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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6401

《敢問公子訂親沒》上

  • 出版日期:2019/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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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江月心在不破關可是大名鼎鼎的小郎將,
和人拚酒、上場殺敵她不怕,就怕她爹的眼淚攻勢,
她爹一心想著把她嫁出門,她也想呀,無奈事與願違,
京城來的未婚夫瞧她不起,處處嫌棄她,爛人一枚,退婚了事!
而她身邊長得帥又沒有汗臭味的男人,只有兩個人,
一是顧鏡顧副將,太過毒舌,惹不起,
一是新來的謀士王延,人長得帥,有膽量又有耐性,
前者早早被霍大小姐盯上,她個人是比較中意王延啦,
可他有夠難捉摸,問他訂親沒,他回說暫無娶妻成家的念頭,
之後突然對她噓寒問暖,照顧得無微不至,把她當寶貝般,
她還在揣測他的心意,他居然轉頭回京了……
楚嘉恩,女,性格懶散的九零後。
熱愛貓與美食,理想是吃遍天下美食、飽覽各地風景。
年紀漸長,然少女情懷始終未泯,
對英雄美人的浪漫戲碼亦情有獨鍾,
是以,總樂此不疲地以古代為背景,描繪著戀情。
最大樂趣是將筆下的喜怒哀樂傳遞給讀者,並令讀者有所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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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噁心未婚夫
午後謝家別院的正廳裡,一片寂靜。
江月心雙手壓膝,面無表情地坐著。她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牆上一幅抹紅潑綠的將軍像,嘴巴抿成一條線,一副半個字也不肯多吐的模樣。
「江小姐,我與寧兒千辛萬苦趕來不破關城,妳便是再粗枝大葉,也要稍微把自己收拾得體面點吧?」
正廳的上首,坐著一名年近四旬的貴婦,她翹著小指,慢悠悠的撫著手中茶盞,挑起的眉頭透著幾分不痛快。此時此刻,她瞇著眼打量江月心的穿著,像品評一件貨物似的喋喋不休。
「瞧瞧妳穿的這一身,哪有大家閨秀的模樣?正經人家的姑娘,誰又會穿著男裝行軍打仗的?」貴婦嘖了一聲,一副難為的模樣,「寧兒與妳有婚約,特地來不破關城探望妳,妳竟然穿成這副模樣就來了!」
江月心感到有些頭疼,誠然,她這副打扮確實一點兒都不像大家閨秀—— 窄袖勁袍,長靴繫匕,腰佩玉劍、手纏護甲,長髮和男子一樣束為一股,以髮冠固定,露出一張略帶英氣的臉龐。
「謝夫人,月心今日正逢輪值,得知謝夫人與謝公子到訪,便立刻請假前來,匆忙之間實在來不及修整……」江月心硬著頭皮解釋道。
謝夫人身旁立著的那位儀表堂堂的貴公子,便是從小與江月心定了娃娃親的謝大公子,謝寧。
謝江兩家訂親時,謝家還是小門小戶,物換星移,十幾年過去了,謝家走了大運,飛黃騰達,如今謝家人個個皆是大官,謝夫人便有些瞧不上江月心。
江家就是個小門小戶的武官之家,江月心一介女兒身,竟然還喜歡舞刀弄槍,實在是不像話!
而謝寧好歹是讀過書的,知道退婚這事不妥,容易給自己招來非議,因此勉強忍了。
「江姑娘,妳身為女子,又怎能做那些巡邏、護衛之流的活計?」謝寧微皺眉,聲音中帶有一絲不悅,「從前江大人留妳在不破關城生活,我還道只是讓妳住著罷了,未料,竟讓妳與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處。」
略頓,謝寧冷聲道:「若妳要嫁入我謝家,日後便要好好學學規矩,要有點女子模樣,我不求妳通達禮訓,至少要少踏出房門。」
「嗄?」江月心遲疑了下,道:「謝公子,你這話當真?」
「當真。」謝寧冷笑一聲,「我可不想娶一個潑婦過門。」
謝夫人擱下茶盞,搖搖頭道:「到底是鄉野邊疆長大的野丫頭,一點規矩都不懂,坐沒坐相、站沒站姿,說話也不討喜,要我說,照著江家的門第,教養能給寧兒做個妾便已是走了大運了。」
江月心攥了下拳,不發一言起身便走,轉身抬腳的動作一氣呵成,轉眼間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數尺外。
「江月心,妳鬧什麼脾氣!」謝寧喝道,「妳這般不知禮數,信不信我退了這樁婚事?」
謝寧雖喊得大聲,可江月心卻是頭也不回的走了。謝寧無法,又不想落了臉面,便小步追到門口,高聲喝道:「江月心,沒了謝家的這樁婚事,妳看整個天恭國誰敢娶妳?」
門口是熱熱鬧鬧的街市,他這麼一喊,立時有一群路人側目望來,湊起熱鬧—— 
「那個正在牽馬的不是江小郎將嗎?」
「這人又是誰?是江小郎將的未婚夫君?」
「能娶到小郎將這樣的厲害女子,小心哄著都還來不及了,竟還想退婚?」
路人議論紛紛,討論之辭令謝寧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江月心翻身上馬,一正衣襟,挑眉居高臨下地望向站在門口的謝寧,道:「謝公子,你若是當真懂規矩,便該知道請人上門做客前須得下帖子問問時辰年月,免得撞了什麼公差行程,而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讓本郎將丟下差事,來陪你母子兩人吃喝玩樂。」
謝寧被刺了一下,面色漲紅。江月心這樣的粗野女子,竟還敢說他不懂規矩?豈有此理!
「妳別太過分!」他幾步追了出來,用手指著馬上的江月心,仰頭大喊,「妳信不信我立刻便退了這樁婚事?」
「你退啊!」江月心勒緊韁繩,慢悠悠的道:「虧得我爹還在我面前誇你,說你是個驚才絕豔、溫柔翩翩的好兒郎,如今看來,不過爾爾。」
說罷,她不再理會謝寧惱怒的面色,騎著馬走了。
這是禎明元年的春末,亦是不破關城最為熱鬧繁華的時候。
所謂「不破」,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百攻而難破。不破關立於天恭國與大燕國的交界處,易守難攻,百年來抵擋了無數次外族進犯,乃是天恭國的要衝,百姓為圖方便,便呼之為「北關」。
不破關身後,便是一座關城重鎮,自十二年前天恭國戰敗大燕國後,這小小關城生活安泰、日益繁華,呈現出一派熙熙攘攘之象。
江月心回到校場時,副將顧鏡已等她許久。
遠遠地瞧見顧鏡的臉色,江月心有些發怵。
她跟著父兄行軍打仗,把大燕人趕跑過無數回,這輩子,她還沒怕過些什麼,除了三樣東西—— 
其一,兄長江亭風的榆木腦袋。他的腦袋遲鈍堪比猿猴—— 不,這根本是侮辱了猿猴。
其二,姨姨褚蓉的火辣性格。她的性子辣得堪比陳年老辣椒,誰碰了都討不得好。
其三,便是副將顧鏡的毒舌。顧鏡是不破關城裡出了名的能說會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把人氣得吐出血來,偏生他擁有一副好皮囊,讓人不忍心罵回去,只得任由他奚落。有人說若是周公瑾活過來,定被顧鏡氣得再次吐血而亡。
「小郎將,回來了?」顧鏡見江月心磨磨蹭蹭地朝自己靠近,便道:「讓我猜猜,那謝家公子是不是被妳嚇得連夜打包行李,逃回京城去了?」
江月心心虛道:「什麼叫『嚇回去』?是我倆見了一面,覺得不合適,好聚好散。」
顧鏡道:「我就沒見過妳與誰能好聚好散的,妳爹對我千叮嚀萬囑咐,叫我管好妳,不要弄丟了這個矜貴的未婚夫,瞧妳方才那死人臉色,是不是把謝公子的褲衩剪成了窗花?」
江月心忍不住道:「阿鏡,我有一言,不知—— 」
「若妳想問『當不當說』,那我告訴妳,不當說。」顧鏡擺手,「小郎將,妳爹年紀一大把了,如今只圖妳嫁一個好人家,那謝家公子,才華橫溢名聲遠揚驚才絕豔風度翩翩溫柔卓絕舉國皆知,妳就不該把他氣跑。」
那一串的讚美之辭令江月心大為吃驚,「阿鏡,你怎麼能把那個謝寧誇得如此出神入化?這話誰教你的?」
顧鏡冷笑一聲,「還能是誰教的,是前夜裡妳作夢時說的。」
江月心大窘。
這不能怪她,在真真正正地見到謝寧本人前,她確實對謝大公子心馳神往、心動無比,對定了婚約的貴公子動些心思,何其正常?誰知謝寧本尊竟然這麼糟心,張口潑婦,閉口退婚。
「這事也不能怪我,是謝公子瞧不上我,直接說要退婚。」江月心耿直道:「他都這麼看不上我了,難道我還要站在他面前討嫌嗎?當然是好聚好散。」
此言一出,顧鏡喉裡的話噎了一下,他斟酌了一會兒道:「那謝寧真不是個東西。」他別過臉去,又道:「妳爹只盼望著妳嫁人,如今妳沒了謝寧,倒不如自己找個合眼緣的夫君。」
「說得對。」江月心摩挲著下巴。
「要是熟悉的人。」顧鏡鳳眸微垂,那張陰柔的臉上莫名有了一絲彆扭,「跟妳合得來的、不嫌棄妳騎馬帶兵的男子。」
「對對對。」江月心非常贊同,「還得長得好看,至少要比那謝寧好看。」
「……」顧鏡似乎是被她幼稚的話給逗到了,唇邊綻開一絲無聲笑意,繼而伸出手想要扯一下江月心的衣袖。
就在此時,兩人背後傳來一道聲音,「兩位,借過。」
聲音如清泉淙淙,動人心弦。
江月心側身讓開,一男子自她面前走過。
她匆匆一瞥,便覺得似自河陽看花而過,千百輕鸞皆不如,再要細看,便只得一道背影,瘦削修長,隱入了簾幕後,如隱入飛煙流霧。
「他……他……」江月心反扣住了顧鏡的手,緊張道:「你說得對,我要自己找個合眼緣的夫君,要長得比謝寧好看,剛才那個路過的男人……就比謝寧好看五十倍。」
顧鏡默了一會兒,皮笑肉不笑道:「人家瞧得上妳嗎?」
江月心一僵,鬆了手道:「哦,看不上看不上,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吧。」阿鏡說的有理,那男子出落得如此出眾,肯定早八百年就定下人家。也不知道他上校場來,是為了走公差還是探親戚?她在不破關城住了這麼多年,可不曾聽鄰里說過有這樣一位美人。
顧鏡聞言臉上的笑容越甚,拍了拍江月心的手,「別出神了,先想好如何對付妳爹。」
簡單一句話,就令江月心倍覺頭疼。
如今她惹惱了謝寧,這樁婚事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她倒是無所謂,倒是爹爹定會哭天搶地,眼淚抹個不停。
江月心自幼喪母,家中也沒什麼旁的親戚,江父身在邊關任職,便乾脆將幼小的女兒接到不破關城,雇了幾個女傭、長工,便開始親自養育女兒,又當爹又當娘,好不辛苦。
這二十年拉扯女兒的生涯,令江父練就一身本事,不僅會炒菜做飯洗衣,還會縫補繡花梳頭,外人常道,江父簡直是錯生了男兒身。
而江父的眼淚也如女人一樣,一點兒都不客氣!
江月心在校場憂愁地待了一整日,操練完了兵便回家。越臨近家門,她便越是戰戰兢兢,生怕謝寧退親的信函已到了爹爹手裡,她一踏入家門便得應付爹爹那如同滔滔江河般的眼淚。
大老爺們竟然那麼愛哭!不像話!
駐守不破關的將軍們,大抵住在營房附近,江家有兒有女,因此上頭格外開恩,准許江父自己在城南邊置辦了一套三進的老宅子,這宅子有些破破爛爛,屋頂反覆修葺了三四次還是有些漏水,每逢難得的雨日,便要在房間裡擺個木盆接水。
此時此刻,江家的宅子裡燈火煌煌,廚房那頭似乎傳來了滋滋的熱油聲。
「爹……我回來了……」江月心做賊心虛似的,一隻腳慢慢踏入家門,聲音滿含試探。
「心心,妳回來了啊!」江父一腳跨出房門,滿面喜氣,「謝公子剛遣人來送了禮,把妳誇得叫那個天上有、地下無,沒想到妳這丫頭這麼爭氣。」
「嗄?」江月心懵了,「什麼?」
「謝公子可真是個良善人,送了這麼多東西來。」江父搓搓手,滿面紅光,一指院子角落道。
江月心看到七八個箱籠,旁邊還捆了兩隻賣力掙扎的紅冠大公雞,正發出倔強不屈的啼鳴聲。
「謝公子說了,今日見了妳,驚為天人!」江父一豎食指,語氣抑揚頓挫,「誇妳貞靜賢淑、溫柔可愛,比京城的大家閨秀還要知禮,他謝寧對妳一見傾心,此生非妳不娶!」說罷,便是一陣滿意的大笑。
江月心的臉黑了下來,謝寧這是和她槓上了?她想退婚,謝寧偏偏不讓,還要說些「貞靜賢淑、溫柔可愛」之流的話來膈應人。
「爹,無功不受祿,這些東西我們不能收。」江月心黑著臉道,「趕緊找幾個挑夫,趁著謝寧還沒離開不破關,把禮物給他送回去。」
「什麼叫無功不受祿?」江父不以為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家給未過門的媳婦送點東西,也不能辜負了這一片好心啊!」
江月心都不好意思實話實說了,生怕讓爹爹知道真相後,此時滿面紅光的老頭子會一蹶不振,繼而落淚不止。
「行,我自己送回去。」江月心二話不說,一把挑起了那些箱籠,她力氣大,挑三四個不礙事,但七八個卻有些麻煩了,於是,只能分兩趟往馬車上運。
「哎,丫頭妳做什麼?」江父不解,「咱們家就這一輛馬車,妳可得小心些!好端端的,非要把禮物給人家退回去,要是謝公子想錯了,覺得妳瞧不上他,可怎麼辦?」
江月心在心裡念叨,她確實有些瞧不上謝寧。
提上了兩隻大公雞後,江月心坐上馬車,駕車朝謝家別院趕去。謝家最不缺的就是錢,母子兩人為了來不破關城附近遊玩,還置辦了數套宅邸,個個皆是一等一的舒適奢豪,那所謂「謝家別院」,竟比不破關守將霍天正的宅邸還要漂亮些。
聽聞謝寧來不破關城為的是寫幾首詞,以獻給踐祚未久的新帝,以示天恭國疆土無邊、日月安泰,也不知道謝寧待在關城裡的這幾日,有沒有想出詞的上闋來?
晚上的不破關城,沒了白日的熱鬧,反倒顯示出關城的氛圍來,披盔戴甲的士兵手提長槍短劍,在街上巡邏盤查,若有遇到鬼鬼祟祟者,一概捉拿至牢中再行拷問。
寧可錯抓,也不肯放過一個疑似大燕國的探子。
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天恭國曾在大燕國手中吃了虧,賠上了半支李氏血脈,之後便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再被大燕國給咬了。
已快到宵禁時候,江月心卻還駕著馬車,不僅如此,車裡時不時發出一聲高亢的雞鳴,十分惹人注目。
盤查的衛兵趕過來,見到是江月心在駕車,便又老老實實地退開。
有相熟的,還插科打諢了兩句,「江小郎將,快宵禁了,怎麼還在送貨呢?」
江月心正欲答話,便聽到街對頭傳來一陣為難的聲音—— 
「我和我家公子才到不破關沒幾日,不懂得規矩,請幾位官爺行個好。」
江月心一抬頭,便看到對面停著一頂轎子,轎前圍了五六個官兵。
一名書僮模樣的少年正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解釋著,「再說了,這還沒到宵禁的時候,我和我家公子還趕著去見霍大將軍呢。」
官兵一聽,越發生疑,「霍大將軍何等尊貴,你家公子一介書生,哪來的門路見他?別以為搬出霍大將軍的名號來,我們就會怕了!」
說罷,官兵便想去挑那轎子的轎簾。
就在此刻,轎中人發話了,「莫非你們不曾聽聞過,近日霍將軍千里迢迢自京城請了一名謀士嗎?」說罷,他笑了一聲。
這笑聲也好,說話聲也罷,都似春風穿堂、煙火無邊,令人遐想萬分。
江月心總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待那所謂的謀士從轎中出來,她頃刻間便想起這人是誰了—— 正是在校場之中有過「借過」之緣的男子。
「我似乎是在校場裡見過這人。」江月心摩挲著下巴道,「那時我還在想,他是來走親的還是來辦差的,沒想到他是霍將軍請來的謀士。」
江小郎將開口,官兵們愣了愣,面面相覷,立刻改了主意,他們皆做恍然大悟狀道:「冒犯了、冒犯了!」
又有人道:「既然江小郎將都說了,那就是我等腦子愚笨,有眼無珠。」
眼看著官兵要做鳥獸散,江月心訕訕一笑道:「欸,你們也別信我,我只是隨口一說,我只是在校場裡見過他而已。」然而這話沒什麼用,官兵們早已走得乾乾淨淨。
江月心頓有幾分尷尬。
那謀士抬起頭,似乎是想與江月心道聲謝,說時遲,那時快,江月心捆在馬車裡的大公雞在那一刻掙脫了束縛,如風一般自由地撲了出來,「咕—— 」伴隨著高亢的啼鳴。
這雞似乎很是記仇,記得江月心倒提牠爪子的仇恨,因此一飛出馬車,就朝江月心的頭頂撲去,用腳勾扯了一通,悠然地拍翅落地後,便開始閒庭信步。
江月心出門時,只用髮帶鬆鬆捆了頭髮,被爪子這麼一勾,那髮帶就落到了地上,夜風驀地吹來,立時吹亂了她及腰的烏黑長髮。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與這位翩翩佳公子的正式見面會是這樣尷尬的場景。
江月心撩起耳旁髮絲,乾笑道:「見笑了,這位公子,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她說話間,那男子便彎下腰,他半撩起湖石青色的袖口,露出一截細瘦手腕,指尖輕輕一勾,就將地上的白色髮帶撿起。
「江小郎將,這是妳的。」他起了身,將髮帶遞了過來。
風燈微曳,映照出他清雋的輪廓,他的眉眼是溫柔的,帶著一點煙火氣,身子頎長,有些瘦削,唇邊含著淺笑。
「謝、謝謝……」面對著這麼一個人,江月心都有些說不出話來。
不破關裡都是粗糙的大老爺們,顧鏡已經算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可這個霍大將軍請來的謀士,居然比顧鏡還要好看上幾分。
「江小郎將替在下解了圍,不知在下該如何感謝?」他交還了髮帶,「財物方面,興許是無能為力,在下一介書生,初來乍到,有些囊中羞澀,不過,若要出份力,還是可以的。」
他話語間似乎有靦腆之意,那雙眼帶著溫柔的笑意,讓人不忍拒絕他。
「那、那你幫我一個忙。」那一瞬,江月心腦子一熱,有了一個大膽想法。
「江小郎將但說無妨。」
「你願不願意解救孤苦女子於水深火熱之中?你願不願意趕跑強娶良家民女的京城惡霸?」伴著大公雞的叫喚聲,江月心無比緊張地問道,「你願不願意……陪我演一場戲?」
「怎麼說?」他有些不解。
江月心邊比著邊解釋道:「就是啊,本郎將有個未婚夫君,叫做謝寧,但是謝公子不喜歡我,覺得我是個潑婦,還偏偏不肯退親,我尋思著……請人去扮演我的情郎,讓謝寧死了這條心,主動退親。」
「原來如此。」男子點點頭。
「公子可否幫個忙?」夜色寂靜,江月心扯緊了韁繩,緊張的等待著男子的回答。
「此事……」他沉默半晌後,終於開口,「事關江小郎將的名譽,在下不敢胡來,逢場做戲簡單,還江小郎將一個清白卻難,請恕我不敢幫這個忙。」
江月心有些失望,旋即又在心底感慨起來,看看,什麼叫做正人君子,什麼叫做光風霽月的好兒郎!
「無妨。」她爽快一笑,道:「你不願意也是正常,快要宵禁了,你還要去見霍大將軍吧?請恕我不能相送了。」她有些訕訕地看了一眼地上閒庭信步的公雞道:「我還要將這些禮物退還給謝寧。」
男子聞言道:「既然如此,我便送江小郎將到謝宅吧。」
江月心愣了下,「你不是急著去見霍大將軍嗎?」
霍天正是不破關的守將,乃是個戰功赫赫、跺一腳都能讓天恭國震一震的人物,他為人嚴苛刻板,平生最恨的便是那些偷懶耍滑之人,他麾下所有兵士,皆是安分守紀的。
這男人竟敢在霍大將軍面前遲到,他不要命嗎?
「霍將軍?」男子眸光微動,笑容越發溫存,自在道:「讓他候著便是。」
江月心,「……」
這京城來的謀士,派頭就是不一樣,張口就是讓霍大將軍等!
於是,江月心的身旁便多了個伴。
男子並不多言,但其書僮卻是個能說會道的,短短一段路,書僮吱吱喳喳的,不小心透了許多事出來,譬如他們家公子姓王,名延,小書僮叫做王六,這回來不破關城,是霍大將軍千請百請、三顧茅廬,像是請諸葛亮出山似的請來的。
江月心聽著,在心底道一聲「難怪」,難怪王延底氣這麼足,敢讓霍大將軍等他。
「江小郎將,妳也不要太害怕,這謝寧雖然有官職在身,卻是個見不到陛下面的閒職。」王六的嘴如開了閘,一路嘮叨個沒完,「要不然,他哪會千里迢迢跑來不破關舞文弄墨?還不是因為陛下喜歡詩詞歌賦,在身旁養了五六個翰林供奉,這謝寧想討好陛下,這才跑來這兒,做做樣子,寫詩作詞。」
這麼一說,江月心覺得謝家似乎也沒有這麼可怕了。
王六說得滔滔不絕,可王延卻不怎麼多話,江月心幾回偷偷窺伺跟在馬車後頭的轎子,都沒見著什麼動靜。
待到了謝家別院,江月心雙手各自倒提一隻雞,下了馬車,公雞的叫喚聲在巷子裡響起來,謝家別院門前立時變得極為熱鬧。
未多久,謝寧跨出門來,他披著鬆垮外衣,一臉鐵青,對著江月心斥道:「姓江的,妳又在鬧什麼?」
「還你。」江月心一手一隻雞,就往謝家門檻後丟去,「難為你了,明明一點兒都不喜歡我,還要在我爹面前將我誇得天花亂墜,你就不能光明磊落些,直接退了親嗎?」
謝寧聞言,面色越發不好。
退親!江月心說得簡單,做起來哪有那麼容易?聽聞那文縐縐的新帝最厭惡的便是薄涼之人,要是自己沒來由地退了姑娘家的親事,豈不是在討嫌?
眼看著兩隻大公雞活蹦亂跳地往自己衣襬裡鑽,謝寧連忙跳開,倉促道:「妳就不能學學其他女子的做派?我不嫌棄妳,那是妳的福氣,妳竟還讓本公子退親!」
謝寧說著,目光一掃,便看到江月心身後站著王延,登時愣住了。「你……你……」他上上下下打量王延,對著江月心怒道:「好哇,姓江的,我算是明白了,妳是不是找了個相好的?這弱不禁風的窮酸小書生,就是妳相好的?妳為了一個窮書生與我鬧?」
「嗄?」江月心嗤笑一聲,「怎麼可能?這位公子只是恰好路過而已。」
這種話,謝寧是決計不信的,心想,像自己這樣要什麼有什麼的夫婿,江家定然是不肯放手的,一定是江月心和這窮書生有了什麼首尾,這才鬧著要退婚。
「這臭小白臉,瞧著文文弱弱的,也不知道能挨幾拳?」謝寧陰沉沉地瞪著王延道:「識相點的,就趕緊滾出不破關城,你謝公子在京城有權有勢,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這話說得傲氣十足,若是普通的平頭百姓聽了,定會被他的名頭嚇到。
但王延卻不改神色,若有所思地點了頭,似是應了,又似是沒應,旋即揚唇一笑,悠然道:「正所謂至仁至雅,皆為詞章。謝公子的言行,似乎與『未及凌雲處,不敢怠慎默』有所不一。」
這話文縐縐的,江月心不太聽得懂,但謝寧的臉色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謝寧出京遊歷前,託人向陛下案頭遞了一封書信自表才華,信中言「未及凌雲處,不敢怠慎默」,以示謙遜好學,這封信統共未幾人知道,除了陛下,便是自己身邊人。
這小白臉窮書生又是從哪兒得知的?莫非……莫非他是陛下身旁的翰林供奉?
「敢問這位是……」謝寧精神一震,立刻改了態度,小心翼翼問道。
「敝姓王,自京城來。」王延回道。
謝寧心裡立刻七上八下起來。聽聞霍天正向陛下求了個謀士,千里迢迢請來不破關,該不會就是這個臭小子吧?要當真如此,他之前的言行豈不是白白斷了自己的前路?
下一瞬,謝寧立刻滿面堆笑道:「方才多有冒犯,還請王公子不要放在心上。我對江姑娘一往情深,碰上自己未過門妻子的事,總是急切一些。」
「江姑娘不想要這些禮物,還請謝公子收好。」王延笑得溫柔。
江月心趁著他們對話時,同謝家下人把禮物全拿進門。
「是是是,收好收好收好。」謝寧親自提起了大公雞道:「是我沒考慮周到,江姑娘這樣磊落灑脫的人,又怎麼會白白收我的禮物?」說罷,撫弄一下大公雞的翅膀,只可惜公雞不領情,掙扎著想要啄他。
江月心心裡翻白眼,謝寧不愧是個文人,一張嘴真是能說會道,難怪把她爹哄得服服帖帖的。
謝寧與王延做了別,約了下次以文會友,這才闔了門。
門扇一關,江月心只能聽到幾聲模糊的雞叫聲。關城月色濛濛,她想到方才發生的事情,情不自禁地鼓了幾下掌,道:「厲害。」
王延道:「不敢當。」
宵禁要到了,不知何處傳來幾聲嗚嗚鳥啼,江月心抬頭望了一眼夜中彎月,對王延道:「王公子,你還是快去霍將軍那兒,霍大將軍的脾氣,真的不好惹。」
她這是忠告,說得很是誠懇。
王延本想應話,抬眸瞥見她耳後肌膚上有什麼東西,隱隱約約,像是一枚彎月形的胎記。他思忖了下,問道:「江小郎將名喚『月心』,可是因為耳後這枚胎記?」
江月心摸了摸耳朵根子,答道:「這倒不是,只是因為我娘喜歡賞月吟風罷了。」
塵中見月心亦閒,況是清秋仙府間—— 這便是她名字的由來。
待江月心走後,王六對王延道:「公子,走了吧?霍將軍該等急了。」
王延笑了笑,輕聲道:「可惜了,胎記的模樣有些不對,不是我想的那個人。」
王六納悶問:「公子說的是誰呀?」
「朕說的是謝寧。」
騙鬼!
第二章 瞧上誰就去追
江月心回了家,便見宅邸中依舊一片燈火通明,飯菜還擺在桌上沒動,竟然是一家上下都在等她回來吃飯,江父坐在桌前長吁短歎。
江父為人和氣寬厚,待家中僕人如待父老鄉親,平常都是「周大哥」、「周嫂子」地喊,在江家做工的周大富一家,平常也跟著江家父女一塊吃飯。
見江月心回來了,抱著孫子的周嫂子高聲招呼道:「心心,妳可回來了,江老爺已念叨妳一個晚上了,說妳大了不聽話,還說要把妳褚蓉姨姨叫回來。」
江父抹了把眼角辛酸淚,道:「可不是不聽話嗎?謝公子這麼好的人,她非要把禮物退回去,打人家巴掌,要是這門婚事沒了,上哪兒去找像謝家這樣大富大貴的人家?」
說話間,門外進來一道妖妖嬈嬈的影子,她穿著一身惹眼緋紅,耳下懸著一對燦燦的金墜子,眉目很是冶豔,與天恭國人大有不同。她走路時帶著一股韻味,遠遠見到了江月心,便朝她身上撲去,口中喊道:「我這不是回來了。」
她生得高䠷,撲來的力道可不小,江月心被撞了一下,踉蹌後退一步道:「褚姨姨。」
「什麼姨姨?說了多少次了,要叫我姊姊。」褚蓉笑得花枝亂顫,拿手勾一下江月心的鼻子,繼而手指落到了江月心的耳後,描摹著那個紅色彎月,「妳這個小月亮也要褪色了,我剛尋思著挑一天給妳重新蓋一下胎記,妳爹便來尋我了,好巧。」
褚蓉一邊說一邊在心裡補道:喊什麼「姊姊」,心心,我希望妳以後喊我嫂子。
褚蓉是江亭風撿來的。
江亭風是江家長子,也是不破關城裡赫赫有名的小將軍,江月心泰半的武藝兵法,都是從江亭風那兒學來的。
江亭風今年二十八,他十四之齡便開始出入敵陣,少時已立了不少軍功,這樣英武的好兒郎,在百姓的口中自然是千好萬好。然而,江亭風獨獨有一件事不好—— 他長了個榆木腦袋,常常轉不過彎來。
江月心七八歲的時候,江父苦口婆心地叮囑江亭風,「我不在家時,你要好好照顧心心,心心是女孩兒,你得讓她學些大家閨秀的活計。」
說罷,江父還特地留下了一塊繡花繃子與圖樣。
待江父回家時,卻見得江亭風把花手帕從繃子上拆了下來,捆在一把銀亮的槍上,一個人在院子裡把槍舞得虎虎生風,而半大的江月心在一旁鼓著掌,一邊蹦著、跳著,一邊喝道:「哥哥好手藝!」
江父險些氣死。
又過了幾日,江父對江亭風道:「心心是姑娘家,姑娘家是不能舞槍的,你聽明白了沒?」江父又留下幾條街上買的花頭繩,又上軍營去了。
待歸家時,江父卻看到江亭風握著妹妹的手,將一把寶劍比出各種招式來,江月心興奮壞了,口中還發出「嗖嗖嗖」的聲音來。
少年江亭風見父親歸家,便上前道:「兒子謹遵父親教誨,沒有教導妹妹槍法,而是改為傳授劍術。」
江父,「……」
江亭風十八歲時,在不破關外撿到了褚蓉。
那時褚蓉十九歲,不會說漢話,一身的錢都被人誆騙了去,可憐巴巴地四處乞食。江亭風給了她一個饅頭,褚蓉就賴上江亭風,不走了。
江亭風一路走,褚蓉一路跟,也不知道江亭風是哪根筋搭錯了,就將她撿回家。
霍將軍得知此事,頓時警覺萬分,不破關守將竟然撿了個不知來路的異國女子,豈有此理!
於是,霍將軍把江亭風喚來,仔細詢問—— 
「這個叫褚蓉的異族女子,雖不是大燕國人,卻也有些危險,你與她什麼關係?」
江亭風道:「我倆並無關係。」
「當真沒關係?」
江亭風回道:「沒關係,我不認識她。」
「行,那我將她驅出不破關。」
江亭風耿直道:「霍將軍,她不是大燕國人,也不會說漢話,不是探子,和那些來做小生意的販夫走卒無異。」
霍將軍疑惑道:「你不是說,你與她沒關係?」
江亭風:「是沒關係。」
「那你還為她開脫?」
江亭風又道:「我與褚蓉並不相熟,毫無關係。」
「那我趕她走?」
江亭風只道:「請將軍三思。」
霍將軍一番試探,算是明白了,江亭風這是少年情動了。
霍將軍不是個沒血沒淚的人,調查了一番褚蓉的身世,確定她清白無疑、與那些來做生意的異族人沒啥兩樣,便讓她留下來。
天恭國與大燕國確實交惡,但與其他的小國卻是關係不錯的。
褚蓉留在江亭風的身邊,不能白吃白住,她見江月心身邊只有周嫂子,便主動承擔起照料江月心的責任,教她怎麼梳頭髮、怎麼挑首飾、怎麼辨花草。
周嫂子是個保守人,見不得一個沒嫁人的姑娘寄住在男子家裡,可這褚蓉又是少爺的心上人,不能趕走,有好一段時間,周嫂子深感左右為難。
周嫂子怕褚蓉之事會帶壞江月心,便私下對江月心道:「這個褚姑娘呢,是因為將來要嫁給妳哥哥才住在這兒,但是在外人面前,就說是娘家的親戚,是『姨姨』。」
於是,褚姨姨就橫空出世了。
褚蓉在江家待了這麼多年,一路照料著江月心長大,她出身異族,習慣與漢人有些不同,自然把江月心也拉扯得和自己一般模樣。譬如褚蓉從小就對江月心說:「女子不輸男子。」又譬如,在褚蓉的影響下,江月心也有了喝酒的癖好。
這一回褚蓉回來,還帶了一罈好酒。
江父見褚蓉來了,便招呼她上桌,他心底已把褚蓉當半個兒媳看待,言語間自然親近。
從前江家窮,只雇得起周氏夫婦,褚蓉吃得少、不花錢,又會幫忙幹活,末了還留下來做媳婦,把江父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須知這不破關城裡,士兵紮堆,男多女少,娶妻還得靠陛下恩澤。
江亭風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一個漂亮媳婦,簡直是奇蹟。
飯桌上,江父絮絮叨叨地講了謝寧的事,要褚蓉與江月心好好談談,分析分析謝寧好在哪裡。
褚蓉說了聲好,飯後就要去收桌子。
周嫂子趕緊上來制止她道:「還是心心的事要緊。她是小姐,小姐的婚事自然是頂天的重要。」
江父待人親和,家裡做工的周大富夫婦都被他視作親人。周嫂子很少喊江月心「小姐」,都是「心心」長「心心」短,要是真的喊上「小姐」,那就說明這事很重要。
褚蓉提了酒罈,招呼江月心到院子裡坐。
她撣撣灰塵,就在臺階上坐下,順手拍開了酒罈子的封泥。
「姨姨,這真沒什麼好談的。」江月心給褚蓉遞酒碗,「那謝寧我見過了,除了長得好、家裡有錢之外,一無是處,還被個小書生嚇得屁滾尿流,不如我有氣魄。」
褚蓉倒滿了酒,遞給江月心道:「來,喝。」
江月心一口咕嚕飲下,哈了口氣,說:「我是絕對不會嫁給謝寧的。」
褚蓉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怎麼,還惦念著小時候的青梅竹馬?」略頓,給自己倒了酒,悠悠道:「也對,少時的山盟海誓總是最難忘的。」
江月心捧著酒碗的手晃了一下,盞中有月色,泛著清冽的色澤,她的手一抖,那盞月亮便破裂開來,粼粼生光。
「怎麼會?」江月心故作無所謂道,「那人都死了那麼多年了,我何必再惦念著?我不嫁謝寧,是因為我看上別人了,與我小時候的事無關。」
「哦?」褚蓉立刻有了興致,「是誰?哪家男兒能讓妳心動?既然瞧上了,就去追!」
「也算不上是歡喜。」江月心盯著碗中月色道,「就是覺得他生得好看,想要多瞧兩眼。」
「是顧鏡吶。」褚蓉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無趣道:「他確實是生得好看,知道了知道了……」
「不是阿鏡。」江月心回道,「是京城來的一個小軍師,他是京城人,肯定不會在不破關久留,興許明天就走了,又興許,他已在京城有妻室了也說不定。」
褚蓉頓時來了精神,笑道:「那他若沒有妻室呢?」
「那就……」江月心有些支支吾吾。
「妳管他在不在不破關城久留,先搶過來再說。」褚蓉很是豪爽地笑道。
江月心喝了一口酒,有了一分底氣,酒壯人膽,她拍拍膝蓋道:「說得對,先得試試看。」
屋裡頭的周嫂子收拾完桌子,一出門看到兩人又在喝酒,頓時惱得跺腳。但她一貫是刀子嘴豆腐心,念叨幾句「喝不窮妳們」便去廚房煮醒酒湯了。
褚蓉笑笑,用手指戳了戳江月心耳後的彎月,道:「跟我到屋裡去,我將妳的胎記重新蓋一蓋,那算命的說妳命裡有一劫,不這樣遮著胎記就躲不過,也不知道這劫數過去了沒?」
待褚蓉走了,江父把江月心喚來,語重心長道:「心心啊,妳姨姨有沒有和妳說,那謝寧是怎樣的良人?」
江月心點頭如搗蒜,「說了說了,這謝公子真是太好了,天上地下難覓第二,我覺得我一介邊城村女,配不上謝公子,自慚形穢,決定還謝公子自由,讓他與相配的京城貴女比翼雙飛。」
江父,「……」


次日,雞鳴喚醒了沉睡的不破關。
江月心將自己收拾乾淨,牽了馬就往霍將軍府裡去。
她位居郎將,平日負責操練兵士、巡察關城,若有外敵進犯,也要去退敵衛城。早些年她跟隨著父兄,在戰場上立下過無數功勞,也因為這些功勞成為不破關唯一的女將。
如今天下漸漸太平,被霍將軍踏平的大燕國也趨於一片死寂,她便不怎麼碰那些殺人流血的事了。
雖不需要上陣殺敵,但她的熱血還是在的,不破關城的守將皆是如此,被邊關磨礪出了剛毅的骨氣。
江月心站在霍府的庭院中,等著將軍喚她。將軍的書房門外站著兩個小丫頭,似乎是霍夫人派來送早點的,正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那王公子長得可真是好看,俊俏極了,不愧是京城來的人。」
「再好看,也輪不到妳瞧他。」
聽到「王公子」三個字,江月心的耳朵便稍微豎直了些。
跟著她一道來的顧鏡斜眼瞥來,道:「怎麼?妳對那王延有些意思?我都替妳打聽過了,他二十有三,父母雙亡,京中無妻,除了窮了點,什麼都好。」
江月心微微吃驚,「阿鏡,你為什麼把人家調查得如此清楚?」
「妳說是為了誰?」顧鏡嘁了一聲,拿眼角餘光瞄她,像是在等著看她的反應。
「你……他……」江月心結結巴巴,大驚失色,「你瞧上王延了?」
顧鏡,「……」
霍將軍的府邸,是不破關城裡數一數二的氣派,綠柱紅瓦,飛簷垂拱,處處皆透著細緻。
據說這棟宅邸,乃是先帝特地派工匠來修築的,以表彰霍天正踏破大燕國的功勞—— 
十二年前,霍天正帶兵一路北征,幾要逼入大燕王宮,大燕國主領著妃嬪子女焚宮而亡後,霍天正接了聖意,扶了個舊國主的侄子做新國君。
這位大燕國的新君膽小怕事、為人怯懦,幾乎是天恭國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天恭國得了無數進貢,奉銀數到手軟,至今已得意逍遙了十二年。
因為國主不爭氣,大燕國的百姓常鬧騰生事—— 今天是北方湧出一群鄉野村夫鬧謀反,明天是南方蹦出幾個無名教眾要攻下不破關,如此熱熱鬧鬧十二年,以至於霍天正都不能還朝,只能駐守不破關。
這棟宅邸,便是先帝特地為霍天正在邊關修的。
離江月心不遠處的屋簷下,懸著一個小巧的金鳥籠,裡頭鎖了隻金背翠頭的大鸚鵡,這鸚鵡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跳著,學著霍將軍書房門前那兩個小丫頭說的話。
小丫頭說:「王公子哪願意在這地方久留?趕明兒定然走了。」
鸚鵡學道:「王公子!王公子!」
小丫頭說:「妳要是現在將夫人做的早點送進去,興許還能見到王公子呢。」
鸚鵡又學道:「王公子!王公子!」
顧鏡聽了,露出懊惱的神色,他面龐秀氣,透著一分陰柔的美感,可眉心一蹙,便顯得有些陰鷙,他眸光如刀鋒似的冷冷掃向那兩個小丫頭。
「見過兩位將軍。」她們行了禮,再也不敢提王延,老老實實的退到一旁。
顧鏡湊近江月心,對她低聲道:「小郎將,聽屬下一句話—— 勿要對那王延動心思。」
「你瞎說什麼?」江月心嘟囔著,「什麼……什麼心思的,我不知道。」
顧鏡垂了眼,語氣裡帶了份認真,「我這話和往常不一樣,不是為了存心氣妳才這樣說,我見到王延的第一眼,便覺得他面熟。我覺得面熟的人,只有三種—— 不破關的守將,大燕國人,還有死人。妳覺得他是哪一種人?」
江月心的心底一凜,暗道:哪有這麼玄妙?阿鏡想的未免也太劍走偏鋒了。
「知道了知道了。」江月心話鋒一轉,「原來你從前和我鬥嘴,都是存心為了氣我?氣我好玩兒嗎?」
「好玩。」顧鏡嗤笑一聲,「有時候,我說句嫌棄妳的話,妳還當是誇妳呢,在一旁自顧自高興,真是有趣。」
江月心聽了,沾沾自喜道:「欸,我也覺得我是個有趣人,阿鏡真是懂我。」
顧鏡,「……」
說話間,霍將軍傳兩人進去。
江月心入了書房,發現王延果然也在。他坐在側座,安安靜靜,渾身卻透著清貴氣質,叫人不敢多瞧他。
霍天正坐在書案後,有道刀疤的臉上掛著一副肅然的神情。
「小郎將,顧鏡,這位是王延王先生。」見江月心來了,霍天正便虛指了指王延道:「這段時日大燕國異動頻頻,又恰逢從前的吳先生告老還鄉,我怕坐不住陣,便將王先生從京城請來出謀劃策。我與幾位將軍都交代過了,如今也要與你們說一說—— 遇上什麼事,皆要先請教王先生。」
顧鏡與江月心抱拳,應了聲「是」。
霍天正說罷,又給王延介紹他們兩人,「之前我與先生說,不破關有三位江姓的將軍,年紀最長的那位,如今已是半解了甲;餘下的兩位,便是這大、小二江了。大的那個,是昨兒見過的江亭風,小的那個,就是這位郎將,她雖是名女子,卻也會騎馬打仗。」
王延笑了笑,道:「這幾日走馬燈似的看了七八位將軍,倒還真記不住姓名容貌,獨獨這位江小郎將,我卻是來不破關前就知道了。」
「也是。」霍天正哈哈大笑起來,「天恭國誰不知道這丫頭?當年她與她父兄一道,憑著三十個人就趕跑了大燕國一支三百精銳的奇襲隊,這事直到現在還傳為美談。」
霍天正誇完了江月心,又道:「王先生方來沒幾日,還不曾在關城裡好好逛過,顧鏡,你帶……」
「我去!」江月心立刻自告奮勇,「帶王先生逛逛關城是吧?我最擅長這個。」
霍天正瞇眼,不言不語。好一會兒後,他意味深長地望了江月心一眼,繼續道:「顧鏡,你帶王先生好好轉轉,講講咱們不破關的事。小郎將,妳留下來,教淑君練劍。」
江月心,「……」
顧鏡挑眉,笑嘻嘻望了一眼江月心,瀟瀟灑灑地領著王延出去了。
江月心眼睜睜看著他們兩人走遠,耳旁響起那隻鸚鵡「王公子」、「王公子」的叫喚聲,心底好不失落。


霍天正口中的「淑君」是他的獨女,今年十八歲。
邊關的女子大多爽利率真,霍淑君也不例外,再兼之霍天正與霍夫人就只得她一個孩子,她自幼受盡寵愛—— 爹娘寵、堂兄寵、表兄寵、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大家一起寵,因此霍小姐的性子,實在是驕蠻得有些令人頭疼。
霍淑君和江月心不一樣,不愛武,只愛美,可霍家有家規—— 子孫後輩,不論男女皆要習武,因此霍將軍常借職務之便,要將軍們輪番抓著霍淑君傳授武藝。
霍家的丫鬟將江月心領到內院,便退下。
十八歲的霍淑君正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著。她穿了身水紅的花籠裙,髻上插了一把梳齒細細的銀櫛子,一道寸來長的流蘇在耳前晃悠。
「哎呀,今天是妳呀。」見著江月心來了,霍淑君眼珠子一轉,興致勃勃地問:「顧鏡呢?他不是妳的副將?怎麼又不跟妳一起來?」
江月心無語可說,她就知道,每回她一來教霍大小姐習武,霍小姐張口鏡哥哥、閉口顧將軍,恨不得她直接人間蒸發,只留下顧鏡和霍大小姐單獨相處,可顧鏡也忙,不能回回都來。
霍淑君已是好久沒見到她的鏡哥哥了。
「阿鏡今天有事,帶那王延王先生四處去轉轉。」江月心回答。
「誰准妳喊他阿鏡了?」霍淑君瞪她一眼,惱道:「顧鏡跟著妳,不代表他就是妳的人,不准喊他阿鏡,聽見沒有!」
「顧副將今日不能前來。」江月心無力地改口道,「卑職奉霍將軍之命前來教您劍術。」
霍淑君從秋千上起來,手裡捲著一縷烏油油的頭髮絲,一副不高興的模樣,「顧鏡不在,本小姐不高興學,妳回去吧,改日再來。」
江月心也想掉頭就走,可霍將軍的命令,誰敢違背?
好在江月心早見慣了這種場面,自有一套對付方法。她就權當自己在給風兒授課,拔出劍,也不管霍大小姐肯不肯聽,自言自語地說起劍招來。
但凡有霍家的丫鬟路過,便會感歎一句,「江小郎將可真是盡責呀!」
第三章 口音誤事
小半個時辰後,就聽得外頭的鸚鵡忽然「王公子」、「王公子」地喊了起來,江月心瞄了一眼在秋千上昏昏欲睡的霍淑君,探出頭去張望一眼,見到顧鏡冷著張臉大步踏入霍府,身旁並沒有王延。
「霍將軍可在?」顧鏡冷聲問僕從,「王先生惹了麻煩,被誆騙進了城東邊的賭坊。」
江月心聞言,立刻放下劍,這確實是個大麻煩。
不破關附近,有些威風了百來年的地方豪族,皆是家大業大、朱門富貴,大燕國與天恭國打了幾十年的仗,不但沒能令這些家族消弭,反而令他們摸著了軍戈兵馬的營生之道,藉著戰事發了橫財。
這群人有錢不說,還狡詐油滑,縱使霍天正有鐵血手腕、數十萬大軍,也難以將其拔除乾淨。折騰了十來年後,霍天正都沒能將這些地方豪紳給掃清,他便懶得再動手,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地方豪紳給霍天正方便,霍天正便退讓一步,准許他們開賭坊妓院,在不破關混得風生水起。本地人知道這些賭坊是如何吃人不吐骨頭,不會踏足一步;唯有那些行商走販、異族流客,不懂關城裡的事,才會被誆騙進去。
王延操著京城口音,看起來羸弱文秀,便是賭坊最愛誆的人。
這些賭坊,滿院子皆是潑皮無賴,霍天正最不愛沾這些事,因此霍將軍的話在賭坊裡也不管用。王延進了那賭坊,宛如大肥羊進了狼圈,誰也救不了。
江月心見顧鏡行色匆匆,立刻歸劍入鞘,朝外步去,「你說王先生去賭坊了?我去救他!」
顧鏡愣了下,道:「傻子,妳可別亂來!」剛想攔江月心,他聽得身後一句脆生生的「鏡哥哥」,身子便僵住了,接著霍淑君扯住了他的衣袖,死活不讓他走。
「鏡哥哥,你教我習武呀!」
轉眼間,江月心已踏出了霍府。


江月心牽了馬,一路緊趕慢趕的到了城東的春來賭坊。
日頭高懸,賭坊裡一片熱鬧,幾個穿著粗布短衣的大漢立在門口,凶神惡煞地瞧著往來路人,門後邊是一陣沸反盈天,猶如熱水開了鍋。
「開大!大!」
「這公子又贏了!這已是第四局!」
「我還從未見過做莊的氣成這副模樣……」
江月心下了馬,門口那大漢便迎上來,諂笑道:「小郎將,女人可不能來我們這兒,咱們東家與霍將軍井水不犯河水,您也不要壞了咱們的規矩。」
江月心冷笑一聲,提起佩劍,將劍柄抵在了大漢的下巴處道:「我的人被你們誆騙了去,怎麼說?」
這劍柄冷冰冰的,令大漢的額頭淌起了汗。
誰不知道這江小郎將雖是女兒身,手中一把劍卻快似閃電,切起那些進犯的外族人來,猶如削泥巴似的。
大漢與身旁人交換了個神色,便退了開來,道:「小郎將,妳小聲些,不要叫我們東家知道了。」說罷,便讓出了條路。
江月心收了劍,筆直地朝門後去了。一進門,就見打頭一張長桌邊,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好幾圈男人,汗臭味熏得人難受。
長桌的一頭坐的是春來賭坊的東家,段千刀,另一頭坐著的,卻是個清雋貴氣的書生。
這段家大少段千刀,乃是不破關出了名的地頭蛇,連霍天正都要賣他一分薄面,此人坐擁萬千家財,自詡風流得意,說話做事向來只憑自己高興。老百姓常說,天上地下無論鬼神,見了段千刀都得哭出聲,也唯有霍將軍還能鎮住他。
此時此刻,段千刀一張玉郎君似的臉卻被氣得通紅,咬牙切齒,一點兒不見平日肆意自在的模樣。
他對面的書生卻很是沉得住氣,沒有丁點得意之態,也不曾惱恨,眉眼間自有一段雅致風流,如此的他落在周遭人群裡,猶如仙人座下的白鶴,比旁人要醒目一大截,令江月心吃驚的是,那人竟然是被誆騙進賭坊的王延!
段千刀咬著牙,惡狠狠盯著王延道:「再賭一局,輪到我搖骰,我就不信,這回你還能贏!」
王延不忙不亂道:「只賭銀錢,未免無趣,不如換些賭注?」
段千刀嗤笑一聲,道:「好,若我贏了,我就要你給我做牛做馬,當隨從。」
「好。」王延點頭應了,他方想說出自己要什麼,扭頭卻看到江月心站在人群外,滿面憂色,似乎很想衝過來拔劍砍了這段千刀。
她見王延看著自己,便悄然做出一陣口型來—— 我、來、殺、出、去。
王延失笑,他用修長手指按住嵌銅絲的木盅子,側眼望去,慢聲問道:「江小郎將,妳想要些什麼?」
這一聲,成功將眾人的視線轉到江月心身上。
段千刀見狀,笑了一聲,道:「喲,小郎將竟然也上賭場來了?真是稀客,莫非這個小白臉兒是小郎將的相好不成?」
段千刀說話太直白,江月心眼皮跳了下,對王延道:「我什麼都不要,若你贏了,讓段大少爺將你全鬚全尾地放出去,那就行了。」
王延眼眸半斂,道:「妳真的不要其他的?」
「不、不要了吧,」江月心忐忑的說,「活著比較要緊。」
「那好。」王延點頭應了。
段千刀狠狠瞥了一眼王延,自他手中奪過木盅來,搖了一搖,黑木的骰子在盅裡搖搖晃晃,王延押小,段千刀押大,一開盅,周圍便是一片譁然—— 
「這小書生又贏了!」
「莫非是能聽聲識大小的行家?」
「沒個五六年功夫,哪能練得出來!」
段千刀面色又青又紅,他陡然猛拍一下桌面,喝道:「不行!爺今兒個就要這小書生留下來做牛做馬當奴僕!這賭場是老子開的,規矩也是老子定的,我說誰贏了就是誰贏!」
他鐵了心要找回面子,已把答應的話拋到九霄雲外。
段千刀一貫無賴,江月心早已料到了這狀況,她擠開人群,對段千刀笑道:「段東家,這王公子可是咱們霍將軍的客人,你要是真對他不客氣,那我也只能對您不客氣了。」說罷,將手中的劍俐落地滑出一截,露出亮閃閃的劍鋒。
段千刀見了那劍鋒,不畏懼,反倒嬉皮笑臉道:「既是霍將軍的客人,那就讓霍將軍親自來提人。」
江月心和段千刀打了兩三回交道,知道什麼招數最管用,她借巧勁,用劍鞘狠擊了一下段千刀面前的長桌,只見下一瞬,偌大一張桌,竟喀擦裂開了道彎彎縫隙。
房梁上的灰被震了下,簌簌落下來,灑了段千刀一臉。
「段大少,霍將軍這麼忙,哪能次次都來?」江月心挑眉冷笑,「你今日不放人,我就要在這賭坊裡鬧事,將你的腦袋削得光光,橫豎我只是個女子,不怕丟官,如果做不了將軍,那我就嫁人去。」
段千刀喉中噎了話,面色很是不好看。
正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江月心一點兒都不怕被霍天正懲處,丟了官還能高高興興的嫁人;若要論武藝,江月心又是個以一敵百、橫掃千軍的武將,賭坊裡百來個漢子都不是她的對手……還真讓段千刀發愁。
恰逢此時,外頭又進來一個武官打扮的人,正是江月心的同僚,霍天正麾下另一副將,名喚趙祥。
「哎呀,段大掃!」此將軍的口音甚是濃重,話一出口,就令段千刀皺了眉。「我奉將軍之命,來請段大掃留個情面!」
趙祥頂著張笑臉,擠到王延身旁道:「則位王軍師,乃是咱們將軍的貴客,要是段大掃願意放人,咱們將軍會厚禮以謝!」趙祥說完,又擠到了段千刀面前。
段千刀被一個大男人摟著蹭來蹭去,心裡怪不痛快的。原本他就被江月心鬧得煩,這趙祥遞了個臺階來,他立刻順勢下了階,嫌惡的擺手道:「那就賣霍將軍一個面子,讓這窮書生走吧。」
江月心有些掃興,她還以為這次能給這段千刀一個教訓,讓他以後少仗勢欺人呢。
趙祥領了兩人出賭坊門,站在大太陽底下,苦口婆心地教育道:「小郎將啊,這段大掃,妳可惹不得!要不是霍將軍特地差我來,只怕那段大掃又要鬧騰起來。」
江月心疑道:「怎麼是趙將軍來,不是阿鏡來?」
趙祥訕訕笑了下,道:「顧鏡在教大小姐習武呢。」
江月心,「……」
顧鏡真是去不得霍府,一去,就要被霍淑君留下。
趙祥教訓完了江月心,又轉頭教訓王延,「王軍師啊,這春來賭坊,你不能來。以後得多顆心眼,莫要給人誆騙進去了。」
王延倒是不忙不亂回道:「我聽聞段家在北關橫行霸道,便想來看看這段家到底有多厲害。」
「你一看,這不就被人扣住了?」趙祥道,「以後別來這。」
「若是真出了事,我自有法子。」王延道。
「什麼法子?」江月心微驚,「莫非你與那段千刀有些淵源,能讓他對你手下留情?」
「一個字,跑。」王延笑得自如,「我別的事都不精,唯精逃跑之道。」
江月無語,當她沒問。
三人一道朝霍將軍的宅邸走去。
臨近霍府,王延忽然喊住江月心,遞了一方帕子過去道:「小郎將,見將軍前,不妨先擦擦汗。」
江月心愣了一下,朝腳邊的水塘裡一照,方才驚覺額上沾了些灰,這必然是之前在賭坊打鬧時沾上的。她不想辜負王延的好意,便去接那帕子,一不小心,便碰到了王延的手心。
滑滑涼涼的,像是碰著了一塊玉。
江月心覺得手心被燙了下,耳根子莫名泛紅起來。她蹲在池塘邊,照著水擦額心,一面偷眼瞧王延的倒影—— 瘦長高䠷,渾似修竹,池塘裡的魚搖曳起魚尾,晃亂了他的面容。
好看,真好看!江月心在心底感慨,一邊感慨,一邊不忘照一下自己耳後的那個小紅彎月。
從前這彎月不是彎月,只是四顆細細的紅痣,排成彎彎一勾的模樣,因為恰好是四顆,她幼時還有個外號,叫「四四」,後來不破關來了個算命的,說她命中有劫,須得把這四顆紅痣遮上才能避劫。褚蓉便就著紅痣的走向,勾出了一個小彎月。
這月亮畫得極是漂亮,江父第一次帶江月心去軍營時,霍天正就誇讚了一通。
江月心擦淨了灰,見帕子上髒汙一團,覺得不好意思,便轉頭對王延道:「我洗乾淨了這手帕再還你。」
王延點頭。
三人入了霍將軍府,霍天正見王延毫髮無傷地回來了,便鬆了口氣道:「王先生,雖你與段家有些交情,可那段千刀不曾見過你,一時半會兒也認不出來。」
江月心聽了一頭霧水,莫非王延真與段家有些淵源不成?
正想多聽一會兒,霍天正便將江月心與趙祥請了出去,說是讓兩人去耳房坐著喝杯茶,書房的門一關,便只留下了霍天正與王延。
獸首金爐煙氣裊裊,霍將軍提筆沾了一點墨,歎道:「陛下,這段家的事急不來。」
北關豪族飛揚跋扈,早已成了頑疾,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
「朕知道。」化名王延的皇帝李延棠坐下,淡淡的道,「不過是去打個照面罷了,我應了段老先生,不會讓那段千刀難堪。」略頓,他忽然道:「霍將軍,朕想要找一個人。」
「陛下但說無妨。」
李延棠想到江月心在賭坊裡那股狠勁,唇角的笑意又柔和起來,「朕想找的是個姑娘,她若還活著,今年應當與江小郎將一般年歲,性子也應當是差不多。」
霍天正有些困擾,「這不破關裡二十幾許的潑辣姑娘,實在是太多了……」
「若朕沒記錯,她名喚『思思』,耳後有四顆相思豆子那般的胎記。」他又道。
「可是陛下的故舊?」霍天正小心問道,「末將這就差人去尋。」
「這……」李延棠思忖了一會兒,失了笑,玉也似的面容黯淡下來,「倒也不算是什麼故交,不破關動亂多年,她興許已經不在了,又或者是嫁為人婦,朕不過是偶爾想起,問問罷了,不必驚擾她。」
霍天正應了聲是。
待李延棠離去後,霍天正便喚來了江月心,見江月心恭恭敬敬地立在下首,霍天正思忖道:同樣是二十幾許的姑娘,江月心找起人來應該更為方便些。
於是,霍天正開口道:「小郎將啊,本將軍給妳個差事,要妳去找……」
話音未落,便聽得門外的顧鏡聲嘶力竭道:「霍將軍,江小郎將可在?大小姐鬧著要和江小郎將習武呢!」
院子裡間或還傳來霍淑君的撒嬌聲,「鏡哥哥,你也留下來教我習武呀!」
江月心,「……」
顧鏡一定是不想一個人被折磨,所以要拖了她一起被霍淑君折磨。
霍天正這才想起來,江月心今日還要教女兒習武。「哦,沒事了。」他大手一揮,對江月心道:「小郎將,妳先去吧,淑君頑劣,還請多多見諒。」
江月心誠惶誠恐道:「哪裡哪裡,大小姐勤奮肯學,比我厲害多了。」
沒一會兒,顧鏡一手拎著霍淑君,一手揪著江月心,就往院子裡頭去了。
待書房裡安靜下來,霍天正想起趙祥還在耳房喝茶,便命人把趙祥喊了過來,道:「趙祥啊,本將軍給你個差事,要你去找個女子。」
趙祥點頭哈腰,「是,一個女子。」
霍天正又道:「二十左右,叫做思思,耳後有痣。」
趙祥繼續哈腰,「二十左右,叫做施施,耳後有字。」
霍天正聽習慣了趙祥的口音,沒覺得有哪兒不對勁,繼續道:「可能活著,也可能不在了,更可能嫁人生子了,若是已嫁做人婦,萬萬不要打攪了。」
趙祥又哈一下腰,道:「明白。」
趙祥從霍天正這兒領了命,立即回去對自己的部下道:「本將軍要你們去找個女的,二十歲,叫施施,耳後有字兒的!」

不消一個晚上,李延棠便得到了霍天正的回覆。
他慢悠悠到了霍天正的書房,卻見得霍天正滿面惋惜之色。
「如何?」李延棠語氣淡然地問。
「城南那頭,從前確實住了個叫思思的女子,耳後也有紅痣,她家境貧困,無父無母。前兩年她染了病,身子熬不住,就去了。」霍天正的語氣透著憐惜,「據說是個很有膽識的女子,因不肯做妾,得罪了人,親事也耽擱了,一直靠著賣線為生。」
李延棠聞言,沉默不語,許久後,他才慢慢的道:「朕知道了。」
語畢後,有一瞬的失神。
他的視線落於窗外,可一顆心卻看不進那些景物,眼前看到的,似乎都是十四年前不破關的鐵馬冰河、山川浩蕩,紛紛擾擾的舊事撲面而來,如抖落了滿地的塵埃。
那時他九歲,雖是天恭國的皇子,卻受盡顛沛流離之苦,流落到不破關時,他遇到了還未出人頭地的霍天正。
之後,李延棠在不破關,過了人生中最落寞也是最快活的三年……


江月心一連教霍淑君習了三天的武,霍天正才放過她。
這三天裡,霍淑君倒是沒有擺臉色,大抵是因為顧鏡也在,只要顧鏡冷著臉朝院子裡一站,霍淑君縱有萬千不滿,也都化為一張燦爛笑顏,滿口「鏡哥哥」、「鏡哥哥」,喊得極歡。
為了給顧鏡留下一個好印象,霍淑君習武極認真,臨到最後一天,她還不忘對江月心狠狠示威,「本小姐警告妳啊,不要肖想鏡哥哥!他是我的!」
江月心納悶,沒人肖想顧鏡啊,這說的是誰呢?
江月心不給反應,霍淑君有些不高興,她希望看到江月心老老實實地承認顧鏡是她霍大小姐的,最好說一句「是是是,您倆金童玉女天生一對」,只可惜江月心沒理她,反而專心致志地聽著一旁的兩個小丫鬟說話。
這兩個路過的小丫鬟是霍夫人遣去送東西的,一路七嘴八舌地說著「王先生」。
「王先生今日要去明山亭。」
「來了不破關,就要去明山亭,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江月心豎著耳朵聽,霍淑君冷不防湊到她耳旁,大聲嚷了句「妳聽見了沒有」,驚得江月心連連揉耳朵,道:「屬下明白,屬下明白。」
不破關的夏日要來了,江月心與顧鏡一道從霍府出來,便看得街旁矮牆上攀了一溜的翠嫩綠蘿,一副朝氣蓬勃的樣子,天氣微熱,衣衫也能換得薄一些了。
顧鏡走得慢吞吞,一面走,一面欲言又止,「小郎將……妳別想太多。」
江月心問:「想什麼?」
「我只當霍大小姐是妹妹,妳別想太多,她的脾氣,我不太消受得起。」
江月心一頭霧水,「這有什麼,我也當她是妹子。」
顧鏡憋了一口氣,狠瞪她一眼,冷著臉道:「妳當我沒說。」
江月心越發覺得莫名其妙,怎麼阿鏡好像挺生氣的樣子?
整個不破關城裡,誰不是把霍淑君捧在手心上?
據說新帝踐祚未久,便南下巡遊去了,如今代替今上在朝中理政的,正是霍大將軍的弟弟,再兼之霍大將軍軍功赫赫、威震朝野,要是有哪一位敢不疼霍大小姐,那就是活膩了。
兩人到了街邊就分道揚鑣,江月心直直朝家走去。待進了家門,便看到江父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周嫂子、周大富站在一旁,也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樣子。
「這又是怎麼了?」江月心納悶,「哥哥升官了?」
「是妳的好事。」周嫂子放下懷裡的孫子,喜孜孜道:「謝夫人與謝公子這幾日就要回京城去了,剛剛謝夫人特地差人來遞了口信,說是要帶妳一道回京城,在京城備婚。」
江父搓手樂呵呵道:「那可是京城啊!妳爹我一輩子去過京城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就是剛娶了妳娘的那陣子,在京城住了段時日。」
江月心懵了一下,差點忘了這事!
那謝寧雖然整日嫌棄她,可依舊沒來退婚。如今看爹爹的意思,是要她跟著謝寧一道去京城?
「這麼重要的事,可不能錯過了。」江父拍拍江月心的手臂,喜笑顏開,「謝家高門大戶,妳要是住到謝家去,定能長進不少,將來做了少夫人,也不會慌張。為父這就去見霍大將軍,給妳請辭……」
「等等。」江月心拽住江父的手,直白道:「我不想嫁。」
「糊塗孩子!」江父訓斥,「妳不嫁人,難道還要當一輩子的將軍?以後誰來照顧妳?」
「至少,我不想嫁給謝寧。」江月心呼出一口氣,蹙眉道:「謝寧母子倆並不喜歡我,我嫁過去,只有苦頭吃,難道爹想看我受苦嗎?」
「妳妳妳……」江父一副不信的樣子,轉身指著院裡的一堆箱籠道:「妳是不知道那謝夫人與公子對妳有多上心,禮物一趟趟地送,一點兒都不心疼錢,這上好的衣服料子,咱們家平日哪買得起?怕妳不適應京城,還特地提前帶妳回去……別家的夫婿有這麼體貼,早該笑開花了,只有妳這麼任性!」
江父很是痛心疾首,那謝寧來拜訪了他兩三次,回回都是謙遜仁厚的模樣,言語間只說要女兒「日後文靜謙遜一點」,還要女兒「做個賢內助,助他仕途高升」,其餘並無要求,這還不好嗎?
江月心也知道,爹爹是為了她好,而謝寧被王延提點過,必然不敢得罪自己,因此在爹爹面前也演得賣力。可謝寧越是這樣兩面三刀,她就越是不想嫁。
江月心性子直,不會說漂亮話,她悶了一會兒,直截了當道:「話就擺在這裡,我不會嫁謝寧!」
第四章 喝醉要他做跟班
在江父「任性」、「不像話」的吵吵嚷嚷聲裡,江月心轉身就出了家門,趁著還未入夜,她去酒鋪子打了兩罈酒,提著小酒罈在街上晃晃悠悠地走。
邊城也沒什麼醇香好酒,只勝在一個烈字,她一口喝下,如從喉燒到肺腑,滾燙了整個身子,令人無暇去思慮其他煩心事。
暮色漸濃,西月慢升,街上的店家相繼閉門,宵禁的梆子聲已遠遠地響了起來。待回過神來,江月心眼前的街道已是空空蕩蕩、一片落寞,唯有她孤零零地徘徊著。
她拎著酒罈,朝口中仰倒,可酒罈中卻無一滴酒。
「喝完了……」她晃了一下身子,一副掃興的樣子,「謝寧煩人,這酒也煩人。」
她是不想嫁謝寧的,可她又說服不了爹爹,都怪謝寧狡詐,人前人後兩副面孔。
她擲了酒罈,發現袖中有什麼東西飄落下來,原來是一方手帕。江月心支著頭,隱約想起這方手帕是王延的。
她有些醉了,腳步飄忽,周遭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她卻能清晰地回憶起王延手心的溫度,與她接過手帕時的心跳如狂。
她要把這手帕……把這手帕……還給王延。
這樣想著,她便轉道回家,悄悄牽了馬,朝城外的明山亭策馬而去,也不先問問王延是否已回了家,只是自顧自莽撞地去了。
這明山亭乃是舊朝所造,不少文人騷客皆在此處留下過詩詞名篇,凡有文人到不破關,皆要去明山亭一遊。江月心也常去,能清楚地記得哪塊磚上銘了哪個人的大名。
但她也僅限於記住那些名字,要她記住那些詩詞歌賦,是絕無可能的,什麼「狼煙漫漫不破關,黑雲欲穿明山亭」,江父時常掛在嘴邊,可她就是記不住。
從關城到城外的明山亭,打馬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她到明山山腰時,天色已完全漆黑一片,天地裡只餘兩處光,一處是天上明月,將滿又缺,又一處是山頂亭中,一點明滅燈籠火,如紛紛擾的三千乾坤所凝。
「王延……你在不在?」她下了馬,牽著馬沿著蜿蜒山道向著山頂行去。
亭中有一道人影,聞言似愣了一下。江月心見了,很是歡喜,幾步朝著亭中跑去。
「小郎將?」李延棠正坐在亭中,藉著燈籠光獨自對棋,「何事如此匆忙?」
待江月心近了,李延棠才察覺到她有些不對勁,她腳步不穩,面泛酒後微醺的薄紅,笑得颯爽英氣。她生得明豔大氣,平日裡總刻意露出一副武將的俐落樣子,少有這樣不設防的時候。
江月心倚著亭柱,納悶問道:「王延,你在這兒做什麼?」
「對棋罷了。」李延棠答道。
「這棋……」江月心瞅了一眼,如墜雲霧,「你研究了一整日?」
「倒沒有那麼誇張,至多半日。」
江月心醉了酒,往前一探身子,險些摔了過去,李延棠伸手扶她時,袖子掃過棋上黑白子,竟將滿盤棋局盡數掃亂。
江月心見了,很是可惜,道:「你研究了一下午的棋局,就這樣給打亂了?」
「無妨,只不過是以子為人,借棋慮事罷了,亂了就亂了。」他扶了江月心,又提起燈籠,低聲道:「小郎將,我送妳回家。」
「等—— 等等。」江月心的酒勁又上來了,頭腦微微混沌,她抬眼,瞧著李延棠燈火映照下的側顏,竟然笑嘻嘻地說起胡話來。
「王延,我和阿鏡一樣,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面熟。」她瞇了眼,竟想伸手去摸他面頰,只是手到了中道就無力地垂下,「覺得你像一個人,但你又絕不是那個人。」
因為,那傢伙已死了很多年了。
「夜裡風大,小郎將,回家吧。」李延棠將燈籠抬高了些。
「王延!」
江月心藉著酒勁,膽子陡然大了起來,她想到褚蓉對自己的諄諄教誨,決定把握住這次絕佳的大好機會,先搶過來再說。
「本郎將要你……要你……」江月心豎著手指,意識有些模糊,「要你,做我的隨從!跟班!跑腿的!」
這話一說出口,江月心就覺得口中苦澀,她要說的明明不是這句,而是「本郎將想嫁人」,怎麼一出口就變成這樣了?
讓王延這樣厲害的人物給自己做跑腿的,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但酒勁太大,她已有些神智不清,只能迷迷糊糊地盯著李延棠瞧,光盯著還不夠,竟還把佩劍舉了起來,一副威逼利誘的樣子。
其實她覺得這幅畫面有些熟悉,幼時的她是個小霸王,就曾這樣逼迫過青梅竹馬的玩伴做自己的跟班。
但面前這人,是王延,不是其他人。
她的視線晃了晃,朝外瞥去,只見得松間明月如洗,滿山風煙俱靜。
許久後,江月心聽見他溫柔一笑,輕聲回答,「好,我答應妳,條件是小郎將先乖乖回家去,免得著涼。」


江月心次日醒來時,頭疼欲裂,知曉這是自己宿醉的惡果。
門外有嘻嘻哈哈的吵鬧聲,是周嫂子的孫子在丟石子玩,沒一會兒,就聽到周嫂子的喝聲,「小點兒聲,別吵到小姐休息!」
江月心揉著額頭草草起身,推門一看,日頭高高,知曉自己必然是遲到了。想到霍天正的脾性,她頓時倒吸一口冷氣,結結巴巴道:「嫂子,馬、馬餵了嗎?我這就去將軍那兒。」
周嫂子在裙角上擦了擦手,納悶道:「不吃點?餓著可不成。」
「不吃了不吃了。」江月心擺擺手,胡亂把頭髮紮成一束,急匆匆往外頭走去。
江父聽見她的腳步聲,從房裡出來喝道:「以後少喝點兒,還勞動王先生把妳送回來,姑娘家,像什麼樣子……」
江月心敷衍地應了,立刻出了家門。
江父見她背影漸遠,一時心情極為複雜。
今早,謝寧又來了,恰好聽到他與周嫂子在說月心宿醉之事,當時謝寧的臉色就沉了下去,待江父來接待他,謝寧硬邦邦的說:「若要她嫁入謝家,日後不可再飲酒。」
江家的人酒癮可不小,江父也愛喝酒,一聽到「日後不可再飲酒」,江父便覺得心裡一痛。
也許是因為江月心愛喝酒的事惹惱了這位重禮教的公子哥,今日謝寧的脾氣也沒那麼好了,說是要江家早做決策,至多七日,謝家母子就要動身返京,在那之前,江月心得打點好行裝。
江父一聽,連聲應了好。
送走了謝寧,江月心也去霍大將軍面前,江父開始發愁。
江月心的脾氣這麼倔,說了不嫁,那就是鐵了心不肯嫁。
謝公子這樣的人中龍鳳,她怎麼就瞧不上眼呢?嫁了謝寧,那可真是鯉魚躍龍門,日後也不用守著江家這個小破院子,只用做個闊少奶奶便行。
月心自幼無母,跟著父兄過久了苦日子,要是能做個少奶奶,半生無憂,那該多好啊!
思來想去,江父有了個主意,他叫來在家裡做幫工的周大富,要他送封信去長子江亭風那兒。他對周大富叮囑道:「你要仔細和亭風交代清楚,說此乃他妹子的婚姻大事,要他務必好好勸勸他妹子。」
「是是是。」周大富笑得憨實,「老爺子放心,我一定帶到。」
江父心道,亭風的話,可比自己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管用多了。
亭風被霍天正派去城外駐守,日日夜夜對著關外的鶴望原,也不知道那片光禿禿的古戰場有什麼好看的,亭風逢年過節都不回家,留在鶴望原上,信裡只說是忙得很。
可妹妹都要嫁不出去了,他怎麼也得抽個空回來吧?
最好亭風能把褚蓉帶回來,順道把他倆的婚事也給辦了。


江月心到了城外營房,直直步入霍天正的軍帳中,滿臉愧色。
她已做好了被訓斥、被責罰的準備,可待她踏進軍帳,卻發現軍帳中的氛圍一片古怪,趙祥、顧鏡、王延都在,另有門下督、軍司也在,俱是一臉古怪地望著她。
江月心眼皮一跳,暗道不妙,定然是自己遲到,惹了霍將軍大怒,這群人正等著看自己的好戲。
「霍將軍,月心來遲,懇請將軍降責。」江月心說得誠懇。
霍天正威風十足地坐在主位,可表情也有幾分古怪。他耷著眉,欲言又止,好半晌後,才道:「小郎將,從今日起,王先生便是妳麾下軍司,他不擅武,妳要多多照顧。」
咦?王延怎麼就調到她手下來了?
若是她沒記錯,這位王先生可是霍將軍「三顧茅廬」請來的厲害人,霍將軍怎麼捨得放手丟給她?
她抬眼瞄了一眼李延棠,卻見他神色如常地立在霍天正身側,文秀俊逸,見江月心瞧他,他便微彎了笑眸,也看她一眼。
「王先生說,妳昨夜一力要求他做妳的副官,本將軍只好成人之美。」霍天正的面色越發古怪,「日後,妳要多多照顧王先生。」
霍天正一說完這句話,江月心陡然想起來,昨夜都發生了什麼糊塗事,明山亭的一幕幕在腦海裡浮現,如同幾道驚雷,將她劈得渣都不剩。
難怪眾人都用詭譎目光瞧她,她竟敢和霍將軍搶人,真是活膩了!
瞧瞧周邊的同僚,有的人目光裡竟還帶著一分……敬佩!
霍天正說罷,咳了咳,趕緊講了別的正事,「諸位也知道,近來大燕國人異動頻頻,鶴望原附近的幾個駐營點俱被大燕國給偷了去。」他說著,滿面肅色,聲音也沉了下來,「依照本將軍推測,這關城內定已混入了探子。」
軍帳內,登時一片沉寂。
提起大燕國,誰也開心不起來,大燕國與天恭國之間積怨已久,陸陸續續交戰了百來年,鬧得最轟轟烈烈的,便是二十年前的那場仗。
彼時,天恭國乃是宣帝李律在位,李律不似前代君王,並無勃勃野心,只醉心音律歌舞。他在位十年,竟放任大燕國養得兵強馬壯。二十年前,大燕國自認時機已到,便南下攻打天恭國。
這場仗,一打就是五年,天恭國紙醉金迷近十年,毫無還手之力,竟讓大燕長驅直入,破了京城,更為恥辱的是,泰半天恭國的皇族皆被大燕人擄走,挾入大燕境內。
其中,便有宣帝李律與他的兩位皇子,太子李競棠於北上後病亡,二皇子李延棠更是行蹤不明,直到數年後才被尋回。
此事發生在慶義年間,天恭國人皆稱之為「慶義之難」。
可天恭國到底氣運未絕,其後不久,不破關便橫空出世了一個霍天正,精通兵道,勇略雙全,堪稱是天縱奇才,不僅奪回失地,更在數年後帶兵踏破大燕國,雪洗慶義舊恥。
因有慶義舊恥在前,不破關的守將提起大燕國,便不甚愉快。
霍天正敲了敲桌子,道:「小郎將,妳與顧鏡多多留心城中動靜,妳是女子,不易打草驚蛇。」
江月心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恭敬地領了命。諸位又議了會兒事,她才撩帳出了軍營。外頭的日光明晃晃的,幾列士兵正在操練,流了滿背的汗水。
顧鏡站在樹蔭底下等她,神色冷清,眼裡似含了道鋒芒般瞧著她。
「小郎將,妳既有了王先生做副手,定然不缺我一個。」顧鏡閒閒地撿起了地上一枚葉片,放在指尖轉悠著,「聽聞鶴望原缺人,要不然我去向霍將軍毛遂自薦?」
江月心十分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道:「鶴望原附近地形複雜,就連我兄長都花費數年才摸索透地形,相較鶴望原,你還是更熟悉關城這一帶,不如留下來幫我。」
顧鏡自嘲地笑了聲,道:「得了便宜還賣乖,真是不客氣。」
江月心不太懂顧鏡在說什麼,但她覺得顧鏡又在誇自己了,於是笑道:「別客氣別客氣,不用誇我的。」
顧鏡,「……」
霍將軍給的任務,是揪出關城裡的探子,可關城那麼大,找起來很難。江月心捲了地圖,就帶著顧鏡朝自己營房裡走去,一邊走一邊道:「將關城劃成九片,分頭巡邏……」
到了營房裡頭,見到李延棠已經在裡面。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握成拳,晃悠悠地搖著什麼,仔細一看,原是個木盅子,裡頭的骰子咕嚕嚕地滾著,發出悶悶的響聲。
見江月心來了,李延棠笑道:「小郎將有什麼吩咐?」模樣似是個很聽話的跟班。
江月心愣了下,吞了口唾沫道:「正好要寫封信,叫另外幾個軍司多留份心眼,你是文人,比我會寫信,就由你來執筆吧。」
這可不是謙虛,江月心雖識字,也僅僅是會認字的水準,叫她寫信,那寫出來的東西可是慘不忍睹。因此,平常但凡有書信往來,皆是顧鏡替她代筆。
顧鏡是武人,水準也不怎麼樣,但是至少比江月心的水準高,字也算不得好看,但比江月心的狗爬大字還是要清秀上幾分。
李延棠聞言,撩了袖口,慢慢磨起案上一塊墨。半晌後,他懸腕抬肘,問道:「小郎將要寫些什麼?」
「就是……告訴那姓劉的軍司,最近城裡有探子,讓他多留心一下……城東邊那幾個勾欄場所,魚龍混雜,早點清一清,碰上段家人也不要急,就說是『事態非常』……再不行,就偷偷摸摸地搜。」江月心托著下巴,一句一句往外蹦。
李延棠點點頭,筆鋒如行雲流水般動了起來,字跡在紙上一一鋪開—— 
軍司英鑒,時綏近安。辱蒙將軍垂詢,知城中有……
顧鏡一直立在門口,沒一會兒,他便揚起下巴,微傲道:「王先生若是做不順手,可以交給我,平日小郎將的書信皆是由我代筆。」
李延棠停了筆,露出微悟神情,旋即朝顧鏡虛遞了筆道:「既然如此,顧將軍,請。」
顧鏡挑眉,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自李延棠手中接了筆,不客氣地在江月心的位置上坐下。可待他目光一落到書信上,身子便僵住了—— 
李延棠的字,勁瘦如勾,鐵畫銀鉤,雖成書不過兩三列,卻已如一幅名家大作,叫人歎為觀止,若是自己續寫下去,便如狗尾續貂,只會招來笑話。且李延棠的用詞頗為雅致周到,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如何用這種口吻繼續書寫下去。
手腕懸了半天後,顧鏡咬咬牙,將筆僵硬地交還到李延棠手中,冷聲道:「還是王先生來吧。」
李延棠無聲地笑了,道:「在下承命。」


關道上遠遠行來一騎,揚起紛紛煙塵。
待此人近了城門,守城的兵士紛紛退開,行禮道:「是左軍將軍回城了!」
此人正是得了江父家書後,從鶴望原匆匆趕回不破關城的江亭風,他生得人高馬大、身材結實,一路行來,神色肅殺,不見有分毫的鬆動,姑娘家見了,都被他渾身的凶悍氣勢給嚇跑了。
聽聞妹妹與謝寧的事後,他便打算回關城。
他不擅交際,但凡有和「打交道」沾邊的活兒,皆要先詢問褚蓉,讓褚蓉出謀劃策。
褚蓉不待在軍營,平時就在鶴望原附近的村寨裡住,得了空,就給江亭風送送自釀的好酒。每一回她來軍營送東西,軍士都在心底暗暗嘀咕一聲,「未來的左軍夫人,又來犒勞自家男人了。」
這回,江亭風便率先問了褚蓉—— 
「妳前一次回關城去,聽說謝寧和妹妹的事了嗎?」
褚蓉修著圓潤的指甲蓋兒道:「聽說了,心心說她心有所屬,不想嫁謝寧。那謝寧又是個慣會兩面三刀的人,嫌棄你妹妹是個武將。」
江亭風蹙眉,「爹在信中說,謝寧為人知禮,是不可多得的佳婿。」
褚蓉悠悠道:「你不信我看人的眼光?」
江亭風,「……」
褚蓉見他沉默許久,冶豔的笑開嘴,「你信不信我的眼光?」
江亭風匆匆點了九下頭,道:「我信。」
褚蓉拍了下桌,說:「心心親口所說,那謝家母子嫌棄她穿一身男裝,要她日後不得從武,只能做個悶在家裡的少夫人,若有不從,便退婚。可折騰了這麼久,仍不見謝寧來退婚,也不知是在想什麼?」
江亭風只回四個字,「我知道了。」
未多久,他就牽了馬,獨自回關城來了。
到了江家門口,江父聽聞馬蹄聲便匆匆出來迎接,看到一身戎裝的長子回來了,江父激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江父心道:看到如今軍功赫赫、在霍將軍面前十分得力的長子,便如看到了少年時從軍策馬的自己啊!
「亭風,你可算回來了!」江父的眼淚不值錢,下一瞬便老淚縱橫,他掏出塊自縫的手帕擦眼淚,一邊不忘張望著江亭風身後,問道:「褚蓉呢?沒跟你一道回來?」
「沒有一道回來。」
「你這就不像話了!褚蓉去鶴望原,那是去照顧你的,你回關城,不帶上她,算什麼事?」
江亭風回道:「這個時辰,她還沒起身。」
江父痛心疾首,「哎喲,你還知道她起沒起身?你啥時候上門求親了?」
江亭風答得一臉認真,「匈奴未滅,何以為家?」
江父的臉抽了抽,道:「那你也別耽擱著人家姑娘,她也要嫁人的,你不肯娶,就讓給別人。」
江亭風沉默許久,才吐了兩個字—— 
「不行。」
江父微怒,「既然你不讓別人娶她,那你還不趕緊娶了!」
江亭風又重複,「匈奴未滅,何以為家?」
江父大怒,拍了拍門板,喝道:「好你個臭小子,沒心沒肺薄情冷酷,自己不肯娶,還要拖著一個好姑娘!」
江亭風,「……」
江亭風說不過自己的父親,他與褚蓉之間的事,原本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的。他總覺得他日大燕國捲土重來,自己便會戰死沙場,若是娶了褚蓉,他便不僅僅是一個將軍,更是一個丈夫,國為第一,他怕生死當前,會顧不得褚蓉。
可要褚蓉嫁給別人,他卻是不答應的!他尚且找不到任何一個男子會比他待褚蓉更好的,所以褚蓉還不能嫁給別人。如果有這樣的男人出現,他當然會送褚蓉出嫁。
江父被長子氣得心口疼,揮揮手道:「行了,我也不惦記你的親事了,先想辦法把心心的事給解決了。」
江亭風回答,「兒子定不辱命。」
說罷,他問了謝家別院所在便離開了。他先到同僚趙祥處,借了一小隊人馬,然後便帶著這支威風凜凜的隊伍,往謝家別院去了。
江父在心裡念叨著,希望長子亭風能說服他妹妹,別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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