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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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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901

《財妻嫁臨》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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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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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丈夫死了,朝廷給了撫恤金二十兩。」
YES!脫離這個極品家族的機會來了,衝著婆母的貪財性子,
就不信會選她這個只會浪費口糧的窮酸媳婦而不是白花花的銀子,
她挾銀要求成為下堂婦,還幫出生六個月的女兒爭取到斷親書,
母女倆一路北上,人家逃饑荒的百姓是往京城去,她偏向大山行,
她前世可是消防隊女隊長,會救火還會捕蜂捉蛇,功德做很夠,
一朝穿越了靠這些野外求生賣山產的本事,賺得一家吃很飽沒問題──
沒錯,她現在一家四口人,路上撿了人家不要的孩子,
反正養一個包子是養,養三個包子也是養,
不過她可沒增加人口的打算,那現在這個說是她孩子爹的男人是誰?
哼,丈夫她沒有,前夫倒是有一個,他要承認就是那個護不住妻兒的渣男嗎?
但好像是她誤會他了,他是對人好可不傻,爹娘兄弟再欺負人他就放生他們,
他癡心專情認定娘子是原來的好,就算當了官,有女人投懷送抱也當沒看到,
好吧,看在他對外劈柴打獵的活計很能幹,對內收服孩子有一套,
她願意再跟他過過看,堅決不認其實是他精壯的身材讓人想吃肉了……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無條件站在老婆這一邊

電視娛樂新聞爆發夫妻離婚、婆媳大戰、毒姑之亂,前陣子水星逆行期間,我家也小小跟上流行,弟妹和我媽吵架,兒子護妻,我們當女兒的幫媽媽,原本的小事因為溝通不良被放大、被誤解,一句「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實在難以概括其中的心酸煎熬。
弟妹性子梗直,說話做事不夠圓融,媽媽內心小劇場大開,自以為媳婦理所當然要懂做媳婦的眉角,婆媳倆都有錯,也都沒錯;看到兒子幫老婆講話,做媽的委屈,看到大小姑忙著維護媽媽,做老婆的也心寒,最後弟弟無奈地跟我說:「媽跟我老婆個性其實很像,都不會講話、不會聽話,我也不知該怎麼辦。」話一說完頓時我們也找到問題癥結點了,商量出一條溝通之道,我們家的家庭危機安全過關。
期間,媽媽埋怨自己不會教兒子,我跟媽媽說:「妳教的這個兒子超棒的,超挺老婆,我好羨慕弟妹,希望我以後也能嫁一個無條件站在老婆這一邊的老公。」我媽嘆一口氣,年輕時也受過婆媳大戰之苦的她,很能理解認同這個心願。
在看寄秋新作《財妻嫁臨》時,男主角蕭景峰家裡無良的極品家人,簡直是開了我的眼界,對蕭景峰百般利用,也是蕭景峰顧念著家和萬事興兼人太好,不跟他們計較,他也希望他對他們的好,能讓他們善待他新娶的妻子,誰叫他沒多久就得上戰場,將來生死不知,但他的家人讓他失望了,對他娘子不好就算了,還盤算著想賣掉他剛出生的女兒!
女主角一穿越來就面對這樣的困境,已變成李景兒的她當然要自立自強,利用婆母貪財的性子,換得自己和女兒的一條生路,斷絕和這家人的關係;她的思考也很另類,不往大城市求發展,而是往大山裡鑽,只因她上一輩子是消防員,除了會救火,捕蜂抓蛇沒問題,到山裡處處都是寶,抓蛇賣蛇,採藥賣藥,山菜野果傻麃子吃都吃不完。
事實上她把日子過得很好,後來再與蕭景峰重逢,這憨厚的男人雖然抵死不認自己被下堂,但沒用,他想追回愛妻可是費了他好一番功夫,被蜂追、劈柴火當練身體,哄孩子、斬桃花是表真心,真正打動李景兒的是,蕭景峰再也不受那些極品家人的情緒勒索,從此娘子最大、自己的小家第一。
小說中教我們很棒的一件事是:有愛,難題都能化解,蕭景峰和李景兒相愛,他們終究解決所有難題,幸福相守,而只想利用他們的無良家人,下場雖稱不上淒慘,不過蕭景峰一家的富貴,他們是一點都沾不到手了。現實中也是這樣,有愛,便永遠都會是家人,吵了架,還是能和好,一起吃頓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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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寧當棄婦
熱。
天氣異常的炎熱。
連著三年,天熱少雨,南方稻田裡離水源較遠的田地嚴重缺水,地面出現龜裂,糧食連年歉收。
糧食短缺並非景國獨有,鄰近大小幾國也遭逢近一甲子來的慘重災情,餓死的百姓無可計數。
因為爭糧、爭豐饒土地,烽火連三月,本就有的狼子野心再也藏不住,於是戰爭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這是百姓不樂見的,誰不想安居樂業,平平順順的活到含飴弄孫的年紀,最後壽終正寢,笑著死在床上。
可是人的野心是無法填滿的,想要的東西太多,明明百姓已難為到無隔日之米了,反而成就了上位者的機會,時局越亂越興兵作亂,想在亂世中討些對己有利的好處。
閩江縣裡的芙蓉鎮,鎮外二十里處有座人口不多、水源豐沛的村子,名為臥龍卻不見地靈人傑,專出心狠無情的村民。
不到百戶人家的小村子約住了三、四百人,村裡的里正姓蕭,與本家族長為隔房兄弟,年紀也有四、五十歲了,在村裡頗有聲望,小輩都喊他一聲蕭爺爺或里正伯伯。
臥龍村蕭姓是大姓,有一半村民姓蕭,攀親帶戚的,或多或少都有點親戚關係,或是姻親。
村子東邊有間少見的磚屋,剛蓋好不到半年,屋主蕭老頭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九,不會取名字的鄉下莊稼人便將他取名為蕭九,同輩的喊他小九,小輩們叫九叔、九爺爺的胡喊一通。
不過大家通常喊他蕭老頭居多,因為長年在田裡日曬雨淋,他皮膚粗糙,一身黝黑,顯老。
蕭老頭有三子一女,女兒早早嫁了人,一年之間難得見上三、五回,長子蕭景山,娶妻吳氏,生有三子,分別叫大寶、二寶、三寶,表示是蕭家傳宗接代的寶貝兒。
老三蕭景榮,娶了個心眼小又刻薄的媳婦,三年抱倆,四年三個崽仔,一男兩女,小女兒還在吃奶。
俗話常說父親偏長子,老母疼么兒,這話真是不欺人呀!夾在中間的老二蕭景峰就像沒人要的孩子,兩位兄弟十六七歲就早早成親生子當爹了,而他過了二十二歲還是孤家寡人,老婆連個影兒也沒有,一年到頭默默的在田裡幹活。
根據他爹的說法是家裡沒銀子有什麼辦法,娶個媳婦少說要三兩左右的聘金,再加上聘禮、席面,最少也要五兩銀子,不然誰家的閨女肯嫁進來吃苦受罪。
實際上是老大、老三兩兄弟有私心,各自慫恿著爹娘壓著不讓老二娶親,把他當成家中唯一的勞力使喚。
沒有妻子就沒有牽掛,要他做什麼就做什麼,多省心呀!也少了妯娌的紛爭,省口糧食。
只是徵兵令下來了。
朝廷嚴令家有兩名男丁以上的村民必須出一丁入伍,一個月後就來帶人。
這下蕭家炸鍋了,其實不只蕭老頭一家亂成一團,那會兒整個村子都籠在不想子孫當兵的愁雲慘霧之中。
那是打仗呀!十之八九有去無回,誰會傻得衝在最前頭,自告奮勇的引頸受死,命最重要。
蕭老頭家亦然,他有三個兒子,雖然對蕭老二沒那麼看重,但也捨不得他去送死,手心手背都是肉,誰也割捨不了。
尤其老二尚未成親,若有個三長兩短不就絕後了嗎?二房無後,百年之後誰來祭祀?
蕭老頭頭疼著,選誰去都揪心,左右為難。
而他的兒子們也想盡辦法避開兵役,把責任推給別人,老大、老三心思歪的盯上老二,極力推他上陣。
其實若不想當兵可以繳納十兩紋銀,朝廷缺糧也缺銀子,百姓繳兵役稅便可省去當兵一事。
但是吳婆子有銀子卻不肯拿出來,大兒媳小吳氏是吳婆子娘家侄女,姑表親上加親,肥水不流外人田。
讓老大去,小吳氏跟吳婆子鬧,搬出娘家人全力護夫,而三兒子是吳婆子的心頭寶,她死也不肯讓他入伍。
「成親吧!趁著出發前留個後。」
因為誰也不去,在一番爭吵中,果不其然的,還是爹不疼、娘不愛的老二蕭景峰被推出去。
他緊抿著嘴,不發一語,用著幽深的雙眼看著他的家人。
心痛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在大哥、三弟有家累的情況下,他再不願也會攬下這個責任,不讓侄子、侄女們少了父親的照顧,大嫂、三弟妹也需要頂天的丈夫撐起一個家。
可不等他出於自願的開口,而是被逼上梁山般,家裡從老到小居然每個人都看向他,不言而喻的含意昭然若揭。
他十分寒心,對娶這個老婆意興闌珊,這一去也不知有沒有回來的一天,他何苦害了人家姑娘。
一度抗拒著迎親,但在吳婆子的強勢下,他娶了因守孝而耽誤了姻緣的大齡閨女李景兒,那年她十七歲了,手粗腳大,個子高,兩人同了房成了夫妻,相處不到二十天,他便隨軍隊走了。


「我不走。」
「什麼,妳不走?!」一聲能驚哭小孩的怒吼拔高響起,聲音中充滿嫌棄和不耐煩,以及深深的厭惡。
「我沒做錯什麼事,為何要走?」這一走,她的孩子將一輩子背負不名譽的名聲,無宗族護佑。
說話的是一名膚色略微偏黑的年輕婦人,頭髮枯黃,嘴唇乾裂,臉型略長,不算長得好看,鼻子微塌。
但是耐人尋味的是那一雙長得出奇明澈的雙眸,沒生孩子前,灰澀無光,有如兩潭灰敗的死水,灰濛濛地不起眼,可孩子一生卻亮如深山野嶺中的湖泊,明亮中透著動人的水色,叫人一不小心便沉浸其中。
整體來說她絕對不是一名美女,就是一個地裡刨食的村姑,手粗腳大,一餐至少要吃上兩碗乾飯才頂飽。
在這之前,蕭家人尚能容忍她的食量大,好歹是蕭老二的媳婦兒,在他當兵回來前總不能把人餓死吧!
而且懷裡兜個娃,母女倆總要有口吃的,不然逼死老二家的閒話一傳出,蕭老頭一家人就別在村裡做人了。
只是連三年乾旱,田裡的收成是年年歉收,能餵飽肚子的糧食越來越少,能少一個人吃飯就少一人,誰也不想把嘴邊的食物分給別人,最好想辦法減些張口吃飯的嘴。
首當其衝的便是這對無男人庇護的母女。
起源在三天前,官家送到里正的一份邸報,里正又將消息送至蕭老頭家,於是有了今日的惡毒心思。
「妳還敢說妳沒錯,妳這個喪門星,剋夫又剋一家老少的敗家鬼,先把娘家給剋窮了,又把老母親給剋死了,如今又來禍害我們蕭家,當初要不是急著給我家老二娶親,我怎麼會瞎了眼挑上妳,分明是來討債的……」
吳婆子罵罵咧咧地,四十歲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像五旬老婦,頭髮已有花白,罵起人的嗓門中氣十足。
她一罵就大半個時辰沒停,說是潑婦罵街一點也不為過。
老大媳婦、老三媳婦一臉假笑的倚門看熱鬧,一個假裝掐豆莢,但掐了老半天還是同一根,一個抱著娃幸災樂禍,手裡捉了一把瓜子啃,吐了一地的瓜子殼無人掃。
她們巴不得母女倆早點走,省得來搶口糧吃,今天這場戲也有兩人的手筆在,平日不和的妯娌有志一同的起了壞心眼,想把多餘的人趕走,好霸佔老二那一房的東西。
蓋磚房的銀子是老二蕭景峰託人帶回來的,那是他捨不得花用的軍餉,足足有十二兩,其中一半交家用,另一半特別交代要給他媳婦兒的,因為他覺得對不起媳婦兒,剛成親不久便出門不在家,留她獨守空閨,伺候兩老。
但是私心重的蕭家人絕口不提此事,一文錢也沒給老二家的,反而用了這筆銀子蓋房子,起新厝。
不過蕭老頭算還有點良心,新屋子的東邊三間屋留給二房,表示沒坑二房的,等老二回來也有個交代,他是把銀子用在家人身上,二兒子應該無話可說吧!人人受惠的事。
也就是這三間屋子惹人眼紅。
大房、三房的孩子都不少,一個個眼看著就要長大,誰曉得還會不會再生,眼下的屋子快不夠住了,一個、兩個打起這三間屋子的主意,有意無意的想「借用」一下。
那會兒老二家的剛嫁過來時很軟弱,非常好拿捏,叫她往東不敢往西,飯量大卻不敢貪多,最多吃一碗便不吃了,忍著半餓的肚子,家裡的雜事全是她在做,就算後來挺著大肚子也下田幹活,把自己弄得又黑又瘦,乾乾扁扁。
可笑的是,每隔三、五個月便送一次銀子的蕭景峰至今猶不知他媳婦兒給他生了個閨女,家裡沒人識字,也沒人願意寫封信告知,當爹的他完全被蒙在鼓裡,還一心為家裡著想,想早一點打完仗好回家團聚。
老二家的是他離開一個月後發現有孕的,鄉下人普通看重男丁,因此在孩子出生前,老二家的日子並不難過,至少一日有兩餐可食,日常的農活也挑輕省的做,以不傷孩子為主。
可是在吃不飽的情況下,還是受了影響。
「娘這話說偏了,第一,我不是喪門星,我親娘連生了五個孩子才傷了身子,在我十四歲那年因體弱而過世,這事與我無關,我守了三年孝成全了孝道,誰也挑不出我的錯處,妳的指責恕我不能苟同……
「第二,上了戰場本就凶險無比,刀劍無眼,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咱們村子去了二十一名壯丁,妳捫心自問回來的有幾人,其中不乏有未娶親的,他們又是被誰剋的?」
李景兒懷中摟著六個月大的女兒,尚未斷奶的小娃兒還不知憂愁,黑眼珠轉呀轉的玩著自己的手,咯咯直笑。
「反了、反了,我說一句妳回十句,這還是當人媳婦的嗎?妳就是不孝,不敬公婆,我不趕妳出去還留著妳忤逆我不成?掃把星,賊婆娘,妳害了我兒子還想害我們蕭家一家人不成呀!滾,馬上給我滾,妳不是我們蕭家人……」
吳婆子語氣很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多養兩張嘴是她吃虧似的,甚至想從這對母女身上再刮下一層油。
她眼睛是紅的,雙手在發抖,因為……
「不是因為那二十兩嗎?」李景兒面容平靜,看不出一絲懦弱或退縮,雙目有神的看著神色一慌的吳婆子。
「什……什麼二十兩,聽都沒聽過,妳少胡說八道。」吳婆子慌張的雙手護胸,兩塊鼓鼓的地方像藏了什麼。
「我丈夫的撫恤金。」里正逐戶發下的,一錠十兩的銀子,有兩錠,此次戰亡的名單有五人。
蕭景峰是其中之一。
「妳……妳這個良心被狗叼走的敗德婦,我兒子死都死了,妳還想拿走他孝敬父母的銀子,我命苦呀!怎麼娶了個不賢不孝的媳婦進門,峰兒呀!你怎能走在娘的前頭,娘陪你去算了,省得被人欺負得連命都沒有了……」
看著耍潑鬧事的吳婆子,李景兒心裡想著:真是戲精,她適合去演戲,瞧她演得多爐火純青,入木三分,奧斯卡影后非她莫屬。
本名李雙景的她上輩子是一名消防員,二十二歲畢業於警大的消防學系,入了消防局幹了六年後升上小隊長職位,手底下管了七、八名警消和義消。
在一次救火行動中,她為了搶救一名身陷火場中的幼童不幸犧牲,死時三十歲。
那一日正好是她生日,同事約好了要替她慶生,包廂都訂好了,就等著壽星到場,誰知一家大型百貨公司忽然失火,她和她的組員臨時收到前往支援的通知,因此裝備一穿便出發了。
一陣劇痛襲來,她眼前一黑,隱約間她曉得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在死前唯一的念頭是抱緊七歲大的男童,奮力一擲將他丟向雲梯上準備接人的隊友,而後樓塌了。
李景兒在陣陣的抽痛中醒來,她甫一睜眼,以為是重傷後產生的幻覺,她看到鄉下阿嬤家才有的屋梁、磚牆。
不等她多作思考,下體的撕痛感讓她意識到自己正在生孩子,而且孩子的頭已經出了產道,只差最後一把氣力了。
身體不自覺的往下推,一聲幼貓似的孱弱哭聲像快斷氣的發出,她懵了,有幾分不知所措的錯愕。
大嫂小吳氏將用布包著的小嬰兒往她懷裡一塞,說了幾句嘲弄的風涼話便扭腰走出產房。
她花了三天時間才接受自己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又花了七天光景才明瞭自個真的穿越了,由身高一百七十八的模特兒身材縮成一百六十公分不到的小農婦,明豔高䠷的外表不見了,只剩下又黑又瘦,還有一雙粗糙手的可憐模樣,叫人不忍直視。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是變醜,她也不例外,因此不理會不準備給她坐月子的夫家人,她自行臥床一個月,誰來要她幹活都不成,她利用這段時間調養生產後的身子,趁人不注意時偷做了幾回月子餐。
也好在這身子的芯換了,否則剛出生的娃兒恐怕活不了,這家人的心太黑了,生了女兒居然不養,要溺死水盆中。
「哎呀!娘,妳別生氣,氣壞了身子還不是妳自個兒受累,二弟妹,妳也別跟娘強著,我們肯收留妳們母女多時已是仁至義盡,有誰家死了丈夫還賴著大伯子、小叔子養的,妳不臉紅我都替妳害臊,二叔子死了都沒臉見祖宗……」
假做和善的大嫂小吳氏落井下石,看似在說和,其實和吳婆子一鼻孔出氣,見不得人好地早盯上二房那三間屋子。
「聽到沒,就妳臉皮厚得像樹皮,這一屋子的男人有哪個是妳男人,妳一個女人家進進出出的像話嗎?不知情的還以為妳想勾搭哪一個,我就剩兩個兒子了,不許妳敗壞他們的名聲。」吳婆子說得振振有詞、冠冕堂皇,好似她真為大兒、三兒著想良多。
「要我走可以,但要把我夫君的撫恤金給我當安家費。」那是她應得的,朝廷發給戰亡者家眷。
妻子是首位,其次是子女,而後才是父母兄弟,若是家中無人便是旁系的叔伯,或是同族宗親。
「妳休想!」聞言吳婆子把銀子摟得更緊,滿臉防備。
「就是嘛!那是我們一家子的救命錢,妳也太狠心了,只想一個人好就要全家人吃糠咽菜。」小吳氏丟下豆角,站在婆婆身邊,臉上盡是責怪。
李景兒雙目一閃,「到底是誰狠心,那本來就是我丈夫的買命錢,這一年多以來,要不是我丈夫送回他那份軍餉,咱們這屋子蓋得成嗎?你們吃的米糧也要他用命拚來的。」
她沒見過蕭家老二,但是她同情他,有這樣噁心人的極品家人,難怪他二十二歲才娶妻,娶的還是喪母的大齡女。
「妳說的是哪裡來的屁話!妳丈夫是我兒子,兒子孝順爹娘天經地義,我把屎把尿把他養大,費了多少心血,妳一個喪門星也敢跟我爭好處,妳是日頭曬多了,暈頭!」誰敢跟她搶銀子她跟誰拚命,銀子到了她手中便是她的。
「丈夫養妻女也是名正言順,當初我是有媒有聘的迎進蕭家門,拜過祖先,敬過茶,名副其實的蕭家媳婦,除非我犯了七出之條,否則誰也沒資格趕我出門。」這些人的嘴臉太醜陋,為了一己之私能泯滅天良。
「妳……妳無後。」吳婆子看了看她懷中的小孫女,硬是拗出一個牽強又好笑的藉口,她自個兒說得十分心虛。
李景兒以不變應萬變的接話,「我打算讓女兒招贅。」
「招……招贅?!」她瞪大眼。
「招贅就不算無後,日後生下的孩子都姓蕭,承繼蕭家二房的香火。」妳敢讓二房絕嗣嗎?
「妳……」吳婆子氣到火冒三丈,卻又想不出話反駁,老二再不得她喜歡也是她兒子,總不能百年後無人祭祀。
「妳想怎樣才肯走?」抽著旱煙的蕭老頭走了過來。
這老烏龜總算出面了,想貪好處又不肯背讓人說嘴的壞名聲。「夫君的撫恤金我要分十兩。」
一聽十兩,吳婆子和兩個媳婦都臉色大變,想衝上來咬她一口。
「不成,太多了,這年頭不好,還有一家人要養活。」銀子給了她一半,他們一家就過不了年。
蕭老頭搖頭。
故作不快的李景兒眉頭一顰,佯裝她也不想妥協的樣子。「要不,我們各退一步,我拿五兩銀子,但我屋裡的東西歸我私產,你們不能再來要。」
「五兩……」他思忖了一下,想想那屋子的物事全是不值錢的玩意,拿了也無用。「好吧!允了妳……」
「爹!」怎麼可以讓她拿走「她們的」東西。
「老頭子……」老二家的肯定藏了銀子。
蕭老頭眼一瞪,不許吳婆子和大兒媳開口,雖然想省口糧,但也不好趕盡殺絕,月姐兒好歹是蕭家子嗣。「我說了算。」
「還有,我要一份正式的和離書和斷親文書。」永絕後患,免得日後這群吸血水蛭又找上門。
「斷親?」他不解。
「是月姐兒斷了蕭家這門親,以後她就不再是你們蕭家子孫,不論生病、嫁娶都與你們無關,從此是陌路。」她故意說得好像處處要用錢的樣子,以絕蕭家人上門認親。
一個女孩子家,打出生就體弱又瘦小,也不知道能不能養得活,蕭老頭稍一考慮便同意了。


「娘,妳怎麼讓她把孩子抱走了,用米湯養養也就大了。」一聽小侄女也被帶走,老三蕭景榮面有惱色。
「留下來你養?」吳婆子沒好氣的說道。
「我一個大男人哪養得活……」不就喝點湯湯水水,哪需要費什麼勁,反正也留不久。
其實蕭家老三這點小心思早就被李景兒看透了,蕭景峰的死訊一傳來,還沒想到如何為他治喪,缺錢花用的蕭景榮便將主意打到二嫂和小侄女身上,想利用她們弄點銀子花花。
寡嫂就讓她再嫁,收幾兩銀子聘金,小的養個幾年,看能不能養出好模樣,賣到那種地方也有幾十兩好拿。
再不濟賣入鎮上的大戶人家,無依無靠的小孤女還敢反抗不成,他再每個月去要月銀,讓侄女養叔叔,他這以後的日子就快活了,不愁吃喝花用。
可惜他這想法才露出一個頭,李景兒瞬間就將其掐滅了。
原本她就有意離開蕭家獨自謀生,但孩子是蕭家的,肯定不會讓她帶走,所以她在等待恰當的時機。
蕭景峰的死便是離開的契機。
一捉緊了,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李景兒的私人財物並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副出嫁時陪嫁的銀丁香,入門時婆婆給的銀鐲子,一只半人高的背簍還裝不滿,把孩子往竹簍裡一放正好,蓋上簍蓋,再加一床捲成筒狀的棉被,這便是她全部的家當。
不過她早就做好出走的準備,沒想到原主居然有一手好繡活,她在坐月子的時候便發現這件事,於是她邊休養身子邊刺繡,也讓她繡了十來條繡帕,原來的李景兒便靠了這門手藝給自己添點進項。
只是出了月子後,蕭家人像要討回本似,不斷地要她做這做那的,她幾乎是藉著餵奶的空檔才能繡上一朵花、幾片葉子。
即便如此,十五文一條的繡帕在這五、六個月的時間裡也讓她攢下一兩多的銀子,讓她多少有點底氣。
其實她也明白蕭家人的為人做派,蕭景峰二十兩的撫恤金不可能到她的手中,以他們的貪心程度,只怕她連銀子的影兒也瞧不見。
她一開口要二十兩便是想先嚇嚇他們,和二十兩一比,五兩銀子就沒那麼扎眼,也比較好拿得出手。
五兩銀子打發一對吃閒飯的母女很划算,三年的乾旱終於迎來一些雨水,只要勤奮一些,秋收就有糧食了。
說穿了,兒子一死,媳婦孫女便成多餘的,又不是能開枝散葉的孫子,以後還得賠一副嫁妝出去。
而俗話說久旱必澇,旱極而蝗,李景兒離開臥龍村沒多久,以為是天降甘霖的大雨持續下個不停,連下了快一個月,把剛開花抽穗的稻子打得蔫蔫地,早熟的稻穀還發芽了,沒法採收的爛在田裡。
有條溪流暴漲,淹過無數良田,本來還能採收的作物都淹在水裡,災情比旱災時節還嚴重。
本來慶幸少了兩張嘴吃飯的蕭家也遭難了,有苦難言,他們才剛高興能多收二房那一份,誰知轉眼間什麼都沒有了,連那十五兩也被洪水沖走,只剩下屋頂還在的磚屋。
也算幸運的李景兒正好避開這場水患,她帶著孩子走不快,一路往北走了快一個月,順著水路不偏離。
途中她遇到一批逃難的難民,三五成群的為數眾多,其中同行之人品行良莠不齊,為了避免危險和麻煩,她和幾戶看起來友善、有孩子的人家一起走,吃住也相隔不遠。
唯一讓人有點受不了的是有一名婦人特別話癆,愛打聽別人的隱私,即使累得喘吁吁還停不住那張嘴。
「妹子,妳真的被蕭家休了?」
「不是被休,是和離。」李景兒解開僅有的一條被褥,蓋在睡得正熟的女兒身上。
越往北走,氣候越明顯的偏涼,在臥龍村時還是熱得想喝冰水的夏天,一個月不到天氣就變了。
剛入秋,還有一些秋老虎的威力,正午時分走動仍能熱出一身汗,但早晚涼多了,穿著夏衫肯定著涼。
幸好她當初非帶條棉被上路不可,還和吳婆子大吵了一架,最後仗著年輕力氣大才搶贏,還抱走了十斤白米、十斤白麵、二十斤粗糧。
這是她屋子裡的存糧,她特意偷藏的。
為此,吳婆子呼天搶地的大哭,硬指李景兒偷了蕭家的糧食,可是白紙黑字的和離書上寫得清楚,又有里正和族老在場,蕭家人只能眼紅的看著她拿走能果腹的糧食。
加上孩子的重量,背上的竹簍裡少說五、六十斤,但對長年負重的消防員而言根本不是問題,縱然換了一具身體,李景兒稍微加以自我訓練後,背起六十斤都十分輕鬆。
一些消防裝備可比這重得多了,若她背不動如何前往火線救援,一個合格的消防員要有強健的身體和強悍的意志。
而她是這一行的佼佼者,少數的女性消防員。
「意思一樣,是夫家不要的棄婦,和離是好聽一點的說法,還不是休棄。」說話的是名二十四、五歲的婦人,帶著一子一女,看得出來很久沒吃飽了,母子三人都瘦得見骨,她的丈夫正在生火,煮一鍋稀得見底的野菜粥。
「和離能帶走全部的嫁妝,被休則是淨身出戶。」李景兒平心靜氣的說著,一點也沒想過要把手中的饅頭與人分享。
離開蕭家時,她手裡有六兩三百二十五文錢,她盡量不吃竹簍裡的糧食以防萬一,沿途買十幾顆大饅頭和幾張易保存的餅當乾糧,腰上繫著路邊撿的葫蘆,去籽裝水當一路行走時口渴的飲用水。
她的竹簍底下壓了幾塊肉乾,趁著天黑時放入口中嚼上幾口,她需要足夠體力才能走完全程。
即便如此,她還是吃得比其他人「豐盛」,一天吃兩頓,能吃八分滿,比起全是水的野菜粥,那真是人間美味。
李景兒很冷靜的穿上有補丁的衣服,和所有難民相同的裝出三餐不濟的樣子,好像饅頭、大餅吃完了就要斷糧似的,因此周遭的百姓雖然肚子餓得很也不貪她那口吃的,她畢竟還有個孩子要吃奶。
周氏便是看著李景兒吃的那一個,她很想搶過饅頭往自己嘴裡塞,她太餓了,但是她只要動手,饅頭吃不到反而會挨打,她丈夫太正直了,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許她搶奪。
所以她只能說兩句風涼話噁心噁心人一下,她自個兒不好過也不想別人太好過,大家一起比慘。
「那妳現在兜裡有不少銀子嘍!難怪吃得起饅頭。」滿嘴酸溜溜的周氏盯著她嚥下最後一口乾糧,喉頭也跟著吞嚥一下。
「妳以為養著十幾口人的農戶能有多少銀兩,賺的錢要上繳公婆,我走時可扛不動家什,只帶著幾十文就走了,不然還用得著邊走邊刺繡嗎?」裝窮誰不會,她的確很窮。
為免被當成肥羊盯上,也是想多攢些錢,李景兒練就了一邊走路,一邊刺繡的本事,五天能繡兩條帕子,她再把繡帕賣了,用明面上的進項買口糧。
孩子還小,吃奶的,她一人吃兩人飽,其實沒花什麼銀子,故而不怎麼引人側目,多少避開一些麻煩。
不過難民之中也有貧富高低之分,有的還有肉吃,像她這般隱晦的便不令人注目,彷彿一滴水滴入大海中,瞬間隱沒。
「那妳還挺行的,一個婦道人家背著娃娃還能走這麼遠,瞧我這一兒一女瘦骨伶仃的,要沒我丈夫幫忙拎著,我連閩江地頭都走不出來。」周氏帶了幾分炫耀口吻說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好歹她是有男人的,再困難也好過帶著幼女的棄婦。
「命裡碰上了,咬著牙根也要硬撐,日子總要過下去。」喝了口水,她拉高棉被,把自己和女兒裹在棉被裡,餵奶。
李景兒還是十分慶幸自個兒的好運道,名義上的丈夫未死在她生產前後,讓她有時間調理氣血虧損的身子。
當她攢了一些銀子,覺得可以開始暗中安排和蕭家斷絕關係的時候,傳來她那位有分無緣的丈夫戰死沙場的消息,一筆勾人動心的撫恤金順利地助她脫離只想把她當下人使喚的蕭家,上天對所謂的穿越人士還有幾分厚待,給了她一個「已婚」的身分,不用擔心到了年紀愁嫁人,還怕嫁錯郎,雖是無夫卻有一女,背著「寡婦」、「棄婦」的名聲,相信會讓不少人滅了心思。
「這話說的也對,我們在那邊也是沒活路,不是乾旱便是洪水,要不滿天黑鴉鴉的蝗蟲,這才被逼著要往京城投靠親人。」樹挪死,人挪活,離鄉背井是為了活下去。
「你們要去京城?」天子腳下謀生不易,看似繁華似錦,實則藏汙納垢,十個官兒就有七個是皇親國戚。
既然招惹不起就躲遠點,以免惹禍上身。
身為穿越人,李景兒從不認為自己適合爭鬥不休的宮廷世家,或是左手鑲金、右手鑲銀,隨便開個鋪子就能賺錢如流水,王爺、皇子如打不退的忠犬環伺在身邊,深情不悔的寵著眾人眼中的異類。
那不實際好嗎!古人也是有智慧的,這些天之驕子打小就洗腦洗得很徹底,看重門第觀念,兩情相悅是很美好,但更重要的是門當戶對,即使是現代也少有貴公子娶貧家女的婚姻,就算偶然有一對,傳得轟轟烈烈,非某人不可,可是悲劇收場的也不少,更多的是娶的是某某財團的千金,就算貌合神離也死不離婚。
這就叫現實,愛情敵不過金錢至上。
所以李景兒不去空想可笑又無稽的事,她是既來之則安之,打算做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不做出頭的事以求平安度日。
「妳不去京城?」周氏哄拍著小兒子的背,睡著了就不餓了,她是這麼想的。
「不去,我準備往有大山的北邊去。」山裡有很多山貨,只要肯用心就不怕會餓死。
李景兒之前住的臥龍村附近也有山林,但山不高,野生的飛禽走獸少得可憐,大多被村裡的小孩閒來用彈弓打、設陷阱給捉得差不多了,她想弄隻山雞祭祭牙口也找不到。
靠山的地方不用擔心沒糧食,滿山遍野都是食材,山夠高、夠大便會有水,有了水便於植物生長,長草了動物便會來吃,循環的食物鏈因此產生。
以她的情形少與人往來為佳,認識的人太多,難保有一天遇上個得道高僧,一眼看出她的來歷。
天下事無奇不有,只有想不到,沒有不可能,要不然她也不會從二十一世紀的李雙景變成為人母的李景兒。
「為什麼不去京城,那是個可以賺大錢的地方。」彷彿看見銀子滾滾而來的周氏笑得兩眼發光。
「我現在只求安穩,孩子還小。」餵完奶,李景兒攏好衣襟,讓女兒靠向肩頭,輕拍她的背。
看了一眼長得不算白胖但討喜的小女娃,周氏再看看自己快滿十歲的女兒,心有戚戚焉的嘆了一口氣。「都是兒女債,我這兩個不知養不養得大,之前沒了一個……」
之前那個孩子養到七、八歲得病而亡,所以她特別在意還活著的這兩個,為了他們從家鄉走出來,看能不能博個前程,一輩子種田哪有什麼出息,只能靠天吃飯。
一提到孩子,身為母親的感觸良多,一群難民隨地而坐,每個人臉上都少了笑容,李景兒見狀把懷中的女兒摟得更緊,和幾戶和善的人家坐得更近些。
背靠樹,竹簍夾在兩腿間,她呼吸平穩的睡去。
隔日,她刻意睡得晚一點,和前往京城的難民分兩頭走,她知道往京城走沿途會有人設粥棚供食,但她不是乞丐,不食嗟來食,她習慣靠自己,用雙手打拚出將來的路。
於是,她把女兒改背在胸前,後背是竹簍,棉被一捲,綑緊,往肩頭處橫放。
只是,這個孩子是誰?
一名三、四歲,穿著改小舊衣物的小姑娘拉著李景兒裙襬,滿眼淚珠兒,不曉得哭了多久,放眼望去,四周的難民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數十名老弱的人在後頭慢慢走。
「妳爹娘呢?」
眼睛紅得像小白兔的小姑娘抽噎的抹著淚。「我娘不是我娘,我爹不要我了,他們說我是賠錢貨。」
啊!是被丟棄的小孩?
頓感頭大的李景兒哭笑不得,一個女兒她還養得起,可兩個孩子又是這種年景,她想來就覺得吃力,她苦惱極了,又不好像小姑娘的爹娘狠心將閨女丟下,這個不是娘的娘八成是後娘,這才說不要就不要了。
「姨,我餓了。」
但救人為先是消防人員的宗旨,看著那雙濕漉漉的純真眼眸,李景兒心軟的取出抹上肉醬的大餅,撕下一塊遞給小丫頭,心想救一個是一個吧,也算緣分。
第二章 消防員的本事
一年後—— 
「娘、娘,回來吃飯了!」
空曠的山谷中迴盪著:回來吃飯了、回來吃飯了、回來吃飯了……一陣陣的回聲充斥逗趣的童音。
綿延數百里的大山看不到盡頭,山巒相疊一座又一座,數得來的大小山頭就有百座,其中幾座山高聳入雲霄,長年冰雪不融,雲霧繚繞,若隱若現恍若仙山,傳聞不斷。
在略低的一座翠綠環繞的半山腰間,於兩座山交會的山坳處,有道炊煙裊裊飄出,伴隨著一股米飯香。
但是不論遠看或近看,就是看不到半間人住的屋子,白色的輕煙像是從石頭縫滲出,順著風往遠處飄去。
聽到孩童的喊聲,此時一名束髮如男子的年輕女子從野林中鑽出,她背上背著裝滿野果、蘑菇、鴨蛋的竹簍,手裡提著裝了蜂巢的布袋子,誘人的澄黃蜂蜜從袋子底部滴出。
「小聲點,妳把歸巢的野鴨、野雀給嚇跑了,晚一點咱們就收不到掉入陷阱的獵物。」動物比人敏銳,稍微一點小動靜便驚慌失措,但鳥獸也很遲鈍,嚇過了又回到原處。
「娘,柿子又熟了嗎?我們今年做不做柿餅?」一名五歲大的男童穿著耐髒的豆青色衣褲,一蹦一跳的朝女子跑去,明知力氣小還硬要接下比他重的竹簍,表示他長大了,是個能當家中頂梁柱的小男子漢。
「小心點,霜明,你提不動,讓娘來。」這孩子呀!老愛做能力範圍以外的事,總以長子自居。
「娘,我行的,妳讓我試試。」小小身子還沒竹簍高,使勁的拖呀拉的,竹簍仍紋風不動。
「好,你試。」她笑著從後頭托了一把,以兩指勾著,重達三、四十斤的竹簍往前挪了幾步。
「娘,動了?」小霜明驚喜的咧開嘴笑。
「嗯!動了,我家兒子真厲害,可以上山打老虎了。」她取笑的撫撫兒子的頭,給予鼓勵。
「好,上山打老虎,給娘弄一張虎皮做大氅。」小胸脯一挺,十分神氣的發下宏願。
聞言,她輕笑道:「娘穿虎皮能看嗎?你應該說打幾隻雪狐給娘做披肩,那才好看又威風。」
他想了一下,小臉皺成小老頭似。「我沒看過雪狐……」黃毛的狐狸倒是見過幾隻,狡猾又膽小,跑得很快。
「娘,大哥,你們回來了。」
石頭縫……不,是石頭後面走出一位面容娟秀的小女童,衣服有六成新,是去年穿舊的衣裙,這一年來個子沒什麼竄高,因此將就著穿,等過年再做新衣裙。
不過再仔細一瞧,哪裡沒有屋子,分明是一間石屋,類似窯洞,門口的洞門不大,高一點的大人得彎身進出,左右各有四扇通風的窗戶,但都很小,約小孩子的腰寬。
這裡很隱密又少人走動,原就有防著人的意思,裡面的木門有三道木閂,上中下一閂,外頭的人就進不來,想鑽窗也不成,頭稍微大一點就卡住,進退兩難,住在裡頭很安全。
這裡是李景兒無意間發現的。
剛喊她娘的小女童便是當時被雙親丟棄的小姑娘,她原本只是帶著,想找戶好人家收養,沒想到一路走來,撿到的孩子足足有七個,有男有女,年紀最大的不到十歲。
後來有四個被領養,在災難中失去孩子的父母需要撫慰,一個和家人走散了,人家尋著孩子便回家團聚。
霜明的爹娘死於洪水中,他的爺爺帶著他逃了出來,可是祖孫倆又餓又累,病倒了,李景兒和他們歇在同一間破廟裡,老爺爺撐不過去了,彌留之際將小孫子交託給李景兒。
但是霜明的病也很凶險,一度高燒到不省人事,大夫們都搖頭,要她早點準備後事,是李景兒不放棄,不眠不休的以烈酒為他擦身降溫,一日五回的灌藥,終於挽回他這條小命。
原本以為燒過頭會影響智力,沒想到霜明一醒過來反而把過去全忘了,淚眼汪汪的抱著李景兒喊娘。
見狀,小姑娘也跟著叫娘,緊緊抱著她大腿不放。
養一個包子是養,養三個包子也是養,她牙一咬,認了,難道還能把孩子往路邊一扔不成?
決定養這兩個孩子後,李景兒先到當地縣衙備了案,表示孩子是撿的,並非拐騙,若有親人來尋自當歸還。
只是備了案後一直沒人上門,她便自立女戶,將孩子歸在她名下,取她的姓氏李為姓,一個叫霜明,一個是霜真,和女兒霜月成手足。
唯一為難的是,孩子一多開銷就大,再加上霜明看病買藥的銀兩,六兩多真的不夠用,她想租間小院子暫時落腳的希望落空,幾個大人、孩子擠在屋頂破了個大洞的山寮棲身,夜裡冷風呼呼的吹著,叫人幾乎要凍著。
到了北邊大山,已是深秋時分,她用僅剩的幾文錢請了一位叫胡婆子的老婦替她看著孩子,她獨自上山,找找有沒有什麼值錢的山貨好換銀子,一入山便是一整天,直到隔天早上才返回。
孩子一天沒吃,都餓壞了,她趕緊煮了一鍋蘑菇湯先讓他們填填肚子,而後再估算一竹簍山貨能賣多少。
但是看到孩子飢餓的吃相,李景兒知道這樣不行,她必須在短期間內累積五兩以上的銀子,找個平穩的地方安置孩子。
於是,她想到捕蛇。
在前世八、九年的消防員生涯中,她一年裡至少要到民宅、工寮或山區廠房捕十次蛇,大部分的蛇類是無毒的錦蛇,也有常見的赤煉蛇、腹蛇、青竹絲等,她都手到擒來。
因為早做得很熟練了,她用自製的捕蛇器先在附近捕捉,第一次的收穫不錯,抓到十條蛇,七條無毒,三條有毒。
七兩銀子到手了。
有了順利的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她捕蛇的技術越來越純熟,對山勢的地形越發明瞭,捕的蛇越多,她膽子越大,連足踝粗的大蛇也敢獨自面對,若是有人剛好路過,覺得她簡直是找死!
很快地,她存到三十兩,打算買間一進的院子,正式置產立戶,定居在楊柳縣外的水源村。
正當她在議價之時,又去了一趟山裡,這次她遇到腰粗的大蟒蛇,是能把人一口吞了的大蛇,她真的沒辦法了,只能跑給蛇追,慌不擇路的往深山跑去,只求擺脫大蛇。
誰知一失足往下一滑,人像一顆球滾落,她不知滾了多久,人撞到樹叢才停下來,她大約暈了半個時辰左右。
再醒過來時,巨蟒的屍體掛在山壁間,牠大概追她太急,也煞不住身,龐大的蛇身掉了下來,蛇腹被突出的尖石劃破,肚破腸流,整個蛇身插在尖石裡,一動也不動。
李景兒撥開樹叢找生路,意外的發現一處似乎有人居住過的山洞,裡面有一張能躺十數人的巨大石床,上面鋪放的稻束已腐爛,類似床褥的破布黑得發出令人作嘔的異味。
有灶台,有排氣孔,有簡單的鍋碗瓢盆,以及裝水的水缸和石甕,稍加整理整理就能住人。
她又在洞外看了一下,更令她驚喜的是,山洞不遠有個出水量不小的湧泉,匯聚成一座清澈的小潭,她不用走老遠就能提水,水質甘甜清潤,多喝能止咳清肺。
而洞裡又有兩個天然洞穴,一個非常冷冽,彷彿放了千年寒冰,人在裡頭待久了會凍成冰人,適合冷藏。
另一個洞穴則異常乾燥,地上半滴水也沒有,她拿來當儲藏室用,一些糧食、乾貨,甚至是煙燻品都可存放。
「妹妹,妳沒看著月姐兒嗎?」霜明很緊張,擔心好動的小妹從石床上翻下來。
「哥哥,妹妹睡著了,吵都吵不醒。」月姐兒就是一頭豬,吃飽睡,睡飽吃,還愛跟她搶哥哥。
他一聽,小嘴一咧,「那就好,我們不吵她。」
「娘,哥哥把早上的餅熱了,我們還煮了野菜湯,還有娘常煮給我們吃的蛇羹。娘,我們長大了,可以幫娘幹活。」霜真一雙眼兒亮晶晶,一副求誇獎的模樣。
「好,真乖,霜明、霜真都是娘的小心肝。」唉!她最沒轍的就是老人小孩,敬老慈幼的觀念深植在她腦海中。
在山裡生活對李景兒的影響不大,她熱愛這種山居日子,樂與山林為伍,和綠意做鄰居。
當她還是李雙景時,單位裡每年會安排兩次左右的野外求生訓練和野外求生研習營,以及一年一次的國外觀摩實習,加強他們在救援時的行動力和臨場反應,而她本身也偏愛戶外運動,一有空就到山上露營,因此住在山洞裡根本是正中下懷,求都求不到的好機會,她真心把石屋當家看待。
「嗯!我乖。」霜真笑得眼瞇瞇。
「娘,我也乖,聽娘的話。」怕失寵的霜明趕緊往前一站。
「好,都乖。」她一個一個撫過孩子的頭,安撫他們的不安。「不過有一件事一定要記住,量力而為,太燙的地方不要碰,太重的東西不許拿,遠離熱湯熱開水,還有……」
「被燙到手或身體其他部位,要沖、脫、泡、蓋,用湧泉的水淋在傷處。」兩人異口同聲的說著。
李景兒滿意的一點頭,教育成功。「娘不希望你們受傷,以後煮飯的事等娘回來再弄,你們還小。」
「我們想幫忙。」霜明抿著唇,他不喜歡被當成孩子,家裡只有他一個男孩子,他要保護娘和妹妹們。
忘了過去的霜明把對他好的李景兒當成親娘,霜真、霜月是親妹妹,他們是一家人,沒有爹。
「對,幫忙,不讓娘累著了。」學說的霜真嘴甜的撒嬌,自認為夠大了,可以幫娘做點事。
兩個孩子都是經過苦難的,一個被父母丟棄,很怕沒人要她,特別黏李景兒,跟前跟後的沒安全感,一個連日高燒,吃了不少苦藥,記憶消失了,但依然記得住破屋的苦日子。
這一年來,他們也經歷了不少事,從遭人白眼到立足扎根,兩個孩子的心態都有極大的轉變。
所謂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母子四人的確是窮,窮到身上只剩下四十幾文,連間屋子也租不起,一塊大餅分著吃,李景兒因此被迫丟下孩子,入山捕蛇貼補家用。
從閩江縣出發時是盛夏,到了楊柳縣已是深秋,這一段路足足走了三個月,期間還有幾個孩子同行,餐風露宿的苦連成年男子都受不了,何況是一群沒腰高的孩子。
吃過苦的人才知道珍惜,越發懂得惜福。
好在秋天是收成的季節,即使晚了些,快入冬了,但未受到旱災、大水侵襲的山裡,到處是可食的野果、山菜,掉落滿地的栗子,還有準備過冬、忙著儲藏食物的小獸們。
李景兒去時背著孩子,手提竹簍,帶著兩個大的去拾栗子、核桃,她將背上的孩子放在地上,上樹摘柿子、酸梨等果子,等裝滿一竹簍再將孩子背胸前,竹簍子扛背後,一手牽一個回山洞。
回程時看到個蜂巢,她怕蜂兒螫傷孩子,便趁孩子睡著了的午後,偷偷準備了乾草燻蜂,摘蜂巢她算是專業了,身為消防員這是基本技能。
一般來說消防人員只需要打火救人、撲滅火勢就好,可是現代人將他們當成無所不能的超人,捕蜂、捉蛇還在其次,鑰匙掉水溝裡,腳被電扶梯夾住,老人行動不便要搬移,甚至情侶吵架也要前往待命,以免一言不合放火燒房子……
李景兒被各種突發狀況訓練得很鎮定,也造就了她什麼都會的技能,也許不專精,但足以應付日常生活。
在寒冬來臨前,她已經將山洞布置成一間石屋,白米、白麵、油鹽醬醋茶等民生用品一趟一趟搬進山,還拾了滿滿的柴火,賣蛇的銀兩買了兩床棉被和一些布料,一有空她就趕緊做幾件換洗衣物。
入冬的寒冷她是知情的,光是棉襖怕是不能保暖,一不小心弄濕了不容易乾還十分沉重,因此她在村子裡收鴨絨、鵝絨,羊毛也成,塞入原本該放棉花的襖子裡。
不過不多,也就夠做她和幾個孩子的襖子,頂多再做一尺見方的小坐墊,給年紀最小的月姐兒用。
之前洞裡有幾只置而不用的石甕,她便想著別浪費了,跟山下的農家買了四、五十顆大白菜,以及常見的豇豆、黃瓜、蘿蔔、茄子、芥菜……做了韓式泡菜和以米糠醃製的日式醬菜,大山封山後也有些菜蔬給孩子吃。
辣椒沒找著,倒是山椒不少,泡菜她做了辣的和不辣的兩種,滿足了口腹之慾也補充了蔬菜的營養。
「幫忙要看情形,煮飯燒火時一定要有大人在場,湯太燙讓娘端,你們的小手還太細嫩,容易燙傷。」她伸出手,和兩隻養得白嫩的小手一比,小小手心顯得粉嫩而健康。
山裡面要找大夫很難,山中氣溫較平地低,為免孩子一見風就病倒,李景兒摘了不少野生菊花、金銀花、板藍根、黃花地丁和魚腥草,煮成一鍋當茶喝。
或許是她對孩子們的用心,一整個冬天沒一個孩子生病,頂多咳兩聲、流些鼻水,喝兩碗紅糖薑水逼逼汗就好了。
前一世單身,沒養過孩子的李景兒把孩子帶得很好,可說是無微不至的照料,符合她所知的現代法律規範。
事實上,她是個討厭孩子的人,最怕吵鬧,連親戚的孩子也懶得多看一眼,覺得是來討債的,抱定了一輩子不嫁的獨身主義,養得起房又有儲蓄的她不相信速食愛情。
可是看到從肚皮爬出來,長得像皺皮猴的小女娃,她一眼就喜歡了,養寵物似的餵她喝奶。
反正有一就有二,霜真的纏人、霜明的懂事,讓養孩子這件事沒有那麼讓人難以接受,只要不尖叫吵鬧,其他的情況她都可以忍受。
「娘,我會很小心的,不會弄傷自己。」認定自己是「一家之主」的霜明說得很堅定,男孩子本來就要支撐門戶,不該讓「婦道人家」奔波忙碌,娘在家裡繡花就好。
看他固執的板著小臉,活似小大人的樣子,李景兒沒再糾正他固執的想法,小孩子的性子要順其發展,不可壓抑。「好,那你要小心點,娘讓你練的字你練了嗎?」
霜明是識字的,居然能一口氣背完《三字經》和《百家姓》,可見從前家境不錯,有讀書的環境。
不忍心中斷他的學習,李景兒做了個沙板讓他在沙上寫字,她買了本《千字文》教他讀書,打算等他大一點再讓他用毛筆練字,她一向不贊成小孩子太早用手臂施力書寫,他們的骨骼還在發育,過早提臂懸空易造成永久性傷害。
「寫了一百遍,手痠。」霜明賣萌的把小手臂舉高,難得展現小孩子的心性要娘親揉一揉。
他臉紅紅地,滿眼期盼。
「娘,我也有寫。」愛跟風的霜真下巴一抬。
李景兒笑著先揉兒子小臂彎,再拉著女兒走入屋裡,她將滿簍子的收穫往地上一倒,雞蛋大小的酸梨滾了出來,而後是碩大的栗子、棗子,四、五十顆紅柿,半簍子蘑菇。
壓在簍子最底層的是一隻灰撲撲的兔子,死了有段時間了,李景兒最先處理便是兔子,刀法俐落的剝皮去骨。
「娘,有肉吃了,我要吃清燉兔肉,加土豆絲的那一種。」口水直流的霜真已經看不上鍋邊貼的烙餅。
「炒兔肉比較好吃,要辣辣的。」受到李景兒的影響,霜明也愛吃辣,但太辣他又受不了。
素手輕點兩個貪嘴孩子的鼻頭。「咱們肉還吃得少嗎?山裡頭最不缺的就是肉了,你們去年冬天可吃了不少蛇肉。」
一提到蛇肉,兩雙發亮的眼睛同時看向灶台上滾燙的蛇羹,他們是百吃不厭,蛇肉是他們家最常見的肉類,兔肉是其次,還有山雞,山雞是捉活的,養在屋旁用草棚子搭建起的雞舍,這樣每天都有雞肉吃。
偶爾會捉到獐子、黃羊,但不吃,要賣錢,因為都死透了,沒法養,其實李景兒很想養頭產奶的母羊,羊奶補身。
「娘。」睡醒的月姐兒模樣可愛,揉著眼皮從石床上爬下來,一歲半的孩子很愛磨牙,捉起棗子就啃。
「不行,妹妹,果子還沒洗,髒髒。」有大哥架式的霜明一把搶下妹妹手中的果子,從水缸舀一瓢水清洗後再還給她。
「謝謝鍋鍋。」小丫頭笑得很甜,乖巧得足以將人融化。
「是哥哥,不是鍋鍋,來,跟哥哥說一遍。」對妹妹很有耐心的小哥哥再一次引導妹妹喊人,但是……
「鍋鍋。」月姐兒歡快的一喊,小米牙一咬。
朽木不可雕也。
李景兒笑了,一手摟著一個女兒,笑睨兒子的無用功,這孩子注定是愛操心的主兒。
「過兩天我們到城裡走一趟。」
李景兒一宣布,兩個大的歡喜大叫,滿屋子野牛似的轉圈,樂得直笑,不知他們在笑什麼的月姐兒跟著傻樂,跟在哥哥姊姊後頭一起繞圈圈,高亢的笑聲快要震破石屋……


水源村離縣城並不遠,走路要半天光景,坐牛車更快,不用兩個時辰就到了,村子裡的人常常進城兜售田裡的作物,城裡的人也喜好現摘的果蔬,便宜又新鮮,因此常有牛車往返兩地,坐一次牛車小孩一文錢,大人兩文錢,若帶的東西多要加錢。
這年頭要開女戶得有房產土地,例如有屋或一畝以上的田地才行,她初來乍到那會兒什麼都沒有,只好寄戶在村長家,後來賣蛇賺了一點錢,便在村子裡買了有三間屋子的小院—— 山上的石屋不算屋子,充其量是能住人的山洞,因此戶籍便設在此處,只是他們很少住在這兒,最多從山上下來時歇歇腳或堆些雜物。
她差不多是兩個月入城三次,一是賣她採集的山貨和藥鋪指定的藥草,二是買回必要的米糧及日常要用到的物事。
原本空無一物的石洞在李景兒一點一滴的巧手布置下,漸漸有家的模樣,石床上鋪上厚厚一層稻草,再用被褥壓實了,兩床十斤重的棉被擺放塞滿碎布的枕頭旁邊。
石桌、木頭椅子、七巧板和翹翹板,牆上擺放了曬乾的竹子當擺設,雲青色碎花窗簾,屋子外頭有個遮雨棚。
不是一下子就有的,是慢慢累積起來的,李景兒還移植了兩棵山葡萄,闢了一小塊菜地種菜,今年的醃菜不用再向農家買了,他們自個兒吃還有剩,能醃上幾甕,吃到明年。
「李娘子,帶孩子進城呀!」趕車的老漢咧開缺牙的嘴招呼,幫著挪位子,抱孩子上車。
「是呀!家裡缺錢用,剛好收了些東西想去賣,好給孩子換雙鞋。」李景兒說話留三分,一出門她從不給孩子穿上好衣服,以免遭人惦記。
「好福氣,三個孩子都很乖,長得福氣又討喜。」孩子衣衫是舊了些,但乾淨,沒補丁,看起來舒舒爽爽。
「那是你沒見到他們淘氣的時候,真要皮起來,我都想拿藤條來抽了。」好在都很聽話,不找事鬧事。
「呵呵呵……不淘氣哪是孩子,我家那幾個牛頭是成天橫衝直撞,沒一刻安靜。」看到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難免有幾分比較,可人不能比,一比就唏噓,差太多了。
李景兒笑笑的數了五個板銅板遞出去。
「就收妳三文,養孩子不容易,小的坐妳腿上不佔位,妳留著給孩子買糖吃。」老漢退了兩文錢。
「牛伯,規矩就是規矩,要不你以後不好做人。」她堅持要付錢,不想成為特例,她還沒到需要別人同情的地步。
「妳再推來推去我就不載了,幾文錢而已,計較個什麼勁。」牛伯假裝不悅的板起臉,粗聲粗氣道。
「牛伯……」她不佔人便宜。
「這幾個孩子討人喜歡,我見了歡喜,李娘子也別過意不去,你們母子四人佔得位子還沒福嬸大呢!」跟福嬸才收兩文錢,他收李娘子三文錢都覺得不好意思,有點欺負人了。
說人人到,一龐然大物……是身材壯碩的福嬸到了,她一人頂倆,肥大的屁股一坐下,牛車明顯一傾,再加上她手邊大包小包的東西,足足佔了三分之一的牛車,足夠坐三、四個大人了,她還嫌車錢貴,和牛伯討價還價,能少一文是一文,不用錢更好,省下來買包子。
但最後還是兩文錢,福嬸氣呼呼的身子一橫,把牛車當睡榻橫著躺,差點壓著坐前頭的霜明。
她就是無賴,愛貪小便宜,一包一包的東西並不重,輕得很,她攬了幫城裡的人洗衣服的活計,三天收一回,漿洗好了便送回去,收了銀子再接下一批。
只是她收回來的衣服一件也沒沾過手,全交給她兩個媳婦,她負責收銀子,監督衣服有沒有洗乾淨。
福嬸常說自己是來享福的命,早年公婆性情軟和,不怎麼管她,她生了三子二女後,女兒一到十三歲就說親嫁出去,前兩個大的兒子也早早娶了老婆,小么兒現在才十二歲,婚事不急於一時,有媳婦夠她擺婆婆的譜了。
因為在家裡是一人獨大,出了門也是橫行霸道,十里八鄉都曉得的潑辣貨,牛伯只能氣在心裡,沒法和她講道理,總不能為了她一個人而耽誤其他人進城。
幸好這一趟坐車的人不多,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鄉里,這才由得她橫,不然誰容得下她無理取鬧的性子。
牛車上載了七、八個人,以婦孺居多,只一個陪著老婆的男人,大多是小孩、婦人,腿腳不便或走不遠的,其實並不重,牛伯揚鞭一吆喝,四個車輪的牛車動了起來。
牛車走得很快,約一個時辰左右再多一點就到了縣城,巍巍聳立的城牆是灰白色的。
「嘞!要坐我的車回村的,兩個時辰後在城門口集合,逾時不候。」回程再賺一回,省得空車而返。
牛車會在城裡待上幾個時辰,城門邊有處牛車寄放處,一天收兩文錢,若一天能載十五個人,其中十名大人,那一天的收入就二十五文,扣去草料和租金,一個月能掙五、六百文,比種田還划算。
牛伯家有幾畝田,由他兒子媳婦去侍弄,好壞也由著他們,他每天趕著牛車樂呵著,一年能賺七、八兩銀子呢!
「牛爺爺一會兒見。」覺得自己長大了的霜明率先跳下車,再牽著妹妹下車,舉手朝老漢一揮。
「一會兒見,牛爺爺。」霜真也揮手。
「見,見,爺。」月姐兒興奮的直流口水,一歲多的她理應說話伶俐了,可她懶得說話,能省字就絕不多說。
看到孩子們不生疏的喊爺爺,牛伯樂得哈哈大笑,直說一會兒買糖花給他們甜甜嘴。
一早出門只喝了幾口粥,不只李景兒餓了,幾個孩子也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李景兒背起竹簍,不急著兜售,她看看附近擺攤的攤子,朝其中一攤熱湯滾動的小攤子走去。
「老闆,給我兩碗餛飩湯,一碗大份餛飩麵,麵上撒花椒,多一點,再給我三個空碗。」
攤子的生意不錯,李景兒喊完之後,又等了好一會兒吃食才送上來,湯很燙嘴,她將一顆顆的餛飩從湯裡撈起,放入空碗中吹涼,讓孩子一邊吃餛飩一邊喝湯,不會燙著。
她又從自己的湯碗中撈出一些麵條,分別放在兩個大的孩子碗裡,光吃餛飩不頂飽,要加點麵食。
「娘,妳吃,我吃不了那麼多。」知道娘的食量大,很會吃,怕娘餓著的霜明又把麵推回去。
「吃,多吃才能長高,你不想長成男子漢好保護娘和妹妹們嗎?」李景兒將不燙的餛飩用筷子夾開,一小半一小半的餵小女兒吃,月姐兒還不會用筷子,只會用湯匙挖飯吃,吃得滿臉飯粒。
「可是,娘會餓。」他不要娘挨餓。
李景兒動容地輕扯他耳朵,解開荷包讓他看裡面還有五十個銅板。「娘還有銀子,餓了再吃肉饃饃。」
看到叮噹響的銅錢,他咧開嘴笑了。「好,娘吃肉饃饃,霜明吃麵條和餛飩,我很快就比娘高了。」
「嗯!快快長大,娘就不用發愁沒人劈柴了。」她最討厭劈柴這活兒,太費勁了,每每幹完活兒兩手都痠痛到抬不高。
因為住在山裡,四周有撿不完的枯枝落葉,平時用來燒飯炒菜倒是挺好用的,可是一入了冬,天氣冷得叫人直打哆嗦,用樹枝來燒火一下子就燒完了,不耐燒,得不斷的添柴火,來來回回,夜裡都不得安歇。
所以入秋之後李景兒就要開始準備大量的木頭,先曬乾,再劈成一小塊一小塊好點燃,然後仔細的堆積起來,避免受潮。
她是個愛乾淨的人,每天都會沐浴,用一塊布圍著做成洗漱間,買了只半人高的木桶泡澡用,而孩子們愛玩愛鬧,一人一個小木盆讓他們在裡面洗澡,因此熱水的用量更大,幾乎要常備著,以防不時之需。
因此木柴的需求量非常大,她每天劈呀劈的,忙了一季,也就剛剛好一個冬天使用,若春寒長些就有點不夠用了。
「娘,妳弄把小斧頭給我,我幫妳砍柴。」他小胳臂夠結實了,能幹很多活。
「嗯!真好,霜明是大哥哥了。」是他砍柴還是柴砍他,憑他那小身板還是認分些,別給她找事了。
「大鍋鍋,大鍋鍋……」吃得歡的月姐兒拍著小手。
「是大哥哥。」臉微紅的霜明帶著幾分驕傲,顯然為能幫娘做事而高興,渾然不覺被糊弄了。
有答應買斧頭給他嗎?
沒有。
讓他砍柴?
再說吧!
李景兒哄孩子有一套,把他們哄得一愣一愣的,一個個傻乎乎的暈頭轉向,忘了要做什麼。
吃完了餛飩,母子幾個先去了藥鋪,竹簍裡有一些少見的藥草根,以及兩條手臂粗的毒蛇,光是蛇毒就價值不菲,李景兒估算整條蛇能得二十兩上下,尋常人家省吃儉用可以花一年。
山裡的蛇還很多,可是她沒打算多捕,萬一打破生態平衡就不好了,當初是急需用錢才捕蛇維持生計,在蛇類冬眠前,她捕了一百多條,有的拿去賣錢,有的留下來自家吃,曬成蛇乾當儲糧,畢竟她剛來水源村不久,不曉得這裡的冬天有多長、雪下得多厚,會不會大雪封山,多備點糧食和柴火總沒錯。
於是李景兒只賣毒蛇,價錢高,其他設陷阱捕獲的山雞、兔子等她一律不賣,能剝皮的剝皮,能養的養,其餘都丟進寒洞裡冷藏,想吃就取出來。
不過主要的原因還是財不露白,她一個獨居女子帶了三名稚子同住,太顯眼的事不做,人有分好壞,地方上也有懶漢、閒漢,好吃懶做只想不勞而獲,她防的就是這些人。
錢慢慢賺就有,她不急,若讓人趁夜摸進家裡來才得不償失,等她根基站穩了再圖謀其他。
「李娘子,妳今兒個只捕兩條蛇嗎?」和以往比起來少了些,她曾一次送來二十幾條蛇。
「附近山裡的蛇抓得差不多了,太深山的地方我也不敢去,萬一碰到了熊瞎子豈不是有去無回,而且入秋了,我也得開始備糧,山裡的野菜、野果子趕緊採一採,該曬乾的曬乾,該醃製的醃製,否則冬雪一下,什麼都蓋住了。」
靠山吃山倒是不愁沒東西吃,就是事多,只要手腳勤快些,通常收穫不少,熬過一冬不成問題。
李景兒不會打獵,但是她會追蹤獸跡,感謝野外求生營的實地訓練,她在獸類出沒的地方挖洞,設置陷阱,每隔幾日去巡一次,很少有空手而回,少則一隻,多則四、五隻,除了交通不太方便外,穴居生活倒也愜意。
她住的是半山腰,並不會有凶猛的野獸出現,最多是黃鼠狼和狐狸,叼了雞就走。
「那妳今年曬了不少蘑菇嘍!」掌櫃的嘴饞,上一回李娘子送了他三斤,用蘑菇燉雞十分鮮美。
李景兒不藏私的道:「幾十斤咧!可我沒打算賣,孩子愛吃,燉飯、烤來吃或煮湯都非常好吃,我給你帶了幾斤,一會兒別忘了拿,我帶著孩子老是忘東忘西。」
孩子一吵她就忘了。
「哎呀!那怎麼好意思,妳自個兒留著吃……」這小娘子會做人,不省那一口吃食,為人實在。
「多著呢!夠吃了,只是住在山裡多有不便,多備點糧才安心,這才沒打算賣。」凡事最怕意外,有備無患。
「說的是這個理,孩子都小,妳也辛苦了,這回的蛇都活著,咱們就照之前的數可好?」掌櫃的看見竹簍裡的好藥材,急著先給錢再驗藥材的品質。
寒暄完後進入正題,李景兒也沒馬虎的應對道:「成,給我五兩散銀,一些銅板,餘下的就整數付銀錠。」
「好,身上帶太多銀子也不好,李娘子,妳那些藥材品相不錯,我就開價……」山裡的好東西真是不少。
「掌櫃的,有沒有三七?有多少給多少,送三河衛所,要快,別給耽擱了……」
藥鋪掌櫃正要出價買野生桂枝、細辛、蒼耳子、柴胡、升麻、半夏、夏枯草等藥草,忽地打雷似的大嗓門直衝耳際,那聲音之宏亮大老遠都聽得見,把小孩子都嚇哭了。
「軍爺,你輕點聲,瞧你驚著了孩子,要買藥吩咐一聲就成,我們藥鋪有藥還不賣給你嗎?」見死不救非良醫,仁心堂從不做有違良心的事。
第三章 前夫居然沒有死
「娘,我怕,打雷了,嗚……嗚……好可怕,回家……打雷……怕……嗚……怕……」
聽到小孩子軟糯的哭聲,滿臉鬍碴的陳達生一怔,臉黑的他看不出臉紅,但是尷尬的神情非常明顯,他乾笑的撓撓發燙的耳朵,話到嘴邊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得體。
他就是個只會當兵打仗的大老粗,識字,但書唸得不多,在滿是漢子的軍營混久了,也說了一口不入耳的糙話,平時一群兄弟葷素不拘的胡說一通,沒個分寸。
但他忘了一出軍營面對的便是尋常人,百姓們不拿刀,也不提長槍,中規中矩,踏踏實實的幹活,他這嚇破敵膽的雷公聲一出,有幾人招架得了,還不嚇白了一張臉。
瞅瞅鋪子裡買藥的客人多驚恐,個個面無血色的僵立著,沒人敢動的屏氣凝神,眼露懼色。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哄著女兒的李景兒了,為母則強,什麼都不怕。
「月姐兒,不怕不怕,雷公叔叔嗓門大,妳看快下雨前,天空黑黑的,然後有一閃一閃的光,雷公打雷是告訴我們快回家,要下大雨了,趕緊躲雨……」
「嗚……不是壞人嗎……」隨著抽噎聲,小肩膀一上一下的抖動。
「當然不是壞人,妳看叔叔身上穿的是軍服,他是朝廷英勇的將士,替我們殺壞人的,聲音大才能把壞人嚇死。」
李景兒輕拭女兒粉嫩的小臉,直掉的金豆子讓人看了心疼,同時她也拍拍兒子的背,叫他安心,又拉拉霜真的手,表示娘在,沒人傷得了她。
英勇的將士……因為這一句,身為衛所鎮撫的陳達生感動得熱淚盈眶,行伍多年,他還沒聽過一句讚語,拚死拚活的打殺沒得到什麼好處,只落了個「莽夫」聲名。
他是很激動有人看到他們的付出,拋頭顱,灑熱血,為的不是升官發財,而是保護後方的家人。
陳達生是個直性子的主,渾然沒發現他身後一名百戶一聽到李景兒輕柔嗓音,原本目不斜視的雙瞳忽然迸出異彩,側身一轉,看向抱著孩子的年輕女子,目光如炬的在母女倆臉上來回,似在確認什麼。
「娘,我也嚇……」月姐兒的意思是說不是壞人,但她也嚇到了,雙手摟著娘親的頸項不放。
「多嚇幾次就不怕了,妳看哥哥多勇敢,他要保護娘和妹妹。」膽子要練,不能看到影子就自己嚇自己。
哥哥?!
面容端正的百戶忽地熄了眼底的光亮,眸色陰晦難辨,他似瞪的瞄了一眼緊捉母親裙子的小童。
「對,哥哥不……不怕,我不怕你,雷公叔叔,你也不能嚇我妹妹。」怕到手心發冷的霜明一手捉著娘的手,一手拉住霜真,明明一推就倒的小身板抖得厲害,可還是往前一站,表示他要守護他最重要的人。
「我不叫雷公,我姓陳,你可以叫我陳叔叔。」陳達生努力要裝出親和的面容,可天生的壞人臉實在不討喜。
看到突然靠近的大臉,霜明嚇得快哭了,他把他娘的手捉得很緊。「陳……叔叔,你不可以嚇……嚇人。」
「好,不嚇人。」小孩子真可愛,他大妹家那兩個活祖宗跟人家沒得比。
「我不怕你了。」他一說完,小臉微白的往上一抬。「娘,我不怕他,以後我保護妳。」
「還有妹妹。」要建立起他一家友愛的觀念。
他再看向霜真。「妹妹,不怕,哥哥保護妳,我也保護小妹妹,我是家裡的男人。」
家裡的男人?聽到這話的李景兒差點噴笑,小豆丁一枚也敢說大話,十五年後再來猖狂吧。
「嗯!哥哥真好,我喜歡哥哥。」噙著淚的霜真躲在母親身後,畏畏縮縮的探出一顆小腦袋。
「我也喜歡妹妹,喜歡娘,喜歡小妹妹。」他越說越大聲,好像什麼都不怕了,雷公叔叔……不,陳叔叔只是嗓門大,一點也不嚇人……呃,還是有一點點怕。
「喜歡……鍋鍋……」
也來湊趣的月姐兒一開口,八顆小米牙十分喜人。
「是哥哥啦!小妹妹跟我唸,哥、哥。」妹妹明明很聰明,為什麼學不會叫哥哥?
「鍋鍋。」眼角掛著淚花的小丫頭咯咯笑起來,覺得好玩的下地拉住哥哥的手,純真的大眼笑成月牙狀。
教不來的霜明一臉苦惱,「鍋鍋就鍋鍋吧!妳以後要記得,妳只有我一個鍋鍋,不能亂認人。」
「鍋鍋。」聽不懂的月姐兒一個勁的喊鍋鍋,把在場的大人都逗笑了,看她萌死人的樣子都想生個女兒了。
尤其是陳達生後頭的那個百戶,他幾乎要伸出手抱住小女娃,和人搶孩子了,一直克制的手緊握成拳。
若仔細一瞧,他和月姐兒的眉眼之間有些神似,左邊臉頰都有個淺淺笑窩,彷彿一笑,所有人都跟著笑了。
「小娘子,福氣不淺,三個孩子都乖得惹人疼惜,妳相公沒跟著來?」一個人帶三個小孩,應該挺累人的。
陳達生想起妹妹家的混世魔王,人家的孩子教得聽話懂事,他家的外甥只會打狗追貓,把家裡鬧得天翻地覆。
「死了。」李景兒一句了結。
和原主生了一個女兒的男人早死透了,她從沒見過孩子的爹,只記得牌位上的名字—— 
蕭……什麼之靈位。
呃,其實她也不太記得蕭老二的名字,蕭家人都喊她老二家的,壓根不怎麼提他的名,或許曾經說過,但時間一久她真忘了,對於那個男人,她可說是一無所知。
相較她的無所謂,眼一瞇的百戶大人流露出些許傷痛,他無聲的咀嚼「死了」這兩個字,眼神黯淡。
「啊!死了?」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看出陳達生的困窘,李景兒反而豁達。「反正我和他不熟,死了就死了,人死不能復生。」
但也許就死而復生了,她不就一例?
「不熟?」這話說得……誅心。
陳達生笑得訕然地看向她的孩子,都生了三個還不熟,她要生幾個才算熟,當她的丈夫也挺可憐的。
也不解釋的李景兒任由他去誤解,她沒必要和外人說她的孩子是撿來的,太傷孩子的心。「你們和掌櫃的有事要聊,我就不打擾了,你們談好了我再來……」
「請留步,李娘子,妳的藥材本店全買了,妳看這個數可好?」怕她把好藥材賣給別家藥鋪,掌櫃連忙出聲留人,以行家的交易手法比出一個手勢。
「成,夠養孩子就好,這一年來多謝你的照顧了。」仁心堂價錢公道,沒有刻意壓價。
「好說、好說,我們也藉由妳的手賺了不少銀兩,以後多有往來、多有往來。」他呵呵笑地撫著山羊鬍。
「那我先走了,村裡的牛車還等著,這次的藥材錢等我下一回進城再一起結算……」擔心趕不上出城的李景兒將女兒往空竹簍裡一放,她膝蓋微屈,連人帶簍地背起。
「妳靠賣藥材為生?」
正當要走,一道高大的黑影籠罩上頭,李景兒抬起頭才能看清擋路的是誰。「有事?」
「妳靠賣藥材為生?」他又問了一遍。
關你什麼事,你洪荒之神嗎?管全宇宙。「不,我捕蛇。」
「捕蛇?!」他面有錯愕。
「毒蛇。」來錢多。
「毒蛇?」他臉色刷地一白,似痛,又似愧疚。
「你可以讓我過去了嗎?我趕路。」天黑前沒回到村子,上山的路非常難走,而且她還帶著三個孩子。
「妳不怕嗎?蛇有毒。」年紀二十四、五歲的百戶大人反常的攔路,話比平常多了許多。
「人都要活不下去了還怕蛇有毒,你知不知道一年多前的災情有多慘重,只差易子而食了。」她不走,見利忘義的蕭家人準會把她們母女給賣了,蕭家老三都已經找好買家了。
幸好蕭家人各懷鬼胎,各自有盤算,面和心不和,吳婆子只想趕走她好獨得二兒子的撫恤金,蕭家老大則等著分銀子,他們鑽進錢眼了,這才讓她鑽出個空隙提出和離。
為了銀子,吳婆子和蕭老大是迫不及待的應允,以為沒有她就能光明正大的霸佔,殊不知蕭老三懊惱得臉都綠了,只差沒指著親娘和兄長的鼻子大罵:短視,大好的撈錢機會被你們放走了。
聞言,男子神色一黯。「苦了妳……」
「這位官爺,我真的沒空和你閒聊,要是趕不上牛車,我們娘兒幾個就要徒步回村,那路程對孩子來說有點遠。」李景兒的臉色不太高興,一手摟著一個孩子,護在羽翼下。
顧家的老母雞是不容許高空盤旋的大老鷹叼走牠的小雞,牠會奮力抵抗,用雞喙啄鷹。
「妳……」不認識我嗎?
百戶的話還沒說出口,一隻重量不輕的臂膀往他肩上一搭,哥倆好似的勾住他頸子。
「你今兒話真多呀!平日看你蚌殼似的不張嘴,怎麼這會兒欺負起人了,人家有事急著走,你還攔什麼攔?快快讓開,不然小心本鎮撫治你的罪。」陳達生擠眉弄眼的開玩笑,有些不解他的一反常態。
「陳大人,這是私事。」他絕口不提。
「私事也能公辦呀!你不會瞧上人家小寡婦吧?」臉蛋尚可,身段……呃,還算入得了眼。
「她不是寡婦。」男子忿然道。
陳達生訝然地壓低聲音,「死了丈夫不是寡婦,難道她二嫁了?你的口味真奇特,偏好已婚的……」
「她丈夫沒死。」哪個混帳說他死了?
「你又知道了?」他輕蔑的一瞟。
丈夫死了是件好事嗎?他還挖人傷疤,給人難堪。
「我就是……」
「軍爺,你別太過分了,泥人都有三分土氣。」看到被捉住的袖子,李景兒真想往他頭上倒一百隻土蜂。
見沒她的事,她準備轉身走人,誰知步子尚未邁出去,一隻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探了過來拉住她,讓她想走也走不了。
這簡直是惡霸的行徑,她和他素昧平生,他憑什麼留住她,還一副急著和她說明什麼的模樣。
她拿過自由搏擊女子組冠軍,也許該用在他身上,老虎不發威,被當成家貓戲弄了。
「蕭二郎,把手放開,不要忘了嚴明的軍紀。」一怔的陳達生連忙勸和,不想同袍受到擾民的懲罰。
「這事你別管,讓我自己處理。」他的責任他不會推卸,他虧欠了她。
聽到個「蕭」字,李景兒頓時渾身不舒服,如貓一樣豎起全身的貓,尤其是那個「二」,更讓人打心底排斥,她和蕭家人的孽緣早就斷絕了,不想再沾上另一個姓蕭的。
「你處理個……毛驢,我們是陳戎將軍的兵,剛調派到三河衛所,你若在這節骨眼上鬧出事來,你將將軍的顏面置於何處。」初來乍到,他們第一個要做的事是鞏固地位。
發覺事態不妙的陳達生正色道,收起兵痞子的油腔滑調,他是陳戎將軍的旁系子侄,論輩分要喊將軍一聲堂叔。
「你快放開我娘,不許再拉她的袖子,不然我咬你。」嘴唇泛白的霜明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朝人齜牙咧嘴。
目光端正的男子低視怒氣洶洶的小童。「你不是你娘生的,你父親是誰—— 」
他話沒說完就被咬住了。
「我是我娘生的,我就是、我就是,我咬死你……」他是壞人,大壞人,想搶走他的娘。
「霜明,鬆口。」李景兒的胸口有一團火在燒著,她無法容忍有人傷害她的孩子。
「娘……」眼淚直掉的霜明把嘴一張,抱著娘親大腿哭得停不下來,哭聲令聞者鼻酸。
「乖,娘以前不是說過不要輕信陌生人的話,你忘了大野狼的故事了?」小紅帽被騙上當才會讓大野狼一口吞了。
他抽噎的用手背拭淚,小小年紀還要強裝男子漢。「娘,我是妳生的對不對?妳是我娘。」
「我是不是你娘有誰比我更清楚,你喊娘喊假的呀!娘不是你娘還能是牙快掉光了的胡婆婆?」她沒正面回答,又糊弄了傻兒子一回,小孩子很好哄騙,挑他們愛聽的就唬住了。
「娘—— 」他破涕為笑。
「乖,帶著霜真在一旁等娘,娘先『料理』一件小事。」叔可忍,嬸不可忍,欺人太甚!
「好。」娘生氣了。
霜明拉著霜真的手,站在掌櫃伯伯的身側。
「景……」
啪!
「喝!好痛。」陳達生輕呼。
看戲的人比演戲的人入戲,見到他臉上迅速泛紅的巴掌印,陳達生感覺自己也被打了一巴掌,痛到牙疼。
「為什麼打我?」男子表情有幾分怔忡。
「你還敢問我為什麼?你多大的人了,居然對個孩子也不留情,他今天喊我娘,我就是他娘,沒人可以在我眼皮底下傷害我的孩子,誰敢動他一根寒毛,我就跟誰拚命。」
她是護崽的母獅子,弓著身子做咬喉狀。
他神色嚴肅地問:「妳再嫁了嗎?」
沒人看見他的手心在冒汗,心裡揪著不敢大口喘氣。
李景兒嘴一撇的冷誚道:「一次就把我毀了,你以為我會傻兩次。」
聞言,他笑了。「孩子喊妳娘,那就當妳的孩子養著,他很護著妳,想必日後差不到哪裡去。」
「那是我家的事,和你沒關係吧!」她越聽越不是滋味,好像她的家從今而後由他接管。
「如果我說有關係呢?」他眼神泛柔,笑得一口白牙發光,整個人像罩在春暖花開的微風之中。
李景兒啐了一口。「我會說你瘋了,瘋子請離我們遠一點,你要瘋是你家的事,別牽連無辜。」
「我家就是妳家。」他暗示得夠明顯了。
我家就是妳家,全家便利商店,她腦海中忽然跳出這則廣告,心口堵得很。「陳大人,你家的兵腦子壞了,你試著灌糞水看看能不能修好,人瘋了不打緊,別瘋得四處噴糞。」
「咳!蕭二郎,別把事情鬧大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你要是缺女人,哥哥我替你找一個。」這事太丟臉了,他都不好意思承認此人是他下屬,曠太久沒女人都成疾了。
蕭景峰目光清冽的拂開他的手,靜如河邊楊柳語輕若絮地開口,「景娘,妳真的認不出我嗎?」
一聲「景娘」,李景兒寒毛直豎,感覺從心裡毛起來,雞皮疙瘩全都站起來了,直打哆嗦。「我想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本地人,無親無戚無爹娘,孤身一人。」
「閩江縣,芙蓉鎮,臥龍村,門口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口井,妳不陌生吧!」他說著家鄉的景致。
李景兒雙眼斂了斂光,覺得頭皮發麻。「同村人?」
「我姓蕭。」
蕭二郎不姓蕭難道姓趙錢孫李?
「臥龍村有一半的人都姓蕭,在村裡蕭是大姓。」
「我叫蕭景峰。」相處的時間太短,也許她真不記得了。
「喔!你叫蕭景峰,幸會幸會……」等等,不對,這名字好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驀地,李景兒睜目如銅鈴,訝然不已的指著他。「你……你是蕭景峰?!」她終於想起來了!
真是大白天見鬼了。
「我是。」看她錯愕的微露慌色,蕭景峰不禁想笑。
他有那麼嚇人嗎?
「你不是死了?」眾所皆知的事,連他衣冠塚都立了,還過繼了大房的么子當嗣子。
「誤傳,我還活著。」說開了,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想撫摸記憶中的容顏,那是支撐他活下去的一抹嬌影。
頭一偏,避開了他的手,很快就冷靜如常的李景兒像問候鄉里般語氣冷淡,「恭喜你死裡逃生,你爹娘應該會很高興,他們等著你的銀子供養他們,孝名傳百里。」
「景娘……」她心中有怨嗎?
「我該走了,天色太晚了,再不走真要遲了。」
她招了招手,把兩個孩子招到身邊,面無表情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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