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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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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8501

《夫君你哪位?》上

  • 作者初醒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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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曉認輸了,若是要比賽誰比較會裝,
她那入贅的沖喜夫君絕對是第一名啊,
人前對她好得不得了,又是哄吃飯餵喝湯,又是噓寒問暖的,
私底下卻好似看穿她只是裝病,那似笑非笑的模樣實在讓她不爽,
而且明明說他是個書生,她要找出對原主下毒的幕後黑手時,
他分析線索條理分明根本媲美柯南,還有她被壞人擄走那次,
救她之人寬肩窄腰的背影,根本就跟他一模模一樣樣,
喔,她懂了,他不是會裝,是深藏不露呢,
所以她覺得他好棒棒,越看越喜歡也是正常的嘛,
但庶妹怎麼會說他並非原本替她找的對象?
咳咳,夫君,請問一下,你……哪位啊?
人生若夢,恍若初醒
苟不記之於筆墨,必留此生之憾。
三次元一本正經,二次元放飛自我;
生活如此單調,思想不能拘束。
喜歡插花、喜歡閱讀,
喜歡在忙碌中尋一隅半刻,磨一杯濃濃咖啡,將夢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或多愁善感、或安靜閒適、或波雲詭譎、或驚濤駭浪,
但永遠是──縱有疾風起,永生不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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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綁來的新郎
永和三年,春。
京城的雪初融,太液池的冰也化開了,可是圍繞小藩王入主皇位「繼統不繼嗣」之爭,僵持了兩年仍未緩,不僅君臣之間冷若臘月凜風,心寒齒顫,連朝臣們也是各執己見,心懷鬼胎。
不過京城的「寒氣」吹不到江南,花朝節至,處處一片柳綠桃紅。
淮安府,清河縣,錦雲街阮知縣府上,今兒忙得是人仰馬翻。大門外護院鳴鞭撒幣,小廝迎客納禮;內院丫鬟捧斛端奩,婆子鋪房掌燈。
日落西垂,留下丹霞一片。紅燈籠五步一盞,十步一掛,從阮府一直綿延至街口。
清河權貴幾近到齊,連淮陰伯都主動登門,為這個明鏡高懸的父母官道賀。
東二胡同的馮家三爺搭話道:「能參加阮府的喜宴,可是不易。」
淮陰伯含笑點頭。「阮大人奉公廉明,在清河這麼多年,愛民如子,何曾勞煩過諸位。今日招婿,能操辦得如此盛大,想必極珍視這個女兒。」
一旁的李員外卻咂了咂嘴,道:「長兄未娶,豈有小女先嫁的?若沒記錯,阮小姐都還沒行笄禮吧,可是匆忙。」
馮三爺笑道:「阮家小姐自小體弱,聽聞前些日子病得厲害,昏迷不醒,一度連氣息都沒了。如今雖醒了,可留不留得住還得看天意,想必今兒這婚是為了沖喜。」
聞言,淮陰伯歎道:「方才遠瞧那新郎官儀表堂堂,據說是北直隸來的秀才,好歹飽讀詩書,竟也甘心棄宗祠入贅妻家。」
李員外冷笑道:「半吊子秀才,不過是個縣學增生罷了,連廩米膳俸都沒有,寄宿崇華寺,若非生活窘迫,他會把祖宗都賣了?想來也頂會算計,若是做了知縣老爺的女婿,富貴且不言,還愁頂不了廩生?怕是入府學都不成問題。其心昭昭,妄圖不淺啊。」
他還真敢說!淮陰伯和馮三爺互望一眼,但笑不語。
話雖酸,可誰心裡不是這麼嘀咕的?方才拜堂,那被婆子架起的新娘一副奄奄之狀,瞧得大伙兒提心吊膽,生怕她哪口氣沒喘勻,說倒便倒。娶這麼個有今日沒明天的妻子,懷的是什麼心?還不是衝著岳丈大人的權勢,拿人家當墊腳石呢!
此刻,新房裡喜氣洋洋—— 
熏香綿綿,花燭搖曳,紅床喜帳中一對鴛鴦枕訴說著意篤情深,映示新人珠聯璧合。
可饒是喜慶,卻顯得略微冷清了些。
新娘禁不起折騰,唱禮撒帳不過走個形式,眾人散盡,房裡除了新人,只餘阮府的李嬤嬤和幾個小丫鬟。
阮清曉倚著床欄,和新郎並坐於喜帳中。
李嬤嬤托著鳳紋描金朱漆茶盤,上頭放著兩只以紅線相連的白瓷酒盅,笑道:「請新郎新娘飲合巹酒,自此禮成,良緣永締。願夫妻二人同甘共苦,琴瑟和鳴。」
然而過了半晌,誰也沒有動作。
同甘共苦?只怕他瞧著自己氣衰體弱後悔了吧!阮清曉心裡暗諷,面上不動聲色,輕咳幾聲道:「夫君不把這蓋頭掀了嗎?」
依舊沒個聲響。
阮清曉這股氣按捺不住了。好模好樣的,誰願娶個病入膏肓的女人為妻,濟世嗎?還不是另有所圖,能真心相待才怪!
「你若不掀,我就自己掀了。」
她抬手便要去扯,卻聽到身邊人冷冷的說道:「不自己掀,還等著我動手?」
他嗓音低沉,若山澗流水淙淙好聽,尤其尾音一提,似嘲諷又帶著幾分魅惑。阮清曉不由得一怔,抬起的手也跟著停住。
自己還沒說什麼,他倒來脾氣了?
於是她心一橫,一把將蓋頭扯下,甩了出去,那紅蓋頭不偏不倚落在李嬤嬤腳邊,驚得滿屋子人個個瞪圓了眼珠子。
可是當阮清曉一抬頭看去,表情瞬間僵凝。
好俊的一個小生,淡眉薄唇,深眸狹目,鼻骨如鐫刻聳直,皮膚白皙得讓女人都要嫉妒三分,且瞧他年紀不過弱冠,卻帶著不符合年紀的清寂,面沉似水,神色淡淡,說是書生,這眉宇間露出的英氣,卻又讓人有些心凜。
這「賣相」倒是極其少見,阮清曉不自覺多看了幾眼。而對方亦沒躲,也盯著她。
方才拜堂就知她疾病纏身,此刻仔細端詳,果非虛傳。十四、五歲正是彰顯豆蔻朝氣之際,然面前的小姑娘,憔悴得像雨打白蘭,縱使霞帔在身,朱唇濃點,卻映不出一絲生氣,反襯得臉色更為慘白,唯有那雙眨動的星眸,像浸水墨玉,透著靈氣。
阮清曉到底是姑娘家,臉皮薄,被他盯得不自在,微紅的臉頰多了幾分嬌色。
她以袖掩口咳了幾聲,正琢磨著如何打破尷尬,目光不經意移到他手臂上,頓時驚呆。
這個身著大紅吉服的男子,雙手竟被結結實實地捆著!
「這……」她看了看他,又望向貼身丫鬟巧笙。
巧笙尷尬地扯唇,笑得極其難看。
瞧著這一幕,阮清曉恍然。就說怎會有人願意娶個病秧子,還要棄祖入贅,原來是被脅迫的。她無奈苦笑,父母為給自己「沖喜」還真是煞費苦心,好歹是官宦人家,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不怪人家有氣,倒委屈他了。
阮清曉頗為同情地睨了他一眼,他卻一改怒顏,對李嬤嬤道:「還不打算給我鬆綁嗎?」
李嬤嬤一愣。夫人說見機行事,瞧他這會也算穩妥,該不該解呢?
見她猶豫,他又道:「不鬆綁,如何飲合巹酒?不飲酒,又如何算禮成?」
話是沒錯,可是……李嬤嬤仍有些擔心。
「難不成怕我跑了?」他笑了笑,道:「外面侍衛重重,賓客滿堂,我往哪逃?如今拜了堂,我二人已是夫妻,洞房花燭夜好歹是人生四喜,我不至於這般不識趣。再說她身子弱,總要有人照顧。」說罷,他含笑瞥了眼身邊的小新娘,看得阮清曉直打冷顫。
聽他的意思,他是認了?態度變得真快。
這不是阮清曉期望的,卻是李嬤嬤和幾個丫鬟極想聽的。
巧笙和李嬤嬤越滿意,阮清曉越不安,她拉過巧笙,虛弱地靠在她身上道:「不勞煩夫君了,有巧笙在便好……我,我這身子,太拖累人了。」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聽得人揪心。
他卻微笑道:「我照顧小姐不是應當的嗎?妳我可是夫妻,此生相伴,萬不要再說這樣見外的話。岳父岳母招我入府,為的便是讓小姐有個依靠,小姐放心,我必不會辜負妳。」
阮清曉不置可否,睨他一眼。真會說,什麼照顧,還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慾,真想把他虛偽的面具撕下來踩兩腳!可眼下這境況,容不得她鬧。
「姑爺有這心便好,日後和小姐恩愛和睦,只要小姐身子好了,於誰都是福氣。」李嬤嬤說著,已放下茶盤,將新郎手上的繩子解開。
他揉揉手腕,含笑拿過酒盅,遞給阮清曉一只。
阮清曉躊躇,在巧笙催促下才勉強接過。兩人胳膊相挽,朝彼此靠近,一股溫熱的氣息撲向她的手背,她難掩緊張,因體力不支忍不住開始顫抖,他忙握住了她的手腕,才沒讓酒灑出來,他這樣的舉動讓她又是一僵。
他看著她,喝下自己的酒,同時輕推她的手,把她手中的酒餵入自己口中。
阮清曉不受控制地從臉頰到脖頸都泛紅了,最後消失在霞帔微露的鎖骨之下。她垂下的睫毛蝶翼似的輕顫,撩得人心癢。
他盯著她,眉心卻越攏越緊。
酒盡,禮成,李嬤嬤回夫人那兒回稟,幾個小丫鬟攙扶阮清曉去東稍間洗漱。
新房面闊五間,除了明室,兩側各有次間稍間,且為相通。臥室設在西稍間,為了遮掩,用碧紗櫥相隔。
碧紗櫥外安置了床,平日裡巧笙便守在這兒,方便伺候,今兒也不例外。
巧笙把阮清曉送回臥室,扶她上床躺下,便領著幾個小丫鬟退了出去。
此刻,臥室只餘他二人。
阮清曉心跳如擂鼓,心彷彿提到了嗓子眼,定定地瞪著床邊穩坐的人。見他一有動作,她便如脫兔似的縮了起來,警惕道:「你幹麼?」
他定定地盯著她。小姑娘洗去了妝容,玉脂白膚透著抹紅暈,像初綻的蓮花,稚嫩中帶著清媚,連眉宇間的憔悴都是極美的。
只是這狀態,可不像個有性命之虞的。
他揚唇,語氣輕佻道:「洞房夜,妳說要做什麼?」說著,已傾身欺向她。
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他不由得深吸了口氣。阮清曉下意識推了他一把,他不禁後仰,笑意更濃。
「好大的力氣,莫不是妳根本就沒病?」
阮清曉怔愣間,他又欺了上來,雙臂扶著床欄將她圈在懷中。
此刻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反抗了月餘,她終究還是躲不開這一劫!
阮清曉不想認命,可房外,她拗不過固執的爹娘;房內,以自己這嬌小的體格,也掙不過這個七尺男兒。
就算躲過今日,往後呢?嫁了就是嫁了,出了這門,誰在乎她的清白?
阮清曉沒動,緊閉雙眼縮成一團,然而等了半晌,頭頂上也沒個動靜,忽地她感覺身後一空,好像什麼被抽了出去。再睜開眼時,他已經披著錦被,盤膝坐在對面的圈椅上,閉目定神,打起坐來了。
這……有點讓人始料未及。
終究是不放心,她喚了他幾聲。見他眉頭緊鎖,一點想要搭理自己的意思都沒有,她不屑地哼了哼。
就知道他是違心應下這親事的,關鍵時刻原形畢露了吧!不過如此更好,她求之不得。
不必再顧慮他,阮清曉輕鬆地躺了下來。
未來之路渺渺,革命尚需本錢,想把命運捏在手裡,那麼第一要務便是養好身子。
於是她決定—— 睡覺!


隔天一早阮清曉醒來,見床邊坐了個人,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急著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攙住。
「小姐慢點。」
剛要甩開他的手,站在架子床前的巧笙笑道:「小姐醒了?姑爺已經起身好些時辰了,怕擾了您休息,一直坐在這兒候著呢。」說罷,她讚許地看了男人一眼。
他昨晚分明是在圈椅上睡的,再看看床上他的錦被,阮清曉暗自咬牙,真會裝啊!不過她表面上仍嫣然細語道:「謝夫君體諒,辛苦了。」
這態度,真讓巧笙吃驚。
小姐本是個優柔溫馴的軟性子,可年初一病,死裡逃生後便性情大變,敢言敢語,還敢違背雙親為自己的婚事爭執。
婚姻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兒女插言,結果可想而知。
小姐當然不甘心,不然昨晚怎會怒扯蓋頭?原以為會鬧起來,昨夜卻靜得出奇,再瞧這會兒,柔順如故,莫不是又反了性?還真是善變。
其實不是阮清曉善變,而是經此一故,她明白一件事,不是每個人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尤其她作為一個穿越人士,若想踏實地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生存,便不能遇強越剛,要懂得審時度勢,不然還沒重新掌握命運,便被「嘎」一聲,掰斷了……
新人更衣洗漱罷,準備出門。
新婚頭日拜舅姑,既是入贅,拜的自然是阮清曉的父母。
入了正堂,阮伯麟和夫人言氏正坐在太師椅上,周圍也坐著一眾親戚,新姑爺認門,人自然全。
新人敬茶。
隨著茶盅遞上,女婿一聲「父親、母親」,喚得阮氏夫婦心顫。
阮伯麟看著他,心裡默歎,就這麼匆匆把女兒嫁了,也不知是禍是福……
阮清曉今年十四,生來體弱,十歲那年又遊湖落水,驚悸過度,自此一病不起,偶爾能曬陽散步,餘時都纏綿臥榻。
眼看年後女兒連房門都沒出過,言氏急得心口直疼,無奈下請了個遊方道士來做齋醮。
那道士算了阮清曉的八字,出一法—— 沖喜!且言道—— 
欲以陽續陰延壽,小姐不能外嫁,只能招婿。
這可是為難,阮清曉原有指腹為婚的夫家,可人家哪願做上門女婿,便以子不入贅為由退了婚。
女兒的終身大事,含糊不得。可瞧上眼的不願娶;願娶的不是歪瓜就是裂棗,愁壞了言氏,終了還是那道士推薦一人,從北直隸來的書生。
書生姓林名岫,年十九,祖籍本地,自幼舉家北上,如今要參加科舉才回鄉報考。他去年童試得增生之名,道士給他算過時運,故而知他八字,和阮清曉比對姻緣頗合。
人家是秀才,聽聞又一表人才,言氏託道士去談,一拍即合。林岫父母早亡,只餘家居香河的姨母,前年姨母也去了,如今無依無靠,入贅無妨。
可事到阮伯麟那兒,卻被壓住了,理由有兩個—— 一來那林岫不知根底,太過倉促;二來大操大辦,徒招話柄。
然而都到了這一步,言氏豈會輕易放棄?於是她大鬧一場。
僵持三日,阮伯麟鬆口了,只因言氏的一句話—— 
為人父母該做的都為她做了,也不枉她投生你我膝下一遭。
至此,只得睜一眼閉一眼了……
阮伯麟長歎,飲下了這盅茶。
他愁,言氏心裡可美著呢!
她之前瞧過林岫的畫像,心存忐忑,如今見了真容,竟比畫上還要俊三分,這才擔心女婿後悔,昨夜還捆了他。
聽了李嬤嬤的回話,心裡好不熨帖。招婿入門,見天在眼皮子底下,還怕會委屈了女兒?
拜過父母,巧笙扶起氣喘吁吁的阮清曉坐在一旁,李嬤嬤給林岫介紹家人。
頭一個便是大少爺阮清讓。
阮清讓十八,雖是庶出,自幼卻與阮清曉關係極好,今年本應進京備考春闈,為了妹妹的婚事,不得已耽擱了些日子。
林岫沉穩施禮,喚道:「兄長。」
「妹夫。」阮清讓回禮,又看了眼妹妹,不免心疼,仍覺得所謂的沖喜有些荒唐。然事已至此,只得無奈囑咐道:「日後妹妹便勞你費心了。」
「應該的。」林岫淡笑回應,打量起面前這個大舅哥,眉目秀朗,神韻謙和,就算不笑,唇角也會微微彎起,帶著份溫煦,好個俊逸仙姿,他忽而又問:「兄長可去過京城?」
阮清讓搖頭,「自小長於江南,未曾去過。」
林岫笑了笑,「初見兄長便覺得好生熟悉,似曾相識。」
聞言,一直有些憂愁的阮清讓終於笑了。
阮清曉撩起眼皮瞥了林岫一眼,他倒是懂得套關係。
旁側的宋姨娘也聽出來了,桃花眼一瞇,笑道:「姑爺真會說話,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緣分天註定。」接著又憤然道:「倒是謝府,以為退了婚便沒人娶我們大小姐了?我瞧著新姑爺可比那謝家二少爺好上千百倍呢!」
饒是好話,卻讓言氏的表情沉了下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女兒鍾情謝家二少爺舉家無人不知,都揣測她鬧著不肯招婿必是與此有關。這會兒提這話,聽在女兒心裡必然會勾起的她痛苦難過,如此看在新姑爺眼中,要做何感想?
自己努力撮合二人,她卻來挑撥,言氏沒好氣地的瞥了宋姨娘一眼,低聲斥道:「什麼場合,有妳說話的分嗎!」
好啊,又跳進去人家挖的坑了……阮清曉暗歎,屢屢吃虧,言氏還是不長記性。
阮伯麟祖籍順天府通州,成親不久便帶著言氏南下,因言氏多年無所出,便在當地聘了良妾,也就是宋姨娘。和言氏的爽直不同,宋姨娘秀媚慧婉,柔情似水,把阮伯麟哄得服服帖帖,雖談不上寵妾滅妻,也著實偏心了些。
所以論心計,言氏完全鬥不過宋姨娘,每每吃了虧,便一副暴怒的脾氣,更襯得人家溫婉可人。
宋姨娘含情凝睇著阮伯麟,他憐惜之心頓生,對著言氏皺眉不滿道:「大喜的日子,令貞好言相賀,妳何來的火氣?」
言氏不滿,正欲辯解,卻被堂下一聲悅耳的「姊夫」給打斷了。
小姑娘嫋娜上前福身,一身鵝黃小襖和蔥綠挑線裙,襯得她清秀婉約。
這便是只小了阮清曉一天的妹妹,宋姨娘的女兒阮清妤。
出於禮節,林岫淡淡頷首。
阮清妤瞟了他一眼,笑道:「聽聞姊夫一直在京城讀書,好生厲害,想必定有交好的西席同窗。過幾日大哥便要啟程去京城參加春闈,人地生疏,若是姊夫能給引薦幾位,對大哥倒是有益。」
女兒有見識,阮伯麟頗感欣慰,含笑對阮清妤點點頭。
不過阮清曉知道,她這妹妹可沒那好心,這丫頭的心思,轉得可一分不比她娘慢。林岫若有那般厲害,還至於只是個增生嗎?她問這話不過是想給他難堪罷了。
此刻她越發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是句真理。
她雖不待見林岫,卻也不希望他當眾出醜,要知道他丟的可是自己的臉,正想要開口回個什麼話,就聽到林岫笑著回道—— 
「倒是有識得的。」
「哦?」阮伯麟來了興致,問:「賢婿師從哪位?」
林岫不慌不忙道:「譚毓夫。」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唯有阮清曉一臉茫然,不明所以。
看來大伙兒都認識這位譚先生,難不成是阮家故交?
「可是翰林大學士譚毓夫?太子少傅?」阮伯麟驚問。
林岫點頭。
他居然還敢點頭!即便是阮清曉也明白太子少傅意味著什麼,那是能給常人做西席的嗎?這牛吹得有點大吧!
可瞧他一本正經的模樣,眾人心裡雖都存疑,卻又不敢怠慢。
阮伯麟又道:「譚少傅學識淵博,清介耿直,先帝曾多次請他入閣拜相,都被他拒絕,唯是潛心經史,你若識得他可是了得,他前年因病辭官,不知近來可好?」
林岫笑了笑,淡定道:「久不曾聯絡,不清楚。」
「噗—— 」阮清妤沒忍住笑出來,又忙捂著嘴看了眼父親。
真是帥不過三秒啊!就不能把謊扯圓了嗎?這等人物,門檻不被踩破了才怪,是他一句「久不曾聯繫」能應付過去的?再瞧著阮清妤得意的模樣,阮清曉只覺得這臉丟大了。
阮伯麟也察覺出這女婿不太靠譜,懶得再搭理他。
自己招來的女婿,咬著牙也要把面子撐住了。言氏抿笑,看了李嬤嬤一眼,暗示她趕緊傳飯。
飯桌上,阮清曉窩氣,食慾不佳,隨便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了。
林岫見狀,問道:「可要喝湯?」他接過丫鬟手裡的勺子,親自給她盛了一碗鮮筍湯,推到她面前,柔聲勸:「喝了吧,暖胃,有益消化。」
這殷勤的舉動,讓滿桌人靜默。姑爺雖有些神祕,卻是個細心的。
阮清曉可不吃這一套,她推開碗要拒絕,卻聽坐在對面的母親冷聲說了句—— 
「姑爺好意,喝了吧」。
她抬頭看去,對上言氏的目光,那竄跳的火光恨不能把她點燃了。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阮清曉無奈,假意一笑道:「謝夫君。」接著拿起了調羹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活了兩世,阮清曉遇過不少勸酒的,今兒卻還是頭一回碰到勸飯的。林岫連著夾菜添飯,哄得她竟吃了一整碗肉糜粥加一個小糖包。要知道她平日可就是半碗的食量啊。
這頓飯,眾人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兩人,言氏可樂壞了,眼見著女兒精神不錯,還長了飯量,盯著林岫的雙眼越發地亮了。
阮清曉鬱悶的想,這林岫了不得啊,竟知道先搞定丈母娘,這終極套路真是古今通用。
用過早飯,言氏將巧笙留下問話,還特地讓林岫攙扶阮清曉回去。
一離開眾人的視線,阮清曉立馬甩開林岫的手,和他保持距離。怎知走得太快,腳底綿軟,不留神被青磚絆了一下,摔了一跤。
本就夠窘了,偏他又跟了上來,在她面前駐足。
阮清曉抬頭,二人對望,逆光下,身材頎長的他帶了金邊似的耀眼,看得她一時恍惚,她忍不住想著,接下來他應該會伸出手將自己拉起來吧?
可是等了一會兒,只見他下頷一揚,眼都沒眨一下,就舉步走了!
阮清曉呆愣在原地,愣是沒反應過來。
林岫不禁挑唇笑了,她好模好樣的,幹麼要他扶?
昨個趁著握她手腕之際,他快速確認過她的脈象,雖弱,卻非病重之症,若傳言是真,她還能那麼有勁,晚上還能睡得那麼香嗎?
昨晚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她半宿,不明白她因何裝重病,平白給自己惹了樁婚事。明明不願嫁,卻還要忍,豈不是作繭自縛?
可想著她裝得有模有樣,他又覺得好笑,既然如此,他索性陪她玩玩吧。
回過神來後,阮清曉自己爬起身,跟在林岫後頭回到院子,只是她一股腦的進房了,也沒管他去了哪裡。
她又氣又惱,氣林岫陽奉陰違,惱自己自作多情,可是一見巧笙回來了,她又立刻虛弱地倚在床邊。
「小姐,該服藥了。」巧笙端著藥碗上前。
阮清曉咳了幾聲,無力地指了指桌子,「放那吧。」轉而又問:「姑爺呢?」
「在庭院,可要喚他?」
「不必了,去問問他晌午想吃些什麼,吩咐廚房去做,不要虧待了人家。」
巧笙笑著退下。
阮清曉立刻起身,拿過藥碗,撐開窗,手一揚,將那湯藥倒進窗下的小池塘裡……
第二章 馮府出了命案
打阮清曉穿越來,便發現一件怪事,她五臟六腑正常,沒有實質病灶,身子怎會這麼弱?
等她讀了原主寫的詩,又覺得悲秋憫月,好不憋悶,莫不是相思成疾?
接下來被連番的苦藥轟炸,她受不了,偷偷倒掉多次。反正吃了也不會好,幹麼遭這罪?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斷藥後,她的身子居然一天比一天好。
至此她還會不懂嗎?古代嘛,內宅嘛,除了那些陰損的套路,還能有什麼?
有人給她下毒!可是是誰呢?圖的又是什麼?
萬事皆有可能,她誰都信不過,謹慎為上,所以沒聲張,依舊裝作病重,但暗地下起了功夫,打算先查出毒源,保命重要……
阮清曉發怔之際,身邊人遞來一只碟子。
「吃蝦。」
她回過神,瞥了林岫一眼,又看了看言氏,無奈地拿起筷子。
這幾日早飯都是如此,他為了討好丈母娘,可真是豁出去了,偏偏言氏就吃這一套,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阮清曉踟躕,可有人急了。
「姊,妳不吃給我吧。」
說話的是阮清曉一母同胞的弟弟,九歲的阮清昱。
阮清昱是阮家唯一嫡子,極是嬌慣,任性得很。新婚那日,這活祖宗非要跟著護院去放炮仗,炸傷了手,嚎了好幾日,今兒才算安定下來肯露面了。
阮清曉馬上笑道:「好啊。」
「吃自己的!」
言氏低喝一聲,阮清曉要去夾蝦的筷子頓時停在了半空。
「大姊的那隻大!」阮清昱不滿的喊道。
「沒個眼力,那是你大姊夫夾給你大姊的!」言氏白了他一眼。
阮清曉默默將手縮了回來。
言氏這點威勢也就對兒女有用。
阮清昱不高興,嘴噘得老高。
阮清曉推了推他,湊到他耳邊哄道:「別氣,吃完飯姊姊給你折紙,你想要什麼?」
「動物都折遍了,還能折什麼?」他嘟囔著。
阮清曉想了想,小聲道:「姊姊給你折皮卡丘。」
兩人竊語,旁人聽不到,林岫可是聽得清楚,見阮清昱被逗得咯咯笑,他也笑了,小姑娘倒是會哄弟弟。
她敢不哄他嗎?他可是眼下唯一的幫手。他年紀小,平日調皮搗蛋,做出何事都不足為奇。為了讓這小鬼頭幫她偷醫書,阮清曉可是使出全部力氣來哄他開心,都快黔驢技窮了。
大伙兒正吃著飯,只見一名藍衣皂靴的衙役匆匆而至。
阮伯麟起身相迎,聊了幾句返身對言氏道:「我去縣衙了。」
「飯還沒吃完呢!」
「不吃了。」他接過下人遞來的官帽,「馮府昨晚被盜,鬧了一夜,我得趕緊去。」
馮府是官宦世家,馮三爺雖只是個員外郎,但馮二爺可是當今兩淮鹽運使,連淮陰伯都對他禮讓三分。權貴府邸被盜可還得了,尤其清河鬧匪患由來已久。
阮伯麟在眾人的驚愕中走了,阮清曉下意識看了眼林岫,就屬他最鎮定,不過想想也是,外來戶,無知無畏嘛!
吃過飯,阮清曉回了後院。
原主往日「悲秋憫月」時,喜歡清靜,獨自待在碧紗櫥內,吩咐巧笙候在門外,這可給了阮清曉便利,她趁機拿出弟弟偷來的醫書看。
方子對症,選藥、煎熬均未被動手腳……由此推測,只有可能是她身邊有什麼與這藥相沖,所以她只要查清楚何種藥物相剋便好。
然而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一一查看醫書信息量大不說,每遇生僻字,她都覺得過去這麼多年的書白念了。不過這難不住她,既然認全是來不及了,那便把它們作為語言符號抄下來。
阮清曉緊握毛筆,抄得極其認真。
「原來妳寫字這麼難看。」
頭頂突然有聲音傳來,阮清曉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她快速合上書,抬頭、正襟危坐,一氣呵成,卻不料用力過猛,頭頂撞到林岫的下巴,疼得他哼了一聲。
阮清曉見了他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在辦公室,來的也不是主管,她心一緩,惱怒地瞪著他,問:「誰讓你進來的?」
林岫揉揉下巴,笑道:「我的房間,不許我進?」
臉真大!阮清曉撇嘴。
新婚幾日,兩人相處模式就是人前恩愛,人後陌路。白日他在書房用功,晚上便在圈椅上打坐,互不干擾,今兒怎麼就進房找她了?
見他瞄了一眼桌上的書,阮清曉用身子遮了遮,有些心虛地道:「久病成醫,閒來無事看看罷了。」
林岫笑了,眼神明澈,還帶著幾分清傲。「那字是齏,乃黃齏菜水也,酸,鹹。」
阮清曉恍然,猶豫了片刻,展開書本指著最下面的字問道:「是這個嗎?」
林岫點頭。
「那這個呢?」
「墼,亦名煤赭。質輕,色赭。」林岫淡然解釋。
「這個呢?」
「硇砂,亦名北庭砂,鹹、苦、辛、溫。」
「這個呢?」
阮清曉不客氣,連問了十幾個,林岫不厭其煩,一一解釋。
好神奇,他居然懂醫藥!阮清曉正在心裡感歎佩服之際,卻聽到他道—— 
「書香門第,竟這麼多字不認識。」
他這是在……鄙夷自己?
醫書上的冷僻字誰能認全?何況自己認得的,他也未必叫得出。阮清曉哼了哼,忽而一笑,提筆寫下「氟嗪酸」三個字,挑釁地問:「認得嗎?」
身後人半晌未應聲。
怕是除了「酸」字,他都不識得吧,阮清曉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竊笑。
「太醜了!」他驀地歎了口氣,隨即彎下身,左手撐著桌沿,右手握住她拿著毛筆的手,帶著她重寫那三個字。
阮清曉頓時渾身一僵,他這樣的舉動,彷彿她整個人都被他圈進了懷裡。
隨即,她的注意力就被引開了,但不是在他寫的字上頭,而是在—— 他的手。
好漂亮的手,瑩白修長,乾淨得像瓷器,手掌的溫熱沿著她冰涼的指尖一直傳到她心底,讓她的心抑制不住地用力怦跳。
「……回鋒收筆。」寫完「酸」的最後一捺,他低頭看去,懷裡人早就神飄天外了。
阮清曉粉黛未施,卻是緋雲撲面,精緻的小臉嬌豔無雙,小巧的鼻尖脂玉似的,滲出細密的汗珠,日光下像瑩潤的桃瓣,看得林岫心顫,竟有想去觸碰的衝動。
兩人怔了半晌,靜得彼此呼吸聲可聞。
可僵持得太久,曖昧也變成了尷尬……
「咳咳。」
阮清曉咳了兩聲,林岫忙要給她拍背,想了想,又收回了手。
「今天到這吧,我累了,想歇會。」她合上書,輕巧地從他胳膊下鑽了出來。
懷裡一空,林岫猛然回神,「嗯」了一聲,便匆匆朝外走,才到門口,他又憶起什麼,回首道:「方才李嬤嬤來傳話,今晚要給兄長餞行。」

傍晚,前院正堂。
飯菜已布好,坐在桌前的人誰都沒動,等著阮伯麟歸來。
阮清昱嚷著「肚子餓」,一名嬤嬤趕緊端來一盤核桃酥。
林岫也替阮清曉揀了一塊,她伸手去接,兩人指尖不經意相觸,一冷一熱,她恍然又想起下午的情景,不由得紅了臉,慌忙咬了一口。
「慢點。」林岫笑著,伸手去撚她唇角的點心渣。
言氏看得好不欣慰,阮清曉則是臉都燒起來了。
坐在對面的阮清妤卻突然拋來一句,「我還以為姊姊只會對謝二少爺害羞呢。」
阮清曉面色一冷,把核桃酥扔回了食盤。
林岫也收手,抬頭便對上阮清妤的目光。阮清妤沒躲,莞爾一笑。
此刻,阮伯麟回來了。
飯桌上,阮伯麟詢問長子的行裝準備得如何,囑咐他先回通州老家打過招呼再入京。祖家不比自家隨便,禮數不可少,入京後若遇困難,便去找在禮部任主事的二伯阮伯禎。
至於功課,兒子向來克己認真,阮伯麟放心。天道酬勤,富貴有命,成敗無須看得太重。
阮清讓恭謹地應下。
言氏初嫁來阮家時,阮清讓已出生,因他,差點沒影響兩家婚事,故而對這個庶子,她一直心存芥蒂。可一朝分別,總該說些什麼,她思慮良久不定,一旁的宋姨娘卻先開口了。
宋姨娘殷切地囑咐了半晌,末了笑道:「……好生保重身體,姨娘會日日為你虔心求佛,保你平安高中,耀我阮家門楣。到時候,就是姨娘也要沾你的光呢!」
阮伯麟連連點頭,與宋姨娘相視而笑。
見狀,阮清曉沒好氣地在心裡嘀咕,瞧瞧,言氏還在猶豫,人家宋姨娘已經開始人事戰略投資了,不過知冷知熱的幾句話,既得了阮清讓的心,又頗合父親的意,低成本高收益。
看著兩人眉來眼去,言氏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好個喧賓奪主,頗有當家主母的派頭嘛,可把自己放在眼中了?
感受到言氏的憤怒值飆升,阮清曉怕她再吃虧,趕忙拉著她問道:「大哥的盤纏可準備齊了?」
言氏回過神來,畢竟是餞行之日,只得把氣暫時壓下,看了眼女兒,歎口氣對阮清讓道:「銀兩交給隨僕了,該花便花,別委屈了自己。」
阮清讓受寵若驚,恭敬回應。
大家正要繼續吃飯,阮伯麟卻放下筷子道:「馮府的案子急,明日父親怕不能送你了。」
「公事為重,我與同窗結伴,父親不必擔心。倒是父親瞧著傷神,可是案子出了差池?」
阮伯麟神情凝重,歎道:「原以為只是盜竊,今晨到府衙才知,竟出了命案。」
昨晚三更梆子剛敲響,馮府便傳來驚叫聲,馮三爺家的喬姨娘起夜,發現房裡進了賊。聞聲,全府出動,怎知賊人沒找到,卻發現家塾先生的屍體,脖頸纏著麻繩,是被勒死的,想必是聽到聲響出門,遭遇賊人。
「可查出些什麼了?」阮清讓問。
「喬姨娘驚嚇過度,什麼都問不出,房內細軟被洗劫一空,也沒留下證據。西牆雖有腳印,然落地則無,無跡可尋。馮府惶恐,淮陰伯把衛所的兵都派來駐守了,怕是山陽匪徒……」阮伯麟念叨,見妻女神色駭然,苦笑安慰道:「天網恢恢,兇手逃不掉的。不提了,吃飯吧。」
父親的無奈阮清曉明白,她這位便宜爹,為官謹慎,一絲不苟,只因清河匪徒屢平屢犯,使得他年年考核不達標,居知縣位十幾年而未升官。
盜竊還好,如今出了人命,只怕連淮安府都要驚動。
畢竟自己在內的一家子都要靠他養活,她也不希望他仕途跌宕。
她憂心地拾起筷子,卻聞身邊人道了句—— 
「兇手就沒離開過,怎會有跡可尋?」
阮伯麟驚訝,「此話何意?」
林岫淡定道:「房內被洗劫一空,賊人必知錢財所藏位置,所以不會是外匪作案。西牆有腳印,落地則無,應是翻牆沿隔壁房檐而逃,有這等飛簷走壁的功夫,會被一個教書先生發覺,還要用繩子勒死他嗎?況且教書先生的死,就是個疑點。」
見眾人聽得入神,林岫續道:「從驚叫聲響起到發現屍體不過半刻鐘,勒頸窒息到徹底死亡也要半刻鐘,即便行兇之人功夫了得,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殺人、逃脫、瞬間無影,所以在驚叫聲響起之前,教書先生很可能已經死了。」
「那按照你的意思,這是兩個案子?」阮清曉反應極快的問道。
林岫看著她笑了,接著看向阮伯麟道:「這便要問岳父大人了,屍體可有其他傷痕?若是單人做案,教書先生反抗時應是兩手抓緊麻繩,手指必然有傷,反之,便非一人所為。事件發生得太過巧合,若是內賊,贓物一定藏在府裡,岳父可曾找到?想必沒有。喬姨娘能被嚇到神志不清,只怕不是遇賊那麼簡單……」
阮伯麟的眉心越攏越緊,臉色不大好了。林岫還欲繼續,他便伸手打斷,道了句「此事休要再提」,連飯都沒吃完,就起身走了。
滿桌的人,看了看阮伯麟,又看了看林岫,皆是愕然迷茫。

回後院的路上,阮清曉主動湊上前問林岫,「你知道兇手是誰?」
「知道。」
阮清曉頓時兩眼放光,扯住他的袖子,追問道:「是誰?」
林岫停步,看看她拉著自己的手,忽地眉目一凝,沉聲道:「比起匪徒兇殘,此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妳且要小心,他與妳生活一處,也許就在妳身邊……」
望著他晦暗不明的眼神,陡然間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阮清曉冷得頭皮發麻。「難道……你,你……」
瞧著小姑娘嚇得話都說不全了,林岫清冷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笑意,隨即又邁開腳步邊搖頭邊往前走。
瞪著他的背影,聽著依稀傳來的清朗笑聲,阮清曉恨得直跺腳。
又上當了!

直到入夜,林岫也沒說出兇手是誰。
阮清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真是好奇害死貓!
她坐起身,盯著閉目養神的林岫,幽幽道:「夫君一直在椅子上睡,不累嗎?」
林岫沒搭理她。
「要不要上床來?」阮清曉諂笑,語氣魅惑,但見林岫乍然睜眼,她又嚇了一跳,忙解釋道:「你睡床我睡椅子,但你要告訴我兇手是誰。」
林岫一哼,眼睛又閉上了。
阮清曉不甘心,下床拍著胸口,一本正經道:「我說話算……」
她最後的「話」字都還沒說出口,眼前的人便翻身一躍,上床躺下了。
阮清曉嘴角抽了抽,「說吧,到底是誰?」
林岫閉著眼淡淡回道:「馮三爺。」
可惡,他是在玩她嗎?阮清曉站在床邊,按捺住火氣問:「我是說,盜賊和殺人兇手都是誰?」
「馮三爺。」
阮清曉愣了,腦袋飛速運轉,隨即出現「監守自盜」一詞,可低頭瞧去,床上人薄唇噙笑,正滿眼戲謔地盯著自己,她頓時怒氣騰升。
敢情他這是覺得尋自己開心還不夠盡興是吧?
想都沒想,她抬腿便是一腳。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人沒踢到,卻踢在了床沿,一個吃痛栽倒,不偏不倚跌進他懷中。
林岫直覺反應抱住阮清曉,兩人視線一對上,都僵住了。
看上去溫文爾雅,此刻才知道他身材有多好,胸膛、手感可不是一年半載練得出的,讀書人哪來這樣的體魄?
身子緊密相貼,一股溫熱隔著寢衫穿透而來,阮清曉驀然回神,臉一紅,慌忙推著他要起身。
林岫卻動也不動,原來小姑娘的身子這麼纖細柔弱,擁在懷裡像雲,舒服得不太真實。
阮清曉起不來,急得直喘,氣息若蘭撲向他胸口,把他的心都吹化了。生怕這朵雲飄走似的,他下意識攏了攏手臂。
「放開我!」阮清曉怒了,又氣又窘,小臉上緋色爛漫。
林岫盯著她一張一合的櫻唇,嗓子莫名發乾,身子也越來越熱,於是眼睛一閉,把她推了下去。
阮清曉滾到床的裡側,與他並肩躺著。
才不要跟他同床!她起身要逃,慌亂中撞到床欄,摔了下來,看著都疼,可她揉揉額頭,依舊堅持要起身,偏又一腳踩在裙邊,整個人一倒直直砸向林岫。
林岫悶哼一聲,眉頭一皺,乾脆起身將她按在床上,喝道:「老實點,睡覺!」
阮清曉嚇了一跳,僵在他身下不敢動彈,直到他再次躺下來,她才稍緩了些。
還是第一次聽他這麼大聲說話,難道生氣了?餘光瞟了他一眼,見他耳根發紅,她歎嗟,還真是小氣!於是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朝裡挪了挪,和他保持距離……
春夜寂寂,暗香裊裊。
阮清曉蜷著身子貼著牆,雖冷,卻也擋不住綿綿睡意,眼皮越來越沉,剛一合上,突然覺得身後人在動,她登時睏意全無,睜大了雙眼,警惕地豎起耳朵。
林岫動作極輕,悄悄朝她靠近,近得她能夠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感覺得到他撲在後頸的氣息……
他不會夜裡睡不著,臨時起意偷襲她吧?
無奈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同床共眠,發生何事都是應該的……阮清曉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心越來越慌,正猶豫著要不要反抗時,身上一暖,一條帶著溫度的茱萸錦被蓋在了她的身上。
阮清曉愣住了。
直到身後人又躺回了原位,她的心才放鬆下來。
是自己想多了……阮清曉細聽著,等身後人呼吸漸穩,這才偷偷回頭看去。
幽光中,他閉著的雙目狹長微挑,聳鼻如峰,薄唇微微勾著,連光線在他臉上投下的陰影都好看得不得了。
阮清曉不由得抿唇笑了,被裡暖暖的,淡淡的檀香混著溫熱,好似連心都暖了……

偏院,正房。
「瞧妳晚飯時說的是什麼話!」宋姨娘塗著養顏膏,沒好氣地對阮清妤道。
阮清妤用力地將茶盅蓋摔在桌上,冷哼道:「就是瞧不慣他倆那樣,成婚多久了還那麼膩,膩給誰看呢!」
宋姨娘睨著她,沒應聲。
阮清妤急了。「您不是說林岫根本不想娶她嗎?」
「祖宗,小點聲。」宋姨娘蹙眉,「妳父親一會便來了,妳怕他聽不到嗎?」
「聽到更好!母親能耐,父親還得謝謝您給他找了個這麼好的女婿呢!」阮清妤一臉的不服氣。
她不喜歡喚自個親娘為姨娘,總覺得這樣自己的身價也跟著落了下來。
宋姨娘掐了她一把。「妳這小沒良心的,若不是為了讓她退婚,我會找那道士出這麼個招嗎?眼下婚事退了,妳倒埋怨起我來了。」
「怎能不埋怨?退婚就退了,為何還要給她尋個林岫來?就不見您對我的事上心!」
先是儒雅翩翩的謝二少爺,如今又招了個英氣俊朗的姊夫,雖說林岫感覺捉摸不透,可那凜然的氣質卻越品越有味道。瞧今兒他分析案子頭頭是道,哪個不對他刮目相看。
「渾話!我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妳?只是清曉剛退婚再嫁,妳急不得。」
「還不急?我都快及笄了!她不過大我一天而已,明明父親最疼妳,憑什麼都要以她為先?她一個活不起的病秧子,礙眼又礙路!」
「礙路她也是嫡出!」宋姨娘冷聲道。
就如自己,再受寵也是妾。
見阮清妤仍舊憤憤不平,宋姨娘拉著她的手勸道:「妳放心,我吃過的苦必然不會讓妳再經歷。清曉沒幾天好日子過了,林岫再出眾又如何?他因何娶她妳又不是不知,且不說她那副身子骨能熬到幾時,若是哪日得知真相,有得她痛心。妳忘了年初謝二少爺的事了嗎?犯不上跟她較勁,想讓她難堪,辦法有得是……」
第三章 熬夜傷神冒痘痘
阮清曉醒來時,林岫已經不在房裡了。
巧笙適時稟道:「姑爺醒得早,被老爺喚到前院去了。」
父親找他可是稀奇,許是因為昨晚的事。
巧笙伺候阮清曉洗漱,偷吃了蜜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阮清曉瞥了她一眼,問道:「有什麼好笑的?」
巧笙憨憨地道:「今早奴婢進房,看到小姐蓋的是姑爺的被子……」
這話隱晦,若是直白點,就是想說她終於和林岫睡在一張床上了,可細想,阮清曉突然一個激靈。
難不成林岫睡椅子的事,巧笙自始至終都知道?這也不足為奇,畢竟她離自己最親近……阮清曉又猛然想到林岫昨晚說的話—— 
如此瞭解馮府且能作案的,必是親近之人。
那自己的案子呢?
她身周一切都是固定的,沒有旁人能插進手來的地方,且她房裡沒有找到一絲沾毒的痕跡,但如果這毒是在人身上呢?還是朝夕相處的人……
想到這裡,阮清曉打量著巧笙,目光陡然落在她的香囊上。「我記得妳之前掛的是個雙魚的,今兒怎麼換了?」她一邊笑道,還伸手摸了摸。「這牡丹繡得真好,讓我玩玩?」
「小姐,這……」
阮清曉感覺不妙,故意道:「怎麼,不可嗎?」
「不是,這是……芍藥。」

阮伯麟吃過早飯便匆匆去了縣衙,其他人則是去街口送阮清讓。
一路上,阮清曉發現阮清妤的眼神不住地望林岫身上瞟。有那麼好看嗎?
她咳了幾聲,林岫趕忙上前攙扶。她沒拒絕,挽住了他,再回視阮清妤,只見她嗤鼻冷哼,皺眉扭過了頭。
雖說阮清曉沒有繼承原主和兄長的情感,可依依惜別之景,還是不免讓她有些傷懷,再加上看到一旁哭得稀里嘩啦的阮清昱,她也忍不住掉淚了。
「清昱不哭,姊姊知道你捨不得大哥,大哥年底便回來了。」阮清曉給他抹淚。
阮清昱搖頭,抽噎道:「今早考課,父親,父親打我了……」
阮清曉黑了臉,收回了帕子。「誰讓你偷懶不背書!」
真是懶得管他,一背書就跑,都九歲了,《聲律啟蒙》還背不全。
雖說她反對填鴨式教育,更不接受八股科考,可對於小朋友的基礎教育,還是懈怠不得。
阮清昱噘嘴,委屈地道:「我背了,不信妳問嬤嬤。是今早考課時,二姊拿題目去找父親,請父親幫她看作答是否正確,父親滿意,便拿那題目來考我,我沒答上來……父親今晚還要考我。我方才問二姊,二姊說我笨,讓我自己想……可我想不出來……」他將那題目說了出來,「巍巍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內多少僧。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合用盡不差爭。三人共是一碗飯,四人共嘗一碗羹。請問先生能算者,都來寺內幾多僧?」
科舉重文輕理,阮清昱這個年紀正是初學詩賦之時,還沒接觸算學,更何況她這個弟弟本就不甚用功,怎麼可能算得出?阮清妤這心思明擺著是要貶低弟弟,展示自己的同時,拉低父親對阮清昱的期望值,損人利己。
這題不難,設個未知數分分鐘便解開了。阮清曉擔心阮清昱吸收不了,於是循循善誘,抽絲剝繭地給他講了一路。
三人一飯碗,四人一羹碗,那麼十二人不多不少正用七只碗。三百六十四只碗,每七只一組,那麼就是五十二組,每組十二人,便是五十二乘十二,共六百二十四人。
小東西腦筋夠快,竟跟上了。他眼光爍爍地望著阮清曉,崇拜中帶著不可思議。
阮清曉打鐵趁熱問道:「你可想知更簡便的演算法?」
阮清昱猛點頭。
「那你幫姊姊做件事,好不好?」
她和阮清昱耳語幾句,朝他手裡塞了樣東西,摸摸他的頭。
阮清昱一溜煙跑不見了,阮清曉長吁一口氣,一轉身差點撞到林岫。
他什麼時候站這兒的?
見他又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阮清曉滿腦袋都是昨晚的曖昧。她掩飾地咳了兩聲,揚頭繞過他,走了。
林岫看著她的背影,笑意加深。「……六百二十四。」

是夜,阮清曉一上床便呈大字形俯臥,其目的昭昭然。
林岫沒多說什麼,坐回圈椅上,見小姑娘得意竊笑,他哼了哼。若是告訴她昨個夜裡,她為了取暖,一個勁地貼向自己,不知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這一夜,阮清曉一直感到不踏實,心情極其矛盾。
事情總算有眉目了,她希望自己是對的,可同時也害怕面對這個結果。
若中毒果真和巧笙有關,她的心真會涼透,況且巧笙的背後,是她的母親言氏……
三更梆子響起,阮清曉仍舊無眠,她翻了個身,望向帳外,揉了揉眼適應黑暗後,登時撩起帷帳,只見圈椅上,除了一條茱萸錦被,空無一人……


入夜,馮家小書房裡,淮陰伯和馮三爺正在對弈。
淮陰伯落下一黑子道:「偷情而已,把人做掉便罷了,何故鬧得這麼大,驚動官府?」
馮三爺捏著白子,冷哼道:「那賤人和書生苟且,哪個也活不得。不過因這是個契機,才留她一命。這案子雖是我設計的,但也並非無中生有。」
淮陰伯甚驚,「此話怎講?」
馮三爺看了眼門外,低聲道:「我前些日子發現,密室桌案上用來壓著信件的鎮紙竟被挪動過了,密室裡機關重重,除了我,無人知曉,對方既然能悄然進出不被發覺,必定是個高手。」
淮陰伯臉色突變,急迫道:「書冊如何?」
「伯爺放心,無礙。」馮三爺哂笑。「我將計就計演了一齣盜竊殺人案,既有理由請伯爺您調衛所兵來,也是想敲山震虎,諒那賊人再不敢輕舉妄動。」
淮陰伯凝眉點頭。「無礙便好。聽聞都察院派人南下,不知鹽院大人如何?」
「暫無兄長消息,不過只要書冊在,他便無事,你我便無事。」
「話雖如此,若阮伯麟查出這是樁假案,怕於你不利。」
「哼!一小小知縣,能奈我何?」


「看夠了沒有?」去前院的路上,阮清曉無奈地對盯著自己的林岫道。
林岫笑道:「沒有。」
巧笙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姑爺,咱矜持點好不?
阮清曉剜了他一眼。她豈會不知他是在笑她下巴的痘。
這兩日,每到三更他都準時消失,天未亮而歸,即便自己裝睡,處於清醒狀態,依舊不知他如何離開的,甚至連門外的小丫鬟都未曾被他驚動。難不成如嶗山道士會穿牆透壁?這不科學。
他怎麼走的不重要,因何而走才是重點。
她就說,他一定有祕密。
一個謎團未解,另一個疑雲再生,阮清曉覺得心好累,夜裡睡不踏實,今早照鏡子,發現下巴長了顆痘。定是熬夜傷神,導致內分泌失調。
阮清曉抬手輕輕碰了碰那顆痘,好像又大了,正鬱悶著,眼皮一撩,看到了從花園裡竄出來的阮清昱。
阮清昱一身泥漬,一見到阮清曉轉身便逃,被她喚住了。
三天了,一元一次方程式都教會了,讓他辦的事還沒辦成。
阮清曉才一靠近,便聽到他緊抱著的書包裡有蛐蛐叫聲,玩物喪志,還饒得了他?她盯著他冷哼一聲,伸出手道:「拿來吧!」
阮清昱小臉茫然,抉擇半晌,朝她手心一拍,撒腿就跑。
在場人都愣住了,阮清曉見手裡多了團沾著墨漬的紙,忽而反應過來,立即握緊了拳,對著他逃跑的方向怒喝道:「敢戲弄我!瞧我不讓父親罰你!叫你整日就知道玩……」說到激動處,她拍胸咳了幾聲,趁機悄悄地把紙團塞進衣襟裡。
到了廳裡,眾人坐下準備吃飯,不過當家主人阮伯麟卻不在。
他這幾日忙得焦頭爛額,昨晚都沒回來。聽說他要去淮安府,阮清曉猜測許是案子查出些眉目了。
她認為父親這點做得很好,主動向上級彙報工作,該請示就請示,隨時掌握領導動態,使得自主決策「合法化」,日後即便出了問題,也不至於一人擔責,找個人護他,就是護他們一家。
自打成親以來,每日「被餵飯」,阮清曉的胃口調養開了,今兒主動吃了一碗薏米紅豆粥、兩塊七巧酥,還要了碗人參淡薑湯。
阮清曉剛要從丫鬟手裡接過湯,便被林岫攔下了,換了一碗蓮子銀耳湯送到她面前。
「喝這個吧,清火。」
阮清曉原本不解地看著他,忽而反應過來,臉一紅,遮了遮下巴,笑著拿起了調羹。
瞧著默契的二人,宋姨娘眼光一轉,媚笑道:「清曉的氣色可是越來越好了,我看著要不了多久,這身子便能痊癒,林姑爺果然是福星。」
宋姨娘桃花眼微瞇,見言氏也抿唇笑了,又道:「聽聞連夜裡都是姑爺一人照顧著?嘖嘖,可是有心,果然入贅的女婿就是不一樣,知道疼人。小夫妻這般恩愛,看來給阮家添後不遠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就連一向淡定的林岫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阮清曉埋頭繼續喝湯。
宋姨娘挑眉笑道:「瞧瞧,還不好意思了。這有何好害羞的,哪對夫妻不生子?」
此刻,赧顏成了尷尬。言氏冷冷地回道:「清曉尚小,生子且早。」
宋姨娘凝眉,忽而想到什麼似的,道:「莫不是清曉和姑爺還沒……喲,這話可怎說的,都成親半個月了。」眼見兩人臉色越來越差,她歎道:「也不是姨娘說你們,起初清曉身子弱顧不得,可如今眼看轉好,還一點心思不動可不成。
「姑爺你也是,既然和祖宗斷了關係入贅阮家,那便是阮家的人,怎也得為阮家的香火考慮,就算為自己,日後也要有個依靠不是……」
見林岫的臉色越發深沉,阮清曉強笑,打斷了她的話,「不勞姨娘操心了。」
宋姨娘換了副語重心長的語氣,又道:「姨娘也是為你們好。夫妻之間,且不說這孩子多重要,感情也得維繫著啊,如此見外,日子久了心不就冷了?只徒留個夫妻的名分……」
言氏舉箸的手頓住。
宋姨娘忙故作討好地笑道:「瞧我這嘴!我說的是清曉和姑爺,夫人可別多心。」
還用得著多心嗎?這麼明擺著的諷刺,沒聾的人都聽得明白。
啪!言氏將筷子扣在桌上。「妳這意思,是要我給妳騰位置了?」
老爺不在,宋姨娘連可憐都懶得裝,悠然道:「妾身解釋了,夫人若執意要多想,怨不得我。」
「呵!」言氏冷笑,「妳不就是想說妳和老爺情深,我耽誤了你們嗎?」
「喲,這話可嚴重了,夫人您不能冤枉好人啊。老爺待見我,我也沒轍,我也勸過他,多陪陪夫人,寵妾不過妻,不然妾身也為難啊,可結果您也瞧著了。這事真怨不得我,我哪做得了老爺的主。」宋姨娘無奈攤手。
宋姨娘生了張好嘴,綿裡藏針,句句暗諷言氏留不住人。
瞧著言氏端秀的臉氣怒到扭曲,阮清曉心裡直翻騰,好端端的正室,偏讓妾室拿捏住。
宋姨娘也沒放過阮清曉,對著她笑道:「姨娘是關心妳,虧得林姑爺是入贅,不敢有計較,不然妳可有得操心了。」
受寵不是錯,但恃寵而驕,這就原諒不得了。
阮清曉驀然抬,定定地望著宋姨娘,「這話不該姨娘說吧,況且您當著眾人的面聊這些,您可是真『關心』我呢,嫌我被看的笑話不夠多?」
她環視一圈,除了隨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門外還有兩個灑掃院子的小廝,這話若被傳出去,讓人做何想?
「我尚有母親在,輪不到您為我操心,再者,姨娘也是良家出身,聽聞您父親曾任清河教諭,都是知書識禮的人,這等場合聊這種事,這便是您的家教?」
「清曉!我可是妳爹的房裡人。」宋姨娘窘迫,怒道。
阮清曉冷笑。「您也知道您只是我爹的房裡人,姨娘是什麼?妾!就算是個貴妾,也是上不了檯面的。別以為咱們家不分禮數就太把自己當回事,母親在,豈有您說話的分?父親就是把您寵上天,您也登不到正室的位置。律例怎麼講來著?以妾為妻者,杖九十。」她哼了一聲,學著宋姨娘的口氣又道:「嘖嘖,瞧瞧,連官方都不承認您,您折騰個什麼勁兒!」
阮清曉氣勢逼人,宋姨娘無理反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綠得堪比豆莢水。
向來大氣不敢喘一口的小丫頭,竟也敢駁斥她了?宋姨娘驚愕,忽而想起什麼,眉頭緊蹙,用看著陌生人的眼光打量著阮清曉。
阮清妤忍不下了,才道了個「妳」,便被宋姨娘按住手,使了個眼色。
言氏難掩訝異卻又欣慰。這一番話,說得酣暢淋漓,讓人心裡好不痛快,只覺得女兒自打這一病醒來,變了許多。
阮清曉可沒心思再周旋,欲起身離開,眼光一掃,見林岫仍舊保持靜默,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對著宋姨娘冷聲道:「姨娘日後少提『入贅』二字,他是和我成親,又不是賣給了阮家。」說罷,她拉著林岫施禮告退了。
回後院的路上,林岫一言未發地跟在阮清曉身後。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雖說之前她對他入贅也頗有意見,不過想來是個男人都不願被人戳此痛心處,她不免輕聲勸道:「姨娘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林岫腳步頓住,這該是他勸她的吧,方才她應該比自己更難過。於是他淡淡一笑,道:「我沒關係,倒是妳……」望著她墨玉似的眼眸正好奇地眨啊眨,他搖了搖頭,道:「倒是妳,沒瞧出這般厲害,還以為妳只會扮弱裝……傻。」隨即他又笑了。「妳這一手先發制人,乍看是占了上風,可若是不一舉將她壓下,永無翻身之勢,很可能後發制於人。內宅之爭猶如戰場啊。」
「說得好像你多瞭解內宅似的。」
林岫挑眉。「比妳想像中要瞭解得多。」
阮清曉睨了他一眼,歎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無非就是今兒這事我衝動了。父親回來她哭上一哭,我便成了那個不識好歹的惡人。」
「嗯,還算個明白人。」林岫笑道。「就是行動跟不上心思。」
「跟得上那就不是人了,是程式!」
「程式?」他皺眉不解。
阮清曉卻道:「有情緒才是真實的人。我可以理智思考,但不等於我要一再地壓抑自己,況且,就算她在父親面前討了同情又如何?我不是也得了一刻暢快。久鬱成疾,調整身心吧,表達情緒是我的感情需要,也是生理需要。」她長吐了一口氣,又道:「所以你別惹我,小心我哪日心情不好,翻臉不認人。」
瞧著小姑娘雙頰紅潤,神采得意的模樣,林岫笑意越濃,狹長的雙眼像揉進了一抹和煦的日光,澄淨寧和,看得阮清曉心一蕩,趕緊斂回了目光。
林岫卻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中輕放了什麼,便轉身離開了。
阮清曉一臉困惑,展開手心一看,竟是三顆紅棗。
呆愣良久,她猛然回過神來。「心情不好」、「生理需要」,他該不會是以為自己……
她登時臉頰耳根都紅了,脫口喊道:「我沒有—— 」

阮清曉的暢快並沒有持續多久。果不其然,父親當晚回來,聽了宋姨娘的哭訴,憐心又動,來到後院,不輕不重地對阮清曉說教幾句。
阮清曉早有心理準備父親會這麼做,可她怎麼都沒想到母親也要湊個熱鬧。
入夜,阮清曉洗漱完回到房裡,發現她和林岫的被子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床湘繡龍鳳雙人被。巧笙也不如往常那樣送她回來後就退出去,反倒候了許久不肯離開。
如此她還不明白嗎?這是要把林岫往自己床上趕啊。
阮清曉一股火湧上心頭,又惱又氣。惱言氏不體諒自己,逼自己成親便罷了,連她和林岫的「房事」也要插手;氣她不分輕重緩急,鬥不過宋姨娘偏來折騰自己,有這樣的心思,用在父親身上多好,也不至於受了冷落,被宋姨娘壓得死死的。
但凡母親心思透一些,她也不會被人下毒連個聲都不敢吱。
她甚至都懷疑自己中毒一事,是否與言氏有關聯。
猜忌如此,何談母女?
林岫回首對巧笙道:「去吧,我們歇了。」說完,便推著阮清曉上了床。
巧笙退下,阮清曉依舊憤憤不平,獨占了被子。林岫沒和她爭,和衣睡了一夜。

阮清曉這股氣,直到第二日問安還沒緩過來,因為言氏竟要林岫帶她去賞桃花,一副不達目的不甘休的架勢。
一攤子事呢,哪有心情?阮清曉臉色陰沉,只道身子不舒服,拒絕了。飯都未吃幾口,便匆匆告退。
從前院回來,阮清曉愁眉不展。
跟著回來的林岫見她心情不好,提議道:「去吧,聽聞十里坊的桃花開得極盛。」
阮清曉凝神沉思,沒聽到。
直到林岫朝她頭上輕拍了一下,她嚇了一跳,恍然反應過來,忙彎腰捂著身子道:「我肚子不舒服,不去了。」
林岫挑眉淡笑,目光在她身上打轉,最後落在她手上。
阮清曉突然想到昨日那三顆紅棗。
還能不能和諧相處了?她默默站直了身子,裝不下去了。
林岫輕笑,從花梨木架取下披風,搭在她肩頭。「走吧,出去轉轉,對妳身子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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