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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5901

《富稼娘子》卷一

  • 作者均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2/07
  • 瀏覽人次:8277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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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又一村,說的正是冬青如今的人生寫照!
身為湘王妃身邊最得寵、最受信任的丫鬟,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被發賣的一天,
可憐她裝瘋賣傻躲過落入青樓的劫難,卻逃不過被賣給農家當傻子妻子的命運,
原以為此生已完蛋,沒想到這個傻子夫君一點也不傻,
他不但會設置陷阱活捉野獸貼補家用,還很認真的想考取功名改善生活,
知曉她嫁他不是自願的,待她依然體貼有禮,餵飯、洗腳樣樣來,
讓她這個向來伺候別人的人,嘗到被人捧在掌心上呵護的滋味,
他甚至將自身最大的祕密告訴她──原來他是來自異時空、借屍還魂之人!
他的真誠與細心打消了她的戒心,她決定與他一同打拚改善生活,
發揮所長繡製精緻的繡花鞋,在村子中引發購買風潮,
而他則盡全力幫助她解決刺繡時遇上的難題,發展出新奇的挑花刺繡,
想他堂堂一個大男人拿繡花針,這景象讓她笑得肚子疼,卻也令她滿心感動,
這樣相貌好、個性好又照顧她的男人,她一定會好好把握!
均安,典型宅女一枚,愛好書籍與美食,
沉迷美男無法自拔,精神世界極為豐富,
腦中奇思妙想不斷,胸中盤踞萬丈豪情,
唯願旁人一窺其妙,故而提筆描摹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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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賣到小村莊
「聽說早些時候王妃發了很大的脾氣?王妃一直大方得體,待人溫和,怎麼會突然在這種天兒罰跪?也不知道是誰這麼不長眼。」丫頭水蓮偏頭看一眼冰天雪地裡跪著的人影,緊了緊身上的襖子,嘟嘟囔囔,「湘廊又不是年年下雪,今年怎麼這麼冷?」
一旁的紅袖壓低聲音,「今天的事妳還沒聽說嗎?冬青教訓了外院的一個丫頭,結果王妃大發雷霆,訓斥冬青恃寵而驕,藉著她的名苛待下人,罰冬青跪在門前,都過去好幾個時辰,王妃還沒讓她起來呢!」
水蓮睜圓了眼睛,「冬青?是那個冬青嗎?」
「不然還能是哪個冬青?咱們王府有幾個喚冬青的丫頭?」紅袖白了水蓮一眼,「原來王府倒是還有一個冬青,只是王妃進門後,因為那個冬青跟她身邊的陪嫁丫鬟同名,把原來的冬青送走了,現在湘王府就一個冬青。」
水蓮吐了吐舌頭,「我只是沒想到王妃會因為這麼點小事就罰冬青在大雪天裡跪這麼久,王府誰不知道冬青對王妃忠心耿耿,王妃特別寵她,冬青說的話王妃都聽得進去,連與冬青同名的丫頭都被王妃送出王府了。這種天氣再跪下去會出人命吧?大夥都說王妃是笑面虎,綿裡藏針,但是應該不至於要了冬青的命唔—— 」
紅袖趕緊捂住水蓮的嘴,「噓!妳不要命了?若是讓主子聽了去,妳就是十條小命也保不住!主子的心思誰猜得透?冬青狗仗人勢,咱們在她手底下夾著尾巴做人,現在她倒楣是活該,妳莫要多嘴。」
「我就是好奇,這裡面沒有別的隱情嗎?紅袖姊姊妳就給我說說嘛,我連王妃的院子都進不去。」水蓮拉著紅袖的袖襬,她是浣衣房的婢女,見不著什麼趣事。
「真拿妳沒轍,我告訴妳,妳可不能四處說。」紅袖湊近水蓮耳邊,「王爺相中了冬青,向王妃討要來做通房。」
「原來如此,王妃這是找藉口敲打冬青呢。」
紅袖頓了頓,「王妃脾性這麼好的人會大發雷霆也不是沒有道理,除去成親之前,王妃進門半年左右,王爺就收了四個通房,更別說現在又看上冬青,冬青的容貌、身段都不是別的通房能比的,換做脾氣再好的主母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冬青能聽到不遠處的竊竊私語,聽不真切卻能猜個大概。
在高門大戶混跡久了,個個都是人精,捧高踩低、迎新送舊皆司空見慣,之前她不講情面,樹敵眾多,現在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機會。
別人之所以沒有上來當面奚落一番,是因為擔心王妃對她恩寵猶在,她翻身之後她們不好收場。
冬青也是這麼想的,從前她只是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與身為官家小姐的二姑娘毫無干係,二姑娘卻願意對她伸出援助之手,如今多了十年主僕情分,二姑娘又怎麼會讓她凍死門前?
多年前,柳家二姑娘柳飄雲用一個肉包子救了冬青一條命,換來一個死心塌地的忠僕。
冬青從六歲就跟在柳飄雲身邊,為她在長輩跟前爭寵,為她在一眾姊妹裡爭地位,為她擄獲有權有勢的如意郎君,為她教訓所有存有二心的刁奴。
人盡皆知,冬青為了王妃可以不要性命,如同瘋狗,因此冬青也是湘王妃身邊最得寵的大丫頭,冒犯冬青等同於冒犯王妃,湘王府的老人都得給冬青幾分薄面。
湘王府所有下人和通房見了冬青皆客客氣氣的稱呼她為青姑娘,笑臉相迎,阿諛討好,卻始終沒能在冬青身上敲開一絲裂縫。
冬青心裡門兒清,她在別人眼裡只是湘王妃養的一條惡狗,指哪咬哪,並沒有人真正尊重她,真心對她好的也許只有二姑娘而已,她又怎麼會做有損王府利益的事?
那個在別人眼裡高高在上攻於心計的湘王妃,會關心她餓不餓,冬天冷不冷,有沒有心上人。有誰家主子夜裡會起來給一個丫頭蓋被子,還願意讓婢女與自己同床?
大概沒有,只有她家二姑娘會如此待她。
冬青並不在意背上惡婢的罵名,二姑娘待人溫和但是不傻,誰好誰壞看得清,此次的罰跪不過是殺雞儆猴罷了,讓那些想爬床的婢子好好掂量,哪怕是身邊最寵愛的大丫鬟也不能與王爺有任何牽連,何況是無足輕重的丫頭們。
冬青抬眼看了看紅木雕花門,視線有些模糊,不知道是跪的時間太長還是因為眾多冰雪凍住了睫毛。
房門依然緊閉,沒有一絲要打開的痕跡,冬青嘴唇青紫,瑟瑟發抖,彷彿又回到當年第一次在柳府門前遇到柳飄雲的情景。
那時也是紛紛揚揚的大雪,六歲的冬青又冷又餓,倒在柳府門前沒能起來,準備躺在地上等死,她太累了,短短六年人生,卻好似過了一輩子。
冬青是被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乞丐從草叢裡撿回來的,靠餿食剩飯把她養到四歲,老乞丐終究沒挨過那一年燥熱的夏天,感染痢疾一命歸西,只給她留下半個硬饅頭和一件破爛衣裳。
獨自乞討兩年,遭人打罵,與惡狗搶食,掙扎良久,她終於還是要步上老乞丐的後塵,不知是餓死、冷死還是病死,反正最後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希望下輩子投胎到一個好人家,不求榮華富貴,只求父母別再棄她,哪怕一天只吃一頓飽飯。
彼時意識模糊之際,她依稀看到一雙半新的繡鞋停在眼前,粉妝玉琢的女娃娃彎下腰,拉起她的手,將冒著熱氣的肉包子塞到她的手裡。
十年了,冬青一直記得那個慘白色冬天裡唯一的溫暖,不是肉包子的溫度,而是從柳飄雲手上傳來的。
此時冬青思緒越來越不清晰,分不清現在是真的跪在湘王妃屋門前,還是記憶中的一切都是六歲的她臨死前的一場夢。
緊閉的房門終於打開,柳飄雲站在門內,妝容精緻,身著狐領大紅錦衣,金步搖微微顫動,雍容華貴。
看著倒在雪地上的冬青,柳飄雲面無表情,「找個人牙子,發賣了吧。」說完轉身回裡屋,沒有絲毫遲疑。
聞言冬青難以置信,她彷彿看到十年前眉眼彎彎的二姑娘和現在一臉冷漠的湘王妃重疊,張口想說些什麼,最終卻歸於一片黑暗。
李嬤嬤看了一眼失去意識的冬青,一時竟有些悲戚。她們這些婢子生來低人一等,主子一句話就能決定她們的生死。
「嬤嬤,可有什麼疑問?」柳飄雲柔和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李嬤嬤心頭一凜,她又有何權力可憐別人?她立刻答道:「是,王妃,老奴這就去辦。」


冬青頭疼得厲害,偏偏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四周隱隱約約傳來一些抽泣聲,讓人不得安生。
眼皮彷彿有千斤重,冬青睜眼只看到一張稚嫩的臉,湊在她跟前一臉驚喜。
「妳醒啦!要不要喝口水?」
冬青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在一輛奔馳的馬車上,車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女子,從十餘歲到中年婦人不一而足,有的嚶嚶啜泣,有的目光呆滯,還有的閉目養神。
這是牙婆劉婆子的馬車,以前柳飄雲從劉婆子手裡買丫頭時,冬青見過幾次,車裡這些女子都會被轉賣出去,而她現在也是其中之一。
冬青張口,嗓子如同火燒,發不出半個音節。她在大雪天裡跪了好些個時辰,也不知道到現在過去了多久,這半殘的身軀還會不會痊癒。
她只得點點頭示意,從那個姑娘手裡接過竹筒喝水潤潤嗓子。
嗓子依然發不出聲音,冬青朝那姑娘笑了笑表達謝意,開始思索自己目前的處境。
二姑娘不再是曾經的柳家二姑娘,而是高高在上的湘王妃,許是嫌她刁奴的名聲丟了湘王妃的身分,又或是擔心她爬上湘王的床與她爭寵,輕描淡寫的就把她發賣給了人牙子,她說不定何時就會被轉手賣出去。
高門大戶發賣出去的下人一般都是犯下大錯的,牙婆為了生意的名聲,不會將這類人再賣給別的府邸做下人。
行內牙婆的做法是將容貌端正的年輕丫頭賣去妓院,上了些年齡的或是相貌平平的僕婦就拉去市井低價賣給那些娶不到媳婦兒的光棍或鰥夫。
以冬青二八出頭的年紀和樣貌,賣給妓院定能賣一個好價錢,劉婆子精明著呢,一定早就打起了如意算盤。
冬青寧願做一個乞丐,也不想淪落為男人的玩物。
可是她無法逃走,除去車裡十幾個人都被繩子串在一起之外,劉婆子會帶著一、兩個壯漢以防萬一。她知道劉婆子會如何懲罰逃跑失敗的人,除非萬無一失,否則她不準備以身嘗試。
毀容一途在冬青腦中一閃而過,馬上便被拋到九霄雲外,畢竟那樣做得不償失。
她能在冰天雪地裡撿一條命實屬不易,劃傷臉失了價值,牙婆可不會花大價錢為她醫治,若是得了七日風,命都得搭進去。
馬車顛簸,繞過一座紅漆八角樓,在後門處停了下來。
劉婆子體態滾圓,四肢粗短,冬天厚厚的棉服讓她更顯笨拙,從馬車上下來差點摔個嘴啃泥。
趕車的漢子憋笑憋得臉色發紅,劉婆子惱羞成怒,「愣著做什麼?還不把人從馬車上給帶下來!每頓吃三大碗,整天像癩蛤蟆一樣戳一下才會動一下,還想不想要工錢?」
被訓斥的漢子臉色發青,轉身打起簾子,推搡著馬車上的年輕女子,「趕緊下來。」
劉婆子扯著大嗓門,「當心著點,安嬤嬤挑剔著呢,你這粗手粗腳弄壞了貨可就不能賣個好價錢,你那點工錢還不夠賠!」
她踮腳往馬車裡看,看到坐在裡面的冬青時,綠豆眼瞪大了幾分,上下打量著,「湘王府發賣的這丫頭醒了正好,躺著總是沒有立著鮮活,雖然憔悴了些,可冬青這丫頭著實水靈得緊,那眼睛水汪汪的似會說話。」
當時冬青凍得半死不活,買回去還得貼上湯藥費才能轉手,劉婆子本不想收,礙於湘王府一直是大買賣,為了這麼個丫頭得罪湘王妃實在是不長眼,加之湘王妃身邊的李嬤嬤一直誇獎冬青生得水靈,要價卻比同等貨品低許多,看這勢頭,冬青是一定要被賤賣出去的,她不買有的是人願意搭上湘王府這個大主顧。
劉婆子暗自咒罵湘王妃仗勢欺人,她又不是不知道王妃的貼身大丫頭水靈。
最終她硬著頭皮做了這賠本買賣,帶回家裡丟在床上,塗了些凍傷藥膏,餵了些風寒藥劑,過去幾日不見轉醒,還以為要一命歸西,抓緊時間湊了一批準備一起脫手,沒想到在路上這丫頭就醒了,此番看來這樁買賣倒是不虧,銀錢定能翻上幾倍。
壯漢鄙夷的看了一眼劉婆子奸滑的嘴臉,往馬車上挑選年輕貌美的女子叫下馬車,冬青自然在選中之列。
劉婆子的綠豆眼骨碌碌的轉,冬青看了一眼,索性坐著無動於衷,任由壯漢怎麼喊叫都不見起身。
劉婆子終於察覺到不對,臉上奸滑的笑容褪去,推著壯漢,著急道:「怎麼回事?你上去看看,這是聾了還是傻了?」
壯漢心裡憋著氣,不情不願的登上馬車走到冬青跟前,「喂,妳聽不聽得見我說話?」
冬青毫無反應,直到壯漢伸手在她眼前擺動,她的眼珠才隨著手掌轉動,抬頭望向壯漢,「嘿嘿嘿。」
那聲音沙啞刺耳,如同尖銳的指甲劃爛破布,嚇得壯漢往後退了一步。
「嘿嘿嘿嘿嘿嘿。」冬青不依不饒,嘴裡發出一連串刺耳的笑聲,起身靠近壯漢,猝不及防抬手往壯漢臉上撓出幾道血痕,又退回原地乖乖坐下,就像剛才的一切沒發生過。
「妳個瘋婆娘!」反應過來的壯漢給了冬青一個耳光。
冬青白皙的臉上迅速浮現一個清晰的巴掌印,泛著青紫,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掛起詭異的笑盯著壯漢,「嘿嘿。」
壯漢心裡發毛,趕緊跳下馬車,「這瘋婆娘又聾又傻,只怕是賣不出去。」
劉婆子也不責備壯漢動手打了冬青的臉,大雪天凍聾了冬青的耳朵,還把水靈靈的姑娘給凍傻了,就算長得再好看,又聾又傻還瘋是不可能賣什麼好價錢的,妓院不收,臉就無關緊要了。
「真是晦氣,昔日湘王府高高在上的大丫頭怎麼就落到這副又瘋又傻的田地?」劉婆子啐了一口,「先別管她。」
劉婆子走到後門抬手敲了敲門,耷拉的臉一瞬間往上揚起,笑得如同一朵盛放的菊花。
看門人通報過後,不一會兒後門打開,老鴇帶著幾個打雜的龜公出來,「婆子這次又給我們飄香院帶了什麼好貨?」
劉婆子笑容越發燦爛,「安嬤嬤放心,我劉婆子手裡出去的貨沒有人說不好的,都是老主顧,就差您過過眼。」
安嬤嬤圍著七、八個丫頭轉了一圈,看向一旁停著的馬車,「婆子妳這次沒藏私吧?上次妳帶給怡紅院的幾個丫頭可比給我們飄香院的好得多,最近搶了我不少生意,婆子妳說該怎麼賠?」
劉婆子苦著張臉,「哎喲!您別多心,上次是怡紅院運氣好,剛好碰上那麼個上等貨,可不是婆子我有意厚彼薄此。」
「真的?」安嬤嬤挑眉一笑,「這次就姑且信妳,下次若是有上等貨色,就算怡紅院碰著也得給我送過來。杵子,把銀錢算給劉婆子。」
「那是自然。」劉婆子滿口應下,頓了頓又道:「現在我手裡倒是有個丫頭,十個庸脂俗粉都比不上,那樣貌、身段比怡紅院的頭牌也不差,就是腦子有點不好使,要不安嬤嬤您看看有沒有補救的法子,調教好了也不失為一個賺錢的好手段。」
「哦?比得上怡紅院的頭牌,那倒是要看看。」
馬車裡的冬青一驚,以為硬挨一巴掌已經逃過一劫,沒想到劉婆子賊心不死,為了銀錢如此喪心病狂,連心智不全的瘋子都想賣給飄香樓。
眼看老鴇和劉婆子已經走到馬車前,冬青只得強忍臉頰刺痛,臉上癡呆的笑越發誇大,眼神無光,嘴角流下一串晶瑩。
安嬤嬤掀開簾子就看到膚色細白的冬青,眼裡不免閃過一絲驚豔,隨後看到嘴角的口水,臉上便寫滿了嫌棄,「可惜了一顆好苗子,這種程度只怕無法補救,只能謝謝婆子的好意了。」
劉婆子無比失望,「我也是覺得有些可惜才想讓安嬤嬤您看看,既然無法補救便罷了。」
把銀錢交給劉婆子點清,安嬤嬤和龜公把幾個姑娘帶進飄香院。
給冬青餵了水的小姑娘一步三回頭,她記得剛醒來的姊姊明明不傻也不瘋,還對她笑得很好看。
劉婆子瞅著冬青半晌,「這德行只怕下面鎮子裡的鰥夫都看不上她。剩下的幾個婦人要送去山河縣,剛好下面的鎮子有幾家破落戶打算賣女兒,咱們就去一趟那些村子收貨,怎麼說都是清白人家的閨女,整理一番也能賣個好價錢,順便把這瘋丫頭賣了,看能不能撈回點本錢。」
馬車晃晃悠悠又動起來,冬青心裡鬆口氣,聽劉婆子的意思,是打算把她賣給深山溝裡見識短淺的人。
劉婆子這種人,別說她只是瘋了,恐怕她死了只剩屍體,劉婆子都要想辦法把她換點銀錢才甘心。
這樣也好,山裡人相對淳樸,把她當傻子買回去,對她不設防,比在飄香院或者劉婆子手裡容易逃走。


車夫趕著馬車一路賣出又買進,最終來到山河縣轄下的小村莊清水溝。
清水溝處在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一條小河從峰底流過,潺潺水流常年清澈見底,在山頂看去如同一條溝渠,羊腸小路順著山峰蜿蜒而下,走近才知道另有天地。
河岸兩邊距山峰之間還有不小的空間,與山峰的陡峭形成鮮明對比,意外的平坦,房屋皆依山而建,整個村子散落在河的兩岸,鄰里隔河守望。
除去河邊平坦的田地,吃苦耐勞的村民們在前後山峰上開墾了不少山地,勤懇耕作,穿暖吃飽,清水溝一直是山河縣相對富裕的村子。
不過天有不測風雲,去年山河縣鬧了蝗災,如風捲殘雲掠過,順河一帶顆粒無收,清水溝遭了殃,好在清水溝大部分人家存糧不少,省吃儉用挨得過一段時間。
無奈屋漏偏逢連夜雨,蝗災過後天上沒下一瓣雪花,地裡的蟲子和蟲卵都沒有凍死,今年種下去的莊稼還是苗兒就被蟲子咬斷了根。天公也不作美,只是稀稀疏疏落了些雨,門前的小河都纖瘦了許多。
今年清水溝的村民勉強收回一些被蟲子啃咬的糧食,但是撐不到明年莊稼成熟的時候,因此他們破天荒去鎮上做工,希望用工錢換點糧食。
老幼病殘、孤兒寡母的人家沒轍,本來就窮得只能勉強糊口,此番折騰下來,連著幾天一餐都吃不上,餓得狠了便起了賣子女的心思。
其他村子經常有人賣兒女,聽說賣到大戶人家當丫頭、當家丁,主子時不時打賞銀錢,還能學到不少本事,大不了挨過這些日子,存到錢再把人贖回來就是。
劉婆子一直壟斷山河縣人牙子的生意,對於深山溝的村民,只要在賣身契上摁下了手印,無論是賣給高門大戶做下人還是賣去做玩物孌童,日後這些贖來贖去的麻煩事都與她無關。
劉婆子那張嘴糊弄這些沒見過世面的村民綽綽有餘,清水溝的幾個村民巴巴的收了錢,把孩子塞給劉婆子,根本沒想過兒女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冬青一路跟著劉婆子,之前的婦人已經銀貨兩訖,如今馬車上又坐了幾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小男娃,她卻一直沒有被賣出去,別人都不想花錢買個負擔回家。
劉婆子的表情越來越難看,這是最後一個村子,要是不把冬青賣出去就真的無法脫手,只能把冬青丟了,不然帶回去還得供她衣食。
不到迫不得已,劉婆子不想這樣做,怎麼說冬青都是她花錢買來的,不賺錢她就認了,真把本錢全貼進去,比割了她的肉還疼。
清水溝沒有幾個人識字,也就村長認的字比較多,有什麼需要都找村長做公證人看契約,賣兒女這事村長無可奈何。
他作為村長,不想看著自家村子裡的人家賣兒賣女,卻沒有解決之法,只得前去看著,以免老奸巨猾的牙婆誆騙這些大字不識的村民,反正都賣了,能多賣一點錢就是一點。
交接完村長就要回家,不想看哭哭啼啼的離別場面,卻被劉婆子一把拉住—— 
「老大哥,你們村兒有人要媳婦兒嗎?我手裡有個傻丫頭,長得是一等一的好,絕對是最低價!傻是傻了點,但女人該有的東西她是一樣都不少,誰買回去都穩賺不賠。」


李老漢坐在灶邊烤火,一口一口抽著老旱煙,瞇著眼睛看向院子裡厚厚的白雪,「今年這個雪下得好,折騰兩年,咱們清水溝也該風調雨順了,明年是個豐收年啊!大狗媳婦兒,把咱家藏的豬腳拿來燒了,快過年了,大狗、二狗也該回來了。」
李老漢的大兒媳婦翠枝手腳麻利的搓洗著衣裳,「咱們家還有幾塊剔了肉的排骨可以熬湯解解饞,現在日子過得去,能省就省,誰知道以後是個什麼樣子?豬腳就別吃了,等實在沒辦法的時候還能撐幾天不是?爹你覺得呢?」
「嘶……」李老漢吸了吸口水,抽旱煙辣嘴。他抖抖煙灰看向在一旁縫縫補補的老伴王氏,「狗子娘,妳怎麼說?」
王氏把針往頭髮上蹭了蹭,看著大兒媳通紅的手有些心疼,「翠枝說的在理,我們老倆口年紀大了,你的腿腳冬天疼得慌,幫不上大狗什麼忙,能省一點是一點。那排骨我沒剔光,還有肉絲在上面呢。」
這災荒鬧得好好的媳婦兒大冬天還得接髒衣服回家洗,手指凍得通紅,寒風一吹就裂開,只為換幾個銀錢補貼家用。說起來,大兒媳都兩年沒穿上新衣裳了……
王氏歎口氣,他們家大狗有福氣,娶了翠枝這麼個能幹的媳婦兒,只是可惜了二狗,到了該娶親的年紀卻無人願嫁。
他們兩口子一輩子腳踏實地,老老實實、勤勤懇懇的種地,與鄉親處得不錯,奈何上天不眷顧,小兒子二狗出生就是個沒心智的,癡癡呆呆,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吃飯時給他盛半碗他不會再添,添給他也不要,可緊緊實實盛一大碗他照樣能吃完。
家裡請媒人給二狗說過幾次親,聽到李老漢家的情況都挺滿意的,二狗也生得儀表堂堂,身板結實勻稱,鼻梁筆挺,額頭飽滿,劍眉上揚,可那雙本該朗朗的星眸卻空洞無比。
姑娘家一聽二狗是個傻的,之前所有的滿意都被壓了下去,情竇初開的豆蔻年華,誰也不想自己的丈夫是個傻子。
二狗傻是傻,但是長得高大結實又有力氣,家裡人耐心教導著,依葫蘆畫瓢也能幹些簡單的活,不輸李大狗,對家裡來說是不小的助力。
李老漢家在清水溝算是條件中等的人家,李老漢年輕時幹活厲害能吃苦,後來兩個兒子都正值壯年,以前年年糧食滿倉,還養著三頭豬。蝗災過後糧食短缺,他就把不大的三頭豬都殺了,這不,鬧了兩年災荒,家裡還有一隻豬腳。
如今糧食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大狗和二狗都去鎮上做苦工,留下李老漢老倆口和媳婦兒在家裡整田地,為來年播種做準備。
他們在家倒也沒光顧著那些地,翠枝和王氏經常從鎮上接些縫洗的活兒,李老漢則編竹簍拿去賣,雖然沒有多少錢,卻也比一些毫無來路的人家好得多,螞蚱再小它也是肉。
前前後後足足洗了兩個時辰,翠枝終於將衣服都洗乾淨,用竹竿架在屋子另一頭晾著,準備去做晚飯。
不一會兒,院子的木門匡啷一聲響,村長風風火火的大步踏進屋,湊到李老漢旁邊烘著手道:「李老哥,你家二狗今年有二十了吧,是不是還差個媳婦兒?」
李老漢和王氏一聽這意思都來了精神,「陳村長,這是什麼意思,你聽到哪家閨女不嫌棄我們二狗子嗎?要是這樣,她家有什麼要求都儘管提,我老李家不會虧待閨女的。」
村長眉頭皺得緊緊的,「這倒不是……張大嬸他們幾家賣閨女,劉婆子來村裡了,硬拉著我說她手裡有個傻丫頭,問有沒有人願意買回家做媳婦兒,這不我就想起了你們家二狗。劉婆子的話雖然難聽了一點,但是理不糙,丫頭傻是傻,不過能生娃,有了娃,二狗以後老了也有個著落不是?」
李老漢和王氏對視一眼沒有說話,他們家二狗人不錯,幹起活來有的是勁,可是得有人教導著,本來他們還想給二狗娶個精明會算計的媳婦兒,小日子也能過得有滋有味,這要是娶了個同樣傻的媳婦,屋裡頭沒個會打算的人,以後他們老倆口過世,大狗、二狗分了家,二狗的日子要怎麼過?
旁邊攪拌著苞米麵糊的翠枝一直默默聽著,見沒人說話便抬頭看過來,「爹、娘,容兒媳說一句,兒媳覺得陳叔說的有理,二狗總得有後,把那個丫頭買回來給二狗作伴,我和大狗都願意不分家,可以一直照看著二狗兩口子,以後二狗的孩子大了有主見了,無論是要一起過還是要分家都好說,您二老也好放心。」
村長目露讚許,「瞧瞧李老哥你這個媳婦兒,也不知道你是燒幾輩子高香才娶到這麼好的兒媳,懂道理、明是非,為人謙和又孝順,持家有道,知道家和萬事興,二狗也照顧得很周全。哪像我家那幾個兒媳,自進門大房、二房就吵得不可開交,我都還沒死就嚷著分家。」
王氏和李老漢對自家兒媳的滿意溢於言表,王氏有些過意不去,「翠枝啊,妳懂事孝順娘都知道,只是二狗本就不是妳的責任,再為了二狗娶個傻媳婦回來,妳的負擔不就更重了?娘心疼啊。」
翠枝將苞米麵糊放到蒸鍋裡蒸,笑得柔和,「娘說什麼見外話,二狗又不是不幹活,比大狗還厲害呢,養得起媳婦兒和孩子,我和大狗最多是動動嘴皮子告訴二狗要做什麼,在一起還是分家過根本沒有太大差別,再說那個傻丫頭也不一定一無是處,我耐心教著,應該能給二狗和孩子縫縫洗洗。」
李老漢和王氏被翠枝這麼一說,有些意動,「那……那咱們去看看那個傻丫頭,合適的話就買回來。」
翠枝放下簸箕擦了擦手,「外邊寒風大,娘妳和爹在家做飯,我跟陳叔去看看就成,我做事娘妳放心。」
王氏滿面笑容應著,「娘放心。對了,翠枝妳等等。」她起身去臥房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翠枝,「這是娘和妳爹這些年的積蓄,這兩年貼補家用時用了不少,沒剩下多少錢,還好看情形明年應該是個豐收年。這些錢妳拿去看著辦,多了妳就收著吧,少的話……那咱們就不買了,就當是二狗緣分沒到。」
翠枝雙手接下布袋,「我知道了娘。」
村長起身,「大狗媳婦走吧,應該不會少,王大嬸家機靈懂事的閨女才賣了六兩銀子,這傻的應該不值這個價錢,咱們殺殺價,實在不行,差多少錢我給你們先添上。」


劉婆子在村口等了許久,被冷風吹得滿臉通紅,十分不耐煩,看到村長去而復返還帶了個買家,硬擠出幾絲笑容,「老大哥你可是讓婆子我好等,怎麼樣?錢帶了嗎?」
翠枝走上前,「妳得先讓我看看那個丫頭,再商量一下價錢。」
「自然,自然要先看貨。」劉婆子示意壯漢。
壯漢臉上那幾條紅痕還十分明顯,對此仍心有餘悸,小心翼翼的把冬青從馬車上拉下來。
劉婆子湊到翠枝跟前,「妳看看妳看看,這姿色還有什麼好挑的?嘖嘖,冬青原來可是堂堂湘王妃的貼身大丫頭,後來摔到頭傻了才賣出來的,買回去絕對不虧。」
劉婆子說起謊話來臉不紅氣不喘,此時她凍成大紅臉,就算紅了也看不出來。
翠枝由著劉婆子絮絮叨叨的說,仔仔細細看了冬青一遍,轉頭問道:「妳打算賣多少錢?我們村鬧了災荒,貴了我買不起。」
劉婆子一臉心疼的模樣,伸出手指比了個十,「像冬青這樣的大丫頭,品相上等,琴棋書畫、中饋帳本樣樣精通,平時可是得賣二、三十兩銀子。現在她已經傻了,老婆子也就不計較,十兩銀子賣給你們。」
翠枝搖了搖頭,「我們都是粗人,用不上那些大戶人家的門道,只想買個媳婦兒,醜點、美點都無所謂,而且她傻了就什麼都不會了,甚至平常人會的她都不會,妳買個機靈的丫頭都才花六兩銀子,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傻丫頭妳怎麼能要價十兩?我只出得起三兩,要是不賣就只能算了。」
劉婆子一咬牙,「成,把錢給我,她就歸妳了。」
她的心在滴血,自己可是花八兩銀子買冬青的,現在卻倒貼五兩……不過總比失去湘王府這個大主顧和一文錢都收不回來好,三兩拿去買幾頓燒酒也舒心。
翠枝把布袋裡除了銅板之外僅剩的三塊碎銀掏出來,從劉婆子手裡交換過賣身契便不再理會,將自己身上的棉襖脫下給冬青披上,看向村長,「謝謝陳叔,天太冷了,要不您跟我回家吃飯吧。」
村長擺擺手,「不了,我家的飯也差不多熟了,倒是妳,沒穿棉襖趕緊回家吧,別染病了。」他對李老漢家有這麼個兒媳有些豔羨,能說會道,殺價完全用不上他。
翠枝目送村長走出一段,轉身拉著冬青往回走,「妳叫冬青是嗎?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嗎?聽到翠枝溫聲說話,冬青任憑她牽著自己往前走,不禁轉頭看向她,忘了自己之前在劉婆子跟前假裝成一個聾子。
由於棉襖給了冬青,寒風吹得翠枝臉色有些發紫,冬青不搭話她也不惱,伸手給冬青緊了緊棉襖,咧嘴笑開了,「冷嗎?一會兒就到家了。我是翠枝,妳可以叫我嫂子,一會兒見到的是爹和娘,冬青要乖乖聽嫂子的話,回家有肉湯喝。」
冬青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裝瘋賣傻或和盤托出彷彿都有些不合適,除了二姑娘,她第一次見到這麼好的人,對一個花錢買來的傻子溫聲軟語。
想起柳飄雲,冬青眼圈有些紅,伸手揪著棉襖,麻布縫製的棉服十分粗糙,卻殘留著翠枝身上的餘溫。
翠枝看到冬青發紅的眼圈,輕輕撫著冬青的背,「怎麼了?是不是想家了?以後咱們李家就是妳的家,有什麼事都可以跟嫂子說。」
冬青一把捏住翠枝已經冰涼的手,「嘿嘿,嫂子,嫂子,回家,喝肉湯……嘿嘿。」
「對,跟嫂子回家喝肉湯,冬青真聰明!」翠枝笑得開懷,顯得有些自豪,回握住冬青溫熱的雙手,相互攙扶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往屋裡走。
第二章 傻子都不傻了
家裡王氏已經把飯燒好,排骨也在火上熬煮,李老漢則站在門口張望,不知是在張望翠枝和冬青還是大狗、二狗。
他想著,也不知道翠枝跟劉婆子談得怎麼樣了,有沒有成功給二狗帶個媳婦兒回來。
前些天王氏和翠枝去鎮上的時候探望了大狗、二狗,再過幾天就是大年三十,他們說過今天要回來的,眼看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李老漢不免有些著急。
從鎮上到清水溝有好一段路程,劉婆子來村裡是坐馬車順著大路來的,平日裡清水溝的村民去鎮上都是走小路,順著山上的羊腸小路往上爬,翻過山就能到大路上,省了不少路程。
大狗、二狗沒有可以代步的工具,肯定是走小路回家,但是近些日子雪下得大了些,山高路滑,得看著腳下小心走,耽誤一些時間也是正常的。
天色越來越暗,空中又飄起了雪花,李老漢遠遠看到兩個人影從漫天飛雪裡走來,連忙撐開傘迎了過去。
「爹,大狗、二狗回來了嗎?」翠枝接過傘擋住她和冬青頭上那一小片天空,詢問著李老漢。
李老漢一邊打量著冬青,一邊回答,「還沒呢,可能路太滑,雪太厚不好走,一會兒應該就到了。」
跨進家門,翠枝給冬青撣落髮上與肩上的雪花。
王氏從廚房出來,一看到翠枝就叫道:「翠枝妳怎麼把衣裳脫了,凍病了該如何是好?」說著忙不迭給翠枝找了一件厚實的衣裳,才安心的看向冬青。
「來火邊暖暖身子,等大狗、二狗回來就開飯。」她扶著冬青來到灶火邊,不時往院子裡看上幾眼,「孩子他爹,你說兩個狗子怎麼還不回來?咱們要不要叫幾個人去前山找找?」
「找什麼找?」李老漢說話的聲音不自覺提高,「大狗、二狗只是路滑走得慢了點,兩個大男人又不是不認路,不一會兒就到家了,用不著大雪天的麻煩大夥兒跑一趟。」
王氏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給冬青整了整衣裳,仔細偏頭看了看,「屋裡頭光線不好,這丫頭臉上是被人搧了一巴掌嗎?紅腫得厲害。翠枝妳把上次妳爹敷腿的草藥拿些出來,咱們搗了給這丫頭敷上,好得快些。對了,這丫頭有名字嗎?」
翠枝身子已經暖和起來,去拿草藥放到土碗裡,加些水開始搗碎,「有名字,我聽劉婆子叫她冬青,挺好聽的,就將就著用吧。據劉婆子說,冬青是湘王妃身邊的大丫頭,意外摔傻了才賣出來的。」
「也就翠枝妳會信劉婆子那張嘴,湘王妃是什麼人物?咱們一輩子也見不上,她身邊的丫頭就算賣也賣不到我們這窮山溝裡來。」王氏從碗裡抓出黑漆漆的草藥,輕輕敷在冬青臉上的巴掌印上,「我啊,懷疑冬青這丫頭是想從劉婆子手裡逃跑,被劉婆子身邊的狗腿子抓住,生生給打傻的,眼看傻了賣不出去,一點錢都撈不著,就打算賣給我們這些見識淺的山裡人。」
冬青一直面無表情的臉抽搐了一下,這草藥敷在臉上十分清涼,不再火辣辣的疼,碰到破皮的地方卻有些刺痛。
翠枝笑著把碗拿走,「娘說的對。不過冬青很懂事很聰明,不哭不鬧的,之前還叫我嫂子了呢,是吧冬青?」她坐到冬青旁邊,指著王氏說:「冬青,還記得嫂子跟妳說過的話嗎?這是娘,叫娘。」
冬青歪頭看向王氏帶著期許的笑臉。
笑容讓王氏黑紅的臉多了許多皺紋,她道:「翠枝妳別逼她,等她慢慢適應了自然會叫的,別看她看上去不知世事,誰對她好她清楚著呢,不急。」
「娘,肉湯,嫂子嘿嘿嘿。」冬青突然出聲。
王氏一喜,「哎呀,真的會叫娘!翠枝妳去拿個碗,先盛碗肉湯給丫頭喝。孩子的爹你聽見沒有?冬青叫娘了,咱們二狗也有媳婦兒了!」
李老漢趕緊湊了過來,「哎,翠枝妳讓她叫聲爹試試。」他對冬青說:「來,叫爹。」
「爹……爹,爹肉湯。」
李老漢一撫掌,「嘿,還真是,二狗這就算有個著落了。冬青傻是傻,但感覺比三悶棍打不出個屁的二狗機靈啊,長相也是鄰近村落頭一個,來來來,二狗媳婦喝肉湯了。」
冒著熱氣的肉湯還沒送到冬青嘴邊,院子裡木門便匡啷一聲響,四人齊齊轉頭,只看到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壯漢背了個人。
「爹、娘、翠枝,快出來!」
「大狗?!二狗呢?這是怎麼了?」
幾人把冬青晾在一邊,放下手裡盛著肉湯的碗,匆匆忙忙迎過去,七手八腳的把大狗背上的人放下來,只見那人雙眼緊閉,血糊了半張臉,可依然看得出這是二狗。
王氏心頭一涼,「二狗?二狗!」她轉身看向一臉驚慌的大狗,「這是怎麼回事啊?前些天二狗都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你一個人立著回來?你這個大哥怎麼當的,娘不是讓你好生照看著二狗嗎!」
大狗喘著粗氣,「這怎麼能怪我?二狗二十老幾的大老爺們,這山路雪堆得厚,看不著實地,他自己不注意一腳踩空掉下去,我大老遠把他找出來背回來,我還能怎樣?」
「先別嚷嚷了,二狗的傷要緊。」李老漢愁眉苦臉,「翠枝快去把村尾的季老頭叫來給二狗看看。」
「我這就去。」翠枝不敢耽擱,拿把傘就往村尾去,在身後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季老頭五十有三,是村裡的草藥醫生,清水溝大大小小的病症都仰仗他。因他輩分高,大夥兒也就尊稱他一聲大夫。
季老頭氣喘吁吁跟著翠枝到李家時,王氏已經用濕毛巾把二狗半邊臉上的血給擦乾淨了,露出他整張慘白的臉。
看著這一家人焦急的面孔,冬青在一旁有些擔心,她不希望二狗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卻幫不上什麼忙。
季老頭摸了摸脈搏,又伸手探了探二狗鼻息,「還活著,頭上傷口不深,怕只怕腦內有淤血,撐不了多久,我儘量施針化淤,成不成只能聽天由命了。」
王氏癱坐在凳子上,「怎麼會這樣,二狗你一定要醒過來,睜開眼看看,娘給你娶了個水靈靈的媳婦兒啊!」
聽王氏一說,大狗才注意到一直坐在灶火邊的冬青,一把將翠枝拉到門外,「怎麼回事?我們才出門兩個月,從哪兒找到這麼個姑娘做二狗的媳婦兒?」
冬青那個模樣的姑娘只怕連員外家的兒子也不一定娶得上,怎麼可能嫁給他那個傻子弟弟?
翠枝大致給大狗說了一下事情經過。
大狗臉色複雜,半晌才開口,「翠枝,不是我說妳,妳跟著摻和個什麼勁兒?咱們家一個傻子就夠麻煩了,娘本就偏心二狗,從小到大就聽娘一個勁嘮叨讓我看著二狗、照顧二狗,現在再買一個回來,這不是給我倆添亂嘛!」
翠枝握著大狗的手,笑著安慰道:「大狗你先別著急,手心手背都是肉,二狗現在這個情況,你說這話被娘聽了去,娘該多難過?」
大狗看了看裡面一臉著急的爹娘,點點頭,「我知道了,聽媳婦兒的。那翠枝妳有什麼想法?這傻丫頭花了多少錢買的?」
「也不算特別多,花了三兩白銀。」翠枝如實相告,「雖然冬青長得出挑,但架不住傻了,價錢比王大嬸家的閨女少了一半呢。」
大狗臉色沉了沉,撫摸著翠枝明顯粗糙不少的手,「是爹娘出的錢吧?這兩年家裡苦成這樣,大冬天妳還手冰腳冰的洗衣裳賺錢,也沒見娘拿出多少錢來貼家用,一說到二狗的事,眼都不眨就拿出三兩去買個傻子,那可夠買一石苞米了。」
翠枝歎了口氣,「大狗你怎麼不開竅,家裡固然苦,但是娘對我挺好的,且節省也沒什麼錯,人活著一天就要吃,就得去幹活,存著的錢自然是緊要關頭用在刀口上。此一遭下來,娘把所有的錢都交到我手上了,我花三兩買了冬青,還剩下二兩出頭的銅板呢,有了這個開頭,以後的錢都會交給我管,爹娘手裡不管錢,咱們夫妻就是這個家的主心骨。」
大狗想了想,咧嘴笑道:「這樣看來倒是不虧,還是我媳婦兒機靈,既不招人嫌還能讓爹娘把錢交到咱們手裡。」說到這他又皺起眉頭,「可是給二狗買了個傻子媳婦怎麼能算把錢用在刀口上?以後娘肯定得念叨我照顧二狗兩口子。」
「大狗你且聽我說完,買冬青還真是用在了刀口上,二狗沒個心智,幹活卻是一把好手,咱們帶著他讓他吃飽穿暖,相當於不要工錢的長工,這樣一來二狗不至於沒人管餓死,也好讓爹娘放心,一舉數得的好事怎麼能往外推?」翠枝仔細說服大狗好好領著二狗一起過,二狗是個苦命人,作為嫂子的她自是不可能不管他死活。
大狗點點頭,「這話倒是在理,可還是沒說到點子上,領著二狗一起過確實不算是負擔,但冬青這傻丫頭看上去不像二狗那麼能幹活吃苦,花錢買她回來有何用?」
翠枝偏頭看了看呆坐在爐灶邊的冬青,笑道:「現在沒有女子願意嫁給二狗,咱們給他買個傻媳婦兒,總比以後有人看明白了二狗的好,娶個精明的媳婦兒回來來得強。二狗有了精明的媳婦兒,屋子裡有人打算著過日子,萬一二狗媳婦不好相處,日後爹娘過世就要分家,本來咱們家就沒多少東西,一分為二還剩下什麼?對誰都沒好處。」
大狗恍然大悟,「如今二狗和二狗媳婦都傻,分了東西、土地給他們也無用,沒有個主心骨,他們也不會種莊稼,地荒廢了沒有糧食他們就會餓死,所以以後所有財產都是我們在打算,就跟全都是我的一樣,我們只要好生給二狗和二狗媳婦兒吃飽穿暖就成。」
翠枝欣慰的笑了笑,「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作為哥哥、嫂嫂,真心待二狗夫妻,供養著傻弟弟和傻弟媳,家裡人人得利,爹娘安心度晚年,外頭人看起來體面,說起來名頭也好聽。等以後二狗和冬青有了孩子,他們老了就有孩子供養,用不著咱們孩子給他們養老。」
「說起來倒是容易,可是如今二狗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成,要是二狗去了,冬青這傻丫頭就沒個著落。我當時應該牽著二狗一起走的,那樣也不會出事。」大狗冷靜下來後十分自責。
就算從小忍到大,他已經不耐二狗雙目無光、亦步亦趨的跟在自己身後,不耐父母千叮萬囑讓他照顧好弟弟,彷彿二狗就是他的責任,可二狗畢竟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要是摔出個什麼不測,心裡總歸有個坎。
「大狗你別瞎說,二狗會好的。」話雖如此,瞅著剛才二狗蒼白如紙的臉和季老頭凝重的神色,翠枝心裡也沒底,「不管怎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二狗已經夠苦命了,希望老天有眼,稍微眷顧一次也好。」
大狗點點頭,張張口又閉上,不知說些什麼合適。
「二狗醒了!」
聽到屋裡的動靜,大狗和翠枝心中一喜,趕緊跨進裡屋。
見二狗睜開眼,王氏摟著二狗,激動之情難以言表。
二狗呆愣的雙目掃過眼前喜極而泣的蒼老婦人,神情茫然。
王氏一時悲從中來,「二狗啊……你打出娘胎就沒了心智,這麼多年也不見好轉,以後娘走了你該怎麼活啊!」
季老頭長吁一口氣,抬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既然能醒過來就無事了,我寫個藥方,你們去鎮上抓幾副藥,按時服藥,不要操勞,仔細調養著,過些日子就會痊癒。」
季老頭不免慶幸,頭摔成這個樣子,他原本估摸著這二狗大約是不成了,沒想到二狗傻歸傻,還挺爭氣的,幾針下去就醒了過來。
冬青提著的心暗自放了放,如此就好,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她無法泰然處之,何況這一家人都不是惡人。
眼神掃過剛剛轉醒的二狗,冬青彷彿看到二狗皺著眉一臉疑惑,而非他家人口中二狗該有的癡傻。
或許是她的錯覺罷了,李二狗與李家所有人朝夕相處,他們怎會把一個正常的大活人錯認為傻子?
季老頭給二狗包紮傷口,王氏忙著招呼翠枝,「翠枝,把肉湯盛一碗給二狗喝,一會兒我們送他去屋裡好好躺著,多休息幾天就好了。」
翠枝應著,盛湯讓王氏一勺一勺餵給二狗。
二狗大約是餓了,一口一口吞嚥著,不一會兒一碗湯就見了底。
見二狗吃得進東西,王氏用肉湯泡飯,看他足足吃光一大碗便停下手,生怕他又摔得傻了些,不知飽餓,吃撐了。「差不多了。」
把二狗扶去屋裡躺著,李家眾人沉默不言的吃晚飯,大夥兒好像都沒什麼胃口,倒是翠枝耐心的給冬青餵了飯,又用熱毛巾給她擦了臉、洗了腳。
翠枝看了看冬青又看了看王氏,湊到王氏耳邊悄聲道:「娘,天晚了,我哄冬青去睡覺。娘覺得冬青要暫時跟我睡還是讓她跟二狗睡一屋?」
王氏看著冬青,躊躇了一會兒,亦悄聲耳語,「讓她跟二狗睡一屋吧,雖然二狗現在不能動彈,但是先讓冬青適應一下也好。再說大狗出去兩個多月沒見著妳,再讓冬青占了他的位置,大狗該不樂意了。」
翠枝臉紅了一下,「娘瞎說什麼呢……」
王氏好笑的拍了拍翠枝手背,「娘是過來人,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都成親快三年了,讓大狗努力些,好讓娘和妳爹早點抱上個大孫子。」
翠枝紅著臉點點頭,「嗯,都聽娘的,那我領冬青去睡覺。」
冬青隨著翠枝的帶領進了二狗的屋。
翠枝特地點了燈,仔細跟她說:「冬青,以後妳就在這裡睡覺好嗎?二狗跟冬青是一樣的,是好人,長得也好看,妳要乖乖領著他一起玩知道嗎?」
「睡覺。」冬青愣愣地吐出兩個字。
翠枝不知道冬青有沒有聽懂她全部的意思,只知道冬青想睡覺,並沒有在意跟誰睡或是睡哪兒,不過這樣也好,無憂無慮的。
翠枝讓冬青躺好,給她蓋上被子,為兩人掖了掖被角,吹滅燭火悄悄退了出去。
冬青輕輕往外移了移,直挺挺的躺在床邊,大睜雙目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就算離得遠了些,還是能感覺得到身側二狗持續蔓延的體溫。
第一次躺在一個男人身邊,冬青腦中不自覺想起柳飄雲出嫁前夕,柳夫人身邊的嬤嬤偷偷摸摸交給她和柳飄雲的小冊子。
小冊子上描繪了男女床笫之事,盡詳盡細,活色生香,看得人臉皮滾燙。
雖說夫人讓她好生伺候二姑娘和湘王,但她從未進過二姑娘和湘王的婚房。
冬青倒不是擔心二狗對她怎樣,且不說二狗現在摔了頭昏昏沉沉的,完全沒精力想那些齷齪事,哪怕二狗好好的,他也傻得徹底,壓根不懂男女之事。
在她的計畫裡,過一段時間積雪化了,她摸清楚路線就要離開這兒,至於李家,只能愧對於他們。
二姑娘對她打賞大方,除去這些年接濟城南乞丐的,她還剩下些積蓄,日後有機會再送來給李家,償還買她回來的銀錢,償還他們一家對她這個傻子的善意,償還翠枝給她餵飯、洗腳的一份情。
可她離開了這裡,又能去何處?二姑娘已經不要她了。
「妳冷嗎?」
旁邊冷不丁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冬青嚇得一個激靈,快要流出來的眼淚硬生生嚇了回去。
本就移到了床邊上,這一嚇冬青不由自主就往外瑟縮了一下,手底下一空,差點掉下床去。
一隻強有力的臂彎攬住了冬青的腰,把她往裡帶了帶,「嘶……別掉下去了,我沒帶刺,不扎人。」
雖然冬青嬌小,體重不重,還是牽扯得男人腦袋疼。
摔到頭不是說說而已,瑾瑜回想方才剛有意識時,只覺得眼冒金星,耳鳴不斷,別人說話的聲音都很縹緲,只依稀聽見有人說什麼二狗出娘胎就是個傻子,還剛剛娶了個水靈靈的媳婦兒。
他睜開眼時眼前盡是重影,看不真切,反正他餓得慌,嘴邊有東西就吃,任由別人扶他躺著。
躺這麼些時間,瑾瑜整個人已經好了許多,他正在腦中整理接收到的資訊。
不出意外的話,他可能已經變成別人口中的「二狗」了。
果不其然,一會兒就有個婦人帶著另一個姑娘來跟他睡。
他是個傻子就算了,給他娶的媳婦兒好像也是傻子,兩口子傻做一家。
冬青此時腦子一團亂麻,心口怦怦亂跳。
不是說二狗是個很少說話的傻子嗎,此情此景又如何解釋?
「你……你放開我!」她開始掙扎。
瑾瑜怕她又掉下去,只得欺身壓著她扭動的軀體,摁住她的雙手,低聲道:「不要動,妳會掉下去,妳答應我別亂動我就放開妳,我們好好說話。」
黑夜裡,冬青勉強看得清二狗俊郎的輪廓,一雙眼彷彿在發光,令她垂下眸子不敢直視,只輕輕點了點頭。
瑾瑜鬆了口氣,放開冬青倒在一邊直抽氣,也不知道這腦袋什麼時候才不疼。
過了一會兒,待頭痛舒緩,瑾瑜才感覺到旁邊的冬青十分僵硬,一動不動,便轉頭看著她的側臉。
窗外白雪的反光讓他只能看到一個剪影,嘴唇飽滿,小巧挺立的鼻子,睫毛長得不可思議,他甚至能看到長長的睫毛不安的搧動著。
「我知道妳沒睡,我們說說話吧。」瑾瑜等了一會兒不見冬青回答,自顧自說道:「我聽剛剛那個嫂子叫妳冬青是嗎?冬青是一種會開花的常綠喬木,哪怕是嚴冬也綠得耀眼,種子和樹皮都可入藥,葉能清熱解毒,具觀賞性還渾身是寶,可謂是好看又中用。」
冬青覺得面頰發熱,明明這二狗只是在說一種名為冬青的植物而已,為何那沙啞的聲音緩緩流出,讓她感覺如此羞人?
瑾瑜見冬青還是不說話,不禁歎了口氣,「既然妳不想與我說話,那便不說,好好睡覺,不要再往外挪了,別害怕,我不會對妳怎樣。」
冬青咬了咬唇,輕聲道:「他們說、說你是……可你看上去、聽上去都……挺好的。」
「說我是什麼?傻子嗎?」瑾瑜悶笑一聲,「妳不也裝作傻子?這又是為了什麼?」
冬青一時語塞,轉頭面向瑾瑜,「我……我不能說。李二狗你能不能答應我,別告訴其他人?我也會為你守口如瓶,絕不告訴任何人你不是傻子的,我發誓。」
瑾瑜聽著冬青認真的語氣,答應道:「好,我不說,但是我並非裝傻,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此前可能是真傻,但現在感覺與常人無異。」
冬青有些迷糊,「你在說什麼,莫不是摔一跤還能將傻子摔成正常人?你對此前的事有印象嗎?」
瑾瑜有些頭昏,慢慢道:「沒有。確切來說,我覺得自己宛若新生,知道所有該有的常識,卻對此前的人生毫無印象,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後又問:「冬青,妳能給我說說這是什麼時間嗎?外面都是什麼樣的?」
「你……」冬青不知道要如何解釋瑾瑜這種現象,吞了吞口水才回答他,「現在是大黎華元十二年,外面……還算太平,沒有戰亂,有高官、貴族、商販、農夫、奴僕,還有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乞丐。」
瑾瑜默默聽著,待冬青說完才道:「如此說來,我還活著就好。」
可能他確實已經死了,從出生就重症心臟衰竭,以為人定勝天,苟延殘喘硬挨到二十六歲,最終還是死在急診室的病床上,讓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
而今穿越……瑾瑜很茫然,這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世界。
過去二十六年,父母總是小心翼翼,弟弟很小就很懂事,一家人這樣護他到二十六歲,直到最後他都是家裡的負擔,從出生到死亡,沒能讓父母舒心一天。
也許死了也好,希望爸媽和弟弟只傷心一陣,讓他隨著時間淡去。
從此他不再是父母的負累,也不會再讓家人日日因見著自己而愁雲慘澹。
冬青沉默半晌,最終問道:「你現在感覺如何?思緒還清晰嗎?」她擔心他在自己身側死去,或是再傻回去。
「挺好的,應該不會死,妳不要太害怕。」瑾瑜知道冬青為何這般問。
如果不再出意外,真正的李二狗可能已經死了,他會留在李二狗的身上,直到死亡,或是李二狗沉睡的靈魂醒來。
穿越這件事發生的機率微乎其微,想回去肯定困難重重,若能穿過來又穿回去豈不是神乎其神?而且回去能去哪?回到那具殘破的身軀上繼續害人害己嗎?
「那就好,好好活著。」冬青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二狗不是傻子,而是一個身體強健、心智健全的兒郎,父母不會再憂愁。
「這件事不是我說了算的,若是沒有天災人禍,我自然想長命百歲,而不是做個短命鬼。」瑾瑜伸手給冬青掖了掖被子,「夜深了,快些睡吧,我們改日再說,我再給妳說說我家那邊是什麼樣的。」
冬青僵硬了一瞬,瑾瑜收回手她便背過身子,拉被子捂住半張臉,悶聲悶氣的道:「嗯,你也早些睡。」
夜色靜謐,白雪微光,呼吸微涼,最後只剩下被褥摩擦之聲。
第三章 不速之客上門
大雪過後,天空厚厚的雲層撤了個乾淨,露出蔚藍的天空,隨之而來還有一縷金色的陽光。
翠枝大清早就把大狗叫醒,讓他拿昨日季老頭寫的方子往鎮上跑一趟,給二狗把藥給抓回來,也好讓他早日康復。
大狗在外兩個月好不容易回家,看著自家媳婦兒坐在床邊穿衣裳,被那曲線分明的側影勾得心癢癢,伸出大掌攬上翠枝的腰,一個勁兒把她壓在了身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臉饜足的大狗才神清氣爽的拿著媳婦兒烙的苞米餅,迎著陽光大步朝鎮上走去。
瞅著翠枝忙進忙出,面上的氣色明顯紅潤不少,王氏與李老漢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來年收成好的話,大狗就不用出門攬活兒了,只要小倆口恩愛,以後的日子總會越來越好。
突然想起二兒子小倆口不知道怎麼樣了,王氏對門口的翠枝喊了一聲,「對了翠枝,妳去看看二狗和冬青醒了沒有,醒了的話讓他們起來走走,曬曬日頭去去楣運。」
「我知道了娘。」翠枝擦擦手,輕手輕腳推開瑾瑜的房門,只見兩人睡得十分香甜,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
冬青頭枕在瑾瑜的胸膛上,瑾瑜下意識環住溫暖柔軟的冬青,男的俊朗、女的柔美,畫面萬分和諧。
翠枝在心裡偷笑了一下,看來二狗和冬青很合得來,如此她就不用擔心了。
她沒有打擾他們,輕輕退了出來,咯吱一聲關上木門。
反正日頭在天上,過會兒吃了飯一樣可以曬。
瑾瑜一向淺眠,或者說是睡足了,木門關上的聲音讓他瞬間醒來,他很久沒有這樣高品質的睡眠了,此次可能是托摔到頭的福。
懷中溫香軟玉,瑾瑜低頭就看到冬青的睡顏,膚色細膩瑩白,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般,三千青絲如綢緞鋪滿他的臂彎,呼吸聲幾不可聞。
瑾瑜嘴角忍不住往上揚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中蔓延,他抱著冬青一動不動,怕動一下就會驚醒懷裡的小女子。
可惜天不從人願,冬青纖長的睫毛撲閃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睛,入眼一片暗青色,渾厚的男性氣息充斥鼻腔,剛醒的她有些茫然,視線上移只見瑾瑜滿是笑意的望著自己。
「醒了嗎?睡得可好?」
冬青的臉一瞬間如同熟透的番茄一般紅,原來入眼的暗青是他的胸膛,此時一低頭鼻尖便停在他的胸前,許是因為天氣太冷,夜裡熟睡之時無意識往熱源靠攏,以導致如今的尷尬處境。
冬青慌忙退出瑾瑜的懷抱,轉過身四處找昨日翠枝幫她脫下的外衣,「睡得挺好的,你呢?」
她確實睡得十分安穩,一夜無夢,可她好像是枕著他的手臂醒來的,這讓別人如何睡得好?
「我也睡得挺好的。」看著冬青慌亂的背影,瑾瑜不禁好笑,掀開被子邁開長腿跨下床,拿起翠枝昨天放在床頭的衣裳,抬手為冬青披上,「別看出了太陽,化雪的天很冷,多穿一些。」
「嗯。」冬青低著頭,默默繫著腰帶,突然想起她和他在李家人眼裡都是傻子,怎麼可能自己把衣裳穿戴整齊?
她剛抬頭準備說話,瑾瑜就明白她要說什麼,笑道:「別怕,我總不能一直演個傻子,我準備藉此機會告訴他們我摔一跤把腦子摔好了,日後也方便行事。至於冬青,妳不願告訴我妳為何要扮演傻子也無妨,以後妳只需跟在我身後就好。」
既然他得留在這裡,那他定然要好好把握機會、把握這個健康的身體,好好充實他過去幾近空白的人生。
而這個小姑娘……
他說話間已經穿戴整齊,隨後朝冬青走過去。
冬青後退了小半步,瑾瑜的身高給她不小的壓力。
瑾瑜突然蹲下身子半跪在冬青跟前,伸手打散她繫了一半的腰帶,重新仔細給她繫上。
冬青還要繼續扮演傻子,衣裳只能是瑾瑜幫她穿,而她自己繫的腰帶和旁人繫的打結方向不一樣,細心之人定會發現端倪。
冬青如遭雷擊愣了片刻,趕緊去拉半跪於她身前的瑾瑜,「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堂堂八尺男兒,怎能隨便對我一個女子下跪?快起來,我受不起。」
瑾瑜按住冬青拉他的手,「冬青,無論外面是何規矩,但既然妳是我的妻子,妳我便不存在高低貴賤之分,哪怕膝下真有黃金,我也願意盡數送妳。」
冬青愣愣的看著瑾瑜真誠的眉眼,任由瑾瑜為她整理衣裝,梳理長髮。
奈何瑾瑜不會挽髮,只是給冬青綁了個馬尾,長長的頭髮紮在腦後,不加粉飾,難掩冬青嬌美的容顏。
冬青低著頭,「我曾經是個婢女,主子把我發賣給人牙子,我害怕被賣進妓院,一路裝瘋賣傻,最終被你家買來給你生子,所以……我們並非夫妻,我不過是個銀錢換來的貨物罷了,名不正言不順。」
額前瀏海在冬青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瑾瑜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沉默片刻,輕輕牽起冬青柔若無骨的手,拉著她往外走,「無事,會名正言順的,相信我。」
冬青抬眼看著瑾瑜高大的背影,不知為何眼眶有些發熱。
感受著這具身體強而有力的心跳,瑾瑜整個人都充滿朝氣,握住冬青的手緊了緊,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
聽到瑾瑜的房門響動,王氏從堂屋探出頭,剛想招呼翠枝,還未開口,就看到自家傻兒子牽著剛買回來的兒媳走出來,身姿與神態皆與以往的時日判若兩人。
王氏覺得有些奇怪,一時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直到瑾瑜牽著冬青跨進堂屋,她都一臉錯愕的看著他。
因瑾瑜昨日看不真切,只聽個依稀,未能知曉眼前的婦人是何身分,不敢貿然搭腔,只是望著王氏微笑。
冬青前後看了看,想起瑾瑜說他對此前的人生毫無印象,便一步跨上前,口中傻笑,「嘿嘿嘿,娘,肉湯!」
瑾瑜會意,亦上前躬身,「娘,昨夜睡得可好?」
王氏驚訝得大張嘴巴,來不及回答瑾瑜,如見鬼一般跌跌撞撞的朝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道:「孩子他爹!孩子他爹你快進來!」
「娘,出什麼事了?」翠枝聽見王氏的喊聲,忙忙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勺子。
王氏拐個彎來到翠枝跟前,指向瑾瑜和冬青所站之地,「二狗、二狗他……」
「二狗怎麼了?」翠枝順著她的手指看到並肩而立的瑾瑜和冬青,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妥,見王氏驚訝的模樣,她不免有些著急,「我剛剛去看時,二狗和冬青睡得好好的,現在他們都好生立著,這有什麼不好嗎?」
「不是。」王氏好不容易組織好言語,「我是說二狗他……好像……好了。」
「好了?」翠枝心頭忽然突突跳了一下,一瞬間摸不清王氏說的是什麼意思,「季大夫說過二狗只要醒過來就算好了,頭上的口子是皮外傷,這一夜過去定然已經準備結痂,等大狗抓藥回來,再養幾天,二狗就會完全好的。」
「哎呀,娘不是這個意思。」王氏湊到翠枝耳邊,「娘的意思是……二狗好像不傻了,他剛剛叫了我娘。」
「怎麼可能!」翠枝脫口而出,莫怪她不信,她入李家門三年,二狗一直悶聲不響,兩眼無光,穿衣洗漱需得人幫著,一點好轉的跡象也無,這足足傻了二十年的人,怎可能說好就好?
翠枝朝二狗與冬青走去,試探道:「二狗,我是嫂子,你可認得我?」
「嫂子。」瑾瑜喊了一聲,未說認得與否,因為他不知道此前的李二狗傻到什麼地步,不知道李二狗是否認得全家眾人。
翠枝動了動嘴唇,喃喃低語,「真的好了……」雖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道:「娘,二狗真的好了!」
王氏喜極而泣,看著身姿挺拔的瑾瑜,眼淚止不住往外流,「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翠枝快去把妳爹叫進來。」
「娘……您別哭,我摔了一跤開了竅,從今往後我都會如此,如今我腦疾痊癒,娶得嬌妻,娘應該高興才是。」瑾瑜拉著冬青,一邊忙著安慰王氏。
「娘這就是高興的。」王氏不禁想起自二狗降生,發現二狗心智不全後,至今二十來年的心酸,一時情難自抑。
李老漢本來在屋子山牆邊的竹林裡選取竹子做竹簍,聽得這個消息有些難以置信,腦中思緒萬千,快步跟著翠枝走進院子,只見昔日一臉呆愣雙目無光的小兒子,此時一手牽著媳婦兒,一手安慰老娘。
冬青面若芙蓉,猶賽桃花,在陽光下白裡透紅,而瑾瑜星眸朗目,嘴角上揚,笑得溫潤,如冬日暖陽,兩人並肩立於青天白雪之間,彷彿天作之合的金童玉女。
這是李老漢見過最好看的畫面,他只覺得自己的小兒子本該如此。
李老漢一時激動得無法言語,與王氏雙手相握,半晌才道:「這就好,這就好,孩子他娘不要哭了,這下咱們老倆口百年之後也就能安心去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老漢和王氏把昨天因翠枝阻攔而擱置的豬腳從房梁上取下來,洗刷乾淨放到火上烤,想著二狗的傻病都好了,該吃點好吃的慶祝一番。
飯煮好了之後,翠枝拿了個大土碗,將煮好的豬腳盛一碗放在櫃子裡,然後才開始準備盛飯菜上桌,並解釋說:「大狗去鎮上給二狗抓藥,不能回來吃午飯,那碗豬腿子給大狗留著,等他回來我給他熱一下。」
王氏讚許的點點頭,「還是翠枝妳想得周到。」
對這個兒媳,王氏很滿意,翠枝無論什麼事都能把家裡所有人顧全,有主見,就算大狗什麼都聽翠枝的也無妨,日後讓翠枝當家也不錯。
說起來二狗已經不傻了,以二狗的樣貌和他們李家的情況,應該很容易就能娶到一房精明能幹的媳婦兒,可是昨天他們自作主張給二狗買了傻媳婦,如今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王氏看了看一旁乖巧坐在凳子上的冬青,躊躇片刻,把這事向幾個人說了一下。
李老漢眉頭皺到一起,「這可是個問題,若是冬青這丫頭不傻也就罷了,做二狗的媳婦兒實在是般配,可……二狗你怎麼說?要是看不上這個傻丫頭做媳婦,咱們想辦法把冬青轉手賣出去吧,改天用這個錢再添點去娶一門體面的親事。」
三個人齊齊轉頭,六隻眼睛緊緊盯著瑾瑜,他已經不傻這個事實給他們不小的衝擊,期盼著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瑾瑜看了一眼冬青,兩人目光相觸,冬青立刻低下頭。
她在奢求什麼?與二姑娘的十年情誼不過彈指一揮就破滅,何況是只相識一夜的男子。
瑾瑜輕歎一聲,微微搖頭,「既然冬青已跟我同床共枕,便有一份情義在,自此她就是我的妻子,怎能將自己的妻子轉手賣出去?」
「這……」王氏有些拿不定主意,「此前也就算了,可二狗好了還娶個傻媳婦兒,咱們家總有一個心智不全的癡兒,旁人不知會怎麼說我們,之前就有人說是李家祖上缺德才報應在二狗身上。」
自己肚裡生出來的兒子,傻的時候都尋思著找個精明能幹的媳婦兒,如今好了自然想要一個清清白白又機靈的姑娘家做兒媳。
可他們也不好就這樣把冬青這個傻丫頭給推出去受苦,良心過意不去。
瑾瑜正準備繼續說服王氏,翠枝想了想後先道:「娘,咱們好好尋思一下,昨日冬青剛進咱們家門,今日二狗就好了,這不是說明冬青是福星嗎?也許咱們家命數在那裡,家裡註定要有個傻了的,傻媳婦兒總比傻兒子好,就留下冬青吧,只要二狗不嫌棄就好。」
瑾瑜跟著點點頭,「大嫂說的有理,冬青就是我的福星,斷然不能做缺德事將她隨手賣出去。在我傻的時候咱們把冬青買回來,如今我好了就巴巴的賣出去,人言可畏。冬青她心智純良,若落到惡人手裡遭了毒手,就是我們造的孽。」
他伸手在桌底握住冬青的柔荑,給冬青一個安心的眼神。
冬青不是傻子,有自主意識,他會尊重冬青的意願,給她找個去處,而非當做貨物隨手轉賣。
冬青微微掙了一下便任由瑾瑜握著,她已經看不清人心,或者說是從來沒有看清過,害怕別人對自己好,因為她不知道那份情裡有幾分真幾分假。
李家人如今只是跟冬青沒有太多情感才會做出這種選擇,並非鐵石心腸,又聽瑾瑜口齒清晰,說得有條有理,李老漢心頭的喜意難掩,當即道:「好!既然二狗這般說法,那咱們就留著冬青這丫頭。雖然人傻了點,但是冬青長得好,跟咱們二狗站在一起特別的順眼。」
「成吧,那就留下。」王氏聽勸,瞅著冬青的模樣,心裡那道坎也就過去了。
二狗要是重新說一個媳婦,那肯定不如冬青長得好,況且萬一把冬青送走二狗又傻回去怎麼辦?他們李家還要背上不好的名聲。
瑾瑜鬆了口氣,望向翠枝,有些感激。
翠枝本緊緊看著瑾瑜的一舉一動,見他望向自己,眼神清透,她的目光竟忍不住有些躲閃。
「爹、娘,既然我已經不傻,為慶祝新生,能否改個名字?」瑾瑜出聲詢問,他用習慣了自己的名字,旁人叫他二狗他一時難以適應,總是反應不過來那是在叫自己。
李老漢吸了口煙斗,煙霧薰得他瞇著眼睛,「這事也不是不行,只是咱們家沒人識字,也不知道取什麼名字好,而且重新取個名字也用不上,咱們叫你二十年的二狗,村裡人都叫習慣了。」
「自然,這只是形式上而已,取個好聽的。我已至弱冠之年,那就取個字吧,你們依然叫我二狗也行,就當做是小名,從今往後,我姓李名全字瑾瑜,取名為全,只期望從今往後身心健全,家庭美滿。」
「行,二狗你說什麼都行。」王氏臉上笑開了花兒,這二狗開了竅,看上去比他們家所有人都聰明。
李老漢亦點頭不止,正想說些什麼,卻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 
「翠枝啊,聽說我那弟媳給傻二狗買了個傻子媳婦兒?叫出來讓大伯母瞅瞅是啥樣的。」
人未到聲先至,王氏聞聲臉一沉。這個大嫂趙氏一直跟她不對付,以前二狗祖父母在世時,趙氏對她總明捧暗打,什麼都要占上風,如今前腳她剛把冬青買進門,趙氏後腳就趕著來看他們家笑話。
李老漢只有一個兄長,也就兩兄弟,人丁不旺,他們的父母把傳宗接代天天掛嘴邊,讓兩個兒媳可勁兒生養。
王氏雖然搶先生子,但這麼多年只有大狗、二狗兩個兒子。趙氏能生養,一連生了三個兒子才生閨女,自認在家裡地位比王氏高一頭。
見二狗出生是個傻的,趙氏嘴上安慰王氏,臉上的喜意卻藏也藏不住。
無論多傻,二狗怎麼說都是王氏身上掉下來的肉,瞅著趙氏的笑臉,她從此記恨上了這個嫂子。
後來祖輩過世,趙氏忙不迭的攛掇丈夫分家,王氏想,趙氏可能是怕二狗不會幹活要人伺候,到時吃飯的人多,幹活的人少,拖累他們一家。
誰能想到二狗傻歸傻,幹活卻是一把好手,因此雖然他們家人丁不如大伯子家旺,但也不至於吃了上頓沒下頓。
如今二狗摔一跤因禍得福,直接痊癒,沒人能再小瞧他了。
想到此處,王氏掛起笑容,起身迎了出去,「大嫂,吃飯了嗎?今兒個怎麼有空來串門子?」
趙氏身後還跟了一行人,他們一家都往這邊來,大伯和趙氏、三個兒子、三個媳婦兒還有大大小小的小豆丁,看上去浩浩蕩蕩一群人,把院子都占滿了。
大伯趕緊上前打圓場,「桂花別聽妳嫂子瞎說,我們是聽說二狗過了這麼些年終於娶媳婦兒了,雖然這些年鬧災荒請不起宴席,但是自家人終歸要認識認識,這不,我就帶一家人都過來相互見見。」
王氏還沒開口,瑾瑜已經牽著冬青從堂屋走出來,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的道:「侄子攜妻子冬青見過大伯、大伯母。幾位堂兄,都別站著,這邊有凳子,快請坐。」隨後轉向翠枝,「大嫂,還想煩請妳燒些開水招待大伯一家,他們一路走過來應該有些渴了。」
「好。」翠枝應著轉身去灶屋,看著大伯全家一臉見鬼的表情,她著實忍不住想笑,一股揚眉吐氣的感覺盤旋於心,手上添柴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
「這、這……這是活見鬼了?!這還是二狗嗎?」趙氏指著二狗,震驚得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前些天她在鎮上還看見正在下貨的二狗,一如既往的呆愣,怎麼幾天沒見,不止說話利索了,看上去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似的。
瑾瑜一本正經的戲謔道:「大伯母不必驚慌,我是二狗也不是二狗。昨夜摔了一跤,醒來便覺心靈通透,就在方才,為慶賀腦疾痊癒重獲新生,我取了大名與字,以後叫做李全,字為瑾瑜,卻沒有丟棄二狗兩字,留作小名,所以我依然是二狗。」
趙氏盯著瑾瑜看了半晌,一把將王氏拉到一旁,與自家圍在一起,悄聲道:「桂花啊,不是嫂子要多心,這二狗怎麼可能摔一跤一下子就好了,他在哪兒摔的?要不要找個先生看一看?說不定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找上二狗呢。」
王氏臉色複雜,「大嫂,二狗好了是天大的好事,怎麼到了妳口中就成了不乾淨的東西?咱們家一窮二白,人丁不旺,不乾淨的東西要找也是找上你們家人氣多的地方。」
其實王氏也不是沒懷疑過,可那又如何?二狗這麼些年從沒叫過她一聲娘,也不知道認不認得她這個懷胎十月含辛茹苦的老娘。既然二狗只是一個軀殼,一直漫無目的地活著,如今的模樣又有何不可?無論什麼原因,她更喜歡現在的兒子,二狗如此對誰都好。
趙氏氣得臉色難看,她的大兒媳小趙氏趕緊安慰,「娘別生氣,堂弟好了,嬸子正在興頭上,妳倒是擔心二狗,但是掃了嬸子的興,任誰都會不高興。娘和嬸子都心直口快,好心辦壞事,別生氣。」
眾人沉默了片刻,趙氏抬眼看瑾瑜,掃到瑾瑜身後的冬青又是一驚,「那就是你們昨天給二狗買的媳婦兒?」
因為二狗傻病好了這事,趙氏一家把過來李老漢家的初衷都丟在了一邊,直到這時才看到有個姑娘模樣十分出挑,細皮嫩肉,看著水靈靈的。
趙氏的幾個兒媳在注意到冬青後忍不住相互看了看,本來她們幾個在清水溝算是長得很標緻了,如今一對比,真可謂是相形見絀。
王氏本已經折身打算去灶屋給翠枝搭把手,趙氏卻又把她給拽了回去。
她有些不耐,「又怎麼了?大嫂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不成?」
趙氏瞅了瞅冬青,聲音壓得很低,「桂花妳先別惱,不是我說,你們怎麼會買到這丫頭?我聽說有錢人家會隨意買賣家裡的小妾、通房,這丫頭的模樣……」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若非有錢人玩弄過後丟棄的小妾,像冬青這麼標緻的姑娘,怎麼樣也不可能賣到窮山溝。
方才打圓場的幾個兒媳此時沒吱聲,她們打心底覺得這種解釋才合理。
「大嫂妳就是見不得我們家好是吧?有錢人家的小妾要賣也輪不到這個窮山溝,會被賣進勾欄院。冬青是因為受了刺激傻了不識世事,劉婆子沒法脫手才賤賣在清水溝的。」王氏心中惱怒,聲音一時有些大。
瑾瑜神色一冷,「大伯母,無論冬青傻不傻、是什麼來路,她都是我的妻子,還請大伯母慎言。」
趙氏被瑾瑜乍起的氣勢一唬,悻悻道:「我這不是為你好嗎。」
「真是傻子啊?」一個六、七歲的男娃上前圍著冬青看了一圈,抬手就要去碰冬青。
瑾瑜眼明手快的在男娃碰到冬青之前捏住男娃的手,「你不能碰。」
瑾瑜還不是很適應這具身體的力量,下手有些重,把男娃的手給捏出了幾條白印。
男娃扁扁嘴,淚水在眼睛裡打轉,委委屈屈的回到小趙氏身邊。
瑾瑜不自在的咳了一聲,恰逢翠枝燒開水出來,忙招呼大伯一家喝了水,然後才把人安生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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