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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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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6301-E146303

《穿成反派做後娘》全3冊

  • 出版日期:2024/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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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40
  • 優惠價:NT$ 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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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書附贈心狠手辣帥夫君+傲嬌毒舌小包子,
容因討好賣乖樣樣來,心道:收服這對父子也沒什麼難的嘛!

 
穿成書中男主的反派後娘,容因的唯一目標──
討好便宜兒子,裝乖博夫君好感,扭轉悲慘下場!
好在兒子嘴毒心卻軟,假意拜託她抄書想折騰她,卻自己先不忍心,
並在她夜半陪病、背他上山祭拜亡母等次次真心相待之下,總算打開心扉,
倒是在外頭有煞神之稱的永清殿司殿祁晝明特別難搞,
只因她帶著兒子在廚房玩鬧,便罰她早起紮馬步一個月;
明明是正當殺害有罪官員,卻藉此嚇唬她,害她看到他膽子就先飛一半,
不過這人倒是護短,她受身為康王妃的嫡姊相邀,前去參加壽宴,
然而對方不安好心意圖毀她清白,是他及時救援,事後還替她報復回來;
知曉她誤會他與公主的關係因而大吃飛醋,也願意耐心解釋哄著她,
他早已將她放在心尖上,甚至願意與她分享他心底最深沉的傷痛──
原來世人口中他深愛無比、年年懷戀追思的「亡妻」,其實另有其人;
原來他命途多舛,小包子的身世也另有玄機……
不遮花,現居北方某個不知名小城的水瓶女,性格安靜散漫,通俗來說就是又宅又懶。
喜歡在下雨天聽著雨聲睡懶覺,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看書,總之,喜歡每一個值得期待的日子。
如果可以,想去很多地方,看很多的風景,與很多善良又可愛的人相遇。期待與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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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討好小男主
「呼啦」一聲,門上厚厚的氈簾被人從外頭掀開,紛紛揚揚的雪花爭前恐後地擠進來,眨眼便被屋內炭盆裡不斷散發出的熱氣融化成一小塊濕漉漉的深色印跡。
進來的是個穿湘妃色短襖的女子,短襖內裡是一襲煙青色羅裙,整身衣裳沒什麼花樣,料子卻還不錯。
女子臉型略微瘦長,下巴尖尖,顴骨稍高些,卻不顯得苦相,眉眼從容。
碧綃小心地端著手裡的托盤,腳下走得格外穩當。那托盤上放著一盅還冒著氤氳熱氣的白粥,粥裡只加了些切成丁狀的魚肉,熬得極軟爛,散發出誘人的鮮香。
將托盤放在床榻邊的矮桌上後,她轉身走到榻前,輕輕撩開一側繡著纏枝蓮紋樣的幔帳,露出帳子裡一張蒼白孱弱的小臉。
榻上的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巴掌大的小臉陷在軟枕中央,尖尖的下巴深深埋進錦被,被角被人掖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那臉是標準的鵝蛋臉,睫毛濃密纖長,鼻若懸膽,唇若桃瓣,額前生著小簇美人尖,明麗又清豔,只是因在病中的緣故,兩片本該是櫻粉色的唇瓣透出淺淡的白,沒有幾分血色。
看她即便在睡夢中也依然秀眉微蹙的模樣,碧綃心疼地擰眉。
想了想,她忽然將手攏在袖中用力地對搓幾下,然後放在唇邊使勁地呵了呵。
察覺到手上有了幾分溫熱,碧綃動作輕柔地將手搭上了女孩的額頭,又將另一隻手落在自己額上,靜靜試了片刻。
確定不燙之後,她輕輕鬆了口氣。
想來夫人也快醒了,說不準夫人還能趕上吃熱熱的粥,不必再熱一回。
昨夜夫人身上燙得嚇人,活似一口熱爐,臉上更是紅得泛紫,郎中那時說若是今晨夫人這熱能褪下去便無礙。
菩薩保佑,如今萬幸是不燒了,只是不知道還需多久人才能醒。
她腦海才飄過這個念頭,不經意地一瞥,忽然瞧見少女鴉青的長睫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下,眼皮一點一點緩慢地掀開,露出一雙盈潤含霧的眸子。
「夫人醒了?」碧綃驚詫地喚出聲,帶著孩子般的雀躍。
她素來鮮少心緒外露、喜形於色,可見眼下當真是歡喜極了。
也是這一聲,將容因從漫無邊際的混沌裡徹底拉了出來。
甫一醒來,腦中像被攪成一團漿糊,遲鈍得不像樣,她下意識輕哼一聲,一打眼恰好對上碧綃那雙微瞇的眸子,腦子裡當即「嗡」的一聲。
她一臉錯愕地抬手去摸自己的額角,手上沒力氣,亦沒像意料中那樣觸到傷口,而是碰到了一片極為細嫩光滑的肌膚,心中悚然一驚,深覺不妙。
這情況落在碧綃眼裡,倒像是瞧著她愣愣出神,於是她眉眼間的喜色漸漸淡去,憂慮地看向容因,「夫人還有何處不舒坦的?碧綃這就去將郎中喚來。」說著便要站起身,卻被叫住了。
「妳……叫碧綃?」
碧綃神情一僵,眼中是明晃晃的愕然,「夫人認不出奴婢了?」
她是自崔府陪嫁來的婢女,自七歲被老夫人買來與彼時年僅四歲的三姑娘作伴後,便一直與她形影不離。
她是整個崔府除卻老夫人外與姑娘最親近的人,可如今夫人卻認不出她了,怎麼可能?
顧不上回應,容因又接連拋出幾個問題,「此處是崔府還是祁府?我這是怎麼了?」
聽得她的問話,碧綃反倒鬆了一口氣。還好夫人還記得崔府和祁府,想來並無大礙。
只是她卻忽略了容因藏於眼底那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容因近乎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碧綃的回答。
半晌,話音落入耳中後,她神色複雜地斂眸,掩住其中的震驚。
即便有先前隱隱的猜測,還是叫她措手不及——她穿進了書裡。
在身下這張拔步床上睜開眼前,她的意識還停留在劇組佈景的橫梁迎面砸下來的那一剎那,而這場意外的罪魁禍首,恰好就是此刻她穿進來的這本書。
意外發生之前,她正沉迷於追更,一連幾天每晚都熬夜到凌晨兩三點鐘,第二天早上仍六點半準時起床趕去劇組上班。
她就像被吸乾了精氣似的萎靡不振、頭腦昏沉,以至於在橫梁掉下來的一刻,她原本有機會躲開,卻因為反應遲鈍被砸了個正著。
頭上一陣劇痛後,再醒來,她看到的便是眼前舉止打扮都有些不同尋常的女子。
不過好在也是因為她反應遲鈍,才沒在見到碧綃的第一眼就驚慌失措喊叫出來。
至於能在聽到「碧綃」這個名字時便立即反應過來,還要歸功於她在被橫梁砸中的前一刻仍在見縫插針地摸魚看書。
只是如果時間能夠回溯,她一定會戒掉熬夜的陋習,再不濟至少也要提前熟讀全文並背誦,而不是像眼下這樣,在劇情只知道一半的情況下就穿進來。
容因花了許久的功夫,直至碧綃再度驚疑不定地湊上前來喚她,才平復心情。
她抬眸,扯了扯唇角,勉強露出一點笑意,「無妨,我就是才醒,還昏沉著。碧綃,妳可還記得我是如何病倒的?」
碧綃帶著疑慮地看她一眼,見她神色如常,臉色雖然蒼白,有些病懨懨的,但卻並不怯她的打量,一顆心落回了肚子裡。
她先是問:「夫人忘了?」見容因頷首,她抿了抿唇,有些遲疑地道:「夫人既忘了,便不必再深究,不過是受涼發了熱,雖有些兇險,但郎中說您能醒來便無礙了。」
碧綃說這話時語氣神情皆有些不自然,更不敢與容因對視,因從前不曾在容因面前扯過慌,自覺漏洞百出,很容易便叫人看出破綻,於是連忙伸手去端矮桌上的白粥,試圖掩飾過去。
瓷白的湯匙在碗中輕輕來回攪動幾下,帶走幾分熱氣,留下叫人覺得熨貼的餘溫。
「夫人先用些粥吧,您已經一日一夜未吃東西了,腹中必定難受,喝了粥會舒坦些。」
然而這個計策沒能奏效。
「妳先回答我。」容因抬手握住了碧綃執湯匙的手。
因在病中,她手心有些發冷,力道也軟綿綿的,就連說話時的聲音都細弱而低啞,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卻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堅決。
碧綃的手一頓,猶豫片刻才道:「是被小公子推下了湖,受了涼,這才……」
說著,她低下頭,不敢去看容因臉上的神情。
夫人厭憎小公子,原本就對他不假辭色,甚至一直暗地裡變著法子地折磨,如今又出了這麼一樁事,必定會對他越發生厭,她不願說就是怕再生事端。
這一個月來之所以夫人暗地裡折磨小公子卻不曾被人察覺,皆因大人出了公差不在府中,太夫人又恰好病了這一段日子,對後院發生的這些事並不知情。
可如今大人已經回府,夫人若是想再對小公子做些什麼,怕就不像先前那般容易了。
且不說做什麼,她還心底惴惴,擔心小公子將事情捅出來,到時夫人的處境便危險了。
府中人人都覺得夫人溫婉賢淑,性子和順,是個極好相與的,若是叫人知道夫人暗地裡苛待小公子,名聲壞了不值一提,她更怕的是,依照傳言中大人那般兇戾的性子,說不得甚至會一怒之下要了夫人的性命。
然而出乎碧綃意料的是,容因聽見這話並未怒火中燒,反倒十分平靜地輕「嗯」一聲便陷入沉思。
她大致知道這是書中的哪一個時間點了。她最近在追一本科舉文,男主出身不錯,自小錦衣玉食、身邊僕婦成群,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出生不足一歲便喪母,四年後父親又續娶了一位繼室夫人。
彼時這個與她名字僅有一字之差的角色被塑造成一個惡毒的反派繼母時,她心裡還膈應了一下,只因她自己也是個「有後娘就有了後爹」的典型案例,深受繼母之害。
書裡這位佛口蛇心的繼母崔容因,不光給男主的童年蒙上巨大的陰影,還直接導致他直至婚嫁之年時,也依舊對像這樣長相清麗秀美,說話溫言細語,瞧著柔柔弱弱的女子一概敬而遠之。
雖然在穿來之前她還沒能將這本書看完,但對之後的劇情也能夠猜出個大概——
男主最後入閣拜相,比之其父當年的風光有過之而無不及。
想到書中這位反派繼母的下場,容因忽然心口一陣發涼,不住膽寒。
這個繼母實則算不得什麼重要的反派,按照書裡的時間線,她一共只蹦躂了三四年時間,便先是被男主敲斷雙腿,淪為廢人只能躺在床上等死,而後又被男主父親灌了毒藥扔去亂葬崗。
她存在的最大意義,就是讓男主有一個悲慘的童年,形成後來那樣睚眥必報、冷心冷情的性格,由此可以想見,書中的小男主對這個繼母該是何等恨之入骨。
想到這,容因的臉色白了又白。
忽然,她眼前一亮,或許她可以逃走?
可這個念頭不過存留了一瞬便被她否決。
怕是行不通的,男主的父親祁晝明並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與那些君子端方、寬容雅量一類的詞更是沾不上半點關係,倘若她跑了,那崔家必然要倒大楣。
她對崔家人沒什麼感情不假,卻也做不到因一己安危就害原主的親人都身陷險境,更遑論那些人雖大多與原主並不親厚,但還是有一位自幼庇護著原主長大的祖母和原主的姨娘與弟弟。
和離恐怕亦是不行,原主才與祁晝明成婚一個月,並無和離的理由,而和離時需要「會及諸親」,雙方六親眷屬都需在和離書上簽字,崔家人畏懼祁晝明的威勢,想必不會輕易應允。
至於主動犯錯被休,想來依照祁晝明的性子,她若真是犯了什麼大錯,他也不會休了她,而是會將她折磨至死。
都行不通,那怎麼辦?容因眉頭緊鎖。
思來想去,眼下彷彿她只餘下一條路可走——讓小男主對她改觀,最好是能再抱一抱這個日後分量十足的大腿。


外頭雪漸歇,容因身上裹了件極為厚實,長得連柔軟的繡鞋緞面都遮蓋住的大氅,不顧碧綃的勸阻,在她的攙扶下拖著兩條尚且沒什麼力氣的腿緩緩地往祠堂方向去。
路過棠園中那片如今已結成冰、冰面上落了厚厚一層積雪的湖時,碧綃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夫人便是被小公子推進這片湖裡,剛開春,湖裡的水不知有多寒涼,倘若不是被及時救上來,恐怕真就沒命了,如今想想她仍心有餘悸。
覺出碧綃神色有異,容因沒說什麼,只提醒道:「咱們再走快些吧。」
還沒踏進祠堂,主僕二人遠遠便瞧見一個約莫十歲左右年紀的半大男孩正神色焦急地守在院門口踱來踱去,時不時向裡面張望一眼,卻什麼也看不見,因為那門是關著的。
「這是?」容因停住了步子,不動聲色地開口。
碧綃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轉眼便明白過來,「是平日裡伺候在小公子身側的青松,夫人沒印象了?」
她一番解釋,容因才將眼前的男孩與記憶裡書中的那個孩子對上號。
眼前這個喚作青松的孩子是祁承懿乳母宋嬤嬤的長子,比祁承懿大了五歲,自幼與他一起長大,關係匪淺。
宋嬤嬤原本是江家的婢女,一直跟隨在祁晝明的元配江氏的母親身邊,後來許了人家。等生了第二胎女兒後,恰好江氏即將分娩,她便又給祁承懿做了乳母,在江家一向很得主家信重,於祁承懿而言更是無可替代。
然而也正因如此,有一樁事就變得十分棘手——這位乳母早在一個月前被原主隨意按了個罪名趕去了莊子上。
從原主記憶中看到祁承懿為著這事兒在她面前跪求了兩個時辰,膝蓋都跪得青紫腫脹也沒能讓她鬆口時,他看向她的眼神,容因頓時一陣心底發毛。
把人家視若生母的乳母趕走,她焉有活路?
她忽然覺得趁著祁承懿還未長大,自己先行找個痛快的死法更靠譜些。
抿了抿越發蒼白的唇,容因斂眸掩去眼底的憂色,故作平淡道:「記起來了,往常倒是沒怎麼留意。」
她面上從容,心中卻已打定了主意,此番一定要趁此機會將宋嬤嬤好好請回來,怎麼說也算「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不是?
「夫、夫人……」青松來來回回踱了兩圈,一轉頭忽瞧見自己身後站了兩個人,待看清來人是誰,他渾身一僵,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同時心中不安更甚,連眉眼都染上幾分焦躁。
怎會是夫人?她此刻不是應當還病著嗎,又怎會來此處?大人今次本就動了真怒,也不知道會怎麼責罰小公子,若是夫人再來添油加醋一番,豈非罰得更重。
難道真得去請太夫人才行嗎?可小公子又不許他驚動太夫人,這可怎麼辦才好?
青松心中糾結,一時間心思百轉千迴,心裡想些什麼都明明白白地寫在一張小臉上。
他本就生得秀氣,面皮白淨,不像很多這個年紀的男孩因為貪玩而曬得如同黑炭一般,此刻皺著眉頭認認真真思慮著,神態倒像個老學究,容因瞧著只覺好笑。
「咳咳……」剛開春,寒風依舊凍人,一張口冷冽的風便呼呼灌進來,嗆得她一陣咳,蒼白的臉頰添了兩抹粉嫩的紅暈。
她卻只是毫不在意地抬手將兜帽的帽簷壓緊了些,而後面上噙著笑,不見往日裡的倨傲,眉眼彎彎地開口,「你可否讓開些,容我進去瞧瞧?」
不是語氣篤定的命令,而是好聲好氣的商量,青松疑慮地抬眸,眉心漸漸攏起,小心而探尋地望著她,見她目光澄淨,不像包藏禍心的模樣,攏起的眉心竟不自覺緩緩鬆開些。
半晌,他咬了咬唇,壓下心底的不甘,垂眸側過身。
他雖年紀小,卻已懂得許多,就比如他心知夫人此刻問這一句實在很沒有必要,即便他真要攔也是攔不住的。
容因剛邁出幾步,青松忽又叫住了她。
她回眸,見他垂在身側的小手捏得死緊,顯然心中惶惑,可仍執拗地仰起頭看向她,目光純澈,赤子之心竟能從那雙清泓般的眸子裡一眼窺見。
他顫聲道:「夫人,小公子年紀小,不懂事才衝撞了夫人,都是無心的,還請夫人不要、不要……」
「不要給大人上眼藥?」容因故意將話說得直白。
眼見男孩被逗弄得漲紅了臉,嘴唇不安地蠕動著,卻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忽然抬步走回來,直勾勾瞧了他一眼。
青松下意識後退兩步,卻在反應過來後忙去覷她的臉色。
沒理會他臉上掩飾不住的忐忑,容因看向碧綃,朱唇輕啟,「一會兒妳將我送進去便帶他回懿哥兒院裡吧,記得給他弄碗薑湯暖暖身子。」
碧綃眸光微閃,口中稱是,心底卻有些異樣。
她總覺得夫人醒來後性子變得更溫和了,從前雖也瞧著好相與,卻是做給旁人看的,內裡實則性情陰鬱,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可今日夫人一直十分好說話。她不知具體該怎麼形容,只覺得眼下的夫人相處起來比從前更叫人覺得舒服。
男孩鼻尖凍得通紅,身上穿著略顯單薄的短襖,風一大便止不住地顫慄,即便這樣,他仍在此處站了許久。
是個好的,對得起宋嬤嬤被趕去莊子前仍想方設法地要將這個兒子留在祁承懿身邊。
想起小傢伙當時敵視甚至仇恨的眼神,容因再一次生無可戀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碧綃以為她身子不適,忙說:「夫人,奴婢先送您進去,眼下您受不得寒。」
門打開又闔上,將刺骨的寒涼盡數隔絕在外,青松看著那道略顯單薄的窈窕背影,心底亂作一團,但除此之外,他又隱隱約約覺得奇怪。
從前因著小公子和母親的緣故,他瞧著夫人時雖然不敢表露,但心底確確實實滿是不平和怨氣,可方才面對著她時,他心裡的這些情緒忽然都淡了,竟然像是對她生不出什麼怨恨來。
他皺起眉,吸了吸鼻子,側過眼來就見碧綃拾階而下,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她輕輕笑開,「走吧,我且送你回去。」


「你不服氣?你若真有本事,人早不知不覺弄死了,又何至於今日。」
屋內的說話聲傳來時,容因伸出的手一頓,錯愕地盯著眼前槅扇上的雕花格子,幾乎要盯出一個洞來。
世間怎會有父親對孩子說這種話?她原以為書中說男主父親「不是個好相與的」是指他太過冷漠涼薄,對親生兒子都不聞不問,可沒想到竟是這種「不好相與」。
教一個五歲的孩子把人「悄悄弄死」,視人命如草芥……幸好原書裡男主與他並不親近,否則定也學壞了。
還是說……祁承懿將原主做的那些事都告知他了?
心頭劇烈顫動起來,容因搭在門框上的手指輕輕發抖,臉色蒼白如紙,但很快她又鎮定下來。
不會的,若祁晝明當真知道了,依他的行事作風,必不會此刻還在這裡與祁承懿費這一番口舌,而是應當直接提劍來殺她,畢竟他可是個不折不扣的殺神。
書中這個朝代歷史上並不存在,國號大鄴。
大鄴設永清殿,不在三司六部管轄之內,直接聽從上意,負責稽查百官。
這聽著像是個十分清雅剛正的衙門,實則卻是個豢養殺神的地方,殿中無人手上不曾沾過血。
永清殿在鄴朝是令人畏懼的存在,只因高祖皇帝曾有明旨,永清殿行事,若有鐵證在手,便可對四品以下官員行先斬後奏之職權。
可畢竟所謂證據從來都只呈遞給天子一人,誰也不知他們手上究竟是否多了那麼幾條不該有的人命,久而久之,幾乎人人對永清殿都是談虎色變。
而祁晝明便是如今的永清殿司殿,鄴都人人敬服的殺神頭子。
她不相信他若是知道真相還能大發慈悲留她一命,所以她賭他眼下應當尚不知情。
容因深吸一口氣,手上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一聲輕響過後,她同時對上了一大一小不約而同轉頭看過來的目光,竟忽生出一點尷尬。
明明被撞破背後偷偷說人小話的是祁晝明,那人卻神情淡淡,沒有半分窘迫,反倒讓她變得莫名緊張起來。
容因才要訕笑,男人忽然輕「嘖」一聲,不耐道:「將門關上,冷得很。」
她輕輕鬆了口氣,順帶暗暗捏了捏掌心,給自己打氣。
不知為何,祠堂裡連一盞油燈都沒有,唯一的光源便是供桌上那一個個牌位下頭擺放著的香燭,安靜地晃著細瘦伶仃的光,在這淒風苦雨的日子裡莫名顯得晦暗陰森。
身後的門隔絕了風雪,可對上小奶團子那怨恨的眼神和他身旁那人帶著審視的目光,容因並沒有覺得比方才在屋外暖和許多。
立在原地遲疑片刻,正當祁晝明眼中的不耐越積越多時,容因掩在大氅下的手忽伸向臂彎狠狠擰了一把,兩行清淚頓時撲簌簌地落下來,眼尾洇出淺淺紅意。
她哽咽著飛撲上前,半跪伏在一臉愕然的祁承懿身前,一把將他凍得冰涼的小手攥在手心裡,「懿哥兒,是我不好,自己一時沒站穩,竟跌進湖裡去了,還連累你受責罰。快,快起來,咱們不跪了,這地上冷得很,萬一再凍出病來……」
聽她聲淚俱下地說著,祁承懿漸漸反應過來,眼底的厭惡明顯,一把搡開了她的手,「妳少在這裡假惺惺!妳分明是見父親在此處才想裝好人,我不吃妳這一套!」
「祁承懿!」祁晝明冷聲呵斥,聲音並沒有大上多少,可話中冷意堪比祠堂外的風雪。
容因明顯感受到眼前的小奶團子渾身輕顫了一下,卻仍不服輸地死死抿著唇,倔強地瞪著她,半點沒有要低頭認錯的意思。
祁晝明皺了皺眉,轉頭看向他身邊半蹲在一旁的容因,「妳過來做什麼?」
對於他剛娶回來的這個尚未謀面的繼室,他實在生不出什麼好感。
成婚兩日後,他接了宮中旨意去西南辦差,回來時本以為能看到一副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場面,卻不想她直接給了他這麼大一個「驚喜」,以致他甫一出宮,連口熱茶都沒顧得上喝便趕回府處理這一堆爛攤子。
容因沒有抬頭,自顧自地說出想好的措辭,「我一醒來便聽碧綃說大人你已回府,生怕你誤會了懿哥兒,便想著前來同你解釋清楚。此番我落水,和懿哥兒實在是沒什麼關係,全賴我自己身子太弱,風一吹沒站穩才跌進了湖裡,懿哥兒離我離得近,不過是想伸手拉我一把罷了。」末了,似乎是生怕祁晝明不信,她還問:「你說是不是,懿哥兒?」
祁承懿沒有答話,依舊低著頭沉默,像鋸了嘴的葫蘆。
「問你話,為何不答?」祁晝明不耐地蹙眉。
容因聽出他聲音中壓抑著的怒火,連忙轉過臉來說:「無妨,無妨。懿哥兒膽子小,不愛說話也是正常。」
膽子小?祁晝明眼中閃過一抹興味。她倒還真能掰扯,祁承懿是什麼性子他自然清楚,又算得上哪門子的膽子小?
他心中想著,便錯過了容因眼中一閃而逝的驚詫。
方才離得遠,屋內又昏暗,故而她沒怎麼看清祁晝明的樣貌,只覺得那雙漆如點墨、燦若寒星的眸子當真好看。
此刻看著眼前長身玉立的男子,她忽然覺得其實單就長相來說,他們父子兩個都是標準的小說男主配置。
書中沒對祁晝明的相貌做過詳細描述,只籠統說過一句「長相俊美」,其餘的筆墨大多落在他性情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又肆意妄為上,直言除皇室中人尚給幾分薄面,其餘人一概不放在眼中。
自然,祁晝明敢如此也有他的底氣。
永清殿雖不在一眾官署之列,然天下權柄皆出帝王,永清殿行事向來是帝王授意,行的是皇權特許。這殺神頭子手中握有盡半數朝臣生殺予奪之權,除卻龍椅上那位,恐怕他就是最讓人畏懼的存在。
正因如此,鄴都中人雖對他明面上敬畏,背地裡卻個個詛咒他不得好死。
也是出於這個緣故,書中祁承懿才下定決心要走科舉一途,憑自己的本事登上青雲梯,只因唯有如此,他才能在祁晝明樹敵無數之後保全祁家。
只是容因沒想到,傳言中這般兇惡的煞神竟生了這樣一副難得的好相貌。
眼前的男子身如玉樹,一身玄色暗紋直裰,腰間銀帶勾勒出細瘦的腰身,肩膀卻筆直挺闊。面如冠玉,尤其一雙漂亮的桃花眸,狹長深邃,眼尾輕挑,不經意間便流露出風流繾綣的意味。
他臉上如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透露出幾許高不可攀的冷淡,如同高山深澗下積覆的霜雪,更添冷冽寒涼。
他的相貌原本過分漂亮,甚至有幾分女相,但周身纏繞的冷意硬生生將這三分豔色沖散開來。
幸虧他惡名在外又手握權柄,否則單憑這般姿容,怕只會是禍患。
她一邊促狹地想,唇邊不自覺逸出一點輕微的笑意。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冷冽的話音,「笑什麼?」
容因一驚,察覺到自己在他面前失態,一時心中惶惑,訥訥著不知如何開口。
將她這副模樣盡收眼底,祁晝明眸中閃過一絲玩味。
此女倒是有趣,明明方才觀她一言一行還算機靈,顯然知道在他面前維護祁承懿那小子反倒對她自己更有利,可一轉眼她卻又這麼傻愣愣地看著他走了神,她到底想做什麼?
從祁承懿的反應看,他們這段時日相處得並不融洽,只是不知崔氏究竟做了些什麼?
當日臨時受命,連夜出發去往西南辦差,走得太過匆忙,他竟忘了安排人盯著府裡。
所以崔氏今日大約還是做給他看的吧。
祁晝明生性多疑,幾乎轉瞬間就篤定了這個念頭,再想起當初娶崔容因的初衷,他舌尖輕輕抵上後槽牙。
嘖,有些牙疼,可別真看走了眼。他當初挑中崔氏女,全是因她孝名在外,他想著這樣的人即便不如傳聞中那般賢淑,可至少也是溫順的。
若真娶了個蛇蠍回來,那他豈不是要被殿裡那群兔崽子恥笑一整年?
兇名在外的祁司殿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往裡頭跳,傳出去怕是要淪為整個大鄴的笑柄。
迎著祁晝明意味不明的目光,容因硬著頭皮與他對視片刻,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狼狽地移開眼。
她竭力思索該如何將他勸服,卻忽聽對面那人沉沉開口,嗓音裡聽不出情緒——
「妳既然如此說,我便信以為真。」他將目光轉向祁承懿,又道:「只是他如此沒規矩,便在這裡跪兩個時辰,好好反省。」
容因一時愕然,回過神來還要再開口替小傢伙辯白幾句,祁晝明卻已意味不明地問——
「崔氏,這一月我不在府中,想來妳對他照料頗多?」
「照料……」容因心頭一滯,回想起這一個月原主究竟「照料」了些祁承懿什麼,她頓時心虛地垂下眉眼,乾笑一聲,「倒也談不上什麼照料。」
「談不上。」祁晝明將這三個字思索了一遍,唇邊笑意更深,眼神卻冷了下來,忽然俯下身來,湊在她耳邊,嗓音低沉,「那今後……夫人可要用點心吶。」
容因整個人頓時攏在他的身影中,只有小小一團,越發顯得可憐,還被嚇得瑟縮了一下。
似乎察覺到她的懼怕,他頗有幾分愉悅地低低笑出聲來,毫不掩飾的惡劣。
然而只是片刻,他便直起身,嫌惡地覷了她一眼,邁步轉身離去。
玄色袍角隱沒在門後,容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癱坐下來。
好險,這煞神的氣勢當真駭人,方才她差點以為要被他瞧出破綻,小命休矣。
身後祁承懿見她如此模樣,不屑地冷嗤一聲,臉上帶著這個年紀的稚童罕有的嘲弄之色。
容因聽見,忽然有些好奇,轉過身來認真問他,「你方才為何不告訴你父親,我……這些日子都對你做了些什麼?」
按道理來說,尋常孩子受了委屈,第一反應就是找身邊親近之人訴苦,可這孩子方才面對著自己的父親卻一言不發。
「區區小事,我自己便能解決,為何要勞煩父親?父親是要做大事的!」小傢伙那雙與祁晝明極相似的眉眼斜睨著,神色倨傲。
父親說過,男人不能軟弱,不能動不動就哭鼻子,也不能動不動就依賴旁人,遇到難事得自己想辦法解決才行。
曾祖母說,父親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也要像父親那樣,所以這點小事他必須自己解決。
容因聞言心頭一鬆的同時,看著他那兀自逞強的模樣,不由軟了目光。
無論今後如何,眼下他不過是個傲嬌又臭屁,還愛學大人說話的奶娃娃呀。
「好好好,你說得對,不必勞煩你父親,況且我已知道錯了。」她擺出一個自認為最和善的笑容,眼巴巴地看著他,「這樣,往後我都不再欺負你,我向你賠不是。從今日起,但凡你想叫我做且我能做到的事,我都依你,並且一定想盡法子對你好,過往那些咱們就一筆勾銷、再也不提了,如何?」
容因滿心期待他能應下,想著畢竟是孩子,最是好哄,說不定說幾句軟話他便真能被騙住,然而她沒想到的是,最後竟只收到了來自祁承懿的輕蔑一瞥。
「妳又想怎麼對付我?我告訴妳,休想用這些話騙過我,我才不會信!」
容因笑容一僵,沒想到這孩子對崔容因的印象竟然差到這個地步,防備心也如此之重。
好在她向來有一副好脾氣,耐心十足,聽他拒絕得如此果斷,並沒有絲毫惱意,反倒莞爾一笑,眸光熠熠,「你不信也是情理之中,既然如此,咱們日後再瞧便是。」
祁承懿下意識看她一眼,眼底藏著一團化不開的困惑,卻又很快地撇過頭,擺出不屑的模樣。
哼,他才不會輕易上當,她之前做的那些事他可記得清清楚楚!
容因原本以為祁晝明離開,祁承懿會自己偷偷溜走,卻沒想到他竟然當真在祠堂裡實打實地跪下去。
她無法,只得站在一旁陪著,可時間一久,看祁承懿一個小奶娃娃跪在那裡,自己卻站著,她又覺得十分不好意思,只得意思意思跟著跪上一跪。
眼下不過兩刻鐘過去,她兩條腿卻已酸脹得幾乎沒了知覺。
「不行不行,咱們先站起來歇歇再跪吧,我實在是撐不住了。」她轉頭商量著道。
然而祁承懿卻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真倔啊,容因暗歎一聲,自顧自地站了起來。
「阿啾!」一聲響亮的噴嚏聲忽然響徹空蕩蕩的祠堂,格外明顯。
容因垂眸,發現小傢伙凍得鼻尖通紅,甚至有些輕微的發抖。
祠堂本就陰冷,又不生炭火,他一個小娃娃自然扛不住,若真跪上兩個時辰,定然要病的,況且即便是跪在蒲團上,這地上如此寒涼,日後也恐會落下病根。
想了想,她轉頭道:「你且在這裡等等我,我很快便回來。」說完迅速起身朝祠堂外走去。
身後木門發出接連兩聲「吱呀」聲過後,整個祠堂頓時安靜下來,有些陰森。
祠堂裡只剩下祁承懿一人,方才容因在時他渾然不覺,此刻她走了,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安。
果然,那個女人剛剛才說要對他好,可一轉眼就把他一個人丟在了這裡。
「騙子。」小奶團子咬著後槽牙,極緩慢地吐出這兩個字,眉眼間透露出的那股兇戾狠勁與祁晝明如出一轍。
然而一刻多鐘後,他看著身後帶著烏壓壓一堆人走進來的容因,忽然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那雙紫葡萄般烏亮的眼睛。
「快,快將毯子鋪上!還有這火也得生起來,生得旺些。」
「這些窗紙都給我再糊結實些,都漏風了也不知整修,冷死人了。」
「哦,對,生火的時候可得小心些,找扇窗戶留點縫出來,萬一再中毒了……」
祁承懿愣愣地看她對著一干人一通指揮,祠堂裡頓時熱鬧得像街市,一貫陰冷的地方多了幾分人氣,也不知祁家的列祖列宗看到這略顯滑稽的一幕會不會生生氣活過來。
「快披上,瞧你凍的。碧綃,將手爐給我。」說著,容因從碧綃手中接過手爐,不由分說地塞進祁承懿那兩隻小巧可愛的小肉手中。
緊接著,祁承懿感覺肩上一沉,一件極為厚實的大氅將他裹了個嚴嚴實實。
他垂眸,眼神掃過大氅上那層厚厚的柔軟絨毛,忽然鼻頭一酸。
「妳方才離開,就是為了叫人準備這些?」他低垂著眉眼,並不看容因,卻並未拒絕她替他繫上大氅的動作。
「自然,你都凍成這副樣子了,再這麼跪下去,凍出個好歹怎麼辦?」她隨口答得自然,卻像拿著一把小木槌在他心口輕輕敲了一下,悶悶的疼,又有些酥麻。
他飛快地抬頭看了容因一眼,目光掠過她柔和的側臉和白皙的額角,又迅速低下頭去。
若母親還活著,應當會比眼前這個女人更溫柔吧。
他曾無數次設想過她的樣子,卻沒想到在一個妄想取代她的人身上見到了她的影子。
「妳滾開!」
一股大力猛地衝撞過來,容因不防,整個人向後栽去,重重跌坐在地上,尾骨處傳來一陣鑽心劇痛。
罪魁禍首卻已匆匆跑出祠堂,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嘶……」容因一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變得蒼白如雪,她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道似的動彈不得,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夫人,您沒事吧?」碧綃連忙上前想要將她扶起來,卻被制止。
「妳別管我,快跟上去瞧瞧,這大冷天的跑出去,萬一出了事該如何是好?妳快去命人將孩子找回來!」
祁承懿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那位煞神不得生吞活剝了她。
第二章 夜半陪病
「這已是今日第三碗了。」容因無奈地看著碧綃又一次將一碗乳鴿湯遞到她面前,「我不過是跌了一跤,郎中說並未傷筋動骨,躺上三五天便好了,實在不必如此。」
「那怎麼行,夫人原本就墜湖傷風,身子虛弱,如今被小公子這麼一推,又添新傷,將養上兩三個月都不為過。」碧綃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怨念。
她雖素來一副冷冷的模樣,瞧著不好說話,實則心腸極軟,先前看崔容因那般折磨祁承懿還心下不忍、屢次勸阻,可如今容因接二連三地因他出事,她又禁不住對他生出不滿來。
「要不是小公子,您也不至於……」
容因唇邊依舊帶著笑,漂亮的眸子裡卻隱隱透露出警告的意味,「碧綃,這樣的話別再說了,妳只當這是我從前苛待那孩子該得的報應吧。」見碧綃依舊不服氣,她緩和了神色,半開玩笑道:「如今有這麼一遭,我心裡反倒好受些,不那般愧疚了,讓他出出氣也好。」
「夫人。」碧綃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夫人如今的性子確實比從前好太多,可她卻怕如此反倒會讓她自己受委屈。
「對了,那孩子如何了?」
「夫人是說小公子?」碧綃眉尖輕蹙,「人已經尋回來了,只是許是在外頭叫風吹著了,起了熱,如今郎中正瞧著呢。」
眸光微動,容因問:「燒得可厲害?」
「聽說一直高熱不下,餵了藥也不曾起效,似乎還請了郎中施針,說是能退熱。」
容因聞言抿起唇,垂下眼,心中複雜。
她自己也吃過繼母的苦頭,過去二十年裡沒少被明裡暗裡上眼藥,親緣算不上深厚,因此自然可憐祁承懿先前被原主苛待,身世際遇可憐。
可同時,她心裡還有幾分忐忑——
倘若真是祁承懿故意將原主推下冰湖害她丟了性命,那便說明這孩子睚眥必報乃是遺傳自他父親的天性,並且小小年紀便心狠手辣。
這樣的孩子,她如今百般討好,便能讓他不再記恨嗎?
半晌,容因忽然輕歎口氣,抬起手示意碧綃將自己從榻上攙起來,「走,去瞧瞧吧。」
不管怎樣,日子有一日過一日,她還是得努力爭取才是。


連枝燈上的燈花時不時發出「呲啦」一聲微響,青松倚靠在床腳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手裡的火杖撥弄著面前的炭盆,偶爾轉過頭去往榻上看一眼,眉眼間寫滿憂慮。
門被輕輕叩響,他抬眸望去,旋即詫異地輕喚出聲,「夫人?」
不等他細想容因為何來此,餘光便不經意瞥見了碧綃攙著容因的手,臉色頓時蒼白起來,夫人……莫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容因察覺出他的異樣,卻不戳破,只是微笑頷首,「懿哥兒如何了?我聽人說他今日在外頭遇了風,病了,便過來瞧瞧。郎中怎麼說?」
青松心底驚訝於她並未提及祁承懿先前的衝撞,面上戰戰兢兢地如實道:「郎中說是受了寒,傷風,倒也算不得大病,只是得趕緊把熱退下來才是。」
容因點點頭,又看一眼他眼下的青黑,溫聲說:「你且回去歇著吧,今夜我同碧綃守著,你大可放心。」
碧綃和青松不約而同地看向她,顯然都有些出乎意料。
她卻自顧自地對碧綃道:「碧綃,妳將裡間的暖閣簡單拾掇下,咱們今夜就在那兒歇著,方便照看。」
青松頓時有些發急,忙說:「夫人,小的在這兒照看著便可,不必勞煩您。」
夫人自醒來後雖一改往日做派,對小公子顯得十分上心,可他仍然懷疑夫人眼下的關懷備至不過是因大人回府而裝出的假樣子,內裡實則藏著更險惡的算計。
容因輕易就讀懂了他的心思,眼中噙著笑,毫不避諱地說:「你放心,大人已經回府,且府裡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我哪裡會對懿哥兒做些什麼?不論你信不信,如今我都是誠心想對懿哥兒好,想彌補的。先前是我自己鑽了牛角尖,害懿哥兒平白吃了許多苦頭,而今想開了,往後自然再也不會了。」
她心知青松不可能因為這三言兩語就打消疑慮,但她料想話裡有一句青松應當是信的,那便是祁晝明已經回府,她不敢再輕易對祁承懿下手。
果不其然,聽她提及祁晝明,青松的臉色明顯好看許多,「既然如此,便辛苦夫人了。」
只是他卻沒像她說的那樣回去歇息,而是轉身去了廊下,小心留意著屋裡的動靜。


容因歇在暖閣裡的矮榻上,因尾椎處始終隱隱作痛,故而即便睡了也睡得並不踏實,外間才有些輕微的響動,她便驚醒過來。
一打眼瞧見碧綃倚靠在榻邊抱膝瞌睡,她不由輕笑一聲。
一天相處下來,她發覺碧綃雖瞧著是個自己沒主意,只知道凡事聽吩咐的,實則骨子裡倔得很,凡是跟崔容因有關的事,她絕不含糊,自有一番考量。
輕拍了拍她的肩,容因柔聲喚道:「碧綃,妳上來歇一會兒吧。」夜裡寒涼,這樣坐在地上格外傷身。
她沒有什麼主僕尊卑的想法,自然而然便想著換碧綃去榻上歇息
碧綃確實被她叫醒過來,卻在聽清她的話後立刻推拒道:「夫人,這不合規矩。」
容因一怔,「妳我自幼相識,我將妳當作親姊一般看待,此刻在這裡又沒有旁人,咱們不講這些。再者,若真按妳說的,那我的話就是規矩,妳該不該聽?」
她語氣太過平淡,反倒越發顯得真誠。
碧綃聽完,久久不語,眼中綻出一絲盈亮的光。
半晌,她笑起來,輕聲說:「好,都聽您的。」
容因今日折騰了近一日都疲乏了,更遑論從前幾日起便一直照顧著她忙前忙後的碧綃,幾乎是剛挨著被褥人便睡熟了。
瞧一眼她酣睡的模樣,容因微微一笑,轉身試探著一步一挪地朝外間走去。
方才那孩子一連翻身了幾次,應當是快要醒了。
燒了近一夜,祁承懿甫睜眼時眼前還有些模糊,頭疼得厲害,他不自覺發出一聲嚶嚀。
容因聽見了,柔聲問:「懿哥兒,你可還有哪裡不舒坦?同我說,我再命人叫郎中來。」
她來照看祁承懿,雖更多是為了做給祁晝明看,怕他借題發揮,怪罪她沒有看顧好這孩子,但既然來了,便也會盡心盡力。
分辨出眼前之人是容因而並非熟悉的青松後,祁承懿有些慌神,立刻惡狠狠地瞪著她,連番追問道:「為何是妳?青松呢?」
容因失笑,「你放心,我自然不會對他如何,難不成我在你眼中就壞到這個地步?我瞧他在這裡守了你許久,便命他回去歇著了。」說話間,她適時將一杯溫度正好的水遞到他唇邊,「來,先喝些水潤潤嗓子。」
「啪。」祁承懿忽然發作,猛然抬手打掉容因手中的瓷杯,雙手並用地推搡起她來,「妳滾開!我不想看見妳!」
五歲的男孩個頭雖小,可真發狂使性起來,一時間卻也不是那般好轄制住的。
容因再次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不慎跌倒在床尾側,白日受傷的尾骨處頓時傳來一陣鑽心劇痛。
一整日下來,她原本就已身心俱疲,再加之初來乍到,無時無刻提心吊膽,生怕被人瞧出端倪,識破她並非原主,如今又被祁承懿三番兩次地作弄,她心中的怒火終於積攢到忍無可忍的程度,已然動了真怒。
「祁承懿,你若再鬧,便再也別想讓宋嬤嬤從莊子上回來。」她徹底拉下臉來,語氣也變得漠然。
容因一貫如此,平日裡十分好脾氣,從不輕易動怒,即便真惱了也不會大吼大叫、暴跳如雷,而是一言一行,包括眼神在內,頃刻間變得冷淡非常。
祁承懿卻並不怕威脅,反而惡狠狠地瞪視著她,「我就知道妳先前都是裝的!」
「我沒有。」容因面色冷然,心中卻滿是無力,她從沒像今日這樣頭疼過。
這孩子性子太倔、防備心重,偏偏又聰慧老成,遠不如這個年紀的尋常孩童好哄,活像一隻渾身長滿尖刺的刺蝟,她若想得到他的信任怕是極難。
也不知他究竟是怎麼養成如今這副敏感多疑的性子的,倒是和他那個兇名在外的爹如出一轍,真不愧是父子倆。
她多少懷疑這恐怕是他們祁家人自骨子裡帶出來的通病,畢竟原主這不到一個月時間的折磨,並不能讓他有如此大的改變。
容因深吸一口氣,驀地想起白日裡聽他提起祁晝明時那副帶著仰慕的神情,靈光一閃,試探著道:「這身子是你自己的,你若是不好好養病,便是犯蠢。枉你心中欽慕你父親,事事以他為楷模,可我瞧著,他倒是生不出你這麼蠢的兒子。」
說完,便見那孩子猛然一怔,像是被點了穴道一般,瞬間安靜下來。
容因眼中露出點笑意,她果然沒有猜錯,這孩子心裡應當是很仰慕祁晝明這個父親的,只是像原書所說,祁晝明對他的關心少得可憐,亦不懂得如何教育孩子、與孩子相處,從來缺少陪伴,索性娶一位繼室回來替自己照料,可見究竟疏忽到何等地步。
可是對於這個年紀的男孩來說,父親的形象是最為高大的,也往往是其最鍾愛模仿的。如今的祁承懿尚未學會思考祁晝明的所作所為是對是錯,教給他的那些是好是壞,他只會按照他父親的方式去應對他所面對的一切人事物,以力求得到他的認可。
「哼。」祁承懿故作不屑地冷哼一聲,撇過頭去,「妳懂什麼!」
可容因分明瞧見他眼中隱隱泛起了淚光,她眼中的笑意頃刻如潮水般褪去,湧上愧疚。
對不住。她看著祁承懿半邊軟乎乎的側臉,輕輕描繪出這樣一個口型。
他看不見,自然不會給出任何回應。
容因垂下眼,此刻她心口酸脹得厲害,甚至有些發疼,卻不僅僅是為了眼前這個孩子。
她只是不可抑制地想到「父親」是一個多麼美好的詞彙,她曾經亦有過,可後來卻失去了,甚至眼睜睜看著那人一點一點地變成一個面目可憎的陌生人。
眼前這個孩子期盼父親注視的心情,和曾經某一段時間裡的她幾乎沒有什麼不同。
用了許久的功夫,容因才終於從那些不可名狀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再次換上一張笑臉,「祁承懿,你若乖乖喝藥,趕快好起來,我便叫你父親來看你,如何?」
她知道利用一個孩子渴望父愛的心去拿捏他是卑劣的,可眼下她是發自內心想幫幫這個孩子——儘管她尚且自身難保。
可她想,至少不要讓他與他的父親也如此疏遠,就像她那樣。
聽到這句話,祁承懿眸光微動,不自覺地側了側臉,有些想去看她,可最終卻忍住了,只是甕聲甕氣道:「妳命令不了我父親。」
祁承懿如今才五歲卻已懂了不少事、識得不少字,祁太夫人常說就連祁晝明幼時都不及他天資聰穎。就像此刻,他自己便能分辨出容因的話根本沒有幾分可信。
她不過是新娶的繼室,他平日裡都沒辦法讓父親時常陪伴在自己身邊了,她又如何能做到?不過是誆騙他的花言巧語罷了。
他就知道她是個嘴裡沒有一句真話的騙子,她如今這副模樣反倒比之前總想著要害他的時候還要惹人厭煩!
「你信我,我真的有辦法將你父親請來,只要你趕快將病養好,我發誓絕不騙你。」
聽這孩子的語氣,容因便能察覺出他此刻必是十分難過,只是在她面前不願示弱而已。
她一時間全然忘了先前對他生出的不滿,一併轉為心疼。
她忽然明白,這孩子如此期待能見到祁晝明卻不願信她能將人請來,並非完全是不信她,還因為他不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在祁晝明心裡佔著一塊沉甸甸的分量。
只因祁晝明對他從來算不上親切,與他相處的時間更是少之又少,所以這孩子打心底不信自己生一場小病就能換來平日夢寐以求的來自父親的陪伴,而祁晝明也確實直到現在都未曾露面。
想到這兒,容因除卻對這個小奶團子越發憐惜,更難以抑制地生出怒意,這樣的父親怎配為人父!


許是從未入夜起便昏睡,一連睡了兩三個時辰,祁承懿醒來後雖然起初有些懨懨的提不起精神,可退了熱後瞧著已然是精神勁兒十足。
只是苦了容因,這孩子一直直勾勾地盯著她瞧,似乎要在她臉上瞧出一朵花來,那種探尋般的眼神看得她心裡發毛。
她百般糾結,想去睡卻怕這孩子無人看顧,一個不留神又出去作妖;想叫人來替自己又想起她親自將青松和碧綃打發去歇下,旁人她不信,只怕祁承懿也不肯,沒法子她只能尷尬地和祁承懿大眼對小眼。
她原本就不擅長同孩子相處,繼母生下的弟弟比她小四歲,但與她從來不親厚,彼此見面連眼神也不會多給對方一個,而那個如今才剛滿十歲的幼妹卻是個鬼靈精,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這麼小的年紀就已經學會了茶言茶語,總是逮著機會便在那人面前給她上眼藥。
至於母親那邊的親人,她……不熟。
今日和祁承懿交流得還算順利,其實多虧了這孩子本身聰慧,能聽懂她說的話,可也僅限於交流,別的她就不會了。
直到她瞌睡得上下眼皮像是黏在一起似的,四下一片冷清的寂靜裡,祁承懿忽然開口,「妳何時才能讓宋嬤嬤回來?」
容因頓時清醒了七八分。
何時讓宋嬤嬤回來?起初她心中不安,覺得要立刻命人將宋嬤嬤從莊子上接回來才好,如此祁承懿才能對她少幾分敵意,可後來冷靜下來細細想了想她才覺得不對。
宋嬤嬤是祁承懿生母江家的人,自然對她心存芥蒂,不會容許他與她親近,甚至說不得還會在他面前刻意引導,讓他對自己越發反感。
如此一來,待宋嬤嬤回府後,她若想設法與祁承懿親厚起來只會難上加難。
可這孩子十分敏銳,在他面前說不了謊,該怎麼跟他說才能不讓他察覺自己有意拖延?
容因一時犯難起來,想了想,權且安撫道:「宋嬤嬤一直勞累,如今你病了,若她回來瞧見少不得又要掛心,就先讓她在莊子上休養一陣子,可好?」
祁承懿抬起眼安安靜靜地望了她一眼。
容因喉頭一陣發緊,覺得自己似乎被眼前這個小屁孩看穿了。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找補一番,卻忽然見他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望著他稚嫩的小臉,她心中五味雜陳。


第二日早晨青松來送藥時,容因從他那裡得知祁承懿向來怕喝藥,只是偏偏要強,不願被旁人知道,於是每次一遇上生病喝藥,他便會叫青松去廚房偷拿些蜜餞果脯來。
只是即便如此,喝藥前也總是要拖了又拖,藥熱了又熱,實在無法再拖延時才肯硬著頭皮灌下去。
容因很是擔心了一番。
果不其然,藥送到面前,小奶團子這次沒像青松形容的那般抗拒得十分厲害,看了半晌,眼珠一轉,忽然對容因說:「我要糖。」
「糖?」容因看了看碗裡那黑褐色的湯藥,柔聲勸道:「可你受了涼,咳得厲害,吃了糖喉嚨只會更不舒服。」
「切,我不管。」祁承懿冷哼一聲,將頭撇過一邊。
「你現在不宜吃糖,乖乖喝藥,待把病養好,你想要什麼樣的糖我都買給你,如何?」
「我現在就要。」小傢伙直勾勾地盯著她,黑亮的眼眸裡透出執拗,心底卻滿是不屑。
正是因為知道她不肯給,他才故意開口索要,這女人怎麼這麼蠢,這都看不明白?
容因確實不知他心中所想,更不會往這上頭猜測,畢竟即便已經三番兩次地見識到祁承懿與眾不同的聰慧,可在她眼裡他終究不過是個孩子。
「你可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些什麼?你若是不早些養好身體,便不能早日將宋嬤嬤接回來,莫非你要食言?還有,昨夜我與你說的那番話你全忘了?」容因說完,輕揉了揉眉心。
昨夜熬了半宿,以致她今日一早起來整個人都沒什麼精神,說出來的話難免透著不耐的威脅意味,好在雖直白卻管用。
祁承懿眸光微閃,在心底權衡了一番,終究不情不願地妥協,兩隻小手從容因手中接過瓷碗。
那湯藥上頭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他盯著那藥盯了許久,似要將碗底看穿一般,待那熱氣都散盡,才終於拿出一股壯士斷腕的氣勢揚起小腦袋一飲而盡。
看著他苦到齜牙咧嘴的模樣,容因想,可算是在他身上見到了幾分孩子氣的模樣。
拋開一切不談,她其實有幾分擔心這孩子。
他小小年紀心智不凡是好事卻也是壞事,過早成熟、未能體會到屬於孩童的樂趣,便意味著他要在孩童的年紀就承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憂慮、悲傷和苦痛,可再強大的人都有筋疲力盡的一日,更何況他還是個孩子?
她怕他思慮太重,把一切都埋在心裡,所謂慧極必傷,恐將來壽數不永。
可這些卻不是現在的她能夠操心的。
喝過藥,容因本想扶祁承懿躺下,誰知才伸出手,一隻肉乎乎的小手便猛然拍了上來。
「啪」的一聲脆響,他沒刻意控制力道,容因手背立刻泛紅一片。
她還沒發難,卻見那個動手的人反倒率先兇巴巴地瞪過來,「妳別碰我!」
容因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一邊想把方才同情心上腦的自己一巴掌搧醒,一邊深覺若照這麼下去,早晚有一天她必定能修煉成忍者。
果然,若非一邊念著祁晝明,一邊念著宋嬤嬤,方才他斷不會對她的話那般言聽計從。


幾日相處下來,容因發現只要摸清了這孩子的脾性,祁承懿其實比其他同齡的孩子都更好管教。
他雖性子倔,看著桀驁不馴,但實則很能聽得進道理,自己有基本的判斷能力,能分清旁人說的話是不是對他有益。
容因對他不由生出一點喜愛的情緒來,可正因如此,她才越發不解——如此聰慧的孩子,祁晝明究竟為何不喜?
沒錯,就是不喜。
初見父子倆的那天她太過緊張,故而沒能察覺,可後來在腦海中反覆幾次回想時,她卻突然發現祁晝明對祁承懿的態度頗為奇怪。
他好像既關心這孩子的安危,卻又十分反感見到這孩子,多看一眼都會覺得不耐煩,可是憑她這幾日打聽來的消息來看,不應當這樣。
祁家的不少婢僕都說祁晝明對先夫人江氏是有情意的,江氏在世時他雖忙於公務,兩人聚少離多,但她剛故去的那些時日,他很是消沉了一陣子,甚至為此被陛下申斥。
如今江氏已經故去多年,他仍舊每年都會在江氏忌日孤身一人前去她墓前祭拜,回府後再一人關在祠堂中待上整整一夜。
怎麼看,這都是一位痛失所愛的丈夫苦苦懷戀追思亡妻的表現,可既然如此,他又為何會不想見到亡妻留下的孩子呢?難道是因江氏是在生祁承懿時壞了身子,落下病根才離世,所以他對這孩子生了怨氣?
若真是如此,倒能說得通,祁晝明至少不像她那個所謂的父親那般自私冷血至極、令人生厭。
一場大雪過後,今日難得見著好日頭,這些日子積攢了許久的陽光終於毫不吝惜地往人身上傾灑,那光暖烘烘的,直照得人渾身筋骨都發軟,彷彿每一寸骨頭縫隙都被溫柔撫慰了一番。
空氣裡還飄散著數日積雪的甘冽氣味,清新好聞,只是院子裡栽種的那幾株石榴、桂樹葉子落得光禿禿的,放眼望去只剩單調的深褐色枝椏,看得人心底荒涼。
容因已在廊下坐了好一會兒,一直怔怔地出神,眼下想明白這些後,才終於從自己的思緒裡抽離出來。
抬眸時,院中的衰頹倏然間盡落進眼底,她靜靜地看了片刻後,忽然輕抬了抬下巴,聲音顯得有些飄忽,「碧綃,妳瞧,不過是一場風雪,便什麼好光景都不剩了。」
江氏產子,便像這場風雪,既要了她的性命,也毀了一個原本應當和睦安樂的家,影響了原主的一生,當真是世事無常。
這幾日閒下來時她總是在想,女子本就艱難,這個時代的女子更是不易,江氏如此,原主也如此。
就連她自己,如今也整日提心吊膽,朝不保夕,前路更是霧茫茫一片,半點兒看不清楚,將來她又會如何呢?
只要想到這些,容因心裡就止不住地發慌,像在深林中迷路的兔子,不知何時前方會忽然竄出一匹豺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晌午過後,榮禧堂的人來傳話,說太夫人身子已然大好,想著祁晝明外出月餘才歸家,需得一家人坐下來一起吃個團圓飯才好,遂叫容因晚些時候帶著祁承懿一道過去。
容因自聽了消息後便心神不寧,祁晝明那傢伙已然是個人精,若是再來一個祁太夫人,她該怎麼樣才能應付過去?若她猜得不錯,到時太夫人十有八九要問起她這些日子與祁承懿相處得如何。
太夫人那個年紀的人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飯都要多,更何況聽聞祁晝明自幼父母雙亡,全靠太夫人這位祖母將他一手拉扯大,既然能教出他這樣精明的人,太夫人定也是個心明眼亮的,有什麼看不明白?
天色一點一點的暗下去,窗櫺間透進黛藍色的冷意,已不再像晌午時那樣溫暖。
碧綃看一眼心不在焉地拿著手裡的話本子卻已許久未曾翻過頁的容因,說:「夫人,時辰不早了,太夫人那邊想必已經等著了,奴婢伺候您換身衣裳吧。」不等容因說話,她忽然上前兩步附耳上來,語氣堅定地低聲道:「若真被太夫人知曉,到時您就一口咬定說自己毫不知情,全推到奴婢身上,都由奴婢來擔著。」
第三章 坦白求原諒
榮禧堂在祁府最北端,雖以「堂」為名,實則是個獨立小院,外頭用一圈灰白矮牆圍起來,僅南面留了一道月亮門,再往裡又是一重院門,才進到寬敞開闊的院內。
庭院最中央是一面三間貫通的正房,西側是專供祁太夫人禮佛用的小佛堂,東側則是祁晝明專門命人建起的一間小廚房,而兩側略顯低矮的則是供僕婦和丫頭們居住的廂房。
祁太夫人圖清淨,一來此處遠離府門和外頭的街市,二來府中來客也很難叨擾,故而親自選定了此處作為居所。
而容因如今住的東院實則是祁晝明的院子。
一個月前原主與祁晝明成婚時,作為祁家新的女主人,她在祁家的住處自然是祁晝明的住處,她無異議,連夜遠赴西南的祁晝明自然也未來得及提出異議。
一個月後祁晝明歸來,原主的芯子已經換了,卻因祁晝明一連數日都不曾回過後院,容因又整顆心放在照顧祁承懿身上,故而將此事忽略了,以至於時至今日她仍住在祁晝明的臥房中。
祁太夫人雖傳話說叫容因帶上祁承懿一同前去,但她命人去問時,西院的僕婦卻回話說祁承懿一早便帶著青松離開了,想來是不願與她同行,她倒也樂得隨他的意。
在與碧綃一同走了足足有半炷香後,容因多少有些欲哭無淚。
她尾骨處的傷這幾日下來雖然已不再痛得那樣明顯,但走這麼長一段路,又開始酸軟疲憊、微微脹痛了。
「夫人,您沒事吧?不若咱們先歇歇?」見容因明顯露出疲態,步子越來越沉,碧綃連忙攙住了她。
「我沒事。」容因輕喘一口氣,「來不及了,不能歇,先前太夫人在養病,我便一直未能去拜見,此次若是再去得晚了,難免會叫她不喜。」
依她如今在祁家的處境,這一家老小哪個都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更遑論是祁晝明的祖母。
按理來說,若不是太夫人喜靜,不許旁人叨擾,她作為孫媳,在太夫人生病的這段時日該日日侍奉湯藥的,偏她這幾日將全部心力都放在應付祁承懿那個小祖宗身上,就連露面都不曾,恐怕太夫人如今已對她抱有成見了,她哪還敢讓太夫人再挑出錯處?
祁家這座府邸曾是南安郡王府,據說數年前祁晝明奉旨查辦南安郡王後,皇帝為表獎賞,直接將郡王府賜給了他,因此自是比尋常官邸要氣派闊大許多,容因最後足足走了近半炷香時間才終於望見前頭那洞低矮的月亮門。
門的兩側紫竹掩映,上頭一塊題寫著「圓覺」二字的匾額,每一處都隱隱透出禪意。
甫一跨進院門,容因便驚歎於此處一切裝潢佈置的用心。從院門到祁太夫人正房階前是一段距離很短的丹漆竹橋,將一整片池塘一分為二,那水是鑿通溝渠引來的山泉水,汩汩流淌不息,清澈如許,能叫人將池中紅鯉身上鮮豔的鱗片在日光照耀下閃爍出的光澤都看得分外清楚。這些紅鯉個個膘肥體胖,一看便知平日裡專門有人負責餵養。
她正要同碧綃耳語,前頭忽然傳來一道柔美的嗓音——
「夫人來了,快請隨奴婢進來,大人和小公子正在裡頭陪太夫人說著話呢。」
容因抬頭,只見是個梳著丫鬟髻的年輕女子,一身桃紅色石榴裙,上身穿著同色襖子,瞧著和碧綃差不多年紀,長相清秀、面容和善,正笑吟吟地望著她們二人。
她微微偏頭,壓低聲音問:「這是?」
碧綃心領神會,「是太夫人房中的雲溪姑娘,除卻秋嬤嬤,她在太夫人跟前最是得臉。」
容因微微頷首,同樣回以一笑,「勞煩姑娘出來相迎,前兩日我自個兒不小心扭傷了腰,多少有些行動不便,倒是讓太夫人久等了,是我的不是,還望姑娘替我在太夫人面前解釋一二,免得惹太夫人不快,於養病不利。」
雲溪聞言眸光微閃,看向她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詫異。
方才太夫人在裡頭問起時,小公子曾說他前幾日不小心衝撞了夫人,惹她受傷,行走不便,來得慢些也是應當,太夫人這才命她出來相迎。
只是夫人方才對小公子的過失隻字不提,只說自己不當心,倒是與大婚第二日來太夫人這兒拜見時流露出的性情完全不同。
當日太夫人曾說這位新婦看著溫順,實則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脾氣硬得很,估計將來和大人夫妻之間有得磨了,可如今再看卻已大相徑庭。
太夫人看人極少有錯,此番不知是什麼緣故……她心中不解,面上卻不顯露分毫,只是寬慰說太夫人性子寬和,斷不會計較這點兒小事,叫容因莫要放在心上。
容因隨著她一路進入室內。
正房內一切擺放都十分嚴整,通色檀木物件,幾乎找不出幾點雜色,空氣裡漂浮著淡雅的檀香氣味,聞著叫人安心。
她進去時,祁太夫人正坐在右間內室臨窗的那張雕花烏木方榻上,懷中虛虛攬著祁承懿,同他說笑,另一邊則端坐著祁晝明,他容色平淡,似乎並不願參與祖孫倆的親暱。
見她進來,房內原本熱鬧的動靜一時停下來,就連祁晝明都抬眸輕掃了她一眼。
「見過太夫人,容因來遲,還請太夫人恕罪。」容因不敢怠慢,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動作輕緩而得體,賞心悅目。
這是來之前她擔心露出馬腳,特意向碧綃求教過的,私下已提前練過幾十遍。她學東西向來快,加之這是原主曾經做慣了的動作,身體仍有肌肉記憶,故而眼下做出來倒十足是副自幼便受過良好教養的世家貴女模樣,叫人看不出生疏。
祁太夫人沒有說話,容因卻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在打量,她頓時繃緊了身體,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難道祁承懿說了什麼?可不應該啊,倘若他不是刻意隱瞞太夫人,那先前也不會白受原主那麼多折磨,此刻再說豈不是自相矛盾?
就在容因緊張得幾乎要發抖時,忽聽見一道慈藹溫和的嗓音,「來了,起來坐吧。妳身上有傷,莫要站著了。」
「呼。」容因如蒙大赦,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終於輕輕吐出,一下卸去了渾身力氣,整個人都發軟。
她站起身,這才看清祁太夫人的模樣。
那是個身形瘦小的老嫗,著絳色華服,鬢間戴一支蓮花紋金梳和一對斜插兩側的素紋玉釵,兩頰乾癟,滿頭銀絲,但精神雋爍,一雙眼炯炯發亮。
她五官標緻,即使如今臉上佈滿縱橫的溝壑,但有周身從容優雅的氣質襯托,依舊稱得上是美人,可以想見年輕時該是何等風姿。
方才聽聲音時容因下意識覺得祁太夫人應當是笑著的,可抬眼看時,她才發現祁太夫人眼中其實並無笑意,一雙眼肅靜無波,正幽深地向她望過來。
即便如此,容因也沒有了先前的那分畏懼。
不知為何,望向那雙略顯蒼老的眼眸時,她那顆原本戰戰兢兢的心倏然間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撫平了,變得格外寧靜,那些急躁、恐懼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忽然柔順地拜倒在地,甚至不同於先前那次行禮,這次是真真正正分外鄭重的叩首禮。
「妳這是做什麼?」
容因抿了抿唇,沉聲開口,「孫媳想向您請罪。您病著的這一個月裡,孫媳有負所托,未能照看好懿哥兒,甚至還……出於私心,對他言語不善,萬幸不曾傷及懿哥兒,否則孫媳萬死難辭其咎。孫媳不敢奢求您原諒,還望您責罰,也好叫孫媳心裡好過一點兒。」
她話音剛落,耳邊便傳來「撲通」一聲骨骼碰撞在地的聲音。
是碧綃,她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為容因辯解,「太夫人,您要罰就罰奴婢吧,都是奴婢從中挑唆,不干夫人的事。夫人素來心善,若沒有奴婢,她定不會對小公子起丁點兒壞心的!」
祁太夫人久久沒有發話,祁晝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擺明了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閒人姿態,悠閒地品茶。
容因此時若是抬起頭來,便會發現反倒是一直對她橫眉豎眼的祁承懿幾次抬頭看向祁太夫人,欲言又止,神色焦躁不安。
時間過了許久,久到容因以為已經過去了近一個時辰的時候,祁太夫人終於開口。
她側過臉來看向祁承懿,問:「懿哥兒,你告訴曾祖母,是否確有此事?」
隨著祁太夫人一句話問出,容因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拉成滿月的弓弦,緊繃到了極致。
縱使她來之前已經提前預想好了一切,可真到此刻她才驚覺自己這麼做究竟有多莽撞。
來之前,她曾試著尋找各種能夠暫時搪塞過去的理由,可最終卻都放棄了,因為她知道一個謊言註定要用更多的謊言才能維繫下去,最後作繭自縛、無法抽身。
她不想如此,為了解決眼前的麻煩而為自己埋下更大的災殃,倒不如稍加修飾,主動將真相和盤托出,興許還能打消祁晝明幾分懷疑。
而她這麼做,所有的把握都來自於祁承懿。
幾日相處下來,容因自認對這個孩子還算有幾分瞭解,料定他必不願讓太夫人因他而愧疚、自責,自然也就不會將先前原主所做的那些事巨細靡遺地告知太夫人與祁晝明,更不可能當場控訴她,向她發難。
依他的性格,想必只會著急安慰太夫人而默許了她的話,如此一來,只要她先將話說得模稜兩可,便有可能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更何況,說話七分真、三分假,往往更易於叫人相信。
容因自認已竭盡所能地將她能考慮到的任何一丁點細枝末節都算了進去,此生她還從未如此用心地去算計過什麼,即便如此,真到了這個節骨眼,她依舊不免忐忑非常、心跳如擂鼓。
被幾雙眼同時盯著,祁承懿的小臉上浮現出掙扎的神色,囁嚅半晌,忽然丟下一句「我不知道」,轉身向外跑去。
雲溪忙跟在他身後追了上去。
祁承懿的反應讓包括容因在內的所有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祁太夫人深深看一眼祁承懿離開的方向,片刻後,她轉過臉來,幽幽道:「懿哥兒說不知道,那我老婆子自然也什麼都不知道。崔氏,妳且起來吧。」
主僕二人頓時如蒙大赦。
容因忍不住偷偷舒了一口氣,才敢抬頭看向祁太夫人,「太夫人寬仁,不計較孫媳的過失,孫媳感激不盡,日後定盡心照顧懿哥兒,絕不再犯。只是孫媳心裡仍舊過意不去,願手抄佛經百卷,替懿哥兒祈福。」
她話音剛落,便聽旁邊傳來一聲冷嗤,循聲望去,祁晝明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只是這次他眼中的嘲弄卻絲毫不加掩飾,那樣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眼前,刺眼得很。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容因強忍下一口氣,淡定地回轉過頭,彷彿什麼都不曾瞧見。
祁晝明自覺討了個沒趣,輕「嘖」一聲,起身準備離開,卻被祁太夫人叫住。
「仲熙,帶著你媳婦一道去西間候著吧,祖母一會兒就來。」她又看向容因,溫聲說:「我既已說了,這樁事從今往後便不會有人再提起,丫頭,妳大可安安心心地喚我一聲祖母。」
被當面戳破心思,容因神色一滯,略覺尷尬,可心臟又好似被一捧溫熱的水輕柔地包裹住,絲絲縷縷的暖意一點一點滲進來。
被如此不計前嫌地接納,是遠在她預料之外的。
原本按照她的預想,落個被罰跪祠堂之類的責罰就已算是頂好的結果了,卻沒想到非但沒有,祁太夫人反而格外包容地將此事輕輕揭過。
她既感激又困惑,但也只是乖巧又順從地開口,「多謝祖母。」
祁太夫人微微頷首,「行了,你們去吧。」
方才整件事中,立在祁太夫人身側的那個老媼始終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然而祁晝明和容因前腳剛走,她便笑著打趣道:「瞧著您如今倒是十分喜歡夫人了,分明先前還挑剔來著。」
祁太夫人聞言瞋她一眼,笑罵道:「妳個老狗,如今竟還笑話到我身上來了!」
秋嬤嬤但笑不語。
半晌,祁太夫人收了笑,忽然說:「說來也奇,我瞧著這孩子和先前倒是大不一樣了。先前也好,只是一看便知器量小,性子也陰鬱,如今卻是落落大方、心地澄澈,像是一夜之間許多事都想得通透了。」
成婚第二日那孩子來拜見時,她曾看過她一眼,那時這雙眼睛可不若今日這般乾淨。
「是,如今倒是合了您心意。」說著,秋嬤嬤忽然斂了笑意,「您還是擔心大人和小公子吧?」
「懿哥兒自記事起便未見過生身母親,心裡必定是難受的,只是隨了仲熙的性子,從來不問、不提,如今我瞧著他有接納崔氏的苗頭,我自然不能再如何責罰她。」祁太夫人輕歎一聲,「至於仲熙,這孩子性子太執拗,我怕當年那些事在他心裡放得太久,叫他鑽了死胡同,熬折了心性,做出什麼離經叛道、不管不顧的事來。如今有這樣一個孩子陪在他身邊,我也放心些。」
從前他娶江氏時,她雖未阻攔,卻也不看好,只因她一眼便能瞧出江氏性子懦,是個沒主意的,與仲熙二人註定只能做到相敬如賓,做不到相濡以沫。
後來崔氏進門,她一眼便看出這丫頭與江氏不同,是個有手段的,即便看出她心思深沉,可也想著說不定將來她能憑著本事讓仲熙與她交心,卻沒承想短短一個月功夫,她竟變化如此之大。
看她如今這般既通透又機靈,身上帶著蓬勃生氣的模樣,說不定真能讓仲熙從當年那件事裡走出來。
「這些年仲熙太苦了,若是能有個懂他的人陪在他身邊,他興許能好過些。」
秋嬤嬤眼神一黯,忙勸慰道:「您別多想了,放心吧,崔氏瞧著是個心思純善的,時日一久,想必能與大人知心。」
「但願吧。」說完,祁太夫人微闔上雙目,面露疲色。


容因一路低頭跟在祁晝明身後小步趨行,正走著,眼前突然一暗,她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牆」。
她小聲呼痛,連忙雙手捂住鼻尖退後兩步,含嗔帶怨地抬眸瞪視一眼,眼尾微微泛紅,嬌俏可愛得緊。
「做什麼突然停下來呀?」容因自以為小聲地咕噥一句,卻不知祁晝明耳力遠超常人,一字一句盡數落入了他耳中。
他置若罔聞,忽然湊上前來附到她耳邊,眸色漆黑如墨,刻意壓低的嗓音落在她耳中猶如鬼魅,「崔氏,我不管妳要做什麼,但妳若將主意打到祖母身上,便休怪我不留情面。殿中三十六道酷刑用來對付妳這種細皮嫩肉的小丫頭,足夠了。」
他說這話時,溫熱的鼻息恰好打在容因耳廓的軟肉上,使得那處傳來一陣陣酥麻,然而她卻感受不到丁點兒繾綣的意味,瞬間將脊背繃得挺直,覺得自己彷彿被一隻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一般,難以喘息。
她瞳孔微縮,心尖一陣顫慄,片刻後才垂下眼,磕磕絆絆地道:「知、知道了。」
得到她的回應,祁晝明複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她烏黑的髮尖,才終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呼……」他剛走,容因腿一軟,險些栽倒,幸而碧綃及時上前將她扶住。
太可怕了,她前二十年裡從未遇見過氣勢如此駭人之人。
書裡寫祁晝明手上沾血無數,直到方才直接面對來自他本人的威脅,她才終於切切實實地體會到那究竟是多麼恐怖的一個描述。
不過祁晝明的警告應當不單單是為了祁太夫人,也是為了祁承懿吧?
她方才坦言「自己」先前曾有意為難過祁承懿,他當時雖未表露分毫,但一轉眼便藉著這個沒有旁人在場的時機來警告她,這說明他關心祁承懿卻不想被祁承懿察覺。
如此一來,那他便不是單純地將江氏的死都歸咎於祁承懿才因此有意疏遠冷落他。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父子,祁晝明究竟在介意些什麼呢?


榮禧堂的這頓飯是容因這幾日來吃得最勞神費力的一頓,既要留意自己身為貴女的禮儀姿態,不能露出馬腳,又要暗暗觀察揣摩祁太夫人和祁承懿的喜好,以便於日後投其所好,甚至還要小心覷著祁晝明的臉色,以免惹到這尊煞神。
中途祁承懿想去夾祁太夫人面前那道松鼠鱖魚,無奈離得太遠,幾次盯著看了看卻都沒有開口,最後撇了撇嘴,神色間流露出一絲委屈。
容因無意間瞥見,順著他的眸光望去,頓時了然。
她還是頭一次見他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眼角眉梢都因此染上笑意,方才那些緊張和不安都因此而得到了撫慰。
容因換了公筷夾了一些放進他碗中,見他抬頭還不忘對他溫和一笑。
而後她便見祁承懿垂眸看了一眼碗中多出的那塊金黃魚肉,那一瞬間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然而等他再抬眼望過來時,卻又一次用那種她再熟悉不過的狼崽似的眼神兇狠地瞪向她,活像她做了件十惡不赦的壞事。
容因眼底的笑意頃刻被一股冰冷的寒流沖刷了個乾淨,她面無表情地轉過臉,專心致志地吃起飯來,不再抬頭看任何人。
祁太夫人將一切盡數看在眼裡,卻裝作什麼也沒瞧見,只在心底暗暗歎息。
一頓飯用完,天色已泛起朦朧的青黑,祁太夫人許是才病癒幾日,明顯精力不濟,沒再留他們說話,只叮囑了祁晝明和容因兩句,要他們二人好好相處。
容因面上乖順地笑著點頭,心中卻暗暗腹誹,她巴不得對這煞神敬而遠之,祁晝明也明顯對她心存戒備,他們倆能「好好相處」才有鬼!
祁晝明似乎還有許多公務在身,陪祁太夫人用這頓飯已是忙裡偷閒,目送祁太夫人的背影離開後,他轉過身來眸色深沉地看了容因一眼,而後匆匆離去。
他一句話都未說,可容因卻心領神會,方才那一眼分明是在提醒她莫要忘記他先前的警告。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她皺起瓊鼻輕哼一聲,小小聲吐槽,「大魔頭,疑心病這麼重!」
話音未落,她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略顯稚嫩的呵斥——
「不許妳這麼說父親!」
容因嚇了一跳,這才驚覺原來祁承懿並未離去,方才就站在她身後。
她轉過身,見那小奶團子氣成了一隻更圓的團子,臉頰漲得通紅,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於是問道:「你還不走?難道是為了等我不成?」語調裡帶著幾分嘲弄。
想來也不可能是,這小屁孩如此抗拒她的靠近,就連一筷他原本十分喜愛的魚肉都因是她所夾而受了他的嫌棄,被孤零零地丟在碗底。
眼下折騰了一天之後,她的精力和耐心都已告罄,現在只想躺在床上擺爛,這臭小子最好識相些,不要再往她槍口上撞。
「我……」小奶團子被她問得一時間張口結舌,面露尷尬,甚至忘了生氣,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全然不見方才那份氣勢。
見他如此,容因越發不耐地皺起眉,「有事便說,沒事便快些回去吧。」
祁承懿這才終於抬起頭,故意兇巴巴地道:「我告訴妳,我不在曾祖母面前說妳做的那些事是因為不想讓她擔心,可不是為了妳,妳休要自作多情!」
說完,不等容因反應過來,他便急忙邁著兩條小短腿跑到青松面前,扯著他的衣袖拉著他跑開,徒留容因愣在原地半晌。
半晌,容因忽然抬眸望向他與青松離開的方向,此刻那裡已瞧不見兩個孩子的身影,她卻兀自笑開,輕輕搖頭笑罵一聲,「小屁孩!」
她突然沒來由地想,原主墜湖一事大概是真的另有隱情。
「夫人?」碧綃困惑地看向她,方才小公子如此冒犯,夫人怎的不怒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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