇文恭,還有公孫令,或者應該說,已重生為普通小丫鬟的迎春。
曾被重重責任束縛,不得不女扮男裝踏上朝堂,當上權傾一時的首輔,咬牙為家族延續搏出一條青雲富貴路的她,總算等來了解脫,雖然是用她寶貴的性命作為代價。
幸好老天待他倆不薄,本以為此生不可能結為夫妻,兩情相悅的他們卻因上天給的二次機會再度結緣。
而她在過去更替宇文恭取了「子規」這個表字,宇文恭只當兒時如同小霸王的她是在嘲笑那時總被欺負哭了的他,卻不知她心中的真實想法。
至於這個表字中藏了什麼祕密,我就不在這裡劇透了,相信只要翻開下一頁,隨著故事的進展,體驗過宇文恭與迎春或哭或笑的人生、品嘗了兩人從青澀到成熟圓滿的甜蜜感情,一定能發現這個祕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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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文武狀元是姑娘
毓英殿的後殿內,幾個宮人正恭敬地等候著,直到殿外有小太監來稟,一會為首的宮人才噙著不卑不亢的笑意道:「狀元公該更衣了,皇上正候著呢,讓奴才伺候狀元公更衣吧。」
宮人口中的狀元公,正是半個時辰前在殿上被皇上欽點為新科文武狀元的公孫令,此刻正沉著眉眼,目光落在架上的朝服。
一般在殿試之後,禮部會差人將一甲的朝服送到新科進士府上,等著晚上的瓊林宴時著朝服入宴,然而公孫令卻在被欽點為文武狀元之後,由皇上下旨讓禮部獻上朝服,要公孫令進後殿更衣。
這事看來,說不出半點皇上的不是,也許皇上龍心大悅,急著想看公孫令著朝服模樣,並顯示聖寵,畢竟公孫令面貌俊俏如玉,再加上公孫乃是三大世族之一,公孫令之父公孫策是當今禮部尚書,其姊公孫妍更是太子最寵愛的側妃,可說是一門榮寵。
因此宮人不敢怠慢,也不敢過度催促,可眼前皇上差宮人來關心了,幾個宮人只能溫聲勸著。
半晌,公孫令懶懶抬眼,「不勞煩幾位公公,我能自行著裝。」
「那怎成呢?皇上下令要咱們伺候狀元公更衣的,再加上這朝服穿法有些繁複,狀元公獨自一人怕是難以穿好。」為首的宮人依舊掛著和氣的笑,甚至已經舉步走向公孫令。
公孫令狀似面無表情,可手心裡早已汗濕一片。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豈能讓一切功虧一簣?
正欲開口喝止,耳力奇佳的公孫令聽聞那逐漸走近的腳步聲,高懸的心為之一鬆,宜男宜女的俊俏面容因笑意而染上些許溫度。
「公孫!」
幾位宮人聽到呼喚聲,連忙回頭望去,見是大理寺右少卿宇文恭,一個個趕忙福身問安。
「都下去吧,這兒交給我。」宇文恭大步流星地來到公孫令面前,噙笑擺著手。
「可是……」
「這種朝服我兩年前才穿過,知曉怎麼穿,尤其—— 」宇文恭頓了頓,狀似壓低聲音,可那聲量只要是在場的人都聽得見。「我這表弟因為我休沐遲歸,現在正在生我的氣,還是讓我替他更衣當作賠罪,再好言相勸兩句,否則時候再拖,皇上萬一怪罪下來可就大大不妥了。」
宮人聞言,這才退出殿外,畢竟放眼朝中,誰都知曉兩人是表兄弟,打小一起長大,親如手足。
外傳新科狀元公孫令不是個好相處的,孤傲又冷僻,多虧宇文恭在旁打圓場,要不真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待人都離開了,殿門已經關上,宇文恭正要開口,小腿便挨了一記踹,教他嘶了聲,還不敢張揚。
「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公孫令咬牙怒罵著,毫不客氣地再踹一腳,哪還有方才冷若冰霜的面癱樣。
宇文恭矯健地閃開身,趕忙扣住公孫令的手。「我這不是趕回來了嗎?妳先別氣,趕緊換上朝服,皇上還在殿上等著呢。」
公孫令抿緊唇,推了他一把。「你出去吧,我自個兒穿。」雖說飾物不少,但大抵還是猜得出如何佩戴,要不一會穿好了再問宇文恭也是一樣的。
「公孫,當我踏進這殿裡時,就與妳脫不了關係了,妳穿還是我穿都一樣,重要的是我不知道皇上還有多少耐性,妳就忍著點吧。」
公孫令皺著眉頭,一把將狀元袍塞到他手裡。
雖說她是盼著他來,但她只是要他解圍,不是要他蹚這渾水。
她想,許是有人在皇上耳邊嚼舌根,教皇上起疑,才會要她至後殿換衣袍,甚至差宮人服侍。而他,一旦摻和進來,倘若有日她的女兒身被識破,掩護她的他是同罪。
宇文恭先將飾物擱到一旁,抬眼見她連外袍都未脫,不由催促著,「難不成還要我幫妳脫?」
公孫令狠瞪他一眼,拳頭握了又握,垂眼解著繫繩,拉開了寬大的外袍,露出裡頭的素色中衣,依稀可見胸口似乎有些鼓。
宇文恭頓了下,隨即別開眼,將朝服搭到她肩上,邊替她著裝邊道:「記不記得小時候妳不知道怎麼穿裾裙,還是我幫妳穿的?」
「不記得。」她垂著眼冷聲道。
「真不記得?」宇文恭笑意依舊,像是早就習慣了她的淡漠。
他怎會怪她?她到底是被命運玩弄得無法翻身。
幼時的他體弱多病,父親聽信了術士之言,要他著女裝,於是一個著女裝的男孩和一個著男裝的女孩,在很小的時候就結下不解之緣,而她這個土霸王在發現他是表哥而非表姊時,簡直是以欺負他為樂了,不見他掉淚不干休,還給他取了子規這個表字。
慶幸的是,十歲那年他換回男裝。
他還能換回男裝,可她呢?她注定這一輩子得當個男人了,尤其從這一刻起,她沒有回頭路了。
誰讓當初他那個姑姑多年未出,生怕姑丈納妾,以至於在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後,犯傻的將甫出生的女兒謊稱是男嬰,直到皇上賜名後,姑丈才驚覺甫得賜名的兒子公孫令竟是女兒身,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將錯就錯地瞞一輩子。
他這個表哥跟隨在她身旁,就是為了替她掩護女兒身,而這祕密只有雙方父母和公孫令身邊伺候的人知曉,哪怕對著再親近的族人也三緘其口,就怕欺君之罪會招來滿門抄斬的命運。
「這次回卞下怎會遲歸了?」公孫令低聲問著,倒不是惱他險些護不了她,而是他怎能沒在場瞧她怎麼拿下文武狀元的。
「還不是因為昭華那個丫頭,原本回宇文家宗祠祭拜我爹後,母親就要回舅舅家探親,誰知道昭華那丫頭硬拗著要我帶她去浮佗寺。」他說著,替她繫好頸間的繫繩,逐下繫妥,再拿著玉帶往她腰間一繞,這才發現她的腰竟是如此不盈一握。
才幾年,這身形倒是與小時候相差得多了,她卻再沒機會著女裝。
「浮佗寺?」聽見應昭華的消息,她的笑意淡淡地噙在嘴角。小丫頭片子一個,一得機會就在她身邊打轉,她常想,姑娘家就要像昭華那般,嬌俏可愛又天真爛漫。
宇文恭回神,又道:「在卞下業縣的浮佗山上,那丫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去市集,說市集裡的人都在談論近來的一樁玄事。」他調整著玉帶,不讓玉帶勾勒出她姑娘家的體態。
「玄事?」她極具興味地問。她甚少出京,唯一出京就是隨著母親回宇文家宗祠,也藉機和他在卞下一帶遊玩。
「業縣有個男人,其妻重病,眼看只吊著一口氣,於是他上了浮佗寺去種姻緣,聽說只要姻緣還在,妻子就不會嚥下那口氣。」
「……姻緣也能種?」
「聽說是在浮佗寺後院裡種一株花,如果姻緣還在,花就會開,花若開了,哪怕命懸一線,只要魂魄未歸地府,就能藉姻緣扯住對方的魂,將對方留在陽世。」宇文恭不置可否地說著,一一在她腰間按序繫上飾物。「最後,聽說花開了,那男人的妻子也醒了,這事才在業縣傳得沸沸揚揚,成了卞下茶餘飯後的話題。」
替她穿戴好,他退後幾步,確定是否好好地遮掩住她姑娘家的體態,不禁慶幸她身形高䠷,雖是瘦了些,但勝在那眉宇間的氣勢,許多男人比她還不如。
「姻緣真的能種……」公孫令吶吶地道。
就算她想種又如何?今生她與他的姻緣,本就不相連。
聽她喃喃自語,他不禁好笑道:「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昭華那丫頭對妳是一往情深,該怎麼辦才好?」
「小丫頭片子才多大的年紀,過幾年就會把我忘了。」她說著,也像說服自己。
「她要真會忘,不會纏著要我陪她去浮佗山。」宇文恭不認同她的論調,也沒打算繼續這話題,環顧四周,從架上取來一朵紅色簪花,附在她耳邊道:「熙兒,照理妳今日及笄該送妳釵的,但……這朵狀元簪花也不錯。」說著,他將花插在她束起的髮上。
公孫令纖瘦的身形微震了下,像是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的生辰。一般尋常姑娘笄禮會由家中長輩主持小宴,找些姊妹淘慶賀,可她卻是在宮中參與殿試,一雙雙眼睛盯著她,像是要看穿她的女兒身,一場殿試就教她耗盡氣力。
可是,他記得她的生辰,替她簪花。
「嗯,挺不錯的,狀元公。」
耳邊響起他的笑聲,公孫令輕眨著眼,硬是將淚水眨回,抬臉時又是那副倨傲的模樣。
「我怎能輸你呢,子規?就算是恩科,我也要拿下文武狀元。」
「確實不輸我。」
一個姑娘家文武並習,在一干男子中拿下武狀元……
輕握著她滿是厚繭的手,他心裡五味雜陳—— 誰家及笄的小姑娘手心滿是厚繭?
「我不會輸你,往後我會愈爬愈高,還會罩著你,不讓任何人動你。」公孫令高傲地道。
從此刻開始,她會收起所有不該有的心思,鞭策自己站在不敗的高峰上,絕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因為她的一絲錯而牽累他。
這是她愛他的方式。
宇文恭放聲笑道:「好,我等著。」
就像小時候,她雖然最愛捉弄他,但從不允有人欺負他半分,哪怕嘴上議論都不成。
第一章 伊人不在
淡淡三月天,晨光熹微,依稀可見奼紫嫣紅的迎春花在沿著山形瀰漫的濃霧中熱鬧綻放著。
「熙兒,妳在瞧什麼?」
坐在樹屋口的人兒突地朝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他微揚起眉,來到她身旁,朝下望去,便見一抹離開的纖瘦身影。
「你的丫鬟來找你了。」她道。
「……她是我娘的丫鬟。」宇文恭沒好氣地道。
「不管怎樣,是你府上的丫鬟,而且是與你親近的丫鬟。」她的嗓音與一般姑娘相較顯得沉啞,嗓音無波,聽不出情緒。
「那又怎地?」宇文恭盤起腿,托著腮問著。
「……真好。」良久,她才淡淡地吐出這話。
「哪裡好?」宇文恭忍不住笑了。
「你不覺得姑娘家走在這片杜鵑花林裡,瞧起來就像是一幅畫?」
宇文恭揚起濃眉,深邃的眸睨了她一眼,猜不透她話中意思。「我知道妳偏愛杜鵑花,妳要是走在花林間會更像一幅畫。」
每年回老家宗祠祭祖時,她幾乎都會同行,就是為了一遊宗祠裡的這片花林。
她不知道當她打從內心喜悅揚笑時,饒是他也會看得出神,只可惜她笑的次數實在屈指可數,不是她不愛笑,而是她的身分不允她喜形於色。
去年拿下文武狀元,她讓皇上給塞進京衛裡磨練,京衛裡沒人敢小覷她,今年則將她調進內閣,該說皇上終於釋疑,並且看重她的能耐。
「湖水綠襦衫繡纏枝葉,月牙白羅裙淺染彩霞,桃花紅絲帶與夫結締,金銀綴步搖偕子白首。」她低喃著,美目微瞇,似是神往。
「怎地,沒酒也能行起酒令了?」宇文恭笑著調侃,總覺得今日的她有些古怪。
公孫令笑了笑,突道:「子規,如果有來世,我要當丫鬟。」
宇文恭本是想笑,然而她的神情太過認真,教他不由問道:「為什麼?」
他所識得的公孫令,是個在旁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只在他面前撒野的姑娘,唯有在他面前,她可以當真正的自己,而他也樂於縱容。
她一頭長髮束起,露出俊秀的面容,形如修竹,頗有謫仙之姿,當她不耐煩撒火時,卻像個小姑娘般,那些看似冷硬的五官有了生氣,彷彿三月天裡純白與粉紅的雙色重瓣杜鵑,香氣襲人,逕自美麗。
她的美麗,由他獨佔,盡由他收藏,一如她的表字,只有他能喊。
公孫令面露嚮往地道:「可以當自己。」拿掉搪塞之詞,唯有她最清楚心底的答案。
宇文恭頓了下,脫口道:「妳在我面前無法當自己?」難道就連在他面前,她也從沒有卸下防備?
「子規,你知道為何我替你取了子規這個字嗎?」她側著臉揚笑問著。
晨曦在她俊秀面容上灑落淡淡金光,那恬淡笑意有點輕淺,卻彷彿已是這張臉能夠給予的極限。
可這天底下無人比他還懂她,他知道,此刻的她是悲傷的,她總是將悲傷藏在笑臉後。
為什麼?

為什麼,當初他沒問她為何悲傷?
徐徐張眼,樹屋口不再有伊人身影,只見蒼茫白霧繚繞。
幾年過去了,夢裡的她恁地鮮活,悲傷如此明顯,他為何沒有追問,反倒打趣地說,他的表字是因為她嘲笑他幼時愛哭,所以取為子規。
如今,他是再沒機會知道,只因,她已不在。
又或者該說,公孫令尚在,可魂魄卻換了個人。
五年前,公孫與同儕前往縱花樓飲酒卻遭人毒死,再醒來時卻換了個人,移魂的女子名為鍾世珍,如今頂替了公孫的一切,依舊是當朝首輔,可她比公孫幸運多了,與皇上成了神仙眷侶。
他總認為,鍾世珍能夠移魂重生,說不準公孫亦然,然而就算想尋她,也不知該從何尋起。況且,若她還活著,她必定會來尋他,但,至今毫無信息。
為何當初的他會恁地有自信,認為在自己的羽翼下定能護她周全?他懊惱不已、悔恨不已,直到五年後的現在,他都從未宣洩過這份怨。
因為,他還在等待。他必須等待,除了等待,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宇文恭側躺在樹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樹屋口,直到晨光熹微,隱約的光影在他臉上勾勒出立體奪目的五官,那雙深邃黑眸卻像是沉入晨曦照映不到的黑暗中,終年冰封。
「大人。」
驀地,底下傳來隨從奉化的呼喚聲,宇文恭動也不動,直到來人又道—— 
「時候差不多了,幾位老爺大人也都到了。」
宇文恭閉了閉眼,懶懶起身,「知道了。」
三月初三是宇文家的祭祖大日,他在父親去世後便繼承了族長之位,每年皆由他主持祭祖,唯有這時候皇上才會允他離京回鄉,而他也僅在此時此地,才允許自己盡情思念。
然而,愈是思念,他的心愈是空蕩蕩,空得教他什麼都不願想,連動都不想動。
倚在樹屋口,他知道他該前往宗祠,可是身心卻疲憊得無法動彈,直到奉化又開口—— 
「大人。」
「知道了。」低啞嗓音是毫不掩飾的不耐。
整了整裝束,他自樹屋一躍而下,在這白霧瀰漫的花林裡,彷彿謫仙降臨,俊美無儔。
他舉步走在前方,走了幾步,感覺背後有道視線,他驀地回首望去,卻只見白霧依舊徜徉在花林間,不見任何人影。
「大人?」奉化疑惑地啟口問著。
「沒事。」宇文恭淡聲道,神色未變地繼續往前走。
直到人影被白霧掩沒,才有抹淺紫色的身影從花林間走出,駐足許久。


華燈初上的卞下府衙,通往內堂小徑的燈全數點上,燈燦如晝,卞下知府應容已領著一干衙役在衙門前恭候多時,直到看見一輛馬車停下,他連忙迎上前。
「大人。」應容噙著笑意迎接貴客,眉眼間無一絲逢迎拍馬。
「得了,這聲大人喊得我頭皮都發麻了,我是不是也得喊你一聲知府大人?」宇文恭沒好氣地道。
宇文恭的母親出自卞下望族應家,與應容是極親近的表兄弟,常有往來,要說親如手足也不為過。
「這是做給後頭的衙役瞧的。」
「你沒事幹啥擺這陣仗?」宇文恭朝他身後望去,一臉無奈。
每回回鄉祭祖,他總是低調前往,哪怕與應容一聚也不會挑在衙門裡,偏偏今兒個衙門有不少雜事,讓應容忙得走不開身,他只好親自往衙門走一趟。
「鎮國大將軍到,再怎樣也得有個樣子。」應容煞有其事地道:「裡頭請吧,我已經差人擺席,咱們今兒個不醉不歸。」
兩人雖是表兄弟,面貌卻無半點相似。應容是個文人,形如松柏,面如白玉,總是噙著教人如沐春風的笑;宇文恭是個武將,一身紫綢映襯他俊拔的身形,五官立體奪目,猶如旭日般張揚的氣質,嘴角總是噙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然武將終究是武將,那雙深邃的魅眸裡藏著殺伐冷冽,哪怕噙笑亦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你明日不用辦差了?」
「唉,你一年不就回鄉一趟,總督大人都為你關上衙門了,我要是比照辦理,相信總督大人也不會介懷,皇上更是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應容朝他促狹笑著。「誰讓咱們是皇親國戚呢?」
「你有本事將這話說到皇上面前去。」宇文恭失笑,與他併肩踏進後堂裡。
「有什麼問題?改日皇上要是召我回京,我就跟他說說。」
「等你幹了件大事,皇上就會召你了。」宇文恭語帶挑釁地道,掀袍入席。
當今皇上闌示廷已逝的母妃是宇文恭的姨母、應容的姑母,然而應家的勢力不在京城,而是在卞下一帶。應家人聰明,在應家女成了寵妃後,年事已高的便致仕歸鄉,年輕一輩則是自請下放地方,從此應家退出京城鬥爭,在地方上反倒經營得有聲有色。
應家長輩確實有先見,正因為如此,當年逃過了一波朝堂清算,雖說眼前品秩最高的是應容這個二品知府,但也足夠了。畢竟,命要是留不住,手握權勢又有何用?
「嘖,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敢違背祖父立下的祖訓?」應容啐了聲,替彼此都斟上了杯酒。
「橫豎應家現在是你當家作主,你想怎麼著,誰會擋呢?到京城也不錯,多個人和我作伴,沒什麼不好。」宇文恭慵懶地舉杯敬他。
當初皇上為自保發動宮變,拿下前皇,早已經肅清了宮中黨派,朝中現在可是一片清朗,無人敢結黨營私,應家如此耿直的官員要是肯回京,對皇上而言也是個好消息。
應容擱下酒壺,脫口道:「怎麼,公孫不是已經找著了也回京復職了,敢情他離開幾年就跟你生分了?」
公孫令他也是識得的,話說五年前公孫令猶如犯太歲般,先是誤喝毒酒險些一命嗚呼,而同一年助當今聖上登基後就跌進浴佛河,整整失蹤了三年。
兩年前人找著了,且關於他和皇上的傳言從京城延燒到卞下,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反正本朝不禁男風,再者皇上都有兩名子嗣了,皇上要是堅持不選秀,大臣們又能如何,死諫不成?
宇文恭幾不可察地哼笑了聲。「她現在眼裡只有皇上,哪記得我?」
在旁人眼裡,公孫回來了,可他與皇上都清楚,回來的只是軀體,裡頭的魂魄是不同的,早在公孫喝下那杯毒酒後,她就不存在了。
「所以今年他也沒與你一道回宇文家的宗祠?」
宇文恭還沒吭聲,便聽見堂側通道傳來一道女聲—— 
「公孫今年也沒來?大人今年來晚了,原以為是因為帶著公孫呢。」清脆嗓音像是失望極了。
「昭華,妳怎麼也在?」話是問著應昭華,眼角卻是瞅著應容。
應昭華是應容的嫡妹,六年前就出閣了,雖說已經是出閣婦人,但如此張揚與他碰面,仍是有點不妥。
應容面有難色,尚未啟口,應昭華已經自動自發地入席。「我就不能來?」她一身素白,臉上脂粉未施,就連根釵飾皆不見,然依舊難掩她天生的柔媚。
「妳都坐下了,難不成我還能趕妳?」宇文恭沒好氣地道。
「真可惜,原以為能見到公孫的,要是能見到她,我也無憾了。」應昭華桃色唇瓣一噘,媚人風情盡現,卻無一絲勾誘之意。
「說那什麼話,想見她還難嗎?改日進京一趟就成。」宇文恭呷了口酒,淡睨她一眼。當年,只要回卞下,他們都是四人湊在一塊,昭華對公孫是懷抱著情愫的,可惜,身為女兒身的公孫自然不可能回應她。
舅舅待昭華一及笄,便將她嫁給了漕運總督府底下的糧庫管事王情,聽說婚後兩人的日子倒也和美靜好,只是事關公孫,昭華總是要問上兩句。
「那可不成,我得要替亡夫服喪三年。」應昭華幽幽地道。
宇文恭愣了下,還沒問出口,便聽應容嗓音淡淡地解釋著—— 
「王情去年七月在街上捲入一起打架滋事的事件,莫名被打死了。」
聽完,宇文恭眉頭不由微攢起。「怎會……」
話未盡,外頭突地傳來嘈雜聲,隱約聽見有人被擋在外頭,而後便見一名衙役大步踏進內堂,附在應容耳邊說話。
應容擺了擺手,衙役隨即快步離去,「你們倆先聊一會,外頭有點事,我去去就來。」話落,朝宇文恭微頷首,他便朝外頭走去。
驀地,內堂靜了下來,宇文恭思索了下,才道:「節哀順變。」雖說卞下一帶的治安向來不錯,但街頭鬧事屬突發偶然,就算細查大抵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應昭華斂眼笑了笑。「都過幾個月了,已經習慣了。」
宇文恭細細打量她,這才發現她一身樸素是在為亡夫服喪。本朝律例並無要求替亡夫亡妻服喪,是坊間情深的夫妻才會這麼做,若她對亡夫毫無夫妻之情,又何必為他服喪?既為他服喪,臉上的風輕雲淡倒顯得壓抑了。
看著她,他有種看著自己的錯覺。
宇文恭沒再開口勸慰,只是親手替她斟了一杯酒,便獨自淺呷了起來。
應昭華瞅他一眼,笑柔了眉眼。「服喪酒不能喝。」
「誰說的?」
應昭華微揚起秀眉,想了想,舉杯敬他,道:「所以當初公孫失蹤時,你才會喝得酩酊大醉?」
「說哪去了?」
應昭華聳了聳肩,逕自挾著菜吃,狀似隨口提起,「說來也怪,當初公孫與尚未登基的皇上分明水火不容,後來怎會助皇上宮變坐上皇位,又搞得自個兒掉進浴佛河失蹤了三年?如今人回來了,竟與皇上傳出了各種流言……表哥,這是怎麼回事?」
宇文恭呷著酒沒吭聲。昭華說得沒錯,當時的公孫與現今的皇上、當時的雒王爺是水火不容的,公孫可說是先皇的打手,幾次欲置雒王於死地,這點當初他也很疑惑,不懂她的恨意是從何而來。
直到五年前她在縱花樓遭同僚毒死,被鍾世珍取而代之,才意外揭曉兩人之間的仇恨是被人刻意挑撥而起的,有人惡意在他倆的酒裡下藥,讓公孫的清白毀於雒王爺之手,也因此教公孫處心積慮置他於死地。
這些往事,每每想起總教他痛徹心扉。他明明是離公孫最近的人,一直是她最信任的人,她卻什麼都沒告訴他,獨自吞下苦楚,甚至香消玉殞離世。
應昭華壓根沒察覺他眉眼間陰暗了下來,邊用膳邊問著,一副閒話家常的口吻,「公孫就這樣被皇上給搶走了,你心裡壓根不惱?」
宇文恭頓了下,朝她望去,就見她噙笑的眉眼像是帶了幾分尋釁,彷彿她知曉公孫是女兒身。「妳……」
話未問出口,應容已經走進內堂,「怎地,說什麼私話了?」
宇文恭沒再繼續,轉了話題便道:「哪有什麼私話?倒是衙門外頭有人要申冤還是怎地?要是有事忙,儘管去,別誤了正經事。」
「哪來的正經事,不過是卞下的富戶不知從哪得知你來了,想過來攀附罷了,我已經差人打發走了。」
「肯定是你在衙門口擺那陣仗把人給吸引來的。」宇文恭涼涼的說。
「哪可能你前腳才進衙門,那傢伙後腳就跟進了?一定是你自己。」
「是說,富商找我攀關係實在愚蠢,我又不經手軍需和戶部,攀上我也沒什麼用處。」
「那可不,那位傅老闆手底買賣的全都是造船零件,你這個鎮國大將軍又是水師總督,每年總要經手船隻修繕和汰換,他找上你剛好而已。」應容好心地提醒他,「依我看,今兒個就在衙門裡睡吧,省得你一踏出衙門就被人堵住,畢竟是休沐,你也不想被煩事纏上吧?」
「就這麼著。」話落,宇文恭不由地瞅了應昭華一眼,心想,下回要是有機會再找她問清楚,確定她是不是真知道公孫的女兒身,又是如何得知的。
儘管一點意義皆無,但要是能有個人陪他思念,倒也不錯。


卞下城城東傅宅。
傅祥回家後,將大帳房和唯一的獨子傅曉給找來,他們關起門來密談了好一會,房門才終於又打開,只見一名女子蓮步輕移地走出,狀似弱柳扶風,秀容豔冠群倫,尤其是那雙狐媚的勾魂眼,帶了股慵懶氣質,可惜此刻眸底只有不耐。
「迎春。」女子輕喚著。
一抹纖瘦的身影慢而徐地從園子踏上走廊,身姿端正高雅,面貌姣好秀麗,可惜是個面癱,讓人讀不出半點思緒。「卓娘子。」她態度恭敬卻不卑微地喊著。
「一會回院裡,讓人給我備熱水。」卓韵雅說著,朝自個兒的院落款款而去。
跟著人回到碧羅院,迎春差了小丫鬟準備熱水,又低聲問:「卓娘子,是否要備上些許糕點當夜宵?」
迎春的主子是傅家的大帳房,姓卓,人都喊她卓娘子,以往她與傅祥議事後,總是會差人備點夜宵,挑燈查帳。
「不了,這事我不想管。」
卓韵雅懶懶地倚在貴妃椅上,漂亮的水眸像是最上等的琉璃,直瞅著迎春,好似等著她追問,可惜迎春不但面癱還相當寡言,對旁人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忍不住嘆氣,當年自己怎會救了這麼個死氣沉沉的小姑娘?許是經歷生死關頭才變了個樣也說不定。
等了半晌,迎春還是規規矩矩地站在她身旁,卓韵雅終究還是主動開口了。「今兒個聽說京城來了個貴人,老爺上衙門使了銀子也沒能見到人,反倒教應知府趕了回來,如今正忖著明兒個怎麼去堵人。」
說完,見迎春那雙應該秀美惹人憐愛的眸子,依然透著銳利老成的神色,卓韵雅更是連嘆三聲—— 一點反應都不給人,要她怎麼往下說?
最終,她也只能繼續自言自語了,誰讓她有個不愛搭理人的丫鬟?
「橫豎傅老爺的意思是打算跟貴人告狀,將漕運總督那頭的事給捅出來。」商人嘛,無官不富,傅祥是專做船廠生意的,當然傍上了漕運總督那條線,可眼前傅祥手上的礦山出了問題,漕運總督無意相助便罷了,竟還私吞他的礦山,斷了他的生路,眼見生計都要出問題,自然鋌而走險拚前程。
「會出事的。」迎春淡聲道。
卓韵雅秀致的柳眉微挑,唇角多了分興味,「妳這丫頭倒是和我看法一致,無奈傅老爺不聽我的勸。」
「該救嗎?」
卓韵雅托著腮打量她半晌,「救得成嗎?」
「可以一試。」
「會傷到妳嗎?」
「無法確定。」
「……妳多說幾個字很難嗎?」她們主僕倆說話非得這般言簡意賅?
「不難。」
明明很難啊……這丫頭寡言老成又面癱,卻有一身好武藝,要不是有一回上街遭人調戲得她救助,自己還不知道這小姑娘這般了得,文武皆難不了她,真是個耐人尋味的小姑娘。
瞧她的舉措應對可知她出身高門大戶,偏偏她的舉止又像足男人;她的面貌令人我見猶憐,但半點表情都不給,像是身體活著只死了一張臉,教她極想探究她究竟出身何處。
可惜當初救醒她時,她已將前塵往事都忘了。
唉,其實自己要的也不多,不過是期盼她話多一點,可她連這丁點冀望都摁死了呢,太壞了。


張眼的瞬間,宇文恭狠皺起眉頭,伸手揉著額際,暗罵應容的酒量一年比一年見長,灌得他難得宿醉。
難受地坐起身,門板適巧被推開,他瞧也沒瞧一眼,光從足音就知道來者是誰。
「大人可要漱洗了?」奉化端著一盆水進房問著。
「先擱著吧。」
瞧他揉著額際,奉化不由道:「大人,小的上廚房讓人煮點解酒湯好了。」
宇文恭側眼望去,「應容沒有宿醉?」要不,肯定也會替他備上一份,哪裡還需要另外吩咐。
「應大人看似無礙,一早就有人上衙門,應大人聽完後便急著出門了。」
「城裡出事了?」
「小的隱約聽見好似昨晚求見的商戶出事了。」
「喔?」宇文恭垂斂的長睫在眼下形成一片陰影,教人讀不出思緒。
奉化在旁站了會,見他無意追問那商戶之事,便道:「大人,解酒湯……」
「不了,你去打探一下那商戶家住何方。」
奉化將疑問嚥下,隨即離去,待他回房時,宇文恭已經洗漱好,換上一襲暗紫色繡銀邊錦袍。
「打探得如何?」宇文恭懶聲問著。
「那位商戶家在城東三巷,聽說那位商戶昨晚被殺了。」奉化隨即將剛打聽到的消息道出。
宇文恭聽完,眉眼不抬地問:「死了?」
「已經死了,主屋還遭人放火,幸虧滅得快,否則牽扯進去的恐怕不只一條人命。」跟在主子身邊十年有餘,可有時仍摸不清主子的想法,搞不懂他怎會無端對這事有興趣,明明八竿子打不著。想了下,他還是問了較重要的事。「大人要不要先用膳?」
宇文恭撢了撢衣袍,大步朝外走去,「走了。」
「是。」奉化這點眼色還是有的,儘管不清楚主子怎會對商戶遇劫一事上心,但主子往哪,他便往哪。
穿過卞下城熱鬧的市集朝城東而去,遠遠便瞧見有衙役在城東巷弄裡走動,宇文恭隨意問了衙役,在衙役的指引之下來到了傅家,人都還沒踏進看似頗富麗堂皇的宅子,便見應容正要踏出大門。
「大人怎麼來了?」應容詫異的問。
「閒著也是閒著,聽你壓根沒宿醉,一早又忙著辦差,所以就過來瞧瞧了。」從大門往裡望去,穿堂後是塊雨花石插屏,兩頭遊廊通往主屋,門面看起來沒什麼損傷,但站在這兒都能聞到大火燒過的焦味,瞧見後頭傾圮的屋舍。
「大人正值休沐,這點煩人事下官能打理。」應容端著肅容,畢竟這兒有喪,總不好打科插諢。
宇文恭微瞇著眼,唇角習慣性地微勾著。「橫豎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這話意,知曉宇文恭有心插手,應容乾脆領著他回頭進宅子裡。「昨兒個約莫二更天時,守門的小廝瞧見黑煙,跑到主屋一瞧,見主屋的左次間已經冒火,趕忙叫醒未當值的下人打火,打火時傅祥的兒子傅曉衝進火場將他救了出來,卻發現傅祥已經身亡,身上中了數刀,是被人行兇在前,放火在後。」
宅子裡不少下人穿梭在主屋裡裡外外,像是在整理收拾著屋裡的物品,個個神色頹靡。
「在事發之前,守門的小廝壓根沒察覺不對勁?」宇文恭淡聲問著。
「問過了,直說什麼都不知道,看起來不像假的。」
宇文恭打量著燒得半毀的主屋,大火燒垮了明堂和左次間和左梢間,右次間也多少受到波及。「這倒奇了。」他突道。
「怎說?」
「殺了人為何還要縱火?」目的達到了,為何多此一舉?
「這也難說,許是為了滅除己身蹤跡,又或者是趁亂逃出。」
「潛進來時無人察覺,逃出時還怕逃不了嗎,又何必滅除什麼蹤跡?」宇文恭說著,骨節分明的長指指著主屋。「昨晚無風,小廝說見到濃煙就開始打火,可火卻依舊延燒四間房,那就代表起火點並非只有一處,而是至少三處。」
「喔?」應容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一個打算滅除己身蹤跡又或者是趁亂逃出之人,還會慢悠悠地縱火?」
應容聽完,瞧他的目光越發敬仰了。「看來大人比當年在大理寺時更勝一籌了。」當年宇文恭以束髮之齡奪文武狀元,先皇便將他發派到大理寺去查弊案,學的不只是如何審理、刑罰,還有怎樣抽絲剝繭,就連驗屍都難不倒他,他雖早已離開大理寺多年,現在掌握著京衛和二十萬水師,卻犀利敏銳更勝早年。
宇文恭睨他一眼,要笑不笑。「這般誇我,可我依舊記恨你昨晚灌醉我。」
「要不趕緊破了這案子,回去我再讓你灌上一夜。」應容討好地說。
「不了,我暫時不想喝酒。」他頭還疼著,光聽到酒就更疼。收斂笑鬧的心神,正要說些什麼,卻感覺身後有道視線,一如他前幾日在宗祠時感受到的。他狀似欲跟應容交談而倚近他一些,卻驀地回頭望去,眼神對上一位姑娘。
那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正神色平淡地注視著他,哪怕與他對上眼,也依舊沒轉開,就站在那兒,杏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是誰?
第二章 接二連三的命案
應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瞧了那小姑娘一眼,又不著痕跡地睨了下他,壓低聲音道:「大人這是怎麼著?」
「她是誰?」宇文恭淡聲道。
應容微揚濃眉,好笑道:「瞧那身裝束,應是傅家的丫鬟。」
「一個丫鬟出現在這兒,不覺古怪?」畢竟主屋這頭全是粗活,進進出出的自然都是小廝雜役,一個丫鬟無事竄到這兒做什麼?
「傅家女眷不少,許是主子派到這兒打探消息的。」應容壓根不以為忤。
宇文恭也認為應容說得極有理,可這小丫鬟平淡又銳利的眼神實在不像這年紀該有的。
對視一會後,迎春朝他微頷首,便往小徑另一頭走去,宇文恭見狀,不禁微瞇起眼。
「又怎了?該不會是瞧上小姑娘了?」應容打趣道:「要不要我幫你?」
「屋裡的人可有清查過?」宇文恭突道。
「傅少爺正在清查。」
「最好查個詳實,這事怎麼看都覺得不單純。」收斂心思,他若有所思地瞅著主屋。「依我看,兇手是為了屋子裡的某些東西而來,縱火便是要將其燒毀,恐怕得從傅祥往來的商賈著手調查,看是不是與人結怨,或是與屋裡人相關。」
應容揚高濃眉,一臉好笑地道:「屋裡人怎可能?一屋子女眷可是都仰他鼻息,對他動手豈不是毀了自己的下半生?」
「又有誰知道屋裡的女眷不是他人眼線?」
「……這倒是。」官場如此,商場上亦可能如此。應容吶吶應了聲,又道:「不會是方才那小丫鬟教你有所聯想吧。」
「差人盯著她,她可是練家子。」
「咦?」那個小丫鬟?!
「而且她身上有血腥味。」一個小丫鬟處在殺人現場,光臉上無一絲驚懼,就足以教人起疑心,更遑論她身上隱在藥味下的血腥味呢?

碧羅院裡,卓韵雅一見迎春回來,懶聲問:「狀況如何?」
「主屋毀了六七成。」
「官爺呢?」
「除了知府大人還有京裡的貴人。」
卓韵雅微偏著臉。「妳怎會知道那是京裡的貴人?」
「他與知府大人相談甚歡。」
因為昨晚有貴人上了府衙,這會就能認定知府旁的那位便是京裡的貴人?是頗有道理,但是—— 
「多說點話真的不成嗎?」卓韵雅的院落就迎春這麼一個大丫鬟,卻成天像個啞巴,真是無趣極了。
「……傷疼。」迎春淡道。
卓韵雅趕忙將她拉到榻邊坐下。「就跟妳說要找大夫,妳不肯,是不是更腫痛了?我瞧瞧。」說著,已經動手扯她衣襟的繩結。
豈料迎春動作飛快地起身退後幾步,留下卓韵雅的手還抬在半空中,「不是傷疼?跑得挺快的嘛。」狗要是養了一年也會生有情分,被摸摸頭撓撓下巴肯定很樂意,哪像她,壓根不親近她。
可回頭一想,她那傷還是為自己挨的,看來也不是半分情分皆無,要不是自己不小心弄出聲響教她分了神,她也不至於挨上一劍。說真的,迎春的武功底子比她想像得好,身世更是教她好奇極了,可惜迎春什麼都想不起來,就連迎春這個名字還是她替她取的。
「卓娘子不打算讓大爺知曉昨晚的情況?」迎春轉了話題問。
「不了,不想節外生枝。」
「如此一來,恐怕今晚……」
「要不想個法子離開這兒好了。」
「不妥,方才京裡的貴人發話,要知府詳查傅宅所有人,妳要是這當頭離開,反倒有了嫌疑,況且在外也諸多不便。」她所謂的諸多不便是指卓韵雅這張禍水豔容,走到哪都容易惹是非。
「唉,都怪傅老爺不好,沒事打著告狀的心思做什麼,瞧,這不就出事了?還連累我。」卓韵雅就連抱怨都是軟綿綿的,也不像多認真。
「卓娘子。」門外傳來男子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打算驚動任何人。
「大爺有何事?」卓韵雅依舊動也不動地倚在榻上。
「卓娘子,知府大人說要詳查府裡所有人,不知卓娘子……」
「府裡遇上這麼大的事,我現在嚇得心神不寧,站都站不起來。」
那嗓音虛弱無力,要不是迎春親眼見她氣色紅潤,還真會被騙過。
「那卓娘子在房裡休息吧,讓迎春與我走一趟。」
卓韵雅看了迎春一眼,便見她朝房門走去,但在她開門之際,卓韵雅又道:「大爺,在老爺去世的當頭,照理我不該這麼說,但為了傅家好,還請大爺盡其可能大事化小,避免滅門之禍。」
迎春不由回頭看她一眼,心裡忖度,她擔心的到底是傅家遭滅門之禍,還是她不願與官爺對上?待在傅宅的這一年,她與卓韵雅看似親近,實則彼此防備,尤其卓韵雅不願讓任何人知曉昨晚發生的真實情況,教人不禁懷疑她究竟是何身分,為何寧可吃悶虧也不願向官府求救。
但,她既是這麼打算,她便照辦,再有人夜襲,她是絕不會大意輕敵。
打開門,迎春大步離去。
卓韵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嘆氣了。
腳步能不能邁得小一點呀,明明就是個花般的小姑娘。


迎春排在一群下人身後,依序往前,由傅宅管事一一向知府大人交代身家底細。
暮春的天候已開始熱了,因為前進的速度不快,等候的人不免都汗流浹背,迎春卻一滴汗也沒流,始終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看著坐在亭內的應容和宇文恭。
約莫等了三刻鐘後,終於輪到她了。
管事正要開口,傅曉就主動走過來交代她的身分籍貫,「這位是迎春,是傅家大帳房卓娘子身邊的大丫鬟,她是大帳房帶進府的,兩人籍貫都在鄔縣,都進府一年了。」說著,順便將卓娘子的身分背景輕描淡寫帶過。
宇文恭直瞅著目光平視、神色自若的丫鬟,怎麼看都覺得不尋常,垂睫思索了下,問:「大帳房身邊跟個丫鬟?」
「回大人的話,大帳房是個寡婦,原本是鄔縣商婦,後來夫死離開鄔縣,因擅長帳務,所以家父便將她留下。」傅曉像是早有準備,將他爹曾告訴他的說詞道出。
其實他不信卓娘子只是個普通商婦,一個商婦不可能如此清楚商道,不但能作帳更能夠告訴父親去何處尋人脈,甚至拉攏商賈。
不過他並不在意卓娘子到底是什麼身分,橫豎只要能替傅家帶來商機,尤其能在父親猝逝後扶持他振興家業便夠。
「既是大帳房,所以帳冊都在她那兒?」宇文恭之所以這麼問,一般商戶遇劫約莫是商場上分利不均導致殺意襲擊,帳冊向來是極關鍵之物。
「回大人的話,帳冊擱在家父的書房,也就是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次間。」
應容看了宇文恭一眼,像是在告訴他,這確實應證了他一開始的臆測—— 兇手之所以縱火是為了燒毀重要之物,燒毀帳冊之舉幾乎可以直指是商場齟齬,恐怕得要朝往來商賈下手。
宇文恭不置可否地揚起眉,「今年多大了?」他問的同時,已經起身走向亭外。
傅曉聞言,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然一下子他就明白宇文恭並非要他回答。
「本官在問話還不回話?」宇文恭俊拔身形就立在迎春面前。
還坐在亭內的應容托著腮,有些興味地瞅著他的背影,懷疑他根本瞧上這特別的丫鬟了。
迎春聞言,有些費勁地揚起臉,「十五。」
「本官讓妳抬頭了?」他垂斂長睫,滿面冰霜,居高臨下的氣勢更是讓他給人一股壓迫感。
迎春神色不變,緩緩地垂下臉。
一旁的傅曉不解這位京裡來的貴人怎會針對起迎春,本不想插手,可她是卓娘子的人,他只得硬著頭皮道:「大人,迎春不懂規矩,小的會立刻讓管事將她帶下好生教訓。」說著,擺手要管事將她押下。
宇文恭淡淡瞅著,不著痕跡往她移動的腳下一拐,想要藉此引她挪身閃避,以她有武功底子為嫌將她押下,豈料她竟著了他的道,壓根沒閃沒避,眼看著要往青石地面撲去,他長臂一撈,將她摟進懷裡,隨即又將她推開兩步遠。
「連好生走路都不會?」他道。
迎春瞪著青石地,胸口微微起伏著。分明是他拐了她的腳,如今倒成她的錯了?
「連話都不會說了?」他又道,蓄意激怒她,哪怕心裡已存疑。
方才扯進懷裡的小丫鬟骨架纖細,就像尋常的小姑娘,要說是長年習武的練家子實在是太過,可她行動的方式和沉穩的應對,怎可能是個才及笄的姑娘會有的?
迎春咬著牙道:「謝大人教訓。」
宇文恭驀地瞇起眼,這說話的口吻熟悉得緊,尤其那咬著牙吐出的氣音,像是按捺著怒氣擠出,就像……
「大人,下官瞧後頭的人排得挺長的,要不咱們先將這些人都看過再說?」應容起身打圓場。
雖然宇文恭認定小丫鬟不單純,可他不作此想,甚至暗暗懷疑他是上心了才如此,不過這事好辦,一個小丫鬟而已,傅家又不是給不起。
宇文恭擺了擺手,傅曉鬆了口氣,輕扯著迎春的袖子要她趕緊離開。
迎春吸了口氣,往右手邊的小徑而去,走了幾步,緩緩回頭,方巧對上宇文恭依舊緊盯著她的目光,她撇撇唇無聲說話,儘管面無表情,但宇文恭卻看出了她的尋釁和嘲諷。
這是怎麼著?誰家的丫鬟如此膽大包天了?她方才的嘴型到底說了什麼?


濤風閣,卞下城城南卞江畔的銷金窩,掌燈時分,外頭車水馬龍,擠得水洩不通,而一樓大廳裡人聲嘈雜,花娘迎來送往,到處歡騰不休。
宇文恭倚在窗台上,瞅著被燈火映亮的卞江,波光隨著燈火照映,瀲灩搖曳,卻拂不去鏤刻在他腦海裡的那張臉。
那張剛長開的小姑娘臉蛋,秀眉杏眼,是個小美人胚子,然而毫無表情的面容猶如木偶般,讓人揣測不出她的性子,但他隱約感受得到那張面癱臉底下藏的譏刺,還有那一身傲慢氣勢—— 一個長在鄔縣的小丫鬟,怎可能養出如此氣勢?
尤其那日她的嘴型吐出了三個字,末字像是鬼……是罵他什麼鬼嗎?
真是個大膽的小姑娘……
「在想什麼?」
身後傳來低沉醇厚的嗓音,宇文恭頭還未回,來者已經搭上他的肩,一張玉白的俊臉就湊了過來。
「……嵇韜,你就非得靠這麼近?」宇文恭沒好氣地將他的臉推開。
「咱們多久不見,你就非得這般冷淡?」嵇韜佯裝一臉痛心,頗有幾分下堂婦責罵薄涼夫的味道。
宇文恭嘴角抽了兩下。「這麼愛演,怎麼不弄個戲班子玩玩?」
「唉,這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活得那般正經,日子該怎麼過?」嵇韜笑了笑,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味道,又往他肩上一搭。「都回來卞下幾天了,直到今兒個才能見上你一面,咱們今晚定要喝個不醉不歸。」說著就要敬酒,卻發覺矮几上擱的竟是茶水,再往宇文恭杯中物一瞥,「今晚這般有雅興,喝起茶了?」
「我決定今年不要再聽見不醉不歸這四個字。」那天被應容灌醉,教他足足頭疼了三天,讓他決定短期間內不再呷酒。
嵇韜也不以為意,提著茶壺拎著茶杯就坐在窗台邊上。「被應容灌酒灌得教你決定禁酒了?」
「你也知曉他酒量好?」
「聽人說過。」他淡道。
宇文恭睨他一眼,「怎麼,這些日子你們沒聚一聚?」
嵇韜是他在大理寺時的同僚,後來被調到卞下,如今官拜卞下按察使兼兵備道副史,經他介紹,與應容也頗為熟識,以往他回卞下時,大多會與他和應容相聚。仔細想想,這兩三年,三人聚在一塊的次數似乎寥寥無幾。
「不提他,倒是你方才在想什麼,想得那般出神,連我踏進房裡都沒發覺。」
「一個小丫鬟。」
噗的一聲,嵇韜噴出的茶水險些濺到他身上。
宇文恭涼涼的瞅了自己的靴子一眼。「瞧我不順眼也犯不著使賤招。」
「你何時開竅了?莫不是因為公孫移情別戀,所以你自暴自棄了?」嵇韜連連追問,捶胸頓足。
宇文恭閉了閉眼,覺得他這老友實在是一年比一年還跳脫,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緒。「一個小丫鬟罷了,你說到哪去了?」
「小丫鬟多小,及笄了嗎?你年紀不小了,要是挑個小的,恐怕得要過兩年才好生產,等到你孩子……」話未完,嵇韜的嘴就被一塊綠豆糕塞住,只能咿嗚出聲,最終含怨瞪他。
要知道,他是關心他啊,他倆同齡,自己兒子今年都十歲了,他至今卻還是孤家寡人,上頭沒長輩替他張羅,皇上也沒打算替他指婚,自己這不是為他心急來著?犯得著用這法子塞他的嘴嗎?他不吃甜!
嵇韜悻悻然地拿出綠豆糕,指著他道:「你也別嫌我話癆,當初有長眼的都看得出你對公孫情有獨鍾,現在好了,公孫都已經跟了皇上,你就該死了這條心。你若心裡真不暢快,一會哥哥我帶你到小倌館開開眼界,省得悶壞自己。」
宇文恭連話都懶得搭了,起身就要走。
嵇韜連忙將他拉住。「好,既然你現在看上了個小丫鬟,意味著你已經沒了龍陽癖好,你倒是說說是誰家的小丫鬟,哥幫你處理,還是你要在這找人處理也成。」
宇文恭眼皮子抽著,嘆了長長一口氣,「三天前城東傅家發生了命案,我懷疑命案不單純,而那小丫鬟給人的感覺不似普通丫鬟,我懷疑她或許跟案件有關係……你的腦袋就不能裝點其他事嗎?」
嵇韜不怎麼採信他的說法,拉著他回位子坐下。「你說的命案我不知情,可一個小丫鬟能跟命案牽扯上什麼關係?又能不普通到哪裡去?還是你已經掌握了證據?可話說回來,這關你什麼事,你一個鎮國大將軍蹚什麼渾水,何況你還在休沐。」
「是不關我的事,可不知怎地就是覺得不單純。」因為在事發前,死者企圖進府衙見他。天底下巧合何其多,這種巧合就是教人介懷,恰巧正值休沐有時間,否則他何苦將這事攬在身上,更何況這裡不是他的地頭,他確實管得寬了些。
「哪兒不單純?」嵇韜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等他解說。
宇文恭沉吟了下,話還未出口,便聽見敲門聲,同時還響起了鴇娘的聲音,他不由睨了嵇韜一眼,懷疑他要了花娘作陪,誰讓這地方是嵇韜約的。
嵇韜立刻就看穿他的懷疑,用力地搖著頭,又聽外頭的鴇娘道—— 
「不知道兩位大人見不見李三才大人?」
李三才?宇文恭丟了個詢問的眼神過去。
嵇韜啐了聲,不耐地道:「李三才,你儘管盡興去。」
「下官知道了。」外頭的聲音有些遺憾卻又像是意料之中。
不一會,腳步聲離開了,嵇韜才低聲罵道:「怪了,我沒跟人說你在這兒,怎麼他就知道了?」鴇娘方才的問話必定是李三才要她問的,畢竟鴇娘也不曉得與他約在此地的人到底是誰,哪怕年年約在這兒,可他從沒對外張揚過,還是說,早有人盯著他們了?
宇文恭微揚濃眉,總覺得今年的卞下有種他說不出的氛圍,明明大夥還是如過去一樣,但就是有那麼丁點不對勁,「李三才是誰?」
「李三才是龍太衛指揮使,雖不隸屬五軍都督府管,但他若知道你在這兒,必定也會想要打聲招呼,給你這位鎮國大將軍留點印象。」
「龍太衛屬漕衛,那是漕運總督府管的,許是他從我七叔那兒知道我回卞下了,我回來總會跟你見面,又年年相約,稍一打聽推敲就猜出來了。」這麼一想似乎就合理了。
宇文恭口中的七叔,便是卞上、卞下兩省總督兼漕運總督宇文散。
「天曉得?」嵇韜明顯對這事沒興趣,追著先前的話題問:「你還沒說那小丫鬟到底哪裡不單純。」
宇文恭垂斂了長睫,思索了下,乾脆當個話題與他閒聊,橫豎長夜漫漫,他孤枕難眠,打發時間也好。
大略將經過說完,宇文恭逕自品茗,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嵇韜沉吟了會,才道:「子規,可我聽你這麼說,倒也不覺得有何處古怪,畢竟商戶家中大抵會養些護院,要是養些懂武的小丫鬟就近保護女眷也挺尋常的。」
宇文恭懶懶地睨他一眼,黑眸噙著股冷意。
「唉,這般小氣,一個表字都不肯讓人喊。」嵇韜清楚宇文恭的表字是只給公孫令喚的,誰讓這表字是公孫令取的?「橫豎就你方才說的,我覺得一個懂武的丫頭並不特別,在商戶裡算是尋常的。」
「要只是懂武確實沒什麼大不了,可問題是她的眼神和氣度,那股沉著冷靜會是個才及笄的丫頭能有的?」這話含在嘴裡倒像是在喃喃自問了。
一個武藝再高超之人,要是沒有魄力和膽量,也不過是花拳繡腿,可她不一樣,她渾身散發的氣勢就是從刀口舔血中的日子過來的,那股冷沉近乎殘虐的氣息怎會是個尋常商戶丫鬟?
「這般了得?要是下回有機會,你帶我瞧瞧。」嵇韜聽他這麼一說,簡直迫不及待想會會那名丫鬟了。
宇文恭沒吭聲,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卞江畔,直到餘光有抹身影掠過,他往車水馬龍的街上望去,定在一抹於人潮裡竄動的人身上—— 是她!
他早先讓奉化跟著她,然而她後頭卻未見到奉化的身影。
宇文恭微瞇眼,忖度一個丫鬟怎會出現在青樓外頭?瞧方才行進的方向,像是從青樓走到街上,她一個丫鬟進青樓做什麼?
正想著,驀地聽見走廊傳來姑娘家的尖喊聲,隨即有人喊道—— 
「殺人了,有人被殺了!」
宇文恭眉頭微攏,疑惑卞下這一帶的治安究竟何時變得這般差,他不過在城裡待上幾天,竟然就遇上兩樁命案。
而嵇韜已經開門出去探個究竟,不一會回來時就見他臉上有幾分複雜。
「怎了?」
「李三才死了。」
「啊?」
嵇韜收起嬉鬧神色,拍拍他的肩膀。「宇文,我就不跟你多聊了,雖說已經差人上府衙通報,但李三才隸屬漕衛,這事該由我查辦,我先走一步。」
宇文恭目送嵇韜離去,倚在窗台托腮沉思,直覺邪門得緊。
那晚傅祥求見未果,當晚便遇死劫,而李三才也不過兩刻鐘前在門外求見,如今也死了。
會是誰下的手?方才李三才讓鴇娘詢問是否能拜見他倆,意味著鴇娘或是濤風閣裡的花娘知道他的身分,在這種情況之下,推測李三才之死並非意外而是預謀很合理,畢竟和傅祥的案子如出一轍,許是兇手想要滅口……
兇手……腦袋突地閃過方才在人群裡鑽動的身影,幾乎不假思索,宇文恭朝窗外望去的同時就翻出窗台,足尖輕點借力往隔壁而去。躥過了幾棟樓房,他才在接近她的地段躍下。
他的目光緊鎖著前方,然而卻不見她的蹤影。他環顧四周,梭巡了一番未果,隨即跳上碼頭墩座,往下俯視,真的找不著她的身影。
怎麼可能?他方才看得可仔細了,她一身淺桃紅色的短襖搭了牙白色裙,顏色不算太豔,在這滿是濃妝豔抹的銷金窩一帶反而顯眼,可如今—— 
「大人找我嗎?」
一把平淡無波的嗓音響起,宇文恭驀地往左側望去,不知何時她竟來到他的身側,若她是個刺客,他現在還有命嗎?
迎春揚起嬌俏的面癱臉,毫無起伏的嗓音聽不出她是嘲諷還是什麼來著,宇文恭死死地瞪著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疏於防備。
速速收拾妥心情,他淡然問道:「這時分妳為何出現在濤風閣?」
「主子讓我辦差。」
「妳的主子是寡婦,讓妳進青樓辦什麼差?」
「無可奉告。」
宇文恭吸口氣,不知為何與她這般交談,他心頭竟冒出一股熟悉的惱怒,可他一時捉摸不透,只能沉聲道:「方才濤風閣出了命案。」說話時,他緊盯她的眉眼,然而不知她的面癱臉是天生如此,還是擅於隱藏情緒,竟是一絲波動皆無,彷彿那命案真與她毫無干係。
但此事對宇文恭來說太過巧合,她的說詞並不足以說服他。
「妳殺的?」他直言問道。
那雙水靈眸子自始至終未露端倪,粉櫻色的小嘴微啟,「不是。」
「如何證明?」
「大人又該如何證明是我所為?」
「妳懂武,而且事發當時妳人就在濤風閣。」宇文恭說完,見她依舊面無表情,可不知怎地,她那微微勾動的唇角就像是帶著怒氣的尋釁。
「一無牌票,二無實證,大人辦案真是隨心所欲。」那嬌嫩軟嗓彷彿噙著絲絲笑意,卻是教人凍進骨子裡的冷。
宇文恭微瞇起眼,「尚未論斷,無須牌票,至於實證……本官不過是問問罷了,還是妳作賊心虛了?」面對她,他有股說不出的壓力,來自他無法理解的熟悉感作祟。
或許還真是作祟來著!他從未見過她,而她卻像是頂著一張稚齡小姑娘的面貌,藏著老成又飽經風霜的魂,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迎春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冷意,「大人還是加把勁吧,告辭。」
告辭?誰家的小姑娘會用這說法?「本官沒准妳走,妳先跟本官回濤風閣。」
「如果我不呢?」
「用押的也將妳押進去。」畢竟是案發之處,她這個疑犯說不定會露出破綻。
「怎麼押?」迎春頂著面癱臉問著,又緩緩伸出手。「將我抓進去不成?」
「若姑娘不配合。」
「就不配合,大人又能奈我何?」話落,迎春轉身就走。
宇文恭欲拿下她,卻一時不知該從何處下手。她的身形纖瘦,是個嬌俏小姑娘,一旦碰觸她就是輕薄,教他遲疑萬分,然見她要跳下墩座,他試圖扣住她的手腕,豈料她像是早有防備,身形一側閃過的同時,他瞥見她笑了。
任誰也想不到一個才及笄的小姑娘竟笑得如此風情萬種,傲若霜梅,暖若桃杏,然,下一刻,他的足踝被大力一勾,瞬間教他往後倒去,他長臂探出朝她的手臂抓去,聽見她發出嘶的一聲,手不由一鬆,幾乎同時,她一腳將他踢進卞江裡。
掉進江裡的聲響雖不小,可這兒是卞下的銷金窩,再大的聲響都被鼎沸人聲給掩了過去。
宇文恭會泅水,落水後立刻浮出江面,映著碼頭燈火,瞧見那張依舊沒表情的俏臉,教他不禁懷疑方才並未看到她的笑容,而是他撞邪了。
「大人行事太莽撞,許是暑氣過盛,泡泡江水冷靜冷靜吧。」說完,毫不戀棧的轉身就走。
泡在江水裡的宇文恭用力地閉了閉眼。該惱的,可不知為何,他竟笑了。
堂堂鎮國大將軍竟然被個小丫頭擺了一道,如此狼狽地泡在江水裡,要是公孫知道了,必定好生嘲笑他。不過,她嘶的那一聲倒不像作假,回想抓住她的瞬間,單薄的衣衫底下似乎裹著布巾……傷在那個位置,有些耐人尋味,也難以猜測是如何受傷。
「……大人?」
正忖著,上頭傳來奉化有些難以置信的喚聲,他懶懶抬眼,對上奉化又是躊躇又是不知所措的神情,嗤了聲,自行上了岸。
「人被你跟丟了?」
奉化瞬間臊得抬不起頭,只因這事對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他一個堂堂從五品京衛鎮撫,竟連跟個人都能跟丟,真的是無臉回京了!
「走吧。」連他都顏面無光了,哪有臉斥責下屬?
倒是那丫頭引起他的興趣了,就盼她並非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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