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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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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2101

《上選嬌妻》

  • 作者簡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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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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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世是夏家嫡長女的丫鬟,縱使知道自家主子做了許多壞事,
縱使她對姑爺暗生戀慕,還是選擇當一個沉默的幫兇,
最後害得他一家滿門抄斬,自己也被小姐逼著當了替死鬼,
所以重生成了夏家庶女,她誓言要矯正所有錯誤,
一是為了贖罪,二是為了圓滿對他的情,
因此她幫著嫡姊嫁給心儀的男人,讓嫡姊無法再危害他一家,
自己也想辦法成了他的妻,而讓她驚喜的是他真的心悅於她,
他從不吝惜在他人面前展現對她的呵寵,兩人獨處時更是熱情如火,
最最令她感動的是他的全心信任,他依她所言打破不和官家來往的陳規,
開始和未來的天子,也就是現今的陵王交好,不但以後從商有了靠山,
連帶的兩個小姑和小叔的命運也和前一世大不相同,當然是往好的方面發展,
至於她呢,一方面小心防範有心人,一方面收服了府裡上下老小的心,
還替他生了個大胖兒子,日子是過得越來越順心如意,
未料她最擔心的最糟情況終究還是發生了……
簡瓔 
1994年出道,創作逾十年,作品破百。 
以遊樂天下為己任,置養老問題於度外; 
過去非常輕狂、莽撞,現在安定、平凡。 
目前為止仍不脫羅曼史作家的盲點,老是愛情至上, 
若有生之年都能在寫作中度過,便不虛此生。 

 
用盡全力的愛
 
小編有一陣子對生命靈數很感興趣,準或不準姑且不探討,但這次看簡瓔老師的新書《上選嬌妻》,讓小編忽然想到一篇解析,然後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對於女主角夏依甯的行動感到震撼……
 根據那篇解析,小編這類人一句話概括就是:這個世界這麼多采多姿,我人生還有那麼多目標要完成,愛情(戀人),嗯,往後排吧。可是夏依甯跟小編截然相反,她是一個全心全意只為男主角宣景煜的女人。 
前一世,夏依甯是夏家的丫鬟,隨著夏家小姐陪嫁到宣家,眼看小姐對姑爺宣景煜十分冷淡,甚至紅杏出牆,串通外鬼奪走宣家家產,然後宣家遭受滿門抄斬的悲劇,卻無力阻止,最終自己也被小姐推出去頂罪。 
在刑場人頭落地,夏依甯沒到地府,反而重生為夏家才八歲的庶女,照理來說,她大可以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不必蹚宣家的渾水,可偏偏她從前世就暗戀宣景煜,所以,她從這天開始立下的生活目標就是──她這輩子要好好的愛宣景煜,嫁給他,為他化解所有危機,扭轉死亡命運。 
於是夏依甯從小開始學著怎麼當一家主母,外貌也沒有忽略,把自己打造成天使臉孔、魔鬼身材的大正咩,然後愛屋及烏,不管自己會被煙火炸傷,也要保護他妹,憑藉前生的記憶,讓宣景煜跟未來的皇帝搭上線…… 
正因為夏依甯全心全意的愛宣景煜,做什麼事都為他設想,宣景煜也給了他的全部作為回報,希望大家看完《上選嬌妻》這本書,能感受到男女主角的雋永深情,也能珍惜身邊每一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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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寧州的嘆息
刑場上,正中一座高臺擺著一張公案,三十根亡命簽牌擺得端端正正,四周布滿了嚴守的衙役,寧州知府立在案後,提著朱筆一一勾牌,再交由司書發下,這場面著實會教不知情者驚駭。
究竟是何等滔天大罪,竟一次要砍如此多的腦袋?
甯兒被推了出來,她跪在刑場上,頸後插了亡命牌,她知道刀斧手在她身後,即便看不到,也感覺得到那磨得雪亮的鬼頭大刀。
咚!咚!咚!三聲鼓響落下後,她聽到一聲號令—— 
「開斬!」
她知道,第一個要被斬首的人就是宣家的家主宣景煜,她在牢裡聽雜役說的,知府大人應了才升任右丞、獨攬中書省大權的千大人的要求,特意這麼安排的,不讓宣景煜和其他宣氏族人一同行刑,要讓他單獨行刑,好叫百姓們記著警惕逆賊的下場。
她看過去,見他剛毅的臉上連一丁點的表情都沒有,平日裡俊朗的面容被折磨得極度削瘦,他連眼珠子都沒動半分,那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像是早已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和喊冤的精神,與事發當時那個極度震驚、憤恨的他判若兩人。
甯兒的心一陣緊緊絞痛。
她知道他為何再也不抵抗了,任何人看到擺在面前的是一個又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都不可能再保有堅強意志,何況那圈套又是來自摯友和妻子的雙重背叛,且當朝權勢最大的那隻手要他的命,要他宣家的龐大家產,他又怎能不乖乖地把自己的命雙手奉上?
終於,刀起刀落,宣家的家主被斬首了,底下的老百姓一陣騷動,紛紛交頭接耳。
他年年發放米糧藥材的善舉如煙一般的從寧州老百姓的心頭不痛不癢的輕輕掠過,他每逢旱災就捐出萬兩真金白銀彷彿沒發生過,他可是私藏龍袍和勾結金人的大罪人哪,死有餘辜,不管他曾做過多少善事,不管宣家世代行善積德,都得一筆勾銷。
甯兒知道那些人都是這麼將她家姑爺定罪的,明知道接下來她要和其他人一起被斬首了,但她一點都不害怕,看著她家姑爺身首異處,她淚如雨下,揪心到不能自已,明明是日正當中的午時三刻,是一日中陽氣最盛的時刻,然而她卻如墜冰窖,整個人瑟瑟發抖。
她是幫兇,她難辭其咎,無論如何辯解,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小姐的所作所為她明明都知道,她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如果她曾提點姑爺一星半點,哪怕只是說個幾句話,今日宣家就不會是這般淒慘的下場了。
然而,她並沒法悲傷多久,因為緊接著,「行刑」兩字又響起了。
她的淚收住了,儘管她是代罪羔羊,但她心中無懼無畏,她覺得這樣甚好,這樣她反而能減少些罪惡感,若是苟活於世,她才真正寢食難安。
劊子手一把揪出插在她身上的亡命牌往旁邊一丟,一聲大喝,高高舉起鬼頭刀,甯兒看了一眼那寫著「罪婦夏氏」的亡命牌。
夏氏是她自小服侍的夏家大小姐夏依嬛,此刻不知人在何方,或許就躲藏在人群裡看她受刑吧,要親眼看到她以夏氏的名義被斬首才能安心。
不打緊,她不會喊冤,她不會說自己不是夏氏,她甘願受死,她覺得這是她應得的下場。
她在心中默唸,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能夠同年同月同日死,這輩子,能一塊兒死,她願足矣了。
來生,但願能做他的妻,不必再謹小慎微的仰望著他、同情著他、心疼著他、愛慕著他,她想做一道守護他的光,讓他長命百歲,讓他兒孫滿堂,讓他盡情被她所愛,也讓他盡情愛她。
嚓一聲,她的人頭也落地了。
未料此時天空竟飄起了雪,看熱鬧的老百姓驚詫的紛紛抬頭望去,要命!咋下雪了?這可是炙熱的六月啊!
六月飛雪掩蓋了宣家曾經光芒萬丈的富貴,成了寧州的嘆息。
第一章 老天重賞命
清風明月,花落花開,獨守輪迴,牽念深深。
若有來生,為君傾城,執手紅塵,朝朝暮暮,和衣相綣,不棄不離……

一道驚雷從天而降,突如其來的大雨讓翠玉軒的幾個丫鬟措手不及,手忙腳亂的關窗。
都多少年過去了,她還是會夢到那日的刑場……
夏依甯在鬆軟的被褥裡打了個寒顫,她動也不動,不著痕跡的等到骨子裡那股寒意褪去,這才翻了個身,刻意發出迷迷糊糊的聲音,「下雨了,嗯?」
雨嘉撩了大紅羅帳,看著夏依甯抿嘴而笑。「瞧我們幾個笨手笨腳的,還是把小姐吵醒了。」
夏依甯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一臉的嬌慵掩蓋了夢後的心有餘悸,她聲音微啞地問道:「我睡了多久?」
雨嘉笑道:「就快用晚膳了,小姐現在起來梳頭穿衣正好。」
夏依甯點了點頭。「好,那快些吧,天雨路滑走得慢,不要叫母親等才好。」
前一世,她死在刑場上,無人收屍,以為要去陰曹地府見閻王,就盼過那奈何橋時與她家姑爺見上一面,然而,當她醒過來時,卻重生成了夏家的女兒。
前生,她叫做甯兒,是夏家的家生子,因為早慧伶俐,八歲就被夫人挑中成了大小姐的貼身丫鬟,大小姐待她極好,如同親姊妹一般,待大小姐出閣,她便是理所當然的陪嫁丫鬟;而這一世,她竟成了大小姐的庶妹,開頭她雖深感不解,但重生都好多年了,她也漸漸習慣了。
重生後,她努力回想,終於讓她想起夏府確實有夏依甯這名庶女。
夏依甯是韓姨娘所出,韓姨娘在一次樓塌的意外中推開了老爺和夫人,自己丟了性命,因此老爺夫人都待夏依甯極好,尤其是夫人,簡直拿她當親生女兒看待,吃穿用度無一不和大小姐一樣。
只是遺憾的是,夏依甯八歲時得了熱病,請了城裡無數大夫還是藥石罔效,就那樣病歿了,當時她剛到大小姐身邊服侍,不過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對府裡的事也不太清楚,這個人早在她記憶裡磨滅,如今她重生成了夏依甯,這才把模糊的記憶拼湊回來。
她重生成了八歲的夏依甯,初初醒來時,身邊圍繞著一大群嬤嬤丫鬟,程氏握著她的手,喜極而泣地說她總算醒了,立即讓人去請大夫,經過一陣子的調養,大夫便宣布她的熱病好了。
歲月悠悠,一晃眼,六年過去了,她做為夏依甯在夏家長大,心心念念的卻只有一件事—— 她要改變前世的一切。
於是,她努力跟著府裡的三位女夫子學習琴棋書畫,另一方面,她乖巧的跟著程氏,看程氏如何做一個稱職的當家主母,待她到了十一歲,她便央求程氏教她算帳掌家,程氏每月見各處管事時,她都會在身邊觀摩,她努力吃飯,努力長身子,她也細心呵護自個兒的肌膚和烏髮,務求以最好的樣貌在適當的時機出現在宣景煜面前。
她準備好了,而這一日也終於快來了。
前生的這一年,她服侍的大小姐,也就是她這一世的大姊夏依嬛,芳齡十五,將會和宣家議親,半年後,夏依嬛就會嫁進寧州宣府,成為宣景煜的妻子。
重生之後,她早打定了主意,她絕對不會再讓夏依嬛嫁給宣景煜,不會再讓夏依嬛去宣景煜的身邊害他、漠視他、糟蹋他,她要自個兒嫁給宣景煜,她要成全自己對他的戀慕,也要補償前世他遭的罪,她不會再讓他家破人亡,不會再叫他含恨而死,絕對不會!
「小姐做什麼又咬著牙根子?」大丫鬟雪階在給夏依甯梳頭,她關心的瞅著鏡中的主子。「是適才又夢到什麼不好的東西嗎?奴婢正想著過兩日跟夫人稟了,陪小姐到玉真庵上香,再給佛祖做場法事。」
想到要在庵裡住兩天吃齋飯,夏依甯就怕,她連忙放鬆了神情,笑道:「我是在想,若我去得晚了,好吃的都要叫鈺弟給吃光了。」
她重生後偶爾會作那日在刑場上的惡夢,醒來後總是大汗淋漓,有一次雪階、雨嘉兩個貼身丫鬟問她夢見什麼了,她只好說夢見鬼了。
因為她這樣說,被年紀比她大兩歲的雪階拖著去玉真庵住了兩天,潛心向佛,請佛祖大發慈悲,為她鎮住不好的鬼魂,那兩日就只能吃無滋無味的齋飯,還要一直打坐唸經,讓她叫苦不迭。
至於鈺哥兒嘛,則是雪姨娘所出,才五歲大,老爺夫人都極疼愛他,縱容他在桌上搶食,還常因此打破貴重的碟子,老爺夫人都一笑置之,還讚他活潑,有力氣。
說起來,能重生為夏家的女兒是她的福氣,她這一世的父親—— 夏家的老爺夏正泰,他身為馨州首富,一向樂善好施,作風海派,廣結善緣,五湖四海的友人極多,也不乏一些官場上的朋友。
而她這一世的嫡母—— 夏家主母程氏對下人寬厚,對她這個庶女視如己出,對其他幾名庶子庶女都很關照,姨娘們也不必看她眼色行事,她大哥、二哥都是程氏所出,已經跟在父親身邊做事了,可說是個和樂融融的大家庭,除了她這個延命活下來的庶女,這些都和前世無異。
至於夏依嬛,若不是前世經歷過,她萬萬想不到舉止有度、知書達禮、向來待她如親姊妹的大小姐,會是個工於心計、心狠手辣的女人……
夏依甯搖了搖頭。
前塵往事,不能再想了,如今既已重生,她該想的是如何改變即將來到的事,如何改變夏依嬛將嫁入宣家的這件大事。


雖然打了傘,但瓢潑雨勢太大,夏依甯到上房膳廳時,衣裳還是被打溼了一些。
「二小姐來啦!」正屋外的小丫鬟連忙上前接了傘,另一個小丫鬟去挑開門上的簾子。
下人們深知夏依甯這位二小姐雖然是庶出,但格外得老爺夫人疼愛,對她不敢輕慢。
夏依甯進了門,先向程氏請安,再向已落坐的夏依嬛問了聲姊姊好。
程氏讓她坐下,隨口道:「今日鈺哥兒微染風寒,我便沒讓雪姨娘帶他過來了,妳父親、大哥、二哥還在外頭忙商船的事,也沒來得及回來用晚膳,今晚就咱們母女三人用膳了。」
夏家是商家,對禮節不太拘泥,並不要求食不言寢不語,席間,程氏問了兩人功課,兩個人都詳細答了。
程氏請了三個女夫子在家裡,一個教讀書寫字,就學些簡單的《女四書》、《女誡》和《烈女傳》等等,一個教琴、棋,一個專司畫,一同學習的還有芳姨娘所出的三小姐夏依媜,她身子較不好,向來都在自己房裡用膳,偶爾才來向程氏請安。
問了幾個課業上的問題,又閒話家常了幾句,程氏才對夏依嬛道:「嬛兒,妳爹說,已經確定了寧州的宣家有意向咱們家提親,妳爹直說這是一門好親事,說宣少爺年紀輕輕,掌管宣家商行有條不紊,妳大哥也說那宣家少爺人品極好,娘看著也著實不錯,咱們兩家門當戶對,宣家少爺和三個弟妹都是一母所出,聽說三人都對兄長十分敬重,妳嫁過去,必能與他們和樂相處。」
夏依甯在心裡嘆息一聲。
前世宣景煜的三個弟妹確實對夏依嬛這個長嫂很敬重,然而夏依嬛的心根本不在夫家,對三人甚是冷淡,可以說是漠不關心,她甚至害死了宣家的大姑娘宣靜霞,宣家的二姑娘宣靜宸也是她間接害死的……
想到這裡,她便不能平靜,深吸了口氣,心緒才稍微和緩下來,幸而程氏專注在夏依嬛身上,並未察覺到她的異樣。
夏依嬛本來還笑著的嬌美臉龐頓時僵了下。「娘,您想想,如果真像爹和大哥說的那樣好,怎會快到弱冠之年了才要議親?」
這樁親事先前她娘已提過幾次了,她聽得極是心煩,今日竟說已確定了,令她的心重重一沉。
「這事妳爹也向媒人問清楚了。」程氏不疾不徐的說道:「宣少爺今年十九,遲至今日才議親是因為守喪三年,宣老爺三年前摔馬猝逝,這才耽誤了婚事,如今孝期已滿,終身大事自然不能再耽擱。」
夏依嬛強詞奪理道:「那他三年前早過了束髮之年,也該娶妻了,卻沒有娶妻,一定是有古怪。」
程氏也不生氣,只道:「再過半個月便是京裡一年一度的花燈會,皇家特地打造了一艘可容納千人的三層畫舫與民同樂,妳韻儀表姊邀妳去賞花燈,到時宣家人也會受邀,媒人會居中找機會讓妳看看宣少爺,妳爹說了,婚事就待燈會過後再議,妳得聽娘的話,一定要去那燈會。」
夏依嬛蹙著眉心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便起身朝程氏一福道:「娘,女兒胸悶得很,先回房了。」
她有些賭氣,也不等程氏應下,轉身領著貼身丫鬟便走。
程氏嘆了口氣,「聽聞那宣家少爺年少有為,三年來接手家業,將商行打理得妥妥當當,未曾出過半點錯誤,長得又是挺拔俊逸,軒昂不凡,嬛兒怎麼就不滿意呢?」
夏依甯自然知道夏依嬛為何不滿意,因為夏依嬛中意的是鎮江王府的二房的少爺千允懷。
在地理上,京城和寧州、馨州恰成一個黃金三角,三地運河已通,分支四通八達,各項交通運輸,往來皆非常便利,港口十分繁華,由馨州搭馬車進京不用半個時辰,搭船更快,且三地居民不必接受關卡盤查。
夏家在京裡有好些親戚,其中不乏和官家熱絡交好者,因此,夏依嬛去京裡拜訪堂姊妹、表姊妹時,無意中結識了鎮江王府三房的庶出七姑娘千玉瑩,從她口中聽說了千允懷這個人,說他文采斐然,詩詞歌賦乃至琴棋書畫都十分精通,劍也舞得極好,可說是允文允武,家中長輩都極是看重他,說他定能科舉入仕,為家門爭光,夏依嬛又遠遠的在鐘樓見過他一面,從此便對他上了心,種下了那相思之豆。
然而,憑她一個商家嫡女的身分,縱然夏家是馨州首富,但要嫁入鎮江王府為正妻也是萬萬不可能的事,且王府規矩大,就算她甘於為妾,恐怕人家還不肯點頭。
再說了,夏依嬛可是夏正泰和程氏捧在掌心呵護的寶貝女兒,又怎會答應她去為妾?
所以了,她會助夏依嬛一臂之力,讓這一世的她如願以償的嫁給千允懷那個卑鄙小人,她自己也要利用同一個機會嫁給宣景煜。
「母親勿憂,我好好勸勸姊姊,一定讓姊姊改變心意,若是母親同意,我陪姊姊一塊去花燈會,如此想來姊姊便不會說不去了。」
「真的嗎?」程氏立即拉住她的手,欣慰地道:「還是甯兒懂事,我若沒有妳在身邊分憂解勞可怎麼辦才好?」

從上房離開,夏依甯立即去雅竹軒找夏依嬛,果然見她愁眉不展的在彈琴,琴音雜亂無章,都聽不出她在彈什麼了,顯示她的心情紊亂無比。
「二小姐……」夏依嬛的貼身丫鬟水嫣蹙著眉對她搖搖頭。「小姐說不許任何人打擾。」
夏依甯一笑。「妳們都下去吧,把門帶上,我自有辦法讓姊姊展露笑顏。」
丫鬟都退下了,連同陪著夏依甯來的雨嘉也退下了,房門被帶上,夏依甯走到夏依嬛身邊,神情似笑非笑。
夏依嬛見到夏依甯來了,自然不再彈琴,慢慢起身走到床邊坐下,卻忍不住嘆了口氣,眉眼俱是煩悶。
「甯妹,妳一向聰慧,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讓我不要嫁人?我真不想嫁人,尤其是嫁給那個姓宣的,不過是個滿身銅臭味的商戶,我才不要嫁給那樣的人。」
夏依甯在心裡極不認同地搖了搖頭,真是不可取。   
說宣家是臭商戶,莫忘了她自個兒也是在臭商戶裡長大的,還錦衣玉食,這話若叫爹娘聽見了,不知要多傷心。
她走過去,在夏依嬛身邊坐下,親暱的拉起夏依嬛的纖纖玉手,安慰的拍了兩下。「姊姊都及笄了,自然是要嫁人的,若是再不議親,未免要受人指指點點,與其想法子讓姊姊不要嫁人,還不如想法子讓姊姊嫁給想嫁的人。」
夏依嬛身子一震。「甯妹……」
夏依甯淺淺一笑。「妳我姊妹情深,難道我還看不出姊姊的心思嗎?」
夏依嬛臉一紅。「甯妹,妳可會笑話我?」
夏依甯定定的看著她。如此羞澀的嬌花,竟然會在官兵進府捉人時將她推了出去,要她扮成她去受死,她不禁打了個寒顫,人心叵測啊……
「怎麼了,甯妹?妳冷嗎?」夏依嬛有些驚訝,現在天氣熱得很,平素都要用冰塊消暑了,怎麼甯妹還會打寒顫?
「怎麼會?」夏依甯一笑置之。「我是想到我的餿主意,怕說出來要叫姊姊打我,這才打了寒顫。」
夏依嬛急道:「是什麼主意,妳快跟我說,會教妳如此說的,想必是極好的主意,若能讓我如願嫁給那人,我謝妳還來不及,怎麼會打妳?」
「這主意說難不難……」夏依甯小聲附耳道:「首先,姊姊要設法收買鎮江王府的七姑娘,讓她站在姊姊這邊……」
她說下去,看到夏依嬛聽得眼睛發亮,知道事情成了一半,心裡也跟著踏實許多。
只要夏依嬛肯照著她的話做,她就有信心扭轉上一世的命運。
想到她能在燈會見到上一世令她至死還在牽掛的宣景煜,她心中也是激盪不已。
如有來生,為君傾城,執手紅塵,朝朝暮暮,和衣相綣,不棄不離……她許的承諾,這一世,她一定做到。


程韻儀是程氏的姪女,程氏長兄的嫡女,程家在京城可是大富人家,數代經商,本和官家沾不上邊,因一樁親事而和官家有了走動。
話說程氏的六姑姑程若柳生得楊柳細腰、婀娜多姿,無奈十九歲就成了寡婦,且未生下一子半女,夫家不喜她,她只好回到程家生活,後來被魯國公給看上了。
年過六旬的魯國公不顧家族反對,硬是納了程若柳為第十三房妾室,至今已八年了,仍是專房獨寵,程若柳也給魯公國生了兒子,很受疼愛,兩家同在京城,程若柳和娘家來往密切,程家也因此和高門沾上了邊。
這一回,京城的盛事花燈會,皇家打造了畫舫寶船,門第顯赫的魯國公府自然在受邀之列,除了國公夫人,魯國公唯一帶的妾室就是程若柳了,程若柳要炫耀,便把娘家嫡出的姑娘都叫上了,程韻儀素來和夏依嬛感情好,便派人帶信給程氏,要夏依嬛一塊兒上畫舫開開眼界,夏依甯回想著,這一切都和前世一樣。
當時,她陪在夏依嬛身邊上了畫舫,燈會十分熱鬧,那媒人也很盡責,果然巧妙的安排了讓夏依嬛能遠遠的看宣景煜一眼,然而不看還好,一下之下更是糟糕。
與宣景煜站在一起的正是千允懷,宣家是商家,原是沒有資格上畫舫,是千允懷言道他們兄妹孝期已滿,力邀宣家人上畫舫散心,宣家人遂領了他一番心意。
夏依嬛該看的人是宣景煜,卻被旁邊曾見過一面的千允懷牢牢地吸引住,還刻意擺脫了媒人,找到機會撞了千允懷一下,假裝崴了腳,千允懷只好抱著她去找魯國公府的廂房,把人交給魯國公府隨行的管事嬤嬤之後,千允懷便走了,而夏依嬛也當即坐了起來說自己沒事,當時夏依嬛這大膽的舉動令她非常驚訝,她萬萬沒想到不過瞬間,夏依嬛就想到接近千允懷的法子,還付諸了行動。
花燈會結束,回到馨州,夏依嬛對千允懷更加念念不忘了。
她滿心以為千允懷會打聽那因他崴了腳的姑娘是誰,但並沒有,不久就傳來千允懷成親的消息。
千允懷加冠後曾娶洛陽侯府三房的嫡女為妻,對方的肚子一直沒動靜,兩年後病死了,再娶的是安國公府五房的嫡三女卓容臻,這卓容臻曾被退親,因此才甘為繼室,她也是後來弄死宣靜宸和宣靜宸肚中胎兒的人。
如果沒有夏依嬛,如果夏依嬛沒有嫁入宣家,那一切都不會發生,宣家會像過去百年一樣安安穩穩的,也會是寧州人人提到時會豎起大拇指的大善之家。
前世的一切都因宣景煜娶錯了人,引狼入室,才會導致一連串的悲劇,才十年,寧州首富宣家就因夏依嬛而遭遇大禍,大廈一夜傾倒,無一倖免……
夏依甯想到這裡,看了身邊的夏依嬛一眼,又得深深吸氣平復心中那翻騰的情緒。
此刻夜幕低垂,天際繁星燦爛,巨大的雕龍畫舫光彩奪目,畫舫停在凌河上,兩岸遊人川流不息、摩肩接踵,老百姓們雖然不能登上畫舫,但來瞻仰也是好的,幾乎都是一家老小出動了來賞花燈,更何況操辦的禮部還十分用心,沿河的楊柳樹上懸了萬千彩燈,層層疊疊的花燈相映交錯,隨著微風璀璨搖曳,光耀得有如白晝,更有無數的花燈漂浮在凌河水面,就好像在河裡盛開了一朵朵的花似的,且這回的花燈盛會並沒有皇帝出宮的儀仗,皇家不湊熱鬧,旨在要讓百姓們好好地玩。
夏依甯和夏依嬛正手挽著手跟在程韻儀的身後,隨著諸人登上繩梯,四周人聲鼎沸,甚是喧囂,因人數有限,她們只各自帶了貼身丫鬟,她刻意帶了行事較為粗心大意的雨嘉,夏依嬛則帶了水嫣。
前世,水嫣和她一樣是夏依嬛身邊的大丫鬟,不過水嫣長得美麗又天生善舞,在夏依嬛出閣時被留在了夏府,沒有成為陪嫁丫鬟。
後來她才知道,是程氏的奶娘吳嬤嬤出的主意,說是怕水嫣的容貌太出挑會引得宣家少爺心動,若是在夏依嬛還沒有身孕前就把水嫣抬為通房,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她因此成了夏依嬛的陪嫁丫鬟,也是日後的通房人選,她是要代替日後有了身孕的小姐伺候姑爺的。
說實話,她到了宣府之後,原是不太敢直視那向來臉容端凝、不怒自威的姑爺,可後來對他漸漸從同情到心生仰慕,每每看到他總是心跳不已,對於能成為他的通房也抱著極大期待,她多想投身在他的懷裡,想著她一定會好好待他,絕不會像小姐待他那樣冷淡厭惡,那樣傷人。
只是,她最終還是沒能等到成為他通房的那一天,因為夏依嬛一直沒有懷上孩子。
這也不奇怪,夏依嬛很排斥宣景煜,幾乎不讓他近身,他常吃閉門羹,成親才半年,他就乾脆睡在書房裡了,夫妻倆相敬如「冰」,最後夏依嬛是懷上了,但卻是懷上了千允懷的種。
這一世,她很高興自己的容貌不再平凡,她的樣貌隨了生她的韓姨娘,彎眉大眼,五官精緻,有如含苞待放的花朵,雙眸看人時華光閃爍,半點也不輸給明豔照人的夏依嬛,甚至還更耐看些,且前世她嬌小玲瓏,如今的她身材修長,體態婀娜,十四歲的大姑娘,眉眼均長開了,豐胸細腰,真是穿什麼都好看。
老天爺從了她的心願,令她重生,又賜予她夏家庶女的身分和姣好的容貌,她絕不會辜負老天的厚愛。
第二章 重生再相見
雕龍畫舫上燈火通明,各色花燈燦爛炫目,其中一盞特製的巨型金色琉璃花燈上一個大大的「齊」字,代表著大齊朝繁榮昌盛,傲視天下的氣勢。
此時是祥光二十年,天家姓李,當今皇上李令天已過了知命之年,如今身子看似硬朗,問政井井有條,在皇家圍獵還時能一箭射中山虎,但夏依甯知道,皇上六年後會身染惡疾,一夜之間,纏綿病榻不起,駕崩後,繼位的並不是此刻的太子李翊冠……
夏依甯和夏依嬛隨著程韻儀進了上層閣樓艙室,三面垂掛著一層竹簾和一層淺粉紗帳,等同一間間的雅間,將各貴族世家分隔,又保留了通風,裡頭的迎枕靠墊都是出自京城第一繡莊,几上擺著時令花卉,荷葉盤裡放著蜜柑、紅棗、生梨、蘋果等什錦果盤,各項茶水點心則是由京城第一名樓「點食樓」負責,每間雅間可坐得下二十來人。
國公夫人去和其他夫人寒暄了,國公府的幾個小姐很有教養的輕聲交談,夏依嬛姊妹和程家的小姐坐在一塊兒,自然也不敢喧譁,個個都正襟危坐的做端莊模樣,其中夏依嬛的妝扮比國公府的小姐更勝一籌,梳了彩瑤髻,戴著玉石花頭箍,插著一支鑲寶花的累絲金簪,耳朵上墜著貴重的珍珠耳環,一身簇新的桃粉衣裙是新裁的,彷彿雨後海棠一般,這身妝扮自然不是為了給宣景煜看。
夏依甯心裡有點急,她要做的那件事得算好時辰……
終於,外頭忽然鼓聲大作,傳來喧譁聲和雜沓的腳步聲,原來是施放煙花的時辰到了,各家小姐再也坐不住,紛紛帶著貼身丫鬟出去看煙花,程氏安排的媒人這時也由人領到了。
程韻儀早先得了程氏口信,知道媒人是要領夏依嬛去看宣家少爺一眼的,便笑著對夏依嬛眨眨眼,附耳悄聲道:「嬛妹,妳可要好好看個清楚,我聽說宣少爺是萬中選一的青年才俊,若不是我早定了親,肯定要跟妳搶。」
夏依嬛沒心思理會程韻儀的戲謔,她對夏依甯一使眼色,兩人便帶著雨嘉、水嫣跟那媒人而去,外頭已經有些凌亂,所有人都想要登上甲板看煙花,人人爭先恐後,唯恐沒看到第一發煙花。
「兩位小姐好好跟著我,可別走散了。」媒人一邊緊張的吩咐,一邊步履不停的領著她們往鎮江王府的艙室而去,經過她們身邊的人都是要往甲板上去看煙花的。
這紊亂的場面,夏依甯自然早就知道了,前世就是這個時候,夏依嬛忽然甩脫了媒人去撞千允懷。
而此刻,夏依嬛不會再莽撞行事了,她不會再去撞千允懷,她要做另一件事,一件讓她非嫁給千允懷不可的事,而自己同樣有自己要做的事,一件可能會讓自己嫁成宣景煜的事。
她轉身對雨嘉略蹙眉心。「糟糕,我的披風留在雅間裡了,待會兒我還想上甲板看煙花,那裡風大,怕會受涼……」
雨嘉果然自告奮勇道:「奴婢記得路!奴婢去取披風便來!」
夏依甯點了點頭。「好,妳快去吧,小心看路。」
支開了雨嘉,鎮江王府的艙室也快到了,媒人一股腦的往前走,夏依嬛忽然「唉喲」了一聲。
媒人嚇了一大跳,猛然回身,瞪著夏依嬛。「大小姐這是怎麼了?」
夏依嬛緊擰著眉心。「我……腹痛如絞……」
夏依甯連忙附和道:「姊姊莫非是適才吃壞了肚子?我見姊姊吃了許多蜜餞,是不是那蜜餞惹的禍?」
夏依嬛整個人靠在水嫣身上,虛弱地道:「我不知道……」
媒人面露急色。「這可怎麼辦才好?興許大小姐還能再忍忍,咱們看宣少爺一眼便走……」
夏依嬛神色痛苦的搖了搖頭。「不行,我一步都走不了……」
夏依甯在心中嘆服夏依嬛作戲的功力,知道該千玉瑩登場了。
果然,千玉瑩適時出現了,她從鎮江王府休息艙室那頭走了過來,見到廊道上的夏依嬛,她故作驚訝的停了下來。「這不是夏家姊姊嗎?」
夏依嬛如見到了浮木一般。「玉瑩姑娘……」
千玉瑩關切的看著夏依嬛。「妳這是怎麼了?」聽她說了腹痛之事,千玉瑩明快地道:「夏家姊姊隨我走,我知道哪兒能如廁。」
夏依甯急忙說道:「姊姊就快隨玉瑩姑娘去吧,我去找韻儀表姊,跟她說妳身子不適,免得表姊找不著咱們。」
夏依嬛點了點頭,便對千玉瑩道:「我實在難受得緊,那就有勞玉瑩姑娘帶路了。」她讓水嫣扶著,人就跟著千玉瑩走了。
「可是……」媒人還想阻止,這樣乘亂相親的機會可是極為難得啊,錯過了,要安排下次便難了。
夏依甯搭住了媒人的手,輕聲道:「我姊姊此刻身子難受,哪裡還有心情看宣家少爺,想來這事稟了母親,母親也是能理解的。」
人都走遠了,媒人也只得作罷,夏依甯稱自己要去找程韻儀,趁著雨嘉還未取披風來,快步離開。
前世夏依嬛為了知道千允懷的事,往千玉瑩那裡塞了不少銀子,她也是那時才知道千玉瑩的手頭並不寬裕,月銀只有五兩銀子,一季兩件新衣,其他的沒有了,京城的東西又貴,小姐們之間比行頭,往往買幾樣胭脂水粉就沒了,千玉瑩要炫耀,想添件首飾都不能,才那麼容易被收買。
今日的這一場戲,夏依嬛用了兩千兩銀子收買千玉瑩。
自然了,對夏依嬛來說,兩千兩銀子不算什麼,她是夏家大小姐,唯一的嫡女,月銀就有一百兩,她名下也有祖母留給她的鋪子,程氏疼女兒,將幾間鋪子的收入全歸她,逢年過節,夏正泰、程氏和夏依嬛的兄嫂給的紅包都很大,還加上夏依嬛外祖那裡給的,程氏給女兒添置珠寶更是不手軟,夏依嬛的小庫房裡起碼有十萬兩的真金白銀,不是千玉瑩這樣的小庶女能想像的。
再說那鎮江王府更是個空架子,鎮江王的爵位並不是世襲,爵位五代而斬,如今千允懷的大伯父是第五代了,沒了爵位之後,府邸和封地都要歸還朝廷,而千家子孫沒有一個有建樹,像他們這樣的五代王府,前程要靠自己爭取,若是子孫都不爭氣,只能衰敗。
所以了,這也是千允懷堂堂王府出身的嫡公子,卻樂意和宣景煜這樣的商人結交的原因,他一直在覬覦宣家龐大的家產和那遍天下的商鋪,宣景煜卻從不懷疑人,以為千允懷是傾心與他相交。
拋開腦中的思緒,夏依甯隨人潮登上了甲板,急忙搜尋宣靜宸的身影。
前世的這場盛大花燈會,工部特製的精巧煙火誤傷了宣靜宸,在畫舫上的她們並不知道,事後消息傳到夏家,程氏很是驚訝,夏依嬛聽了不過「嗯」了一聲便沒表示什麼,可因是板上釘釘的準親家,程氏還備了珍貴藥材派大總管送到寧州宣府慰問。
宣靜宸傷得頗重,當她隨夏依嬛嫁入宣家後,宣靜宸還在養傷,宣夫人陸氏每每提起來還是心疼不已。
如果一切照前世的走,她就是要利用煙火誤傷宣靜宸的機會……
甲板上人很多,夏依甯仔細小心地找,終於讓她找到宣靜宸的所在,她身邊是她姊姊宣靜霞,夏依甯認出了兩人的貼身丫鬟綠柳、平兒,她們伺候在主子身旁。
她連忙走到宣靜宸身邊去,沒人注意她的刻意靠近,所有人都抬頭望著天際,黑幕上,無數奢華的煙火閃耀著,天青、明紫、玫紅……夜空猶如畫布,漫天煙火同時爆開,光輝四散,眾人都嘖嘖稱奇。
夏依甯很緊張,她就靠在宣靜宸左邊,眼看著一團不知打哪兒來的火球果然朝她們的方向落下來。
她閉起眼睛,不管不顧的把宣靜宸往旁邊一堆,自己生生受了那火球,也不知道是身子的哪個部分在痛,她歪倒了下去,耳邊聽到此起彼落的尖叫聲—— 
「有人讓煙火炸到了!」
「快來人幫忙啊!」
夏依甯眼前模糊,好像有很多人圍著她,要看她的傷勢,最後有個人蹲在她身畔,頭頂上的煙花還在漫天綻放。
失去意識前,她努力睜開眼,看到了宣景煜那張眉目英挺的面孔,她鬆懈下來,露出放心的笑容,微微抬手想摸他的臉,「終於再見面了……」
宣景煜鎖著眉峰,他確定自己不識得眼前的姑娘,她說的這句話是何意思?她識得他嗎?
「哥哥,怎麼辦?她會不會死?是她推開我,我才沒被炸傷的……」宣靜宸急得都哭了。
宣靜霞也看得清楚,那火球原是直直朝著妹妹而來,當下她驚呆了,根本不知該如何反應,沒想到有人在眨眼間推開了妹妹。
「別胡說,她不會有事!」
宣景煜迅速抱起夏依甯往舷側而去,那裡有小舟可接應去岸邊。
甲板上的人都看見了這場意外,紛紛自動讓出了路,宣家兩位小姐和她們的丫鬟也連忙跟上去。
夏依甯並沒有真正的昏死過去,她知道宣景煜抱著她,她一點都不怕,宣家不只在寧州富甲一方,在京城的勢力也很大,肯定能有法子治好她。
現在,她只想在他懷裡多待一會兒,感受他的體溫,感受他說話時呼出來的熱氣,感受他是真真實實的活著,不是冰冷的屍首,不是死無全屍的孤魂野鬼,他穿著暗繡盤錦的常服真是好看,不是那白蒼蒼的囚服……
思及此,夏依甯喜悅又心痛,淚水從她眼角滑落。
宣景煜已抱她上了小舟,見狀,為她拭去了淚,柔聲道:「姑娘,是不是很痛?再忍一會兒,很快就會有大夫為妳診治。」
他低沉有力的嗓音近在耳畔,夏依甯貪心的想看看他,明知道再見他,她會多激動,這份激動還有可能會洩露她重生的祕密,可她還是鼓起勇氣睜開了眼眸。
宣景煜一愣。怎麼回事?這雙溼潤的眼眸怎麼飽含情感地瞅著自己?這姑娘當真識得他嗎?
她的眼神太過不尋常,宣景煜禁不住問道:「姑娘是否識得宣某?」
夏依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慢慢閉起了眼,在心中嘆息,曾經相識,可是但願不曾相識,如此他便不會受到傷害。
宣景煜這才暗道自己真是糊塗,她哪裡是識得他,明分是痛迷糊的,將他錯認為認識的人。
登上小舟時,他便已吩咐船夫划快一點,這會兒已到了岸邊,一等船夫撐篙近岸,他便抱著她躍上岸,岸邊,宣家大總管宣仲元已接獲消息備了馬車在候著,一見主子,連忙開了車門。
頃刻間,馬車在圍觀人群的注視和議論紛紛下,匆匆朝醫館而去。


「太和堂」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醫館,孟大夫曾是宮中御醫,尋常人他還不看診,宣景煜自然不是尋常人,聽聞他送來的姑娘是被工部特製的煙火所誤傷,他更不敢等閒視之,這事涉及了工部的失誤,官府肯定會來查問。
孟大夫要為夏依甯敷藥包紮,留了小藥童在側,讓其餘人都出去,宣景煜在房外,緊鎖眉峰,憂心不已。
宣仲元上前寬慰道:「少爺放寬心,孟大夫有不少宮裡祕製膏藥,肯定能治好那位姑娘。」
宣景煜依然沒有鬆開眉心。「打聽到是哪家小姐了嗎?」
宣仲元搖了搖頭。「派出去的人都尚未回報。」見主子抿唇不語,他又道:「今夜畫舫上有近千人,非一時半刻能打聽到這位姑娘的來歷,老奴見這位姑娘的穿著打扮不似下人,人不見了,家裡肯定要尋,到時自然會有眉目。」
宣景煜也知道這個道理,只不過她一個姑娘家,若醒來見到身邊有家人在旁,也會安心些。
宣仲元見主子如此,便又吩咐下去,讓宣恭、宣暢他們從京城宣家莊的人手裡再調派五十人去畫舫周邊打聽消息,因那畫舫他們不能隨意登上,只能如此做了。
沒一盞茶功夫,太和堂前一前一後又匆匆來了兩輛豪華大馬車,前頭馬車下來的是宣靜霞、宣靜宸姊妹,後到的則是宣家主母陸氏和貼身丫鬟紅葉。
陸氏今日也一同來京城了,主要是為了拜訪幾個親戚,且她嫌燈會人多並沒有去,此時是聽聞了消息,從宣家位在京城的宅邸「宣園」過來的。
宣靜霞、宣靜宸進到堂中,還沒與兄長宣景煜說上話,陸氏便進來了。
「靜宸……」陸氏臉色蒼白,見到好端端的宣靜宸,她腿一軟。
「娘!」宣景煜、宣靜霞、宣靜宸忙扶住她。
陸氏拉著宣靜宸上上下下地直看。「嚇死我了,靜宸沒事吧?我聽聞煙火往妳身上飛,一時嚇得魂飛魄散,一路上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下人向她稟報時,只急急忙忙地道煙火飛到二小姐身上。
宣靜宸臉上淚痕未乾,聽見陸氏的話又哭了出來。「女兒沒事,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替女兒擋了災難,女兒好怕,若那姑娘若有個不測該如何是好?」
「什麼?」陸氏嚇了一大跳,倏地看向兒子。「景煜,靜宸說的可是真的?有人替靜宸擋了煙火?」
宣景煜點了點頭。「孟大夫正在診治。」
「怎麼會有這種事?」陸氏喃喃道:「老天可要保祐那姑娘平安無事才好。」
夥計知道他們是宣家人,上來奉茶,但沒人有心情喝茶,都不安的在等待結果,過了半個時辰,孟大夫總算出來了,幾個人齊齊圍上前去。
宣景煜沉聲問道:「孟大夫,那姑娘傷勢如何?」
孟大夫道:「炸得皮開肉綻,傷得極重。」
聞言,幾個人心都是一沉,宣靜宸更是不安極了,想到那陌生的姑娘半邊脖頸染了血躺在甲板上的模樣,這都是為了救她……
孟大夫又道:「煙火傷到肩處,許多細碎煙火炸到肉裡,要將那細碎煙火夾出,方可敷藥,因此用了許久功夫,幸好姑娘堅強,儘管額頭都迸出冷汗了,卻忍著痛,未曾喊痛一聲,實在難得。」
宣景煜聽到了要點。「您是說,她已經醒過來了?」
孟大夫點了點頭。「一會兒你們可以去看看她。」
宣靜霞心細,問道:「大夫,那位姑娘的傷處可會留疤?」
孟大夫一挑眉。「這是自然,傷勢極為嚴重,十之八九會留下疤痕,即便再好的傷藥也難以復原,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老朽適才已對姑娘說過了,但她面色平靜,似乎早已料到,還開口向老朽道謝。」
宣靜宸暗叫一聲慚愧,換作是她,一聽說會在身上留下難看的疤痕,不哭得死去活來才怪,日後她要學那姑娘,堅強一點。
孟大夫吩咐藥童去煎藥,宣家人則去診室。
宣靜宸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頭,打起簾子前,她緊張的清了清喉嚨,問道:「姊姊,我、我是妳救了的那個人,我能進去看看妳嗎?」
夏依甯早做好了準備,柔聲道:「進來吧!」
她是傷得很重,比她預期的還要重,但她覺得越重越好,如此才能「恩重如山」,一次就收買了宣家所有人的心。
宣靜宸打起簾子進去,繞過屏風,蓮步慢了下來,她側邊是宣靜霞,後面跟著陸氏,宣景煜因為男女大防沒有進來。
夏依甯透過屏風的碧紗,見到前世故人一一出現眼前,她心中盈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她再度告訴自己,這一世,這些人一定都要好好的。
「姊姊……」宣靜宸走到床邊,見她衣上沾染了大量血漬,淚水又掉了下來,她鄭重地朝她施禮。「多謝姊姊的救命之恩,我真不知要如何才能回報姊姊這份恩情,妳我素不相識,姊姊卻為我擋此大難……」
夏依甯卻是對她展顏一笑。「妳呀,可要給我做件漂亮衣裳,像妳身上這件一樣漂亮。」
她的語氣就像兩人十分熟識般親暱,聽著沒有絲毫違和之感。
前世,雖然夏依嬛對夫家人都極為冷淡,但宣家人卻對夏家陪嫁過去的下人都極好,像是陸氏從未苛刻過他們的月銀,即便夏依嬛做出再出格的事,宣家人也不曾遷怒於他們。
「啊?」宣靜宸一愣。「姊姊的意思是……」
夏依甯瞅瞅自己,半真半假地道:「喏,妳瞧,我的衣裳都沾了血,還破了洞,肯定是不能穿了,沒有一件漂亮衣裳,我如何走出去呀?」
宣靜宸這才知道她在說笑,陸氏卻已意會過來,她走上前,微笑道:「姑娘貴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家人肯定著急,若知姑娘本家,我們好派人通知一聲。」
夏依甯規規矩矩地道:「多謝您了,我姓夏,馨州夏家,目前在四合胡同的程家做客,勞煩您派個人到程家說一聲,找程家大姑娘,請她派人到這裡來接二表妹即可。」
陸氏心中一動。「馨州夏家?可是夏正泰夏老爺府上?」
夏依甯自然要做驚訝狀了。「正是。」
宣靜宸驚呼了一聲,嘴快道:「我哥哥正和貴府的大姑娘在議親!」
「妳這丫頭莫要胡說。」陸氏笑瞋了宣靜宸一眼,又溫言謙和地對夏依甯道:「也說不上議親,還沒正式請媒人到府上呢,聽聞大姑娘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且又知書達禮,秀外慧中,也不知是否能中意我家兒郎。」
夏依甯這時怎麼也要掙扎著坐起來。「那麼……您是宣夫人?」
陸氏知曉她要起身問安,連忙摁住了她。「快別動了,妳的傷處才剛包紮好,這一動,若再有個差池,可怎麼得了?」
「我娘說的極是,姑娘萬萬不可坐起,牽動傷口可不好了。」宣靜霞眼也不眨地瞅著她,像是想要看出什麼子丑寅卯來,最後只是問道:「姑娘可是夏家二姑娘,閨名夏依甯?」
她們家有意和夏家結親,自然該打聽的都打聽過了,知道夏家有三位公子、三位小姐,大少爺夏展飛、二少爺夏展揚是嫡出,小少爺夏展鈺是庶出,她兄長要議親的大姑娘夏依嬛是嫡出,二姑娘夏依甯、三姑娘夏依媜是庶出,夏家主母程氏的娘家在京城,便是那四合胡同的程家。
夏依甯還未回答,便聽到一陣嗚咽哭聲由遠而近,眾人一愣,緊接著又傳來簾子叫人打起的聲音,屏風後頭一下子進來許多丫鬟婆子。
「小姐!」雨嘉第一個奔到床前,一雙眼睛早哭紅了。「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應該寸步不離的跟著小姐才是!」
夏依甯見到同來的還有夏家候在岸邊的李嬤嬤和管事夏福的媳婦兒方氏,另外四個是她院子裡的二等小丫鬟。
這回她們姊妹來京城,程氏很是慎重,派了府裡的二等管事夏福領著護院十人護送,還有李嬤嬤、吳嬤嬤,夏依嬛那裡跟來了水嫣,也一樣另有四個二等丫鬟隨行伺候。
她思忖著,她出了這麼大的事,人在醫館躺著,卻沒見到夏福和吳嬤嬤,可見得他們正在焦頭爛額的找夏依嬛,夏依嬛應是成事了……
「老奴該死!」李嬤嬤誠惶誠恐,「明明見著甲板上出了事,也見著有人抱著傷者上了岸,乘了馬車離去,可就沒想到是二小姐,真是罪該萬死!」
這次他們陪同兩位小姐來花燈會,卻出了這樣的事,雖然事情是在畫舫上發生的,可他們還是得擔個照顧不周的罪名。
陸氏見這些下人如此緊張,想到外頭都說夏家主母待庶子庶女極為寬和,想來傳聞都是真的。
「是我自個兒不小心,怎麼能怪嬤嬤?」夏依甯溫言道:「回頭我跟母親說,母親一向明理,肯定不會怪罪的,嬤嬤就快別自責了。」
陸氏暗暗讚了聲,這女孩兒怎麼說的話如此好聽,態度如此從容,又如此善解人意,她打從心裡喜歡。
互相介紹一番後,陸氏請他們到宣園去休息。
李嬤嬤卻很是為難的樣子。「多謝夫人一番好意,不過我們人多,這兩日在我家夫人的娘家府上做客,就不叨擾夫人了。」其實她是有話急著要向夏依甯稟告。
陸氏見李嬤嬤一臉焦急,知曉她們主僕有話要說,轉念一想,夏依甯傷得如此重,為了養傷,一定會暫時留在京裡,明日再去程家拜訪問候也可,她們在這兒反而叨擾了她歇息,母女三人便告辭了。
果然,宣家人一走,李嬤嬤便哭喪著臉道:「不好了!二小姐,大小姐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人!」花燈會都結束了,眾人都從畫舫下來了,但大小姐沒去和他們會合,找到表小姐,也說不見大小姐,夏福和吳嬤嬤帶著人分頭去找了,真是快急死她了。
第三章 如願結成親
隔天,陸氏先派管事到程府送拜帖,沒想到得到的回答是夏依甯已經回去馨州了,而且是夏家主母程氏親自到京城接兩個女兒回去,行色匆匆的,好像有什麼急事似的。
宣靜宸很是惋惜。「我還想與夏姊姊多親近些,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回馨州了。」
宣靜霞將心比心地道:「許是在別人家裡養傷不便,這才連夜趕回去。」
紅葉不禁讚道:「夏夫人還親自來接人,足見真把夏二小姐當親生女兒看待。」
這兩日,因著救了宣靜宸,夏依甯成了宣園上下談天的主要人物,關於她的點點滴滴,眾人都津津樂道,包括她的生母韓姨娘是如何犧牲自己,保全了夏老爺和夏夫人的命,都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兩人一樣捨身救人,真是菩薩心腸等等,說的都是她的好話。
宣靜宸長長嘆息一聲,幽幽地道:「既然夏姊姊不在京城了,娘,咱們也回寧州吧!」
陸氏點了點頭。
他們原是打算在京裡住半個月的,可一場花燈盛會弄傷了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一路上馬車裡都是靜悄悄的,宣靜宸幾次欲言又止,而陸氏也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只有宣靜霞的舉止如平時一般平和,她微微笑道:「很奇怪,我覺得那夏二小姐不像陌生人,好似從前見過一般,有種熟悉的感覺。」
宣靜宸眼眸一閃一閃的,馬上附和道:「我也這麼感覺!」
宣靜霞微笑看著陸氏。「娘,您覺得呢?」
陸氏點了點頭。「嗯,那姑娘的眼神特別討人喜歡,我也與她一見如故。」
宣靜霞微笑,有意無意的道:「難得咱們都喜歡夏二小姐,但願夏大小姐和她妹妺一般討人喜歡,那便是咱們家的福氣了,若是進門的嫂嫂都不搭理咱們,那可會難受得緊。」
宣靜宸反駁道:「怎麼會不搭理咱們呢?以後進門,咱們就這麼一個嫂嫂,咱們敬重她,她愛護咱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宣靜霞笑了笑。「若是這樣,自然最好。」
宣靜宸又心直口快地道:「可是若夏姊姊能做咱們的嫂嫂那就更好了!我一輩子為她做牛做馬也甘心!」
宣靜霞取笑道:「妳呀,什麼都不會,繡條帕子都成問題,還做牛做馬呢,肯定要被嫌棄。」
宣靜宸嘆了口氣。「總之,我希望夏姊姊當我的嫂嫂……娘,不能改向夏姊姊提親嗎?」
陸氏有些無言。「快別胡說了。」
這就是她魂不守舍的原因,她有個想法,知道不應當,卻是一直冒出來。
回到寧州,陸氏備下了許多補身的珍貴藥材和西域來的除疤藥膏,另有好幾身她在寧州第一繡坊「錦織堂」訂做的衣裳,以及有銀子也買不到的珍貴瓜果—— 冰梨、玉葡萄和拳頭大小的蜜桃等,專程派大總管宣仲元送到馨州夏府給夏依甯。
陸氏萬萬沒想到夏依甯會親自回信給她。
那回信送來時,宣景煜剛剛回府,外頭下起了雨,他回房,換下被雨水打溼下襬的外衣,來到正廳,外頭雷聲隆隆,又悶又熱,丫鬟剛給他倒了一盞涼茶,就聽得宣靜宸看著信讚道—— 
「夏姊姊的字也寫得這樣好啊!」
信不是宣仲元順道帶回來的,是夏依甯又派人專程送來的,還備了禮,給宣老夫人的是個正紅色的荷包,絲線繡著「摸牌發財」,這是因為夏依甯前世在宣府住了十年,知曉宣老夫人最愛打葉子牌,專程繡了這個討喜的荷包。
給陸氏的是塊繡工極巧的長方形錦織,繡的是象徵富貴的牡丹花,針腳整齊,配色清雅,線條流暢,兩條繡帕是給宣靜霞、宣靜宸的,繡的分別是海棠和櫻花,也是極為雅緻,而給宣景煜的是個蝠形絲繡香囊,給正在梨山書院苦讀的宣景揚是一枝刻著青竹的白玉紫毫,各人的禮物都是極為恰當的。
宣靜霞見那錦盒裡的香囊忍不住笑了。「夏二姑娘挺有意思,男子的香囊荷包繡的多半是山水,要不然就是一隻麒麟,可她送予大哥的香囊上繡的卻是隻白鶴,這鶴不是有長壽的寓意嗎?一般是送給長輩的,莫不是二姑娘要大哥長壽無疆?」
宣景煜微揚起眉,從母親手中接過那封信,月白的素紙上,字跡確實娟秀圓潤。
他又看了給他的香囊,針腳十分細緻,下面綴著沉香纓穗,如同宣靜霞所說,繡的是白鶴嘹唳九天的圖案,不只如此,白鶴還腳踏靈龜背,祥雲環繞,小小的香囊,將圖案繡得栩栩如生,確實寓意著長壽。
「夏姊姊字寫得好,繡工也這樣好,說是才貌雙全也不為過。」宣靜宸對救命恩人滿口的好話,對那條給她的繡帕也是看了又看,十分喜歡。
宣靜霞抿嘴一笑,刻意說道:「夏家二小姐教養這麼好,想來大小姐只有更好,爹爹挑的這門親事肯定是穩妥的。」
宣景煜拿起涼茶抿了一口,淡淡地道:「一樣米養百樣人,在一個府裡長大,性子未必相同,妳與靜宸不就一靜一動嗎?」
宣靜宸就像是在等他說這一句,忙不迭地道:「哥哥說的不錯,夏姊姊好,不代表夏家大小姐也好,依我看,哥哥你不如娶夏姊姊吧,夏姊姊的人品擺在那兒,咱們都看見了……」
「靜宸!」陸氏對女兒拋去一個嗔怪的眼色。「不許胡說,夏家大小姐是妳爹看中意的人,怎可胡亂變更?」
宣靜宸不服氣。「可爹爹又沒見過她們,怎知誰比較好?」
宣靜霞不疾不徐地道:「靜宸,妳莫說了,誰比較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夏家大小姐是嫡女,咱們哥哥是嫡子,父親去了之後,哥哥又是咱們宣家的主心骨,婚姻大事,自然要講究門當戶對,否則豈不叫人笑話?即便那嫡女進門之後冷待咱們,在外人看來,也是勝於娶一名庶女。」
宣靜宸沒好氣地反駁道:「可若是嫡女缺條胳臂少條腿怎麼辦?難道因為爹爹在世時中意便要娶了她嗎?」
宣家沒有庶子庶女,因此她對嫡庶之分極為無感,現在一心就偏袒著她的救命恩人,巴望著人家能成為她的嫂嫂。
宣靜霞好氣又好笑。「靜宸,妳莫忘了,咱們都是嫡女,若娘要把妳嫁給庶子,看妳不哭鼻子去。」
宣靜宸雖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她還是悶悶不樂。「人家是擔心夏姊姊嘛,若是日後她的夫婿嫌棄她的傷疤,都是我害的。」
「妳就別想這麼多了。」陸氏開導道:「娘給夏二小姐送去的膏藥裡,有許多上好的去疤藥,這幾日娘再派人四處打聽打聽,若得了什麼好的膏藥,再立刻給她送去,好好調養,未必一定會留下疤痕。」
宣靜宸忽然坐到宣景煜面前去,托著腮,正經八百地問道:「哥哥,不說別的,你呢?你可喜歡夏姊姊?」
見她那張可愛的鵝蛋臉近在眼前,宣景煜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女夫子是這麼教妳的嗎?說話不經腦,這話若讓外人聽見了,豈不有損夏二小姐閨譽?」說完他才鬆手。
宣靜宸沒好氣地揉著鼻子,嘟著嘴嬌嗔道:「哎喲,好痛!哥哥好壞,真捏啊!」
宣景煜一笑。「不痛何必要捏?」
其實對於要不要與夏家大小姐訂親,他不置可否。
夏家大小姐是父親過世之前看中的媳婦人選,也沒特殊理由,說是馨州首富夏正泰的嫡女,未來兩家能互相幫襯,母親向來聽從父親的意思,因此孝期滿後,便請了媒人探問夏家的意思,媒人回道,夏老爺對這門親事很是中意,就等他們家去提親了。
這婚事原是水到渠成,可偏偏從京城回來寧州之後,他也經常想起夏依甯,那時她微微抬手想摸他的臉,露出的放心笑容雖是叫他不解,卻又撩撥著他的心。
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時不時便會浮現在他腦海,帶著晶瑩水花的睫毛濃長黑密,像把小扇似的。
她不顧自身安危救了宣靜宸,這樣好的一個姑娘,若是將來因傷疤而讓夫婿嫌棄,或不得夫婿疼愛,豈不是對她太不公平了?既然他娶夏依嬛只是遵從父母之命,他對夏依嬛並無特殊感情也無執著,那麼他的妻子就未必一定要是夏依嬛,夏依甯也是夏家的女兒,娶她也是一樣,最起碼,現在他心裡是對夏依甯的感覺多了一點,不否認自己想再見到她。
他把信收好,回過身,對陸氏道:「母親,既然尚未正式登門提親,那麼就請媒人改向夏家二小姐提親吧。」
「哥哥!」宣靜宸興奮驚呼。
宣靜霞一愣,不該是這樣的……
「景煜,茲事體大,你可想清楚了?夏家二小姐雖然讓家裡看重,可畢竟是庶女……」陸氏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夏依甯很合她的眼緣,她一見就喜歡,何況又是女兒的救命恩人,憂的是,夏依嬛是她丈夫生前看中的媳婦兒,她貿然更動,若是丈夫怪罪……
「庶女又如何?」宣景煜淡淡地道:「她的為人處世做得了我的嫡妻,這便行了。」
宣靜宸簡直喜出望外。「哥哥,你真的要向夏姊姊提親?!」
宣靜霞有些出神的看著身材頎長、眉目英挺的兄長,心中湧過許多情緒,她的好哥哥值得有個好姑娘來愛他,而夏依嬛絕不是那個好姑娘,夏依甯或許可以。
「你們先別鬧騰。」陸氏有些不放心。「這事還要問你們祖母的意思。」
老人家對唯一的孫子要娶庶女,肯定不會沒意見,這才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說人人到,外出的宣老夫人叫貼身丫鬟石榴給扶著回來了,而且一臉的不悅,彷彿還可以看見她鼻子在噴氣。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宣老夫人一進門就氣急敗壞的嚷嚷。
陸氏連忙迎了上去,好聲問道:「誰惹您生氣了?」
「我說媳婦兒,咱們和夏家的親事究竟如何了?」宣老夫人壓根沒法按捺住怒氣,還沒順過氣來就劈哩啪啦的說道:「我今兒在吳家打葉子牌,在那兒聽到一件極荒唐的事兒,說夏家的大小姐要給鎮江王府的二少爺做妾!唉喲我的老天爺啊!我說夏家大小姐要給咱們家做媳婦兒,那幫人卻一個個都不相信,我氣得差點沒昏過去,牌也不打了,直接便回來了。」
宣靜霞、宣靜宸心裡同驚,這事極大,饒是平時會跟宣老夫人沒大沒小說說笑笑的宣靜宸也不敢隨意搭話。
陸氏嚇了一大跳,急忙問道:「娘,您說的是什麼話?這不可能,花燈會前我才請人探過夏家的意思,夏家確實有意與咱們家結親。」
她生性文靜內斂,雖然平時會和其他家夫人交際應酬,但向來不會主動說人家長短,因此別人也不會主動來跟她說閒話。
「我說不清楚,讓石榴說吧!」宣老夫人指了指石榴,自己則氣得一屁股坐了下來,連喝了兩盞涼茶才順過氣來。
旁邊的小丫鬟忙給她搧風,另一個則伶俐的去端了水來,絞了帕子給她淨面,可見她真是氣得不輕。
宣景煜面色一肅,對石榴道:「妳好好說,將聽到的一字不漏說清楚。」
這件事的兩個當事人都和他有關,一個是他好友千允懷,一個是他家有意議親的夏家大小姐,他必須慎重其事。
「是。」石榴福了福身道:「奴婢聽那些太太夫人們說,花燈會那日,夏大姑娘身子不適,在鎮江王府七姑娘的艙室裡休息,衣衫給丫鬟潑了湯水,正在更衣,不巧鎮江王府的千二爺走錯了艙室,撞見了衣衫不整的夏大小姐,好似……什麼都看到了,這事在燈會後飛快地傳了個人盡皆知,夏大小姐失了清譽,一心求死,故此,千二爺派人提親,納夏大小姐為妾,待下個月千二爺與安國公府的卓三姑娘成親後,便會迎夏家大小姐進門。」她是個口齒伶俐的,說得前因後果有憑有據。
陸氏聽完,驚愕得睜大了眼睛。
宣景煜則是沉默不語,他思忖著,千允懷就快和卓三姑娘成親了,卻是這麼快就要納妾,可能不知如何向他啟齒吧,而他和夏家大小姐議親之事目前還沒有傳出去,千允懷不知曉也情有可原,故此,定了納夏家大小姐為妾之事,便沒有特意來與他說。
「景煜,你怎麼看?」陸氏的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也不知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才在說要改向夏家二小姐提親,夏家大小姐就出了這事,莫非注定?
她知道千允懷和兒子這兩年走得很近,雖說他們與夏家的親事八字才有一撇,可說好了要給他做媳婦的人突然成了好友的妾,怎麼也會有疙瘩吧?
然而宣景煜卻是淡淡的說道:「我與那夏大小姐既無婚約,也無口頭約定,不過請媒人探過夏家口風罷了,婚事成不成,我半點也不在意,既是允懷損了人家姑娘閨譽,自當負起責任。」
宣老夫人像是出了一口惡氣般的說道:「好!好!大丈夫何患無妻?憑咱們的家世,要娶什麼樣的姑娘沒有,那夏家損了閨譽的大小姐,不要也罷!媳婦兒,妳快派人把城裡最好的媒人找來,讓她說說城裡和咱們家門當戶對的人家,有哪些姑娘是與咱們景煜般配的,媳婦兒妳給挑個最好的人家,馬上請媒人去提親!」
陸氏心中忐忑,不敢開口。
宣景煜卻是輕描淡寫地道:「祖母,孫兒心中已有適合人選。」
宣老夫人眼睛一亮,臉上驟然帶著笑意。「是嗎?原來你這小子有喜歡的姑娘啊!平時深藏不露的,我這老太婆還以為你有啥問題,看都不看姑娘一眼哩!快說,是哪家的姑娘啊?明兒個就派人上門提親去!」
宣景煜自己也覺得奇妙,只要想到夏依甯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他心裡就淡定了。
「祖母,孫兒適才已與母親稟報過了,欲向夏家的二小姐提親。」
陸氏瞪大了眼,他這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不叫她擔半點責任,讓婆婆沒責怪她這兒媳婦的理由。
「你說什麼?!」宣老夫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眉頭略皺,很是不以為然。「那夏家的二小姐不是庶出嗎?娶不到嫡女就算了,也不能娶個庶女啊!」
她也聽說了夏家二小姐搭救孫女兒的事了,她也是萬分感激,可感激歸感激,庶女還是庶女,這嫡庶差別可大了,雖然他們不是官家,沒那麼多講究,可臉面總是要顧全。
「祖母,」宣景煜淡淡地說道:「所謂長嫂如母,二小姐能為陌生人不顧自身安危,必定也會孝敬祖母、母親,待靜霞、靜宸如親姊妹一般,擔得起主母大任,為孫兒分憂解勞。」
宣老夫人低低哼了聲,不說話,心裡還是嘀咕再怎麼賢良也還是庶女。
宣靜宸瞧見祖母不以為然的臉色,馬上拿著那荷包跑過去抱著宣老夫人的胳膊撒嬌。「哥哥說的極是!祖母,您都不知道夏姊姊有多好,若是您見了,肯定會喜歡的,瞧,夏姊姊還給您送禮物來了,您看看喜不喜歡?」
宣老夫人接過那荷包來看了看,自然是喜歡的,她平時不是去別人家打,就是邀牌搭子來府裡打葉子牌,她在手裡反覆把玩著那苞包,語氣已緩和了不少,「那姑娘,倒是個有心的。」
陸氏再下一城,「娘,娶妻娶賢,如今這世道,嫡庶已不是那麼重要了,您想想表叔父娶的那韓家嫡女的作為,豈不叫人不齒至極?」
宣老夫人心有戚戚的點了點頭。「哎呀,妳說的對。」
她那表姪子娶的是簪纓世族的嫡女,教養誇到天上去,結果竟偷人,還生下了野種,讓夫家丟臉丟到城外去,她那表姪子沒臉見人,先把那孩子掐死,自己也吊死了,弄得一個好好的家愁雲慘霧。
這麼說,嫡女也不見得就是頂好,那夏大小姐竟然會大意到讓自個兒身子給外男看了,骨子裡肯定就是個輕浮的,保不定入門之後就會出做那偷人的下賤事兒。
陸氏見婆婆動搖了,忙又說道:「而且那夏二姑娘救了靜宸一命,身上肯定留了疤,這還怎麼嫁人?景煜既是覺得她好,那必然是好的,景煜的眼光,您難道信不過嗎?」
「好了好了,妳別說了。」宣老夫人擺了擺手。「我不知道,這事兒甭問我,你們自個兒看著辦。」說完,起身就要石榴過來扶自己,嘴裡又嘀咕了兩句就往房裡去了。
眾人知曉宣老夫人這回答算是不反對了,宣靜宸笑得眼兒都瞇了起來,宣靜霞唇角彎彎,也是樂見其成。
陸氏鬆了口氣。「你們祖母居然這麼快就同意了,倒是叫我意外。」
宣靜霞笑道:「還不是娘說到了表叔公,祖母這才不再堅持。」
宣景煜正色道:「娘,雖說夏二小姐是庶女,但咱們禮不可失,一切照嫡女的規矩來,不讓任何人看輕她。」
他始終難以忘記夏依甯看他的那雙眼眸,想到那雙眼眸的主人要成為他的妻子了,他心頭莫名的一熱,首次對自己的婚事有了些許期待。


夏家的兩個女兒在備嫁,府裡一下子忙了起來,尤其是程氏,同時操辦兩個女兒的婚事可不輕鬆,除了定下嫁妝,還要慎重的挑選陪嫁丫鬟和陪房。
然而夏正泰和程氏卻始終悶悶不樂,千家雖然是王府高門,但掌上明珠要給人做妾,他們怎麼能舒坦?
程氏更是後悔不迭,當日若她沒叫女兒去花燈會就好了,嫁給宣家做正室夫人比嫁入王府做妾好太多了,再過幾日便是千允懷迎娶正妻的日子,她心裡都不是滋味了,女兒又怎麼開心得起來?
程氏越想越放心不下,讓貼身丫鬟玉梳去廚房揀了幾樣剛做好的點心,便往雅竹軒去看女兒。
夏依嬛正在備嫁,她和夏依甯姊妹倆的嫁衣和鴛鴦錦被等等嫁妝都由馨州的「百繡坊」承接了,她自己只消繡點送給未來婆家人的見面禮即可。
程氏看著女兒那待嫁的雀躍寫在臉上,她的心就更沉重了。
她曾請人探過千家口風,心想著說不定對方能迎嬛兒為平妻,然而千家一口回絕了,還道他們是商賈之家,本是不可能和王府結親,若不是王爺和王妃顧念女孩家的閨譽,憑他們夏家的女兒要進王府為妾也是身分不符。
「娘!」夏依嬛見程氏來了,擱下繡活,親自給程氏斟了一盞茶,神情盡是喜悅。
程氏沒心情喝茶,愁眉不展的看著女兒。「嬛兒,過幾日便是千二爺娶妻的日子,妳心裡當真不介意嗎?」
夏依嬛臉上看不出一星半點的愁色,反倒自信滿滿地道:「女兒知道娘在擔心什麼,不過娘就不需要操心了,女兒自有定見。」
她打聽過了,那卓容臻的容貌只是一般般,千允懷會娶她完全是因為她的家世,只要她得了寵,讓千允懷休了卓容臻,再將她扶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有信心,憑自己的花容月貌,千允懷一定會為她傾倒,若她比卓容臻先懷上孩子,勝算又多了幾分,加上她透過千玉瑩都打點好了,千府裡不少人都得了她的好處,那些下人若個個將她奉為主母,卓容臻肯定會氣炸了肺,自然也沒心情跟千允懷新婚燕爾了。
「妳這孩子……唉。」程氏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出了事後,她還極力想要保住和宣家的婚事,可女兒執意要嫁給千允懷,不然就要去尋死,女兒態度貞烈,口口聲聲只認定千允懷一人,說是身子叫他看了,只能嫁予他一人,她真是沒辦法了才會同意這門親事。
程氏唉聲嘆氣的出了雅竹軒,思忖了一會兒,又轉到翠玉軒去。
嬛兒要入千府為妾後,她以為宣家肯定會不諒解,正在苦惱要如何登門致歉時,萬萬沒想到宣家竟然向甯兒提親。
兩家是門當戶對,可甯兒是庶女,宣景煜是嫡長子,他的妻子將來是要掌家做主母的,他竟會願意娶個庶女為妻?除了感念甯兒救了宣家二姑娘之外,她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了。
不過,這倒叫她鬆了口氣,兩家人不必為了嬛兒之事撕破臉,她問了甯兒的意思,她想也不想便答應了,說是如此能化解兩家疙瘩,甚好。
甯兒是如此的懂事,可她還是怕甯兒心裡會不舒服,雖然宣景煜是一等一的好,可是他和嬛兒談婚事在先,如今嬛兒和千允懷出了那種事,這才改為向甯兒提親,不免讓人產生聯想。
見程氏如此掛懷,夏依甯反過來安慰道:「母親莫擔心,能嫁給宣少爺是我的福氣,是我高攀了,我又怎麼會不開心呢?再說了,我受傷時也見過宣夫人和宣家兩位小姐,都是極為和善的,想來我進門之後,她們都會善待我,母親就專心操辦姊姊的婚事吧,畢竟王府大,規矩也多,給姊姊的嫁妝千萬不要失了禮數才好,莫叫姊姊讓人笑話。」
夏依甯真是一點都不介意,這些日子以來,她深怕宣家一氣之下改為求娶別家的姑娘,幸好一切都如她所願,宣家真的向她求親了,想到自己就能如願嫁給宣景煜,她整日的嘴角都上揚。
「妳放心。」程氏輕拍她的手道:「妳和嬛兒我都是一般看待,嬛兒有多少嫁妝,妳就有多少。」她對兩個女兒真是一視同仁,嫁妝都是一模一樣,不會誰越過誰去。
雖然人人都跟她說,她再怎麼疼愛甯兒,還是要嫡庶有別,可她不這麼想,若沒有韓姨娘,她老早不在世上了,甯兒做為她的女兒又懂事貼心,今日以庶女身分嫁進宣家,更是要十里紅妝才不會讓人看輕。
第四章 洞房見郎君
中秋過後,宣家、千家的彩禮同時送來了。
千家雖為鎮江王府,可原就家底不豐,今年府裡可用的現銀都用在給安國公府下聘了,因此給夏依嬛的彩禮是少得可憐,打開箱籠一看,還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程氏見了,在房裡嘆氣了一整個下午。
女兒給人做妾,唯一能對人說的就是鎮江王府的門第了,王府和商家差了何止十個級別,她對彩禮是有所期待的,可堂堂王府,納妾的彩禮竟然只有十二抬,寒酸得叫程氏看了心酸,自己捧在手心疼愛長大的女兒,竟只得了十二抬彩禮,她不僅為女兒不值,也沒臉見外人了。
反觀宣家,竟是足足到了一百二十八抬的彩禮,打開後是琳瑯滿目的珍品,將偌大的院子鋪得滿滿當當,府裡上下都來看熱鬧,眾人的眼珠子都要跌出了眼眶。
大總管在唱宣家的禮單,禮單長得幾乎要拖地了,拳頭大小的東珠就有一箱,白玉也有一箱,珠寶首飾裡,金首飾頭面一箱,玉首飾頭面一箱,銀首飾頭面一箱,寶石首飾頭面一箱,雲錦蜀緞和江南綃紗各一百疋,竟還有上好的杭綢也是一百疋,眾人以為杭綢便是極限了,哪知道後頭打開的箱子裡還有宮錦宮綢,其餘精美的玉器擺設和古董珍本字畫無一不足,最後是一對肥嘟嘟的活雁。
按禮數,以木雁或白鵝替代皆可,可宣家卻尋來一對活雁,可見宣家有多重視這門親事。
對於彩禮的差別,夏依嬛非但沒嫉妒之情,還真心誠意的向夏依甯恭喜,鎮江王府家底薄,這是她早知道的事,否則她如何能收買得了千玉瑩?未來,等千允懷走上仕途,有她的財力為他打點,讓他一帆風順,他還不待她如珠如寶嗎?
另一邊,夏依甯在翠玉軒裡,聽完雨嘉喜孜孜的形容彩禮有多少又多少,她滿心的感動。如此貴重的彩禮,說明了宣家對她的看重,不因她是庶女而輕慢,也說明了他們很歡迎她成為宣家的一分子。
「甯妹!」夏依嬛過來了,身後跟著水嫣。
「大小姐好!」雨嘉忙請安斟茶。
夏依嬛笑吟吟的,隨手脫下一只玉鐲子塞給雨嘉。「日後妳跟二小姐過去,可要好生護著二小姐,莫叫二小姐給宣家人欺負了。」
雨嘉原是不敢收的,見夏依甯點了點頭,她這才收下,又對夏依嬛福身道:「奴婢一定好生記住大小姐的話。」
夏依嬛點了點頭。「妳們兩個都先下去吧,我還有些體己話要跟二小姐說。」待水嫣和雨嘉下去了,夏依嬛這才收了笑,正色道:「甯妹,妳要懂得收攏人心,尤其是咱們的貼身丫鬟,一定要讓她們打從心裡覺得妳當她們是親姊妹,半點都沒拿她們當下人看,如此她們才會忠心耿耿,為咱們死都行,身邊就是要有一個這樣赤膽忠心的下人,若是必要做什麼時,也才方便,妳不要小看了我說的這些,這些都是祖母教我的,祖母在世時能把咱們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整治得祖父身邊那幾個姨娘都不敢作怪,她說的話必定是要聽的。」
夏依甯聞言,心裡一顫。原來是這樣,所以前世夏依嬛才會對她那麼好,才會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下人,就因為她認為自己和夏依嬛情同姊妹,明知道夏依嬛做了許多錯事,她還是說服自己要守口如瓶,以致讓宣家招來大禍……
「怎麼了?甯妺,怎麼如此看我?」夏依嬛見她神色有異,頓覺奇怪。
夏依甯回過神來。「沒什麼,只是深覺姊姊的話十分有理,在反覆思量罷了。」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咱們平時對下人好點準沒錯。」夏依嬛見她受教,也是開心,又道:「不過,我今日過來不是要跟妳說這些的,我是來給妳添妝的。」
她笑吟吟的將帶來的一個描金退光匣子打開,裡頭一件件的首飾閃爍著絢麗奪目的流光,不管是髮簪、步搖還是耳環、花翠,都十分精細。
夏依甯認出來那都是馨州的「鈺寶齋」打造的首飾,鈺寶齋往來客戶非富即貴,東西也比別的珠寶鋪子貴上三成,她的眼神像錐子似的盯著那些首飾。「姊姊,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前世她已知道夏依嬛慣用錢銀來收買人心,現在她只要裝作震撼,再萬分感激的收下便可以了。
夏依嬛見她如此反應,果然滿意,臉上得意一閃而過。「妳別推辭,妳為了成全我,還被炸傷了,吃了許多皮肉之苦,又為了不讓爹娘和宣家結下仇怨,答應嫁給宣景煜,妳一心為我,不過區區一盒首飾算什麼,妳此去可是宣家少夫人,若沒有些貴重行頭,可要叫人看輕了。」
夏依甯一臉動容。「姊姊既然這麼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卻沒什麼可以回報姊姊的,實在慚愧。」
「姊妹倆還說什麼回報?」夏依嬛一笑。「咱們各自幸福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夏依甯看著她,在心中信誓旦旦地道,會的,我會幸福的,我一定會幸福的!至於妳,希望妳不會後悔自己做出的選擇。


過了臘月,適宜婚嫁聘娶的大吉之日只有一日,因此夏家在一日裡嫁了兩個女兒。
卯時,天色還未大亮,夏依甯、夏依嬛便讓下人喚起,沐浴淨身,在各自的院子裡任人折騰擺布,整座夏府燈火通明,上上下下皆為兩位小姐忙個不歇。
梳頭化妝,皆是要費番功夫的,梳新娘髻尤其繁瑣,好一陣精挑細選,這才把釵釘簪環都戴上去。
收拾好頭面,夏依甯換上大紅嫁衣,頸脖和雙手都掛上了首飾,待梳妝完畢,外頭天色早已放亮,吉時也到了,響亮的炮竹混合著喜樂聲,翠玉軒的丫鬟都興奮了起來。
雨嘉出去外頭探消息,不一會兒喘著氣進來,大聲道:「小姐!宣少爺……不不,是姑爺,姑爺親自來迎親了!」她眼眸閃亮亮的,一股腦的又道:「迎親隊伍就來了四、五十人,可把咱們府上的高牆圍了大半圈,姑爺騎在棗紅色的駿馬上,那品貌真真叫人移不開視線哪!」
夏依甯聞言,不禁心跳加速,卻也很是感慨。
前世宣景煜親自來迎親,就是她報的喜,可夏依嬛聽了只是撇撇唇,麗容似冰,沒半點動容,直到出嫁那一日都還顯得不情願。
如今,鎮江王府一頂粉轎便將夏依嬛抬走了,饒是夏家送上千里紅妝,可見女兒連大紅嫁衣都不能穿,程氏來看她時還紅著眼眶,適才肯定是哭過了。
夏依甯忙起身見禮。「母親。」
程氏摁著她的手,讓她坐下,程氏端詳著她,眼中浮現欣慰之色。「甯兒,嫁做人婦,謹遵婦禮,謙卑恭讓,日後侍奉好婆母與夫君是妳的本分,娘曉得妳是有分寸的,以後也一定福氣相隨,若有什麼委屈,一定要派人送信來,爹娘一定為妳做主。」
夏依甯恭順道:「女兒明白,多謝母親的養育之恩,此去寧州,不能再日日給您請安了,您一定要保重身子。」
程氏又拉著她的手殷切叮嚀了幾句。
夏依甯想到兩人數年的相處,真像母女一般,也不禁紅了眼眶。
前世她雖為家生子,可爹娘早早就因水災去了,從沒享受過父母疼愛,這一世得程氏溫暖相待,也是她並不想對夏依嬛報仇的原因。
夏依嬛是程氏珍愛的女兒,若有個差池,程氏怎麼承受?所以了,她不會報仇,只盼夏依嬛好自為之,不要再重蹈覆轍。
程氏親手將大紅蓋頭披在夏依甯頭上,夏依甯眼前一紅便看不見其他了,雪階、雨嘉一左一右的扶住她,待出了翠玉軒,一聲「吉時到,上轎」,依規矩新娘足不能沾地,夏家的長子夏展飛接手,揹著夏依甯跨出門檻,將她送上大紅花轎。
夏依甯坐在轎裡,沿途百姓對她嫁妝的驚嘆之聲不絕於耳,此番離家嫁到寧州,她有一種終於要回家的感覺,宣府裡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想到再過幾個時辰便能見到宣景煜,她的心便片刻都無法定下來,雖然知道此刻他人就在她的身邊,可是她蓋著紅巾看不到他,仍有不安。
很快便到了碼頭,由馨州到寧州,坐船不用半個時辰,宣家派了自家大商船來迎親,又是一番敲打鑼鼓的熱鬧,夏依甯不必下轎,八抬大轎直接抬上了大船,知曉宣景煜就在身邊,她雖然看不見外面,倒沒有半點兒不安。
揚著宣字的商船緩緩行駛在虹河之上,夏依甯因為沒事可做,不由得想起了昨夜吳嬤嬤來對她說的話。
吳嬤嬤是程氏的奶娘,奉程氏之命,來教導她閨房之事。
前世她未曾嫁人,也沒人跟她講過夫妻的房中事究竟是如何,但她記得清楚,夏依嬛在洞房第二日晨起時,哭得梨花帶雨,半點都沒有新嫁娘嬌羞的喜悅,還說她的清白給宣景煜糟蹋了,說他是禽獸,聽得她們幾個貼身丫鬟又驚訝又無奈,宣景煜也好似聽見了那一席叫他情何以堪的話,那一日一直臉罩寒霜。
而今夜,要和宣景煜洞房的人是她,她一定不會叫他失望難受,她會盡全力好好表現,討得他的歡心。
沒一會兒,雪階來了,在轎前稟道:「小姐,姑爺擔心您會暈船,命奴婢拿薄荷膏來給您,讓小姐擦在耳後,便不會那麼難受。」
夏依甯由轎簾下接過薄荷膏,她根本捨不得用,像看什麼訂情之物似的,一直擱在手裡端詳。
他分明是知冷知熱的好男兒,是夏依嬛不懂得珍惜,從不曾對他敞開心房,一心就望著那遙不可及的千允懷。
罷了,今夜夏依嬛便能得償所願,成為千允懷的女人,她應是能知足了,日後她要做的便是讓宣景煜看清千允懷的真面目,讓他知曉千允懷與他友好交往都是有目的的。


花轎下了大船,喜樂一路伴隨,新娘子豐厚的十里紅妝再度成為百姓品頭論足的焦點,行了約莫一刻,轎子停住,穩穩地落在地上,同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炮竹聲。
夏依甯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前世她就守在這花轎旁,看著宣景煜來踢轎門,那時他臉上掛著俊朗的笑容,大概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娶了個冰山美人回來,非但與他同床異夢,還害得他身首異處……
夏依甯的思緒讓一聲「新郎踢轎門」打斷,就聽轎簾外的人象徵性地踹了下轎門,她的心一跳,還來不及想什麼,喜娘已打起轎簾,將她扶下了轎。
她踩著紅氈,跨過馬鞍子和火盆,緩步慢行,進了喜堂,她知道喜綢的另一頭是宣景煜在引導著她,所以她的心很是淡定,不管這繁鎖的儀式要多久,她都甘之如飴,這是她求了兩世才得來的姻緣,自然每一個瞬間她都點點滴滴的珍惜在心頭。
「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待聽到夫妻交拜時,夏依甯讓喜娘牽引著往右邊轉了小半圈,她慢慢矮下身子,深深一拜。
她的對面是宣景煜,從此舉案齊眉,白首不離,這不只是她對婚姻的誓約,也是她對他的誓約。
「禮成—— 送入洞房—— 」
終於儀式完畢,夏依甯被送進了新房。
房裡的味道是她前世所熟悉的,燃著宣景煜慣用的怡州白丹香,他會用白丹香是因為他的姨母,也就是陸氏的胞妹,其夫家在怡州經營香料鋪,每年都會送幾種不同的香料過來,他用慣了,也就不換了。
她一直覺得這白丹香很是特殊,好似置身在清晨的竹林裡,又彷彿能聽見高山流水的琤琤琴音,會讓人想到「風瑟瑟以鳴松,水琤琤而響谷」,聞了心裡很是平靜。
可惜,此刻她無法好好回味過往,鬧洞房的宣家親友擠了滿屋子。
「新郎官來了!」有人興奮的喊道:「要給新娘子掀蓋頭了!」
眾人都很識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夏依甯心裡一緊,知道宣景煜就拿著喜秤站在她面前,她不由得緊張。
雖然他們已經見過了,可她還是心裡懸著,擔心他不滿意她的容貌,擔心他會不會後悔向她求親?
她心跳如擂鼓,紅蓋頭已被挑下,她的眼前一亮,應該嬌羞低下頭去的,可她卻抬眸望著他,對四周湧來的讚嘆之聲恍若未聞。
他著了猩紅喜袍,模樣就與她記憶中的一樣英挺軒昂,他的身形挺拔修長,為人正氣凜然,做事決斷有力,是她能倚靠一生的郎君。
想到所嫁之人便是前世繫了整個心思的人,她情不自禁微微一笑,心裡充斥著幸福之感。
宣景煜低頭凝視,對上一對熾熱眼眸。
他的媳婦兒臉蛋酡紅,密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竟像是在頃刻間便將心交給了他一般,讓他由心底湧起一股熱意。
「煜哥哥,嫂子如出水芙蓉,你看嫂子都看傻了,忘記要去前廳應酬賓客了。」
也不知是哪房的妹妹出言調侃,宣景煜這才回過神來,對自己適才瞬間的失態感到莞爾。
他們在起鬨聲中飲下交杯酒,喜娘連忙把備好的金豆子發給屋裡的每個人,見者有份,得了金豆子,鬧洞房的眾人這才心滿意足的離去。
新房終於安靜了,宣景煜笑了笑,說道:「我出去應酬賓客,妳若累了便先洗漱歇會兒,若餓了便先吃點東西,我讓妳的丫鬟進來服侍妳。」
夏依甯點了點頭,就見他出了房門,把喜娘也喚出去,不一會兒,雪階、雨嘉都進來了。
雨嘉掩不住興奮之情,嘰嘰喳喳地道:「小姐,姑爺看起來人好好,適才賞了奴婢們荷包,叫奴婢們進來伺候,怕喜娘在,小姐會不習慣,還把喜娘支走了。」
夏依甯微微笑道:「他原來就很好。」
雪階笑道:「小姐這麼快就幫姑爺說話了。」
夏依甯也不分辯,讓她們給自己卸下釵環首飾,心裡想的是前世她在府裡的荷花池邊跌了一跤,把爹娘留給她的玉佩弄不見了,他見她在池邊哭,問明了原由,叫人連夜打撈,將她的玉佩找了出來。
他真的……是個好人。
她不過是個下人,他卻能將心比心,若是前世夏依嬛肯好好做他的妻子,他必定會珍惜呵護。
「每次小姐露出這樣的神情,奴婢都猜不著您在想什麼。」雪階笑著說道,將釵環放回匣子裡,叫外頭的粗使丫鬟抬了熱水進來。
夏依甯沐浴過後,換上一身輕便的大紅織錦緞繡衫,雪階用乾帕子將她的溼髮輕輕絞乾,也不梳頭了,就讓青絲披在肩上,再洗去臉上厚粉,抹了層雪凝露,雖然一日並未進食多少,但此刻她也不餓,只吃了一塊糕點,喝了小半碗加白糖的馬奶子便回到榻上,此刻她一心一意想做的,就是一個人靜靜的等待宣景煜回來,雪階、雨嘉見狀,便收拾了東西退出去。
新房裡只剩夏依甯一人了,起先她還坐著,待龍鳳燭已燃去三分之二,屋裡仍是靜悄悄的,她不免也感到倦了,忙亂了一日,她的眼皮子漸漸沉重,最終熬不住地沾上了錦榻。


宣家是寧州首富,又是百年望族,守了三年喪期,好不容易今日辦了喜事,道賀的賓客絡繹於途,席開了百桌還不夠,喜宴一直鬧到亥時才散,饒是宣景煜的酒量向來不錯,此時也有幾分醉意。
「少爺還好吧?」宣安扶著主子往新房裡去,臉上也是一片喜氣洋洋。「少爺得清醒點,少夫人還在新房等少爺哩,保不定待明年這時,咱們府裡就能聽見小娃娃的哭聲了。」
宣景煜忽然腳步一止。「不是她。」
宣安一愣,心裡咯噔了聲。「您是說……」
宣景煜點了點頭。
宣安鬆了口氣,下意識舉目看了看四周,才道:「不是少爺夢中的女子,那真是阿彌陀佛、謝天謝地,雖然知道少爺先前就見過夏二小姐了,可小的還是擔心得緊,真怕那蓋頭一掀,就是少爺夢裡那蛇蠍美人,怕夏家二小姐莫名其妙在路上給人掉包了,換了那蛇蠍女子來頂替。」
他打小伺候少爺,少爺成年後也沒要通房,還是由他伺候,因此他最清楚主子的事了。
主子一直被一個惡夢所擾,起先主子不肯說,有一回,主子由惡夢中驚醒,渾身汗溼,身子卻是冰冷的,是他急了,說要去稟告老夫人和老爺夫人,主子這才緩緩吐實。
主子說,夢裡宣家遭罪,滿門抄斬,無一倖免,他夢見自己在刑臺上人頭落地,有個女子冷眼旁觀著一切,那女子手段毒辣,在夢裡是他的妻子,也是她親手將他推上斷頭臺。
老天爺啊,那時主子不過才十歲,竟會作這樣可怕的夢,饒是他聽了也膽顫心驚。
後來的幾年,少爺斷斷續續一直作這個夢,他覺得不安,也覺得不祥,幾次要稟告老爺夫人,可少爺不讓他說,這麼多年來,他自個兒憋在心裡,可快把他給憋死了。
好不容易,少爺的親事定了下來,雖然由兩位小姐的口中聽到那夏二姑娘多好多好,可他還是忐忑不安,深怕主子的夢境成真。
如今,蓋頭都掀了,少爺親眼確認過新娘子和夢中不同,從今爾後,他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落了地,再也不必擔心那無稽的夢境會成真了。
「看來這些年是白白擔驚受怕了。」想到自己竟會對一個夢耿耿於懷,宣景煜不免失笑,認為自己小題大作了,甚至在掀蓋頭的那一瞬間,他心跳加速,害怕見到的會是他夢裡的女子。
他以為他不會沒來由地一直重複夢到同樣的夢境,但如今看來,確實是沒有理由,再轉念一想,那不過是個夢,因為他太在意,才會揮之不去。
「少爺,恕小的多嘴,您的夢千萬不要告訴少夫人,以免少夫人多想。」
宣景煜的嘴角浮上似有若無的笑意。「你都還沒娶媳婦兒,怎麼會明白這些?」
宣安振振有詞地道:「小的家中有五個嫂子,女人家最愛胡思亂想,就是這份胡思亂想時不時就把家裡搞得雞犬不寧,小的看多了,自然明白。」
宣景煜忽然笑道:「你這倒是提醒了我,你五個哥哥都娶媳婦了,你也該娶媳婦兒了。」
宣安嘖了一聲,「再說吧,小的眼光可是很高的,說實話,少爺您也知道吧,咱們府裡沒有好看的丫頭。」
宣景煜一笑置之,這倒是實話,他母親心善,挑丫鬟時專挑身世可憐的,正好那些身世可憐的都略略清秀而已。
宣安將主子送到新房門口止步,守在外間的雪階、雨嘉見了他,齊齊福身叫了聲姑爺。
宣景煜微微頜首便進入內室,隨手將房門拴上。
如他所想,他的新娘子已經睡著了,紅燭高燒映照著她的睡容,光影下,她的嬌顏顯得格外動人,讓他又想起在畫舫上初見的那一個片刻,她的雙眸裡流動著毫不掩飾的悸動,那悸動中帶著重逢的欣喜,絕不是對陌生人會流露的。
她是把他當成別人了嗎?是當成什麼人了?這問題他自然是想不通的,日後再問她便是。
喜房裡側的六扇琉璃屏風後有個相連的梢間,改建成了淨房,是與她的親事定下之後,他母親尋了能工巧匠來改建的,說是這樣方便些。
見她睡得熟,他便逕自去淨房沐浴,換去一身喜服,改著與她相同的大紅錦緞中衣,這是她的嫁妝,也是她親手所繡,照大齊朝的規矩,洞房之夜,新人需得穿上新娘親自繡的大紅中衣,這般才能早生貴子。
他上了床榻,打量著躺在身邊的麗人,潔白秀麗的臉頰,如畫的眉目,就像個美玉雕刻的人兒,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薄荷香,額前幾絲烏黑的劉海垂著,更顯得動人。
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近的看她,但先前在畫舫上,四周吵雜,她身上還傷著,不似此刻,房裡只有燭火在燃燒的聲音,帷帳裡只有他們兩人,他能夠好好地看她,看這往後將為他侍奉長輩、生兒育女、操持內宅的女子。
越是看她,他越是感到不可思議,她一個大家閨秀,如此嬌柔,如何有勇氣不假思索的為靜宸擋下煙火?她就不怕若是有個差池,會損及自己的容貌嗎?
就在他定定看著夏依甯的同時,像是心有靈犀似的,她緩緩睜開了眼眸,又眨了眨眼,這一瞬,嬌美的她像是花苞,叫人生出正在盛開的錯覺,令他的心猛然一跳。
霎時,彷彿天地都靜了下來,只剩下他與她。
她又來了,又是那種跨越千山萬水,終於得以與他相見的悸動流轉在眼眸之中,就好像想伏在他的懷中,因為太過喜悅,或者太過委屈,彷彿她的心口又酸又澀,又歡喜又感觸,想好好哭一場對他傾訴似的。
夏依甯正是壓抑著這種念想。
八歲重生,走過多少個寒暑,她獨自在夏家熬了許久,等待自己長大,也等待他長大,她每日盼著與他再見,如今終於走到他面前來了,她的心陣陣地揪痛,她多想撲進他的懷裡把一切都告訴他,但她不能,若他知道她是前世的甯兒,怕是連她也會恨下去,所以,不管她有多想要對他訴說一切,她都得忍住,她是來助他逢凶化吉,不是來擾亂他心神,令他痛苦的。
可,她以為她努力地在壓抑,不想串串淚珠已不由自主的滑落。
宣景煜心頭一震,他什麼都還沒有做,她為何落淚?
難道,這是一樁她不情願的親事?眾人自然都會認為她高攀了,可焉知道她是否早有意中之人,卻叫他的求親硬生生給拆散了……
他心頭一沉,面色有些複雜地問道:「娘子為何彷彿識得我?又為何落淚?」
他們是要相處一生的,他不想一輩子存著這個疑惑,也不想她藏著心事,落得同床異夢的結果。
前世之事像流水般緩緩淌過心底,夏依甯眸底水潤,凝視著他道:「我在夢裡見過夫君幾回,像是前世相識,今世再見,不由自主的高興,我一心想再見夫君一面,幸好夫君向我求親了,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這話原就是她的肺腑之言,她說得極是真誠、誠懇,叫人生不出半點懷疑。
宣景煜聽著她這番柔情的告白,凝視著她如天山湖水般的眼眸,只覺渾身血脈湧動。「妳送我的香囊太過特殊,我把妳娶進門就是想要問問妳,為何在香囊上繡了鶴、龜,是讓我長壽之意嗎?」
她輕輕點頭,目光微微閃亮。「咱們一起長壽,以紅塵為紙,歲月作墨,天長地久,永不離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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