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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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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0401

《王爺的良藥妻》卷一

  • 出版日期:201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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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待她不薄,她傅芳年活著回來啦!
前世是她眼瞎,嫁給心懷他人的裴公子,最終孤獨終老,
這世她會把罩子放亮,什麼狗屁邑京才子,誰愛撿就去撿,
如今的第一要務就是想辦法退掉這自幼結下的親事,
知裴公子心繫成二小姐,她假裝大度表示理解,慫恿裴公子勇敢追愛,
好不容易退了親,可才出虎穴又入狼窩,七王爺竟趁機使計逼得她不得不嫁,
說到七王爺她就傻眼,從沒想過前世對亡妻情深意重的癡情漢竟是這副模樣,
冷酷無情就算了,也不知他得什麼怪病,時不時發狂,獨獨她的血能令他平靜,
可憐她這小官之女沒法反抗,人家王爺要喝血就喝血,夜探香閨也沒在怕,
然而想買斷她的一生當救命解藥?那可別怪她挖空他家的金山銀山當報酬,
第一步就從剋扣他的山珍海味做起,他雖十分不滿,卻只要求她來陪吃飯,
原本還很安心,誰想到吃飯也能吃出問題,他突然失控地把她抱上床大玩親親,
等等,這和她想的不一樣啊,難道他們要從病人與良藥的關係升格為真夫妻?!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
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
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
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
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
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
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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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吸血怪物是王爺
元朝昭奉二十年,國師歸天,各地亂民異動頻頻發生,邑京人心惶惶。離京最近的護都王虎視眈眈,就等著各地的叛軍逼宮,好名正言順地舉兵,順便解決礙眼的帝王,入主明乾宮。
昭奉帝雖無能,卻也看得明白。從先帝天晟帝開始,元朝的帝王就是國師的木偶。他本就是個傀儡皇帝,國師殺盡他的皇兄弟們,選擇扶持最為懦弱的他登基為帝。
他急得六神無主,宮中無兵可派,朝中也沒有半個心腹大臣。但他再無能也是天子,知道自己該負起責任,苦苦想了一宿,胡亂地吃了幾口早膳便命人備駕。
他在太監的攙扶下爬上龍輦,要出宮去求見他的皇叔七王爺。
七王爺也是護都王的皇叔,他一生淡泊,是元氏最德高望重的嫡系皇親。
國師剛死時,昭奉帝高興得差點手舞足蹈,因為國師一手遮天,他被壓制多年,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地聽命於人。
本以為國師一死,自己就可以為所欲為,沒想到各地異變突生,舉國大亂。護都王位高權重,打著護主的旗號,領著數十萬大軍在京外駐紮。朝中大臣多為見風使舵之人,十有八九已投靠過去。
他心急如焚,不停地催龍輦再快些,恨不得立刻見到皇叔。
七王爺在孝善寺中清修多年,一直住在裡頭。龍輦出了宮門,駛向南城門,準備前往孝善寺。
南城門那邊不知從何處冒出一群暴民,根本不管龍輦上坐著天子,齊湧而上。
昭奉帝不曉得被誰給推下龍輦,護駕兩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暴民們踩踏而死。
天子一亡,護都王聞訊來收屍,哀痛不已,最終在眾臣的幾番請願下,登基為帝。


新帝登基,朝中百廢待興。
南城的裴府內,下人們來往穿梭。
此府原是御史府,自老御史故去後,裴家漸漸勢微,子孫們都沒能超越老御史,即便是府中最有出息的大爺,也不過是個七品的知事。若不是如今的裴家老夫人一直撐著,恐怕京中的世家都想不起當年風光無限的裴家。
東院是裴家老夫人的院子,裴老夫人姓傅,原是傅家二房的嫡女。她娘家親侄是現今的都察御史,因為這層關係,裴家勉強支撐著昔日的門臉。
身著葛青褙子的婆子端著冒著熱氣的湯藥,穿過垂花門,低著頭走進東院。
新帝登基,傅家得到重用,這個節骨眼上,裴家上至主子,下至僕奴,都不希望裴老夫人就這麼撒手人寰。
老夫人躺在病塌上,雙眼緊閉。
她滿頭銀髮,皮膚鬆馳,雖年華不再,卻白皙如故,連老者常見的褐斑都未長一塊。前幾日才剛過七十歲壽誕,這兩天就躺著起不了身。
婆子端藥進去,裴家大兒媳婦接過藥碗起身,坐在塌邊。
她舀起一勺藥,婆子已將老夫人扶起,但老夫人雙唇緊閉,任由她低泣,也不願把嘴張開。
裴家的子孫們哭成一片,齊齊跪在塌前,有哭喊母親的,也有稚子們一聲聲地喚著祖母。
他們的哭聲真切,因為要是老夫人不在,傅家人哪裡還會提攜照顧裴家?
老夫人不願意睜開雙眼,意識逐漸模糊。
他們呼天搶地,其中真心為她哭泣的有幾個?他們圖的是她身後的家產、手中的銀錢。裴老夫人心中冷笑,她是沒有男人的寵愛,但那又怎麼樣?
那個早三十年前就去世的男人,可能怎麼也想不到,他的兒孫們要看她的臉色行事。她掌控著府中所有的家產、田地鋪子還有銀錢,要想得到這些,他的那些兒孫們就得努力地討好她。她高興,就賞他們些甜頭;不喜時,擺盡臉色,誰敢說半個不字?
每當看到他的兒女們阿諛諂媚的臉,她心中便會湧起快意,同時夾雜著悲哀。她自嘲地想著,這些老把戲常玩著也沒有什麼意思。
她當了一輩子的裴家主母,從少夫人到老夫人,兒孫滿堂,牢牢地壓制著整個裴府,日日錦衣玉食,在家丫鬟婆子圍繞,出門前呼後擁,做為一個女人,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但那又如何?她一生之中未曾得到過夫君的半點憐愛,她的夫君至死都念著自己的心上人。
別人誇她大度,妾室一個一個抬進府,送到丈夫的塌上,一個接一個的庶子女出生,誰不贊她有大婦之風?
可誰又知道,她的夫君厭惡她至深,自新婚之夜起就不曾踏足她的房門。
她長相明豔,沒有世間美人常有的柳葉彎眉,沒有嬌嫩欲滴的櫻桃小嘴,有的是飛揚的眉、微厚的唇。
他不喜她,尤不喜她的長相,曾不止一次表示過。
她不甘心,他們幼年訂親,看著彼此長大,怎麼也談得上是青梅竹馬,他怎麼能棄她如敝屣,如此不屑一顧呢?
這一生,她都是為他而活,替他養育兒女。他倒是活得瀟灑,美妾環繞,兒女眾多。
如今她壽終正寢,臨終之際,湧上心頭的不是死而無憾,而是無力的空虛。她捫心自問,這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麼?
跪倒一片的子孫中,沒有一滴她的骨血,她自始至終都不過是頂著裴家主母的名頭,在替裴家養育子孫,鞠躬盡瘁。
兒孫們的哭聲縈繞在耳,她起了厭煩之心,覺得太過吵鬧,還不如讓她靜靜地躺著,也好過聽到這些煩人的聲音。
她的意識漸漸遠離,陷入無邊的黑暗……
周圍是無盡的死寂,她閉目徘徊著,突然似是有什麼劇痛襲來,逼得她重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怪異的山洞,石壁嶙峋,中間倒掛著錯落的石柱,不停地往下滴水。洞頂側邊有一個洞口,黑漆漆的。
這是哪裡?難道是忘川?
不,不對!忘川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牛頭馬面何在?孟婆怎麼也沒有看到?
她的頭痛起來,似乎是撞到哪裡,非常的疼。
她疑惑地眨眨眼,眼前的景象似乎有點熟悉,彷彿曾經見過一般,往下看去,洞壁上竟嵌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怪不得自己能看清洞內的情形。
洞底是一汪深潭,潭水冒著寒氣,當中立著一個怪物,他渾身赤紅,條條似粗蟲般的青筋佈滿全身,面目猙獰,好像在極力抗拒什麼東西,汗如暴雨,癲狂如魔。
他是誰?能用夜明珠做燈,想必是個尊貴的怪物。這怪物也很眼熟,似乎是見過的。是否怪物是她認識的某個人,在這陰間重逢?或者他是陰使?
她皺起眉,帶動額頭的傷口,針扎般的疼痛襲來,腦子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面。
沒錯,她確實是見過這樣的情景,她終於記起為何會覺得有些眼熟。
十六歲那年,祖母帶著她和堂姊妹們一起進寺禮佛。當天夜裡,她看到堂姊起身,悄悄地跟了上去。
見堂姊像遊魂一般隨處亂走,她暗想著怕不是別人常說的夢行症,因害怕著,不敢喊叫。
此時此刻,夜空中皎潔的月光灑落銀輝,後山偶有不知名的鳥獸叫喚。
堂姊緩緩地走著,她看著堂姊打開寺院的後門,一直走到寺中的後山。她害怕得直嚥口水,仍不敢出聲叫住堂姊。
後山有處斷崖,堂姊停在那裡,頭往斷崖處探,嘴角露出古怪的笑意。
她一驚,怕堂姊做出什麼危險的舉動,顧不上什麼忌諱,衝上去想把堂姊拖回來。
誰知等她近身,堂姊突然使勁把她推下斷崖。
她落入山崖,耳邊風似刀割,拚命地想抓住什麼,卻徒勞無功。
她彷彿像是落到什麼洞裡面,頭朝下栽進去,碰到石壁,被劃開一個大口子,然後從洞口一直滑落到底,睜開眼就看到跟現在眼前一模一樣的景色。
當時她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姑娘,看到水潭中的怪物,嚇得立馬暈過去。直到祖母和堂姊妹的呼喊聲把她驚醒,她才發現自己趴在後山的山崖上。
她醒來後問起堂姊,堂姊一臉茫然,說自己昨夜睡得好好的。
她記得,祖母抱著她心肝寶貝地叫著,很是心疼。堂姊站在一邊,憂心忡忡,對祖母說懷疑她得了夢行症。
她未曾多疑,發生的事情太過詭異,並不真實。她覺得堂姊不會騙自己,肯定是自己作了噩夢,得了夢行之症。
祖母喝斥堂姊,不許眾人對外透露半句,但她有夢行症的名聲還是傳揚出去,裴家差點退親,若不是祖母和裴老夫人交情深厚,裴老夫人攔著兒子兒媳,執意聘她為孫媳,只怕她就會被退親,淪為別人的笑談。
後來她慢慢明白過來,堂姊是故意的。
可是那都是許久之前的事了,明明是噩夢中的經歷,怎麼會出現在眼前?她心裡狐疑著,水潭中的怪物似乎痛苦難當,他身上的青筋越來越粗,雙眼腥紅如血。
她暗忖,無論這是哪裡,都不宜久留。
她一邊小心地偷瞄著怪物,一邊掙扎著起身,想朝另一個洞口爬去。
許是她起身的窸窣聲驚動了寒潭中的怪物,怪物腥紅的眼突然望向她。
她嚇了一跳,接著就看到怪物從潭裡起身,朝她走來。
她雖活了七十年,早已歷經風雨,卻還是嚇得身子無法動彈。
盯著快到面前的怪物,他上身光著,暴起的青筋似一條條小蛇般,讓人頭皮發麻。下面僅著一件褻褲,白色的褻褲被水浸透,貼在身上如第二層皮膚。
她仰著頭,正好瞧見他兩腿間鼓起的地方,形狀清晰,十分駭人。
她立馬用雙手捂臉,活了一輩子,頭一次見到男人的那物件,著實羞人。轉念一想,她一個年已古稀的老人,做出如此舉動委實太過好笑,遂鬆開雙手,卻意外發現手指白嫩如青蔥一般。
這不是她,不是年老後雞皮鶴髮的她!
她不是死了嗎?這裡如果不是陰曹地府,難道會是紅塵人間?
怪物一步步逼近,她壓下心中的懷疑,身子往後縮。
怪物的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走到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子彎下。
他恐怖的臉慢慢在她眼前放大,散亂的濕髮掉下來,形如鬼怪。她心跳如雷,身子再次被定往般,不能動彈。
他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她的額頭那裡有個口子,鮮血還未凝結。那血彷彿有著莫名的吸引力,透著一股芳香,令他體內的躁熱叫囂著,促使他俯身,伸出舌頭把她臉上的血跡一舔而盡。
她呆住,心道:糟了,這怪物莫不是噬血怪或是食人怪?!
怪物舔完血後,似乎安靜下來,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她連忙又往後縮,緊緊地貼著洞壁,離怪物幾步之遠,瞪大著眼睛,怪物也盯著她。
他身上的粗筋慢慢變細,赤紅的膚色緩緩轉白,瘋魔的眼神也逐漸清明。
約莫過了一刻鐘,她目光所及之處哪裡還有怪物的影子。
眼前的男人高大修長,胸膛健壯,還有猿臂窄腰。他的臉色已恢復如常,眉如墨畫,眼若寒星。
他眸子直直地望著她,眉頭輕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此俊逸非凡、通身貴氣的男子,定然不是普通人。她在腦海中幾經思索,憶起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眼裡浮起訝異之色。
這人怎麼會出現在此處,還是一副青年的模樣?他應該住在孝善寺,過著不問世事、閒雲野鶴的日子才對。
這位男子正是京中鼎鼎有名的癡情漢,七王爺元翼!
她與七王爺僅有過一面之緣,還是隔著人山人海。那時候七王爺已在寺中修行多年,德高望重,他每每進京,都引得百姓們爭相前去一睹他的天顏,沾些佛氣。
彼時的她已是裴家的老夫人,巡視鋪子時,被湧上街頭的人們堵在路邊。她起了好奇之心,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就見到八人抬的肩輿上坐著一人,一身白衣,仙風道骨。
她在心裡讚歎一句七王爺好相貌,明明年歲不小,因為常年不問世事,幾乎看不出是年近六十之人,反而如同三十多歲的男子。
那般身分尊貴還癡情的男子,世間少有。她當時自憐感慨著,很是羨慕早亡的七王妃,能得如此男人一生深情,縱是韶年早逝,亦死而無憾。
眼前的男子看年紀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和她之前見過的七王爺大不相同,別說是仙風道骨,就是儒雅溫潤的風度,也沒有看到半點。
濕漉漉的髮滴著水,從他冷峻的霜顏流向健碩胸膛,滑入褻褲之內。
她看得面紅耳赤,活了一輩子,幾時見過如此香豔的景色?她的心狂跳著,雙頰通紅。
他眼底浮起一絲厭惡,這女子怎麼半點也不矜持?直愣愣地盯著男子看,好不知羞。看她的長相,過於明豔,不像是安分守己的人,又是一個不守婦道的女子!
他周身散發著寒氣,冷得她一驚。想起此刻正在山洞之中,她無意識地看著自己嬌嫩的手,滿心疑惑,喉嚨發乾,不知從何問起,又該問何人。
「妳是誰,為何會在此處?」她未發問,七王爺卻先出聲。
她舔舔唇,試著開口,「回王爺的話,臣女不知是怎麼回事,也不知為何在此處。」
「妳認得本王?」
「王爺天人之姿,臣女曾有幸見過。」
「妳是哪家的姑娘?」元翼眼裡升起殺氣,這女子認識自己,怕是留不得。
「臣女乃工部員外郎傅萬里之女。」她小心地答著,壓下內心的詭異之感。
元翼冷冷地看她一眼,開始運起內力,烘乾身上的水氣。
一刻鐘後,他走到寒潭邊上撿起散落的衣物,慢條斯理地穿起來。他長身玉立,舉手投足間充滿貴氣。
他的褻褲不知何時已經乾透,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瞄向他的那處,不見之前的猙獰。
他很快就穿好衣服,原先滴水的墨髮半乾著,散落開來。白衣上略有髒汙,卻無損他冰霜般凜冽的俊顏。
她眼前一花,看到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劍身的寒光刺得她差點閉上眼。她勉強望去,鋒利的劍尖正停在自己臉龐一寸之處。
元翼眼神凌厲的看著她,這個女子莫名出現,許是失足落入崖底。尋常之人從那麼高的地方落下,若不是剛巧掉進山洞,定會屍骨無存。自己何不一劍結果她,這樣就沒人知道自己的祕密。
她從他的眼中看到殺意,心頭大震,眼下是什麼情況都沒有弄清楚,若是糊裡糊塗地再死一次,她何等冤枉?
七王爺剛才的樣子太過驚世駭俗,他一定不希望有人看到。而自己無意闖入,窺破他的隱私,他才會想殺自己滅口。
她想通關竅,舔舔發乾的唇。
他的眼眸驟然轉為墨色,危險地瞇起,往後退了一步,劍尖離開她一些。
危機解除一點,她鬆了一口大氣,緩緩心神,道:「王爺,今日之事……臣女絕不會對外透露半句。臣女願以性命起誓,若有違此言,天打雷劈!」
他思慮半晌,手中的劍慢慢垂下,轉了個劍花插進劍鞘中,默默朝洞口走去。
她一喜,看來七王爺相信她的話。
元翼心中想的卻是,自己以往毒發,都需在這寒潭之中泡足一天一夜才能壓制住,今日卻頗為古怪,不到時辰就恢復神智。
他想起自己剛剛嘗到的那芳香的血,不知是否有關聯?如此看來,這女子還是留著的好。
她不知他的想法,只覺得能保住一命已是萬幸,等出去後再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趕緊起身,跟著他的步伐走出山洞。
外面月明星稀,勉強能看清一些山林怪石的影子,看樣子他們是在一處谷底。
她暗暗思索著,如果這確實是她十六歲那年發生的事情,那麼他們現在應該是在孝善寺的後山崖底。
從崖底往上望,只能看見陡峭的崖壁。谷裡的山風吹得人瑟瑟發抖,她單薄的衣裙根本就抵禦不住,但她半點也沒有覺得冷,心中反倒升起一團火熱。
若一切都是真實的,是不是意味著她回到了十六歲,回到未出閣的時候?
如果真能重來一次,她一定會遠離裴林越,遠離裴家,再也不要守著裴家主母的名頭,孤獨地活一輩子。
前面的男子走得很快,似乎就要消失在黑夜中,她收起心神,大急,「王爺……夜路難走,臣女不知如何回到寺中,懇求王爺相助!」
元翼停住,轉過身。
她氣喘吁吁,腿腳一瘸一拐的,「王爺……」
他在原地,等著她走近,從鼻腔中冷哼一聲,「本王饒妳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妳竟還敢得寸進尺!」
「王爺……您慈悲心腸,既然能放過臣女,定然是一片佛心。但臣女身嬌體弱,憑一己之力,無法爬上崖頂,懇請王爺好人做到底,臣女感激不盡。」她說完,深深鞠躬。
人人都說七王爺是天下最深情的男子,為了亡故的王妃,癡情一生。
他終年住在寺中,應是通身佛氣,慈眉善目,全是憐憫之心。即便現在還年輕,也不應該如此冷心硬腸。可他先是要殺自己滅口,現在又想把自己丟在這裡自生自滅,哪裡來的佛心?
「若本王不幫呢?」他寒意透骨的話語如冰錐子一樣,在寂靜的深夜裡傷人無形。
她吐出一口濁氣,胸中竄起無名之火。是誰說七王爺至情至性的?全是哄騙世人的,他分明是個冷血怪人。
「王爺,您宅心仁厚……」
「本王從不心善,何來的宅心?傅姑娘莫要急著用高話來矇本王,本王做事全憑喜好,要是心情好,助妳又何妨?但現在呢,本王的心情實在是糟糕……」
她語噎,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做事全憑喜好……她自己在裴家也一樣。他言下之意是眼下心情不好,不想幫她。
「王爺……那臣女斗膽請問,王爺要如何才能心情好呢?」
元翼欺身上前,黑暗中她雖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感覺到他噬血的氣息。
他深深地嗅著她額頭傷口的凝結處,那裡散發著一股莫名的甜香。
就是這個氣味!他拔出劍,一把捉起她的手,白嫩的手在暗夜中發著柔光。
劍很鋒利,割破她的手指時,她感覺不到一點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被人放在口中吮著。除了溫熱的感覺,還有刺痛和一絲怪異之感。
這個七王爺不僅人怪性子怪,還是個噬血鬼。她心中暗罵,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京中人人交口稱讚的癡情漢?
半晌,他放開她的手,眼睛慢慢地瞇起。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放肆的女子為何有種莫名的吸引力,她的血是那般的甜,喝過後,舒暢之感流竄周身,匯於丹田之處。
趁他鬆懈之際,她快速地抽回自己的手,暗自慶幸,要是自己還是十幾歲的少女,經歷這樣的事情,怕是嚇都要嚇死。好在她活了幾十年,經歷過一些大場面,才能忍住不尖叫出聲。
要是她告訴別人,情深意重的七王爺不僅冷酷無情,而且噬血成性,不知別人會不會相信?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許是月色太過朦朧,在她的眼中,眼前的男人周身籠罩著一股妖氣,似邪似魔。
她穩住心神,把手縮著藏在袖子中,忍著痛問道:「王爺,您現在心情可好些了?」
他不說話,猛然一把提起她,幾個飛縱,輕輕地落在斷崖上面。
一站穩他就放開她,嫌棄般地隨意把她丟在地上,也不管地上是不是有許多的石子。
石子有稜有角,並不圓滑,硌得她渾身都疼。她齜牙,摸了幾下摔疼的屁股,反正夜裡他也看不真切。
元翼皺眉,他是習武之人,夜裡視物如白晝。
這傅姑娘半點閨閣女子該有的樣子都沒有,不僅舉止輕浮,而且極為粗鄙。莫不是他毒發過後神智混亂,要不然怎麼會不嫌棄地直接吸吮她的手指?
一定是那血的香味在作怪!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縱身離開。
她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痛,一抬頭,眼前空無一人,只有茫茫夜色。
真是個怪人!她腹誹而心謗,藉著月色環顧四周,暗夜寂靜,偶爾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尖利刺耳。
夜風襲來,吹得她脊背發寒,她身上的寢衣早已髒汙不堪。
若是她沒有記錯,這就是她多年以前醒來的地方,難道那次也是他送她上來的嗎?
也許是因為那次她暈過去沒醒,就算是他送她上來,她也沒有半點印象,一直以為是作了一個噩夢。
前次,她醒來時已是早上,祖母和堂姊妹們發現她不見才尋過來。如果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她應該還活著,活在她未出閣之前。
這一次,她一定不會讓堂姊如願。
第二章 嚇唬堂姊以報仇
思緒漸漸清明,為了印證心中的猜測,她起身循著記憶往寺中走去。
腳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聲,她不由得有種錯覺,彷彿真的孤身一人行走在黃泉路上。
也許黃泉不像世人所想像的那般可怕,活到七十壽終正寢的人,還有什麼可懼的?
回到寺中,只見這裡和前世一模一樣,一排排的客舍隱約可見。
她深吸一口氣,依舊覺得有些不真實,自己真的還活著嗎?
頭頂的明月灑下銀輝,冷冷清清的。她估摸著應是剛到寅時,這個時辰,香客們都還在黑甜的夢鄉之中。
她摸到自家落腳的客舍,輕推開門,裡面漆黑一片。她按照印象中的位置,從桌上摸出火折,把桌上的油燈點著,黃豆粒般的火苗照得室內昏黃。
屋子中間擺放著木桌木凳,兩邊分別是兩張木床,木床兩頭各放著一個朱漆銅花鎖的箱籠。她一喜,眼前的畫面確實是多年前的模樣。
那年,祖母帶著她和堂姊傅珍華、庶姊傅茜娘、庶堂妹傅芊娘一起去孝善寺禮佛。為表誠心,她們一行極為輕簡,祖母帶著沈婆子,她和傅珍華是嫡女,各自帶了一個丫鬟,分別是三喜和小寒。
眼下兩個丫鬟躺在角落的小床上,睡得死沉。
她一個個看去,看得尤為仔細。右邊的床上,被褥高高地隆起,傅珍華就睡在那裡。
左邊的床上無人,床頭放著一本經書,被褥掀開,主人似乎是匆忙起身,床鋪有些零亂。
她眼有濕意,沒錯,那正是自己起床時的樣子。
她仰起頭,強壓下淚意,心裡漸漸湧起狂喜。若不是夜深人靜,她真想大笑三聲。
老天待她不薄,她傅芳年活著回來了!
這一回,那才情高絕的邑京才子裴林越,誰想要就搶走吧,她再也不會去稀罕裴家主母的名分,守著那麼一個裝模作樣的偽君子。還有她和傅珍華之間的帳,她也要早早清算。
前世,雖然後來她漸漸看清傅珍華的為人,傅珍華在她面前沒討著什麼好,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經傻傻地相信對方,她就氣得要死。
傅珍華本就睡得淺,聽到有人推門進來的聲音便醒過來。她嚇得不輕,不敢肯定進來的是不是自家堂妹。按理來說,堂妹被自己推下去,絕無爬上來的可能。
她用被子蒙著頭,滿身是汗,心跳快得都要衝破胸脯了。
這事不怪她,要怪就怪祖母偏心,明明她才是傅家的嫡長孫女,祖母竟越過自己,把芳年許給裴家。
要是沒有芳年,她就是傅家唯一的嫡女,和裴家訂親的會是她,將來裴公子身邊的人也是她。
她在心裡為自己辯解著,她沒有錯,錯就錯在祖母心太偏,芳年擋了她的道。
芳年走到床鋪前,見到隆起的被子微微地抖動著,她冷笑,傅珍華做了虧心事,怕是嚇得都沒睡吧。
雖然傅珍華前世的結局也不好,但一碼歸一碼,她敢算計自己,就別怪自己反過來算計她。
「大姊……大姊……我死得好慘啊!哎呀!我的手掉下來了,大姊妳要不要看一眼?咯咯……」
床上的被子動得更厲害,傅珍華的身子抖如篩糠。
芳年故意裝著怪聲,粗啞難聽。
當年她沒有懷疑過堂姊,甚至堂姊說她有夢行症,她也沒有辯駁。年少的她根本就未曾想過,一家子骨肉,嫡親的堂姊會有壞心。
但後來她明白了,傅珍華就是故意的,先是設計引她出去,把她推下山崖,她僥倖大難不死,傅珍華一計不成,索性敗壞她的名聲。
她把冰涼的手伸進被褥中,「大姊,妳摸摸我的手,都斷了……」
傅珍華聽出芳年的聲音,徹底僵住。堂妹怎麼會在這裡?是不是她死後的冤魂來尋自己了?
冰冷的手碰到她的身體,她驚恐地尖叫起來,「啊!」淒厲的叫聲劃破黑夜。
芳年一把掀開被褥,目光冰冷地看著縮成一團的傅珍華。
傅珍華身子打了一個激靈,手腳亂揮著,嘴裡尖叫個不停,就是不肯睜開眼睛。
讓妳裝死!芳年哪能如對方的意,「堂姊……妳快醒醒,妳這是怎麼了?妳莫要嚇芳年啊!」
她的手捏著對方的皮肉,使勁地擰著,邊擰邊在心裡罵:讓妳裝睡,讓妳裝睡!
「啊啊啊—— 」傅珍華的尖叫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淒慘。
然而屋內的兩個丫鬟還是睡得很沉,並未醒來。
芳年冷笑,傅珍華是一早就算計好的,小寒和三喜肯定是吃了什麼藥,才會睡得這麼的死。
旁邊房間的傅老夫人和茜娘、芊娘也聽到聲音,慌亂地從房間裡趕過來。
芳年聽到動靜,收回手,擠了兩滴淚出來,撲到傅珍華身上大哭。
「我的心肝,妳這是怎麼了?」傅老夫人急急地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還是沈婆子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她穿著朱色的褙子,因為來得匆忙,髮髻鬆散。雖年過五十,卻頭未白,眼不花,保養得極好。
芳年回頭,癡癡地望著活生生的祖母,悲從中來,「祖母,芳年好想您……」
傅老夫人一眼就看到孫女額頭上的口子,忙仔細查看,待看到口子不深,才放下心來。
「祖母的乖孫女,快告訴祖母,這是怎麼回事?」傅老夫人上前摟著她。
她聞著祖母身上的檀香,淚水流得更凶。
祖母去世時最不放心的就是她,那時候她的膝下已養著幾個庶出子女,但京中人都知道她不得寵。
祖母臨終之前曾追問她有沒有怨過,她流著淚搖頭,萬般都是命。裴林越長相出眾,才情更是萬裡挑一,這樣的男人是京中許多夫人眼中的乘龍快婿,自然想找來給女兒、孫女做夫君,祖母唯一沒有料到的是裴林越不喜她,竟然從不曾踏足她的屋子。
她抱著傅老夫人,哭得傷心,「祖母,我半夜醒來,看到堂姊往外面走,像遊魂一般。我心驚,疑是失魂之症,不敢驚動她,就跟上去,誰知堂姊跟瘋了一樣,將我推倒在地……我撞到石頭上,但不敢喊疼,看著堂姊飄回房間,重新躺好,誰知沒過一會,堂姊又大喊大叫起來,說什麼有鬼,我這才嚇得想叫醒她……祖母……」
「我的乖孫孫,可是嚇壞了吧?」傅老夫人抱著她。
芳年咬著唇,強忍著哽咽。
傅珍華呆呆地躺著,腦子裡亂轟轟的。事情怎麼會這樣,芳年怎麼會完好無損地回來?她會不會揭穿自己謀害的事情?
「祖母……您莫聽芳年瞎說,沒有的事,孫女好好的,根本就沒有出去過,什麼事也沒有。」她渾身的汗涼透,冷得一個哆嗦,忙垂頭解釋著。
傅老夫人看著如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的大孫女,心裡徹底相信三孫女的話。要不是作了極可怕的噩夢,怎麼也不會出汗到這個地步。大孫女好強,許是怕底下的妹妹們笑話,強撐著不承認。
傅珍華指著芳年,「芳妹妹,妳深更半夜的吵醒祖母,已是不孝,怎麼還胡言亂語?」
不孝,好大的罪名啊!芳年小臉一白,害怕地偎進傅老夫人的懷中,抽抽噎噎地道:「堂姊,妳這是夢行症,自己當然不記得,可把我給嚇得不輕……妳將我推倒在地,妳看我這一身的泥……」她委屈地哭著,一半是作戲,一半確實是悲從中來。
她已有多年沒有見過祖母,未出嫁前,除了父母,祖母是最疼愛她的人。
傅老夫人心疼不已,心道:芳姐兒怕是嚇得不輕,身子都在發抖。
她身邊的沈婆子很有眼色,看到傅珍華的樣子,心知芳年說的定然是真的。
大小姐不僅犯了夢行症,還夢魘了。只是為何不見侍候的丫鬟們?
她左右找了找,看到還睡著的小寒和三喜,連忙上前搖她們。
兩個丫鬟睡得死沉,沈婆子連掐帶擰的,兩人才茫然醒來。
沈婆子是傅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在府裡下人中地位極高,丫鬟見到她就沒有不怕的。
她瞪一眼兩個丫鬟,主子們都醒了,這兩丫鬟還睡得香甜,若是遇到厲害點的主子,當場就會打板子發賣出去。
兩個丫鬟心裡後悔不迭,暗罵自己為何睡得如此死沉。
小寒是傅珍華的丫鬟,她將將醒來,看著沈婆子怒形於色的臉,嚇得抖了三抖。再一看自己的主子,忙連滾帶爬地起身服侍自家小姐擦身換衣。
三喜不敢看芳年,她是三小姐的丫鬟,三小姐出了事,她做丫鬟的都不知道,真想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芳年卻遞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前世陪她到最後的就是三喜和四喜,可惜四喜死得早,三喜終生未嫁,一直守著她,在她死前三個月去世。
現在想來,也許是無兒無女,自小伴著長大的丫鬟又先離世,她太過孤獨,才會覺得死是一種解脫,連藥都不想喝。
三喜看到她的樣子,心知她仁慈,沒有責怪自己,於是不發一言地去翻箱找換洗的衣裳。
傅老夫人坐在桌子前嚴肅地叮囑她們,今日的事情千萬不能傳揚出去。
芳年自是乖巧地應承。
茜娘和芊娘都是知道輕重的,她們本是庶出,哪裡敢亂說半個字,低著頭唯唯諾諾地答應著。
芳年打量著茜娘和芊娘,茜娘和從前一樣,最是膽小,動不動就躲到人後面;芊娘則不同,雖表現得順從,天天巴巴地討好著傅珍華,眼裡卻透露著野心。
前一世,茜娘死得早,她對這個庶姊的記憶十分模糊,反倒是芊娘,嫁得雖不太好,但過得不錯。
姊妹幾人圍著傅老夫人,茜娘偷偷地看一眼芳年,遲疑幾下,壯著膽子小聲道:「芳妹妹,妳臉上還有傷……我幫妳上藥吧。」
要是從前的芳年,一定會拒絕她。
庶姊生母早逝,母親對庶姊不冷不熱,她一直覺得父母恩愛,他們之間不應該有其他人,而庶姊就是家裡唯一不應該存在的人。前世,庶姊死後,她半滴眼淚也沒有掉過,甚至還很慶幸。
人老心易軟,許是活過一生,她看到現在的茜娘,心生憐意,遂點點頭。
茜娘眼中大亮,一臉感激,都不知要做些什麼好。
三喜已找出衣服和藥瓶,識趣地把藥遞給茜娘,茜娘小心地替芳年抹上。
擦好藥後,三喜侍候著她去換衣服。
傅老夫人知道芳年一直不喜茜娘,看到這一幕,欣慰地點點頭。
當年茜娘的生母是她做主張羅的,老二的媳婦邢氏嫁到傅家幾年,肚皮都沒有動靜,大夫說邢氏難以生養,她這才做主替老二納妾,親自送到他的任上。不過她知道妾室是主母的心頭刺,默許邢氏留子去母。
妾室懷孕後沒過多久,邢氏也有了身子。邢氏心軟,到底沒有下死手,待妾室產女後發賣出去,留下茜娘,幾個月後便產下了芳姐兒。
丈夫在世時看重老大,她是婦人,老大常被丈夫帶著,老二在她跟前的時候就比較多,久而久之,她自是偏疼老二。
十年前,老二一家回京,她第一眼就喜歡芳姐兒。那時候裴家有意結親,她和裴老夫人是閨中好友,裴家的長孫自小就是好苗子,更是難得的佳婿。
裴老夫人原先是屬意珍姐兒的,是她執意許配芳姐兒。裴老夫人見過芳姐兒後,也起了憐愛之心,同意長孫裴林越和芳姐兒的親事。
為了這事,老大媳婦沒少鬧,逮著什麼事就發作。還好珍姐兒看起來是個好的,雖有些小性子,但大體上還過得去。
她就盼著她們姊妹幾個能和睦相處,等以後她們各自出嫁,便能明白姊妹的好處。
大房和二房各有一個庶女,大房的芊娘跟珍姐兒交好,她原來擔心二房芳姐兒不喜茜娘,看這個樣子,芳姐兒也懂事了。
一番折騰後,寅時過了一半,傅珍華和芳年各自換洗過後,來給傅老夫人陪罪。
傅老夫人半夜驚醒,略有些精神不濟,頻頻打著哈欠。
芳年看著,迭聲催沈婆子扶祖母去歇息。
傅老夫人一離開,茜娘和芊娘也告辭,芳年命丫鬟們送她們回去,於是屋子裡只剩傅珍華和芳年。
傅珍華呆坐在塌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姊……」芳年喚著對方,慢慢地走過去。
還沒等她靠近,傅珍華似嚇了一跳,身子瑟縮一下。
不應該的,她明明把芳年推下去了,那崖底萬丈深淵,芳年是怎麼爬上來的?
「大姊,妳在想什麼?」芳年湊近,俯在她的耳朵邊,壓低嗓子問道。
傅珍華駭得瞠目結舌,一抬頭就撞進她似笑非笑的眼,結結巴巴地道:「芳年……大、大姊什麼也沒有想,趕緊睡吧……」她說完,重新躺下用被子蓋著頭。
「可是我睡不著啊!我猜大姊一定在想,我怎麼沒有死吧?大姊想不想知道為什麼呀?」見被子開始抖動,芳年滿意一笑,接著道:「大姊,那崖底好冷啊……黑黑的,就像是陰曹地府一樣,還有吸血的怪物……大姊,妳怎麼那麼狠心呢?」
床上的被子抖得更厲害了,被子裡的傅珍華渾身又被汗浸透。
「大姊,我有神靈護佑,奉勸大姊以後千萬不要再起害我之心,否則神靈會降罪於妳的。」芳年說著,坐到塌邊,轉而用幽遠的聲音道:「大姊,我知道妳想置我於死地,好取而代之。妳喜歡裴公子,以為只要我一死,我們傅家就只剩妳一個嫡女,祖母便會讓妳代我嫁進裴家。但是妳錯了!若是我一死,裴公子一定會趁機解除婚約,因為他的心中早就有了意中人。」
「是誰?」傅珍華忘記剛剛的害怕,掀開被子,露出頭。
芳年冷笑,嘴角泛起譏諷之意,湊近道:「妳猜猜看。」
這樣的芳年傅珍華從沒有見過,堂妹是祖母的心頭肉,是二叔二嬸的掌上明珠。她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不應該會有如此表情。
傅珍華遲疑地望著她。
她勾起嘴角,「陵陽侯府的成玉喬!」
是她?!傅珍華愣住,而後問道:「妳怎麼知道的?」
芳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傅珍華,「當然是裴公子親口告訴我的,他正在想法子和我們傅家解除婚約呢。就算我死了,他也不會娶妳,大姊還是不要癡心妄想的好。」她轉過身子,朝自己的床鋪走去,快速地脫鞋上床,一把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很快,小寒和三喜回來,見小姐們已經睡下,熄燈後回到小床上。
黑暗中,芳年睜大著眼,不敢閉上。今日發生的事情太過離奇,但願明天醒來時,她還在這裡。

寅時一過,寺裡的晨鐘敲響,渾厚有力的鐘聲縈繞在耳邊。
芳年一直沒有合眼,她怕一閉上眼,自己就身處忘川河畔。
小寒和三喜開始起身。
芳年眼睛睜得酸累,閉上眼聽著她們穿衣的窸窣聲,還有她們開門的吱呀聲,內心澎湃。
不一會兒,兩個丫鬟端著水盆進來,各自喚醒自己的小姐。
三喜輕喚著,芳年慢慢地睜開眼,起身穿衣洗漱。
傅珍華的眼睛一直偷瞄著芳年,芳年似未察覺,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她已經忘記自己年少時的樣子,再怎麼裝也不可能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確實,她的動作和往常一樣,但看在傅珍華的眼中,這個堂妹似乎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根本就不認識的人,說不定真的受了佛祖點化。
傅珍華起了敬畏之心,身子縮了縮。
芳年已經梳洗好,抬頭衝對方一笑,這一笑頗具深意。前世在裴家時,她只要這般一笑,底下的兒媳們便個個正襟危坐,噤若寒蟬。
傅珍華趕忙低下頭去,不敢細想堂妹笑中的含意,手胡亂地拿出一個瓷瓶,努力裝作平靜地往手上抹玉膚膏。
寺中的鼓聲又起,是召集僧人和信眾前往念經的。
傅家姊妹幾個候在傅老夫人的房門口,等待傅老夫人出來。傅珍華後面站著的是芊娘,芳年則和茜娘站在一起。
等傅老夫人出來,一行人在沙彌的引路下,去了前面的大雄寶殿。
傅老夫人經過昨夜那一鬧,沒有睡好,她雖極力忍著,芳年還是看出來她精神不濟。
她團坐在姊妹們的前面,神色虔誠,口中小聲念誦著經文。
周圍是寺中的僧人,最前面的是寺中的方丈慧法大師,慈眉善目。他領著眾僧念經,嗡嗡的聲音環繞在耳邊。
芳年學著祖母的樣子,雙掌合十置於前面,閉目跟著僧人們念經。
她腦海中飛快地閃現著自己的一生,她年少時的天真、嫁人後的失望,那深幽的裴府大宅子裡,困住的是她的一輩子。
佛中有云,人有輪回,輪回到開始的地方。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她紛亂的思緒慢慢靜下來,隨著念經聲,漸漸覺得心中大安。
誦經過後,傅老夫人走到慧法大師的前面行了一個佛禮。
慧法大師是得道高僧,也是寺中的方丈。他白鬚慈目,空遠的目光直看到人的心魂深處。
傅老夫人說出心願,表示自己早就聽聞寺中的通靈符十分靈驗,她想求兩個給自己的孫女。昨夜大孫女驚夢,三孫女受了驚嚇,都得用靈符好好壓壓。
相傳通靈符能驅鬼辟邪保平安,一般都是由慧法大師親自做法開光,極為珍貴。
她一求就求兩個,本來沒抱什麼期望,若是慧法大師不同意,仍可以求寺中的普通靈符,也是很靈驗的。
慧法大師撫著鬚,略一沉吟,指了指芳年,「辰時三刻,妳來尋老衲。」
傅老夫人大喜,帶著孫女們行佛禮。
傅珍華心裡不服氣,那慧法大師也是個眼瞎的,明明自己才是傅家的嫡長孫女,怎麼會讓芳年去取通靈符?
「祖母,孫女是長姊,該多照顧妹妹,等會就由孫女去取符吧。」
傅老夫人搖頭,「不妥,慧法大師佛法高深,必是瞧出芳年與佛有緣,才會讓她去取符,我們切不可自作主張。」
「祖母……」
「佛門淨地,不可使小性子。」傅老夫人很是不滿大孫女的不識大體,這點小事也要相爭,看來還是像老大媳婦。
被祖母不輕不重地在妹妹們的面前訓斥,傅珍華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忿忿低頭。
芳年倒是無所謂,一個跑腿的活計而已,也值得如此相爭?
第三章 傳言不可信
傅家一行人回到住處,由丫鬟婆子們去取齋食。用過齋飯後,傅老夫人要睡個回籠覺,傅家姊妹齊齊告退。
眼下正是初秋,略有寒意,幾人走出屋子,都攏了攏衣裳。
傅珍華頻頻偷看芳年。
芳年停住腳步,朝她展顏一笑,「大姊今日好生奇怪,莫非芳年臉上有什麼髒汙?大姊為何不停地看我?」
「三姊昨天把大姊嚇得不輕,所以大姊才看妳吧。」傅珍華沒有回答,芊娘搶著說道。
「是嗎?」芳年尾音拉得老長,「昨日明明是我被大姊嚇得半死,芊妹妹怎麼反倒說大姊被我嚇著了。不知大姊可還記得後山的山崖……我倒是想去看看,大姊三更半夜跑到那裡去做什麼?」
傅珍華臉僵住,「芳妹妹,妳在說什麼,大姊怎麼聽不懂?」
芳年露出懊悔的表情,捂著自己的嘴,「看我,祖母吩咐過不能說的。我就是想去後山看看景色,妳們誰願意一起去?」
芊娘哼了一聲,而傅珍華自是不願意去的。
茜娘想去,又怕芳年不喜,低頭絞著手帕。
「二姊,要不妳陪我去吧。」
芳年主動邀請,茜娘驚喜地抬頭,跟著芳年出了寺中的後門。
白日的後山和夜裡時所見全然不同,夜裡影影綽綽,看不真切,瞧什麼都像是怪物山鬼。而白天的後山,層林盡染,紅黃的樹葉中夾雜著一些綠葉,煞是好看。
前世,芳年為裴家管理田產鋪子還有內宅瑣事,她都不記得有多少年沒有好好出來走走了,一則是沒有那個閒心,二來是無人相陪。
芳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旁邊的茜娘很是歡喜,嫡妹能邀自己相伴,就算是不搭理她,也足以令她高興許多天。
她知道自己的生母不得父親喜愛,母親也不喜歡自己,嫡妹更是如此。
父親和母親恩愛,母親生了芳妹妹和兩個弟弟,每當看到他們和妹妹弟弟們在一起,她就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一個不屬於二房的人。
她想親近芳妹妹,可是她不敢。
斷崖並不遠,芳年站在崖邊往下看,下面霧氣氤氳,看不清崖底。
七王爺前世一直在孝善寺清修,應該就是為了崖底那個寒潭吧?也不知他得的是什麼病,發起病就像個怪物,怪不得會在寺中清修。
她嘲弄地想著,世人都被他騙了,什麼用情至深,怕是掩飾自己的病吧!
這崖底倒是個好地方,終年有霧,別人也不會去一探究竟。
芳年想走近一步看個清楚,茜娘一把拉回她,「小心,芳妹妹……」
她抓著芳年的衣袖,芳年回頭,她立馬鬆開,一臉不知所措,膽怯的眼神清澈如稚子一般,真誠又害羞。
「好的,我聽二姊的。」芳年爽快地說著,真的往後退了一步。
茜娘的臉都紅了,眼裡全是歡喜。
芳年的心裡不知為何湧起酸澀,按年紀來看,茜娘不過是個渴望憐惜的孩子罷了。
許是活過一輩子,她看透世事,其實說起來,二姊何錯之有?二姊不得父親和母親的喜歡,又是個庶出,在府裡如隱形人一般,連芊妹妹都常常欺負她,母親看在眼裡,從不曾為她做過主。後來她進宮選秀,慘死宮中,連屍骨都沒有留下。
對了,選秀!
芳年想到這裡,才憶起京中馬上要發生的大事情,那就是選秀。
相傳國師夜觀天象,對天晟帝進言,說天際出現一顆福星,能福澤元朝百年。他又掐指算出,福星為女,年歲十七,生辰約在九月到十一月之間。
天晟帝大喜,下旨選秀,舉國上下,凡家中有女十七,且生辰在九月到十一月之間者,都要參選,不論平民之女或是官家小姐。
二姊剛好在年紀之內,這一進宮,就再也沒有出來。
前世,對於這個庶姊,芳年並無多少的感情,現在卻有些不想看到如此一個妙齡少女白白枉死。
但憑自己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阻止宮中選秀。
她沉默下來,腳不由自主地往回走。
茜娘有些怯怯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怎麼嫡妹的臉色不太好?
「二姊,我想起等會還要去方丈那裡取靈符,我們快些回去吧。算算時辰,祖母也快醒了。」
茜娘又高興起來,原來嫡妹並沒有怪自己。
姊妹倆回到寺裡時,傅老夫人還沒有醒來。芳年要去尋慧法大師,與茜娘別過,茜娘送走她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芳年找寺中的僧人問路,繞過舍利塔,行經兩座佛殿,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一處清幽的院子,慧法大師就住在此處。
這裡和寺中別的地方不一樣,其他地方的落葉早就被僧人掃得乾乾淨淨,而此處遍地的落葉,連半個僧人也看不到。
芳年輕叩著木門,裡面傳來慧法大師的聲音,她推開門進去,就看到慧法大師坐在蒲團上,而他的對面,赫然是元翼!
他白衣墨髮,冷峻的神情,玉雕般的眉眼,淡淡地朝她這邊一掃,她的身子就似被定住。
他們兩人中間有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棋局。
慧法大師朝她招手,「來,小施主,老衲去取靈符,妳替老衲與元施主對弈一局。」也不等她同意,他就起身離開。
她站著不動,躊躇不前,不知要不要過去下棋。
元翼修長的手指中間夾著一枚黑子,眼皮未抬,不曾掃她一眼,冰冷地道:「怎麼?傅姑娘是不屑與本王下棋嗎?」
「臣女不敢。」芳年說著,緩緩地坐到他的對面。
元翼手上的黑子「啪」一聲落在棋盤上,芳年心驚了一下,暗自懊惱自己怎麼來得如此不是時候?
她蔥白的玉指捏起一枚白子,白子用玉石製成,光滑圓潤,但她的手指嫩如膏脂,粉嫩的指甲比玉石更潤澤,尤勝一籌。
他的目光不知為何落在她的手指上,憶起昨夜裡吸吮過的地方,除了血的芳香甜美,還有嫩滑的觸感。
芳年不敢抬頭,她感覺到對方如看獵物一般看著她,周圍籠罩著噬血之氣。這七王爺不會是故意在這裡等著她,又想吸她的血吧?
她的手指慢慢地往回縮,做出舉棋不定的樣子,並道:「王爺,臣女棋藝不佳,恐怕會掃王爺的興致。」
「確實有些掃興。」
這個女子明明是個膽大又不安分的,為何能夠激起他的情緒?元翼一把掀翻棋盤,棋子滾得到處都是。他拂身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芳年低著頭,暗罵道:簡直是莫名其妙!她不會下棋,不下便是,何必掀翻棋盤?皇家的人都難侍候,一個個陰睛不定,動不動就砍人腦袋。
她心裡罵著,面上卻做出害怕的樣子,「撲通」跪下來。
屋內一片死寂,地面鋪著磚塊,初秋的天雖不凍人,地板卻是冷硬的,硌得她膝蓋生疼。
她胸脯急劇地起伏著,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七王爺不會是後悔昨夜沒有殺她,今日想尋個錯處將她滅口吧?她低頭跪著,暗自覺得自己無比倒楣,怎麼重生這兩天老是碰到七王爺,前世可沒有這一齣。
曾幾何時,她是那麼地羨慕早亡的七王妃,在京中夫人們私下的閒談中,情深意重的七王爺無疑是天底下最為難得的男子,千年一遇,百年難求。
他身分高貴,面容俊美且潔身自好,七王妃去世後,他沒有續娶,王府裡莫說是側妃,就是通房小妾也沒有半個。他為了懷念髮妻,常年住在寺中,清修苦思。
多少京中貴女癡心想著,若是自己能得如此有情郎,縱是早逝又何妨。
傳聞中一往情深的男子怎麼會是這般模樣?冷漠無情,噬血暴虐,果然傳言不可信!
她該怎麼辦,難道真會命喪於此?不,不行,她不能白活一次。
「王爺,請您息怒,臣女不是故意掃王爺的興。王爺,您說臣女要怎麼做才能讓王爺不敗興……」
元翼火光更大,眉頭緊緊攏成一團。她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為了給男人助興,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還要學著花娘的樣子唱曲跳舞不成?
一想到她會扭著腰肢翩翩起舞,對著看不清臉的男人們拋媚眼,浪聲浪氣地唱著淫詞豔曲,他的面色更沉,寒氣溢散。
當真是個不知羞的!
芳年冷得打哆嗦,心道:莫非天已轉涼,要不怎麼會如此寒意襲人?
見元翼半天不說話,她暗自猜著自己是不是說錯哪句話。
男人心思難測,以前她看不透裴林越,以為對方是清高。等她看得真切,才知所謂清高不過是表象,實則內裡卑劣。
本以為她活了一輩子,一般人的心思難逃她的眼,可眼前的七王爺沉著臉不發一言,她半點也猜不透。
前世裡,她極少見到天家貴胄們。在裴府,她就是天,是府裡輩分最高的人,也是府中真正的掌權人。只有她能擺臉色,府中上至主子,下至僕從,都要看她的臉色行事,她可以隨意處置別人,想讓人笑就笑,想叫人哭就哭。怎麼重活一回,反倒越活越回去?
她在心中歎氣,前世總歸是前世,今生的她還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哪裡是什麼裴府的老夫人。七王爺得罪不起,別說是她,就是整個傅家都不能與之抗衡。
她軟著聲音,語氣囁嚅,「王爺……臣女無意冒犯王爺,要是王爺覺得臣女礙眼,可否容臣女告退?」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走人總行吧?
「誰允許妳走的?把這些撿起來。」他的眼神冷漠,睨著她。
芳年鬆口氣,不是要她的命就好。她彎腰俯身,不發一語地開始撿棋子,心道:這七王爺不僅身體有病,性子也不好。
前世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七王爺的壞話?除了他情根深種之外,別的事情她一無所知。
棋子散得到處都是,她一個一個撿著,白嫩的手指把它們捏進棋甕中。先撿四周的,待四周拾完,最後只剩下他腳邊的幾枚。
她猶豫一下,爬過去,伸手去撿他腳邊的棋子。
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衣裙,彎著的細腰盈盈一握,身子彎成曼妙的弧度,飽滿的前胸似熟透的蜜瓜,蠱惑誘人。
他從上往下看,她的青絲從肩後滑到胸前,恰好能看到她露出的細白頸子,上面還能看到幾根細小的青筋,那裡面流著的便是香甜的血。
他舔舔唇,眼神幽暗。
芳年覺得脖子一寒,縮了縮身子,快速地撿起剩下的棋子,只剩最後一枚,剛巧落在他的兩腳之間。
他的目光未曾離開,一直在她的頭頂,她被盯得心裡發毛,脖子涼颼颼的。
最後她狠下心,身子住前湊,去撿那枚棋子,卻突然覺得有熱氣襲來,她不解地抬頭,駭了一大跳,他的兩腿之間有一物杵著,頂著衣袍。
芳年腦子嗡嗡作響,憶起在山洞時看過的那物件,面紅耳赤。
她略一仰頭,就看到七王爺的臉色不對勁,他臉上的青筋開始暴起,雖隔著衣服,仍能感覺到身上也有異樣。
她目瞪口呆,嘴微張著,紅潤的唇泛著水光,一片瀲灩。目光對上他的眼,他濃墨般的眸子漸漸染上紅色烈焰,倒映出她的身影,婀娜動人。
不好!她心道要糟,莫非七王爺又犯病了?
元翼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罵聲該死,正欲轉身離開,猛然記起這女子的血似乎比寒潭更有用。他從袖子中飛快地抽出匕首,一把捉起她,扣住她的手腕。
她沒站穩,倒在他的懷中。
他雙臂摟著她,用匕首割破她的玉指,放進口中吮著。
很快,隨著香甜的味道入口,慢慢地驅散心裡的躁熱,他臉色逐漸恢復如常。
這女子的血果然能壓制自己體內的毒!
偏偏這是個不安分的女子,她的唇……還有她放肆的眼神,簡直是不知廉恥!要不是她,自己怎麼會再次毒發?
懷中玲瓏有致的溫軟身子無骨般貼著他,她明豔的眉眼、豐潤的唇,似一道道誘人的珍饈,勾引著他去品嘗。
活色生香,秀色可餐。
他的身子似乎開始蠢蠢欲動,湧起陌生得令人害怕的情愫,彷彿要摧毀他的一切神智。
不行!他狠狠吸一口,鮮血滑入喉間,心裡漸漸清明。
這毒無藥可解,一生不動情,清心寡慾,方能活到壽終正寢。一旦動慾,則鮮血破體,筋脈盡斷而亡。
他清醒過來,被方才自己身體裡陌生的悸動嚇到,一把推開她,怒喝,「滾!給本王滾出去!」
芳年被他推得踉蹌,剛才她身體一直都是僵的,生怕動一下他就會弄死自己。
她抓住屋中的柱子,努力穩住身形,心頭一鬆,滾就滾,誰願意留在這裡。
還未跑出院子,就聽到身後的怒吼—— 
「回來!」
她停住腳步,咬牙切齒地磨了幾下。這個七王爺就是個瘋子,剛叫她滾,現在又讓她回去,她偏不回去,看他能耐她如何。她一個七十歲的老婦人,什麼風雨沒見過,大不了一死,她又不是沒死過。
轉念想想,她又覺得不值,現在死了,那不是白活一回了?
她立在院子裡,不想進屋,也不敢離開。
不一會兒,門口快速地閃出一個人影如鬼魅般迅速晃到她的眼前,她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被他提溜進屋。
一進屋,他就嫌髒般的把她隨意丟在地上。
她被摔得七葷八素,半天爬不起來,身子側著,手撐著地,姣美的身形展現無遺。
他別開眼,暗罵一句,用冰冷刺骨的聲音道:「妳是嫌自己的腦袋長得太結實不成,連本王的話都敢不聽!」
「回王爺,臣女不敢。臣女正要進來,是王爺您等不及。」
他冷哼一聲,「按妳這麼說,還是本王的不是?妳膽子可真夠大的,當真是不怕死。」
「臣女怕死,但臣女知道以王爺您的賢明……定然不會和臣女計較。」
「不,本王會計較的。」元翼坐在椅子上,一隻腳搭在翻倒的小桌上,修長的腿下是黑金紋錦套筒靴,高高的翹頭,和它的主子一樣,睥睨著她。
她已端正身姿,跪在地上。
他的長腿撥弄著倒地的桌子,以挑剔的眼神打量著她。她長得太過明豔,不同於尋常女子的柔美婉約,飛揚的眉眼看人時眼神不羈,太過放肆,偏偏還透著一股不符年歲的沉穩。
她的舉止也太沒規矩,跪沒跪相,一個姑娘,把胸脯挺得那麼高做什麼,是怕他看不到嗎?
他看得到,且看得十分清楚!
鮮眉亮眼,粉嫩紅唇,纖細柳腰,令人血脈賁張的動情身姿。這女子長得一副不安於室的樣子,天生就是個勾人的貨色。
他眉峰蹙起,眼底泛起厭惡。
女子多狡詐,不安於室者往往心思惡毒。眼前的女子骨皮猶在,鮮活誘人,不知內裡如何?
芳年不用抬頭也知道他的目光梭巡著她的身子,她微顫著,頭皮陣陣發麻。她不知道在他的心中,已把她歸為紅顏禍水一類。
前世裴林越不喜她,就是因為她的長相,她長得不夠溫婉,眉眼不夠秀氣。她覺得男人們許是都愛成玉喬那樣的女子,眉清目秀,冷若冰霜,恃才清高,渾身上下都是濃濃的淡雅之氣。
她拿不准他的心思,無法回答他的話,不敢冒然開口,猜測著,他叫她回來不會就是想看她怕不怕死吧?
死,她無疑是不怕的。前世她活到壽終正寢,富貴一生,除了夫妻緣薄,並無其他的遺憾。
但此刻的她還不想死,眼下她正值妙齡,不再是耄耋老嫗。這一生還未開始,怎麼能在此時戛然而止?
「王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他本就十分惱怒,為自己、為她對自己的影響,乍一聽她的聲音,心頭微動,恰似微風掃過心湖,激起漣漪。
這份情動陌生得令人恐慌,他如被人撓到痛處一般,怒火更盛。
此女不僅不知羞,還特別不知禮,膽大妄為,將來必不會安分守己。
「哼……妳說呢?妳三番兩次看到本王發病,本王以為,只有死人才會守口如瓶,傅姑娘覺得如何?」
她蹙眉,七王爺還是想殺她。這忘恩負義的東西,若是她感覺沒錯,她的血是治他病的良藥,是她用自己的血救了他兩次,而他非但不感恩,還想殺她滅口,活該他一輩子孤獨終老。
「妳在心裡罵本王?」元翼眼神變得陰鷙,語氣森寒。
「臣女不敢。」
他一腳踢開小桌,桌子翻滾幾下,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長腿一邁,立在她的面前。
她低著頭,樣子恭順,只看到見金靴前面的翹頭。
「妳最好是不敢。本王的事情,若是妳敢向別人透露半分,那麼……不僅妳脖子上的人頭不保,恐怕你們傅府……」
這人竟用傅府威脅她!她心裡一遍遍地默念,自己是老者,不與他這個後生一般見識。
念著念著,想到自己不再是裴府的老夫人,而是傅家的三姑娘,不過二八年華,她心裡恨得要命,身子卻惶恐地伏低,「王爺,臣女一定會守口如瓶,請王爺放心。」
說得好聽,讓他放心,他怎麼能放心,這女子頭低得看不清面目,背彎著,可脊梁卻挺得筆直。
她的心裡不知在打什麼主意,陽奉陰違,好大的膽子!要不是她的血還有用,現在他就能一劍刺死她。她最好以後安安分分的,否則別怪他心狠手辣!
「本王誰也不放心,妳記住,本王會派人盯著妳的,妳最好安分些。」
她心一沉,從今往後的日子怕是有些不好過—— 若七王爺真派人監視她,她會不會行動受制?還有他說的話沒頭沒尾的,怎麼扯上她安不安分?他們不是在說保守祕密的事情嗎,她安不安分和這事沒有關係吧?再說,他憑什麼覺得她不安分?
她一輩子本分守己,縱使沒有夫君的憐愛,仍然恪守著為人婦的責任,替裴家操持後院,沒有一絲逾越,這樣還不夠安分嗎?京中人人誇她德行嫻淑,待人接物端莊有禮,不嫉不妒,為夫君納妾養庶子,無怨無悔,賢慧大度。
她現在想來,就是因為她過於安分,才落得孤獨終生的下場。但凡她有半點異心,就應該早早和裴林越和離,說不定還能尋到一個知冷知熱的男人,過著夫妻琴瑟和鳴的日子。
在她還是少女時,她承認,對於裴林越是喜歡的。那樣長相出眾,謙虛有禮,才情高超的男子,換成任何一個女子,都會傾心。
他山之樹,往往瞧之更為秀逸,可真待看清全貌,必會失望。
裴林越就是那樣的男子,遠觀時如高山雪松,近看不過是尋常的松柏。他自認深情,一生情繫成玉喬,可是她送去的那些貌美女子,他皆來者不拒,如此深情,著實可笑。
那些個漫漫長夜中,她的心一寸寸的變得冰冷。對於裴林越,她心中的那點喜歡隨著歲月的消磨變得麻木,甚至在他去世時,都感覺不到一點哀痛。
男人的情深,淺薄得令人心寒。
眼前這個京中有名的癡情漢,他對於自己的亡妻有多少的真情,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多想反問他一句,她哪裡不安分?想想還是罷了,她一個七十古稀的老婦,何必計較別人言語中的不對?再說那些情情愛愛,她若掛在嘴邊,還不讓人笑掉大牙。情愛一事,不過是年少時的鏡中花,靜夜下的水中月,太過飄渺,風一吹就散,雨一打就落,還不如黃白之物來得實在。
不安分也好,安分也罷,前世已往,今生不同。若說她的前世是安分的,那麼這一世就讓她做個不安分的女子吧。
她定要和裴林越退掉親事!今生今世,他心悅誰、會娶誰,都和她無關。
「王爺放心,臣女謹記在心。」
他們一立一跪,男子高大修長,女子身姿嬌俏。
元翼的眼裡漸漸收起凌厲之氣,慢慢平淡,最後恢復冷漠。
彷彿過了很久,久到她的膝蓋都變得毫無知覺,耳邊又響起他冰玉相擊的聲音—— 
「妳是裴林越的未婚妻?」
芳年一愣,她和裴林越自小訂親,兩家一直以姻親關係走動著,京中很多人都知道他們的事情,王爺問這個做什麼?
「是的,長輩們定下的。」
「妳與他倒是相配。」
不冷不淡的一句話,激起她的怒火。什麼叫她和裴林越相配,她和裴林越哪裡相配了?
「謝王爺誇獎!」
他寒冰般的臉裂開一條縫隙,冷哼一聲,「本王不是在誇妳,裴林越是個什麼東西,當不起本王的誇讚。」
她若是順著說裴林越不好,未免顯得她太過阿諛奉承。要是她現在替裴林越講話,又違背她的本心。
只是七王爺不齒裴林越,為何要說自己和裴林越相配?難道在王爺的心中,她也是十分不堪的嗎?
「王爺,臣女與裴家公子不熟。」
「不熟?好一個不熟!」他薄唇如刀,溢出鋒芒,冷諷道:「去年風花宴上,裴林越腰間掛著一個荷包,偶遇成家小姐,成小姐隨意說一句,荷花繡五福,與他身上的衣袍不搭,他當場摘下荷包,投擲湖中。本王問妳,那荷包是妳繡的吧?」
她小臉一白,當年她情繫自己的未婚夫,熬了兩夜精心繡好一個荷包,懷著嬌羞的心情送給裴林越,哪想得到裴林越戴是戴了,卻因成玉喬的一句話,丟棄湖中。
這個陳年往事,在她婚後不知多少個日子裡,每每想起就恨不得撕碎裴林越那張謙和的臉。
還有七王爺,誰說他淡泊一生的,明明比一般婦人還嘴碎,無緣無故提起這些破事做什麼?
「回王爺的話,正是臣女繡的沒錯。」
「既是妳繡的,怎麼又說和他不熟?他是妳的未婚夫,妳不護著他,反倒迫於威脅,違心撇清你們的關係,若是被裴林越得知,不知是否會心寒?」
管他心不心寒,她恰好盤算著要和裴林越退親,要是真會如此,正合她意。
「一個荷包而已,不能說我們相熟。臣女繡過的荷包多,曾給父親繡過荷包,還給府裡的招財繡過荷包。」她恨恨地說著,打定主意,回去後繡上一百個荷包,每個荷包裡放一兩銀子,送給京中的乞丐們,就當是積福行善,看以後誰還拿她給裴林越繡荷包的事情說三道四。
「招財是誰?」他反問。
「招財是臣女母親養的一條雪獅犬。」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笑聲肆意,大笑過後,心情似是好了一些,長臂一抬,如揮蠅子般擺了下衣袖,「好了,妳下去吧。」
他衣袖中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蒼勁似竹。
她記得裴林越的手白淨豐潤,指如蔥根。她少女時迷戀他,自是覺得那雙手是無比好看的,但那雙手和眼前的手相比,少了陽剛之氣。眼前的這雙手,隨意一揮,就好似蘊藏著無盡的力量。
元翼斂住笑,見她定住不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怎麼還不滾?是嫌自己命長嗎?」
芳年如夢初醒,像是被惡獸追趕般,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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