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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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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9101

《藥妻甜夫》卷一

  • 作者孔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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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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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前來依親的表小姐,入郡王府當天就碰上表哥趙澈墜馬昏迷,
徐靜書都想哭了,因為從風俗上來說,就是她帶衰啊……
為了留在這最後的庇護所,她不顧自己瘦弱的小身板,
貢獻出因「奇遇」而擁有解毒療效的血,將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救命之恩讓她一躍成為座上賓,待遇比府中的姑娘公子都好,
而表哥不僅特地為她延請夫子指點她考書院;
她被姑父的後院人欺負了,他三言兩語打臉那些見不得光的妾室,
還將象徵他身分的玉佩給了她,向整個王府宣示她是他罩的,
不過要他罩也不是簡單的事,窺出他愛吃甜食的祕密不僅不能說,
還得三不五時做個甜點賄賂他,滋潤他的胃、甜他的嘴,
原以為這般平和的日子會延續下去,可一樁失蹤案卻勾起了她的噩夢……
孔薏,生於六月尾巴的巨蟹,稍許兼具雙子的矛盾與善變,
靜如傻喵,動若瘋兔,嗜甜嗜辣,愛書愛花。
偏好甜蜜圓滿的故事,頑固地秉承著一個執拗的念想,
希望把所有美好的元素放大到痛快淋漓的程度,
希望筆下人物保有赤忱熱烈的少年心,愛恨嗔癡都能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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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謊報生辰救表哥
大周武德元年七月廿三夜,戌時近尾。
長信郡王府內,夜露凝枝,月色氤氳著秋意,客廂庭前,徐靜書立在孤植的朱砂丹桂下,雙手攏於寬袖,瘦小身軀融進暗夜樹影。
時值初秋,枝頭有初綻的桂子悄悄遞散著馥鬱,她接連深吸氣,不斷將那甜津津的蜜香納入肺腑。
「表小姐怎地站在風口?」從外頭回來的侍女念荷匆匆迎上,溫聲勸說:「入秋夜風撲人,表小姐身子弱,又有傷,當心著涼。」
念荷是長信郡王府侍女,進府不到半年,之前只做粗使活計,三日前,前來投親的表小姐徐靜書被安置在此住下,念荷托她的福,被總管臨時升等,撥來照應飲食起居。
徐靜書身形較同齡人瘦小許多,投親路上又逢波折磨難,身上帶了些傷,慘白小臉不見血色,病懨懨叫人生憐。
「多謝念荷姊姊關懷。」徐靜書彎了笑眼,細聲訥訥,「我睡不著,透透氣。」
她是長信郡王妃的侄女,雖是五服之外的旁支遠親,那也是實打實的血脈親緣,府中誰都得恭敬稱她表小姐,念荷哪敢當她這聲姊姊。
「表小姐喚我念荷就好,」念荷挪了步子,以身替她擋風,「我瞧您每頓都吃得少,可是餓了才睡不著?」
徐靜書猛地挺直小腰板,認真道:「不餓的!我本就吃得很少,每頓只一點點就夠。」
她使勁眨眨眼,話頭一轉,「念荷姊……念荷,妳是去含光院了嗎?大公子可醒了?」
含光院是郡王府大公子趙澈的居所。
念荷搖頭道:「含光院這幾日不許旁人近前,我只找了白日在裏頭當值的小姊妹打聽,據說大公子還是沒醒。」
這消息讓徐靜書笑容發僵,兩耳嗡嗡響,連幾時被念荷送進寢房都不知道。
三日前的黃昏,長信郡王府大公子趙澈與友人在鎬京東郊遊獵,不慎墜馬傷及頭部,當場昏迷,郡王府立刻就炸了鍋。
長信郡王趙誠銳立刻進內城請了聖諭,帶回幾名太醫替趙澈診治,三天兩夜過去,趙澈絲毫沒有醒轉跡象,太醫們也束手無策。
郡王府內一時人心惶惶,眾人各懷心思,卻都不約而同關切著含光院的動靜。
雖然還沒與那位表哥見過面,可徐靜書發自肺腑祈望他安度難關、儘快甦醒。
她是在趙澈出事當天早上前來投親的,按鄉間忌諱,有客登門時若家裏人出了事,這客無論如何都不能留。
徐靜書不清楚郡王府內會不會也有這講究,若有,那她真不知自己還能去哪裏。
欽州堂庭山鄉下雖有她的母親,可母親有了新的夫婿和新的兒女,對那個家來說,徐靜書只是個浪費米糧的累贅,好不容易才送走,誰會樂意她再回去?
長信郡王妃徐蟬是徐靜書出了五服的遠房姑母,她千里迢迢上鎬京來投親,說來有點厚臉皮,可除了這位八竿子才能打著的遠房姑母,她再無可投靠的去處。
想到這些,徐靜書扁著嘴蹲在牆角,於黑暗中抱頭縮成一團,像隻倉皇落單的幼獸。
她今年十一,沒有家,沒有可供撒嬌耍賴、予她庇護的親人,沒有一技之長,甚至沒有足以養活自己的強健身軀,好不容易有個遠房姑母肯收留她,卻又遇到這樣的事……
或許明日就要被趕走了吧?到底要怎麼做她才能活下去?


亥時,院外響起嘈雜人聲,徐靜書忙收好落寞思緒站起來。
她起得太急,眼前霎時一片白茫茫,兩腿又因蹲太久而發麻打晃,幸虧及時伸手扣住窗櫺才沒摔倒。
細瘦右腕裹著傷布,死命扣住窗櫺時太過用力,將癒未癒的傷口再度繃開,新鮮血跡迅速滲出,她未覺疼痛,左手按住狂跳的心口,小心將窗戶拉開一道縫,屏息凝神向外張望。
難道是等不及天亮,這就要將她趕走了?
念荷匆匆披衣出來應門,客院門外的陣仗讓她發懵,呆立半晌才想起要行禮,「孫總管夜安……」
「虛禮就免了,急著呢。」總管孫廣語速匆匆,「我記得妳是陽年陽月出生的,那妳出生時辰是?」
念荷不明白總管特地來問她生辰是要做什麼,卻又不敢亂問,老實應道:「癸卯時。孫總管大約是記差了,我生在乙丑年……」
「不是陽年啊……也不是陽時……」孫廣失望歎氣,急得想跺腳。
「孫總管可是要尋陽年陽月陽時出生的人?」從寢房奔出的徐靜書單手按在腰間,站在念荷身側喘聲急問。
門口高懸的燈籠灑下昏黃光暈,照著瘦小蒼白的臉龐,也照亮她眼中的熱切。
「表小姐夜安。」孫廣得體執禮,「正是。事情急,一時沒法去府外找人,驚擾表小姐歇息了。」
「無妨。」徐靜書垂下顫抖的睫毛,使勁嚥了口水潤著乾澀喉嚨,唇角揚起笑弧,「我是,我是純陽生辰。」
早年外頭戰亂不歇,偏僻鄉間沒處求醫問藥,能墾些荒山野地養家活口就算天可憐見,若不幸遭逢病痛,只能靠口口相傳的土方尋些草藥,至於服下後能否好轉,全靠各人的緣分各人的命。
如此一來,不少人便將活命的希望寄託於鬼神、巫祝,越是窮鄉僻壤、深山蠻荒,對方術、巫醫之道越習以為常。
長在山間村落的徐靜書對方士、巫醫慣用的法子自不陌生,當她隱約聽到總管孫廣在問念荷的生辰,又念叨「陽年陽月陽時」之類,就大致猜到所為何事。
趙澈昏迷三天兩夜,連太醫們都沒法子,想來長信郡王夫婦是偷偷尋了方士或巫醫,這八成是需要純陽生辰的血替趙澈解厄消災。
徐靜書立刻就想到,若自己對這府中能有點用處,想必就不會被趕走了,為避免流落街頭,她得賭這把。
到了含光院,瞧見郡王夫婦跟前那灰白道袍的遊方女術士,徐靜書心中巨石稍落半寸。
見孫廣竟領來投靠自己才沒幾日的遠房侄女,郡王妃徐蟬眉心蹙緊,轉頭看向自家夫婿。
長信郡王趙誠銳是今上的異母弟弟,是個不擔朝職的富貴閒王,為著昏迷不醒的長子,他已三天兩夜未曾合眼,此刻雙目佈滿血絲,焦躁又憔悴,哪有心思留意旁的。
孫廣解釋道:「宵禁將啟,不便出外另尋他人。查遍府中,實在只表小姐一個純陽生辰的姑娘……」
趙誠銳揉揉眉心,舉目看向瘦小的徐靜書,「為救妳表哥,也是沒旁的法子才如此,需取妳三滴血,再勞煩妳在他跟前守一夜,不會傷妳性命。只要妳表哥能醒轉,姑父姑母今後絕不虧待妳,妳可願意?」
沙啞疲憊的嗓音裏滿是誠摯懇求,貴為郡王,又是長輩,這姿態著實算放得很低了。
徐靜書怯怯垂著臉不敢直視,只輕輕點頭,「願意。」

遊方女術士說,欲使趙澈醒轉,除了要徐靜書三滴「純陽血」化入符水給他喝下,還需借助她的「純陽氣」。
女術士將寢房內的侍者全數遣出,點了清香符紙在裏頭淨了一遍,便出來與長信郡王夫婦一道等在外頭,只讓徐靜書單獨入內。
徐靜書小心翼翼地捧著那碗化了三滴血的符水,繞過屏風慢慢走向內間。
床榻上躺著位長身少年,雙目緊閉,面無血色,昏迷三天兩夜水米不進,他的唇瓣呈虛弱淡粉,乾燥發皺,翹著點白色的皮,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個好看到不像話的矜貴公子。
徐靜書將符水放在床頭小櫃上,站在床畔垂眸打量這位初次見面的表哥,心中沒來由地篤定道:他的眼睛必定也極漂亮。
出神片刻,她捏著小拳頭揉揉酸澀的眼眶,告密似的軟糯低喃道:「符水是騙人的。」五歲那年,她眼睜睜看著爹喝下符水,可隔天就沒了。
「純陽生辰也是假的。」她和那女術士沒兩樣,都是騙子,「就這一回,往後我一定做個誠實正直的好人。我不會一直賴在你家,等長高些,能尋到差事糊口就走。」
她想了想,小聲補充,「將來做工掙錢了,我每月送一半工錢回來。我在你家也不吃白食,能幫忙做許多事,我雖然力氣小,不能挑水劈柴,但我會洗衣做飯,會照顧小孩子,會做好吃的糕點。我脾氣也好,往後你若不高興,我哄著你、讓著你,我還很聰明……」
她頓了頓,望著床榻上氣息微弱的少年,兀自點頭強調,「是真的,我爹說的。」
昏迷中的少年聽不見也看不著,自無任何回應。
「我不知是不是當真可以救你,但我必須試試,不然我就沒處去了,」徐靜書鄭重對床榻上鞠了一躬,「總之,求你一定要醒,拜託了。」
單方面談好條件後,她以舌尖潤著自己乾澀的唇,四下梭巡一番,最終將目光落在枕畔。
枕下露出匕首外鞘的尾端一截,鎏金雕花嵌著紅色寶石,在長燭燈火下爍著幽光。
徐靜書艱難嚥下喉頭哽阻,慢慢朝那匕首探出手去,指尖不住輕顫……
雖說徐靜書年紀小,沒多大見識,但有父親的前車之鑒,她是打心底不信方術、巫醫能救人性命的,既然方術、巫醫不能信,那碗懸浮著紙灰碎屑的符水就更不能信了。
她緊攥著從趙澈枕下摸來的匕首,端著符水躡手躡腳走到窗畔花几前,將符水全數倒進花盆,這才走到圓桌旁,揭開桌上的瓷壺蓋子,定睛一看,裏頭是半壺早已涼透的白開水。
她放下心,去外間角落的紅泥小爐上倒了滾燙開水,將空碗刷乾淨,再回來時,她又忐忑地瞧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年,最終咬牙在圓桌旁坐下,慢慢捲起衣袖,神情悲壯。
進京投親的路上遭遇頗多波折,她從老家帶出來的小行李早不知落到何處了,到長信郡王府那日沒有換洗衣衫,徐蟬便命人去郡王府二姑娘那裏拿了幾套舊衣裙給她先將就著。
據說那位二姑娘比她小半歲,可人家的衣衫在她身上足足大了兩圈,衣袖又空又長,將她的手遮得只能瞧見五個指尖。
徐靜書扁扁嘴,將過於寬大的衣袖捲至手肘,露出乾瘦細腕上沁血的傷布。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屏除腦中雜念,將傷布一圈圈解開,吹吹已繃裂的舊傷,彷彿這樣能止疼。
將瓷壺中倒出的那碗涼開水喝去小半,沁涼白水猛地入喉,直落胃袋,驚得她一個激靈,腦中霎時清明。
要涼水承接,這樣才不會很快凝固。
照之前的實例,若從右腕取血,致死的機率小些。
對,沿著這裏劃開,刀口切莫偏了。待血湧出後數到十,迅速扎緊傷口上方脈跳處。
她握緊匕首,極力回想那些人取她活血時的畫面與言詞,照著記憶中的痛楚紋路,一絲不差地劃拉開去。
不怕的,她很聰明,不會記錯。


七月廿四寅時,日夜交替之際,整個鎬京都在昏昏殘夢中將醒未醒。
隨著寢房門慢慢打開,廊下候了一夜的長信郡王夫婦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一旁的侍從們也繃直腰背,全都屏息凝神緊望著徐靜書。
清冷晨風拂過衣襬,越發顯得她身軀瘦小孱弱,慘白的小臉上隱隱透點青,雙眼發直,恍兮惚兮,半晌找不著落點,這副模樣叫人看不懂事情端倪。
徐蟬被驚得兩腿發軟,在侍女的攙扶下顫顫迎上去,「靜書,妳表哥……」
聽到徐蟬的聲音,徐靜書勉強定住渙散的目光,抬頭怔怔衝她揚了唇,「他疼,在哼哼。」
據太醫們的診斷,趙澈墜馬觸地時傷及頭部造成昏迷,連日來是五感盡失,若已能哼哼喊疼,也就是說—— 他醒了!
之後含光院又發生了什麼,徐靜書全不知情,她在念荷的攙扶下回到客廂,恍恍惚惚嘀咕了句「我先睡會兒」,便兀自和衣而臥,軟綿綿地蜷進被中,彷彿周身精力全被抽乾,整個人像具忘了填塞中空的皮偶。
睡一覺就會好。以往每次有病有傷,都是睡一覺就好的,她不怕。
徐家祖上在淮南是小有名聲的書香之家,但徐靜書生不逢時,沒趕上家裏風光的年月,實在不是個身嬌體貴的命。
她父母成婚不久,異族鐵蹄就侵門踏戶,前朝亡國,短短數月之內,江左三州呈流血漂鹵、十室九空的慘狀,僥倖活下來的年輕夫婦倉皇逃到江右,狼狽輾轉數年,終於回到徐家先祖最初的來處—— 欽州堂庭山間的破落村莊。
夫婦倆在人煙稀少的山間小村結廬而居,墾點荒地勉強度日。
她父親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母親更是碧玉嬌嬌的大小姐,兩人年少時都十指不沾陽春水,突然要靠耕種活口,艱難潦倒可想而知。
到徐靜書五歲時,父親積勞成疾,不到三十就撒手人寰,母親獨自帶著她,日子過得越發艱難,苦撐三年後,她母親應了同村胡姓莊稼漢的求親,母女倆總算能一日吃上兩頓飯。
如此身世的徐靜書自不會是溫室嬌蘭,看著身板瘦小、性子怯軟,卻禁得起風雪,耐得住摧折,絕不會輕易倒下。

從卯時睡到未時,足足五個時辰後,徐靜書被餓醒了。
扶牆出了寢房,發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雖說雨不大,到底「一陣秋雨一層涼」,她又才從暖呼呼的被窩裏出來,當即被撲面涼意激得縮了脖子。
吃飯時,念荷見她冷得唇色發白,愁眉不展地道:「早前從二姑娘那裏取來的幾套衣衫都不大厚實,這……」
當初借二姑娘的衣衫只是事急從權,郡王妃原打算過後再請人來替徐靜書量身裁製新衣,哪知跟著趙澈就出了事,再沒顧得上她這邊。
徐靜書乖巧地笑了笑,「我也沒旁的事,待會兒還回床上裹著被子吧,雨停了就不冷了。」
口中說著話,她的目光卻始終黏在碗底最後一點雞茸粥上,就剩一丁點兒了,用甜白小匙刮了半晌也舀不起來,這讓她有些焦灼。
掀起眼簾偷覷了念荷一眼,見她正皺眉打量著外頭的雨勢,徐靜書飛快端起碗湊到小臉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碗底那點粥舔得乾乾淨淨。
念荷回頭時她已將空碗放到桌上,假作鎮定地將雙手置於兩腿,「我吃好了。」雖明知念荷並未瞧見她方才的舉動,可她還是覺得赧然,雙頰隱隱燙紅。
「我再去廚房拿一碗吧?」念荷見她吃得乾淨,尋思是沒吃飽的。
徐靜書堅定搖頭道:「已經飽了。」才怪。
到長信郡王府這些日子,她始終有寄人籬下的自覺,不好意思多耗姑母家米糧。
怕念荷還要勸,她趕忙另起話頭,「含光院那頭如何了?」
「我方才去大廚房取粥時,聽人說大公子已醒了,送去的雞茸粥都吃下半盅呢。」
徐靜書一口長氣還沒吁完,就聽念荷又道:「可大公子的眼睛似乎瞧不見了。」
啊?徐靜書猛地抬頭,才有點血色的小臉又轉白,聲氣虛弱,「怎麼會呢……」難道她的血有問題?不應該啊。
念荷將自己零碎聽來的消息轉述一遍,「太醫們說,大公子墜馬觸地時磕著頭,腦中有血瘀,需長久服藥慢慢化開才能復明。」
聽完這話,徐靜書才慢慢鬆了肩,她雖半懂不懂,卻對太醫們的診斷深信不疑,太醫可是在內城給皇帝陛下看診的大夫,不會騙人的。
重新回到寢房裹進被子裏,徐靜書卻睡不著了,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趙澈乍然失了目力,心裏不知有多難受。
「太醫說的長久服藥,到底是多久?」她使勁撓了撓頭,煩躁地嘀咕著,若他的眼睛很久都不好,那她算是救了他,還是沒救他?到底會不會被趕走啊?
念荷見徐靜書沒有再睡的意思,便端了熱水,又拿了新的傷布與藥膏進來。
「早上表小姐回來就睡沉了,我怕吵著您,沒敢換藥。」
徐靜書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低垂眼睫道:「我可以自己來。」
「那哪兒成?」念荷端了凳子坐在床前,擰巾子先替她擦了手臉。
她身上有傷口,這幾日念荷都只能替她擦擦,不敢讓她沐浴。
「呀,傷口怎麼又繃開了。」念荷小心替她吹著,解著舊傷布的動作越發輕柔。
徐靜書頓了頓,抬起臉笑彎了眼睛,「大公子躺著嚥不下東西,我扶他起來時繃開的。」
這解釋在念荷聽來順理成章,倒也沒多想,另拿了乾淨濕棉布,一點點將傷口周邊的血汙拭淨。
徐靜書脊背繃緊,卻不喊疼,只不停嚥口水。
念荷正準備替她重新上藥時,房門被推開,一位粉色衣裙的漂亮小姑娘大搖大擺走了進來,見著來人,念荷立刻起身請安,「二姑娘安好。」
來的是長信郡王府二姑娘趙蕎,趙澈的異母妹妹。
「在上藥啊?忙妳們的。」趙蕎擺了擺手道:「我母親說下雨了,天冷,讓我給……」她盯著徐靜書的小瘦臉稍作猶豫,片刻後繼續道:「給表妹送幾套衣衫過來應急。」
念荷忍笑,小聲提醒,「表小姐比二姑娘大半歲,該是表姊。」
「她小小一隻,怎麼是我表姊?」趙蕎將手中那疊衣衫放在床尾,撇撇嘴,「就是表妹,不許強嘴。」
「那、那就表妹吧。」徐靜書衝她笑,「多謝二姑娘的衣衫,給妳添麻煩了。」
「嘖,妳怎麼跟著叫二姑娘?」趙蕎皺起鼻子衝她做怪相,「叫表姊。」
徐靜書與長信郡王府這門遠親,順的是郡王妃徐蟬母家血脈,論起來已是八竿子才能打著的關係,而這位二小姐趙蕎的母親,是長信郡王的側妃孟貞,她與徐靜書之間可真是八竿子都打不著。
這二姑娘在府裏自來是個刺兒頭,犯起渾來連她親爹的帳都不買,但不管表姊表妹,至少她這話是認了徐靜書這親戚,善意很明顯。
趙蕎大剌剌地坐在床邊,歪頭打量徐靜書的傷口,吃痛般皺了臉。
「念荷,妳上哪兒取的藥膏?聞著氣味就不靈。我的侍女在外頭,妳跟她去我房裏取白玉生肌散來。」
白玉生肌散,聽名字就很貴。
徐靜書忙道:「不必浪費那麼矜貴的藥……」她與趙蕎初次相見,實在不敢承人家這麼大的人情。
「浪什麼費?妳可是我大哥的救命恩人,今後妳在這府裏只管橫著走。」趙蕎拍拍胸脯,大氣得很,「誰敢嘰嘰歪歪,妳跟我說,表姊護著妳!」
徐靜書還不知,這位連親爹都不服的二姑娘,生平就服她大哥一個。
「那……多謝表姊。」徐靜書略垂下臉,軟乎乎地笑開,大約不會被趕走了吧。
第二章 表哥的道謝
趙蕎的年紀還搆不上擁有單獨居所,眼下隨母親住在郡王府北面的涵雲院,離西路客廂有點遠,一來一去最快也要兩盞茶功夫。
念荷去取藥,趙蕎與徐靜書便各自捧了盞熱茶對坐。
兩個小姑娘相互都無惡感,可畢竟初次相見,一時無話,只能笑笑,各自低頭喝茶。
少頃,趙蕎指了指徐靜書的右臂問道:「傷是被人拐子劃的嗎?聽說妳上京來時被人拐子抓走了。」
趙蕎自小養尊處優,到哪都有一堆人妥帖隨護,關於「人拐子」的邪惡勾當,對她來說就如同說書人嘴裏的離奇故事,聽過沒見過,眼下有個活生生的苦主坐在面前,她既同情又好奇。
「我找機會藏了塊碎碗瓷片想逃跑。」茶水熱氣氤氳,拂過徐靜書低垂的眼睫,「反手割繩子時自己劃傷的。」
趙蕎驚訝又佩服地豎起大拇指,「瞧妳瘦瘦小小,居然挺有膽的,尋常人怕是嚇得只會哭。」
徐靜書抿笑無言,沒人哄的孩子遇事不會哭,留著精神想法子尋到生路才是正事。
「那妳是自己跑出來,再去大理寺尋官差?」趙蕎又問。
當初是兩名大理寺小吏送徐靜書來的。
「人拐子看得嚴,我試了幾次都沒跑成,是大理寺正巧在抓他們,最後端了他們的老窩,這才救我出來。」有些事不能被人知道,所以她的話半真半假,虛虛實實,大致上倒也說得通。
「狗膽包天的人拐子。」趙蕎咬牙切齒道:「活該他們撞大理寺手裏,秦大人可凶了,他們不會有好下場的。」
近來大理寺風頭正勁,先是連著端了幾個販賣人口的窩子,救出許多人;緊接著又查辦了「甘陵郡王通敵案」,牽出甘陵郡王趙旻「在府邸內私自圈禁十幾個小孩,行陰邪之術將大活人用作煉藥的藥器」等諸多暴行,轟動鎬京街頭巷尾。
甘陵郡王可是皇后陛下最愛重的皇子,大理寺少卿秦驚蟄連他都敢辦,對人拐子自是更不會輕饒。
「嗯!」徐靜書重重點頭,半晌又似想起什麼,問:「表姊今日不必念書嗎?」
在徐靜書有限的認知裏,像趙蕎這般年紀的郡王府貴女,這個點應當是在讀書才對。
趙蕎抿了口熱茶潤潤嗓,「大哥受傷,我哪有心情念書?告假好幾日沒出門了。」
倒也是人之常情。徐靜點點頭,笑問:「府中同輩,眼下只妳與大公子兄妹兩個?」
她這些日子既要平復劫後餘生的後怕,又要擔憂自己會不會被趕走,許多事便沒顧得上問,對郡王府內的情形所知甚少,如今趙澈已醒,她心中大石落下泰半,便想趁機探問打聽一番,也好盤算接下來該當如何。
她不是個笨姑娘,知道有些話不好直接問,便先隨口問些瑣事。
「哪能啊?」趙蕎朝外指了指,滿眼嫌棄,「前頭多福齋就住著個趙淙,八歲了,最愛跟人搶東西。仗著年紀小,誰都得讓著他。呸!我和大哥就不慣他那狗脾氣,若他欺負妳,妳記得跟我說。」
徐靜書疑惑道:「他才八歲,就自己住多福齋了?」趙蕎還跟著側妃住涵雲院呢。
「他跟他娘住,妳不知道?」趙蕎頓時恍然大悟,詳細為她介紹起來,「我父王有母妃和我母親兩個妻子,還有多福齋的瑜夫人、擷芳園瓊夫人、拾英館雅姬、滴翠軒柔姬。瑜夫人和瓊夫人是雙生姊妹,兩人長得一模一樣,不過瓊夫人眉心有小紅痣,不會認錯的。」
徐靜書來了還不到十日,只知府中有郡王妃徐蟬與側妃孟貞,此刻一聽竟還另有兩名夫人與兩名美姬,她簡直頭昏腦脹又目瞪口呆,這麼多人,一年得花多少米糧才養得起?還有三個孩子……哦,或許不止三個。
「兩位夫人和美姬都有孩子嗎?」徐靜書小心求證。
「瑜夫人有趙淙,瓊夫人生了趙渭和趙蕊。另兩個是年初才進府的,雅姬還沒孩子,柔姬有孕四個月了。」
根據趙蕎的介紹,長信郡王府內眼下有大公子趙澈、二姑娘趙蕎、三公子趙渭、四公子趙淙、五姑娘趙蕊,還有柔姬肚子裏那個不知是公子還是姑娘的……
徐靜書在心中默了默人數,越發無言以對,她生於偏僻的山野鄉村,周圍人家大都耕種為生,尋常每家夫妻再養上兩三個孩子,家中的日子就會捉襟見肘,這郡王府……不得了。


接下來一連三日,郡王夫婦大約忙著在開解失明的趙澈,仍未顧得上徐靜書這頭,倒是趙蕎每日都來找她。
徐靜書到底有傷,趙蕎也不胡來,只帶許多點心零嘴與她一道吃吃喝喝,偶爾領她在客廂附近的西路各院轉轉,聊些小姑娘間的閒話,又說說郡王府內各院夫人、美姬以及公子、姑娘們的趣聞,交情眼見著就熱絡起來。
七月廿七午後,趙蕎沒來,倒是含光院的人來了,說是大公子請表小姐過去喝茶,要當面致謝。
「按說該大公子親自來謝。」侍者恭敬地對徐靜書解釋,「只是眼下大公子不便走遠,委屈表小姐擔待些。」
徐靜書忙道:「不委屈的。」請她去含光院絕非對方倨傲輕慢,這道理她明白。
單以郡王府大公子的身分,就沒有他屈尊過客廂來的道理,況且他如今雙目失明,必定難過又糟心,如此竟還記得要道謝,這讓徐靜書格外驚訝。
含光院在郡王府東面,離郡王夫婦所居的承華院不遠,處處透著皇家宗室錦繡朱門的氣派。
據說含光院西北角這間小客堂以往都冷落閒置著,至今沒用上三回,卻照舊不吝花費,雅致「水青磚」鋪地,明淨光澤盈室,華麗又矜貴。
小客堂正中的紅木雕花圓桌旁,徐靜書規矩地將細瘦雙手置於腿上,腳尖虛虛點地,腰板伸得筆直,生怕腳下踩太實會將那矜貴脆弱的水青磚踏碎了。
來時她還琢磨了一路,以為會見到個或頹喪或暴躁的趙澈,畢竟失明不是小事,情緒大起大落在所難免,說不得一言不合就要發脾氣。
可她進來後,趙澈鄭重致謝,接著便讓人將茶果吃食擺上,又溫聲吩咐侍者們都去門外候著,免得人多使她不自在。
言行舉止有禮有節,不見半點躁鬱,這讓徐靜書想起父親曾教過的—— 
千金之子,其貴在謙,其重在和;端雅持身,禮不以貧富為殊異。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既修且韌,載直載洵;稟如青竹,華似芝蘭。
趙澈就坐在她對面,她百感交集,偷偷掀著眼皮打量過去。
他醒來後又臥床將養數日,氣色仍不算好,但還是好看極了,慵懶地窩在椅中宛如畫中散仙,不語不笑就十分招人眼目,可美中不足的是,他眼上蒙了細窄的月白色錦布條,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清苦藥香。
徐靜書以齒沿無聲刮過唇角,她腰身直挺不敢將腳尖踏地太實,如此久了便覺腰背生酸,忍不住扭了扭。
她已儘量放輕了動作,哪知趙澈卻立刻抬臉「望」了過來,似是莞爾,「不必拘束,怎麼舒服怎麼坐。」
噫,蒙著眼睛也瞧得見?徐靜書雙目圓瞠,彷彿驚呆的傻兔子,緊張兮兮的支著無形的長耳朵僵住,大氣都不敢喘。
趙澈略略側頭,似是在聽周遭動靜,片刻後,他唇畔輕揚,「表妹既是自家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在這府中想如何任性都行。」
「哦。」徐靜書並不確定這人算不算是被自己救的,只能慚愧又心虛地垂下眼睫,且即便真是被她所救,人家的眼睛到底瞧不見了,救命只救一半,這算哪門子救命之恩?
趙澈勾了唇坐直身,右手伸長搭在小圓桌上,長指分別碰了碰桌上的兩個茶果碟子,問:「哪盤是金鉤火腿餅?」
徐靜書愣怔片刻,指尖抵著尚有餘溫的金鉤火腿餅的碟子,朝趙澈面前推了寸許,「這盤。」
趙澈點點頭,長指狀似無意地搭上旁邊那碟荊芥松花糖的邊沿,神色溫和平靜。
「金鉤火腿餅是特地為表妹準備的,不知表妹是否喜歡?或者,妳更想吃糖?」說著,他拈起一根荊芥松花糖朝徐靜書的方向遞去。
荊芥細枝紮如花朵,糖滷中加了花粉、白蜜,再拌烘乾搗碎的蓮子、白果,蘸芝麻一層,是色香味形兼具的漂亮小零嘴,哄小孩兒最合適,卻不是個管飽的食物。
徐靜書雖興趣缺缺,但還是禮貌接過,可不經意地一抬眼,她發覺趙澈似乎動了動唇,雖再無旁的異樣,她卻莫名覺得,他可能是希望自己拒絕的。
「荊芥松花糖我也會做,沒有很想吃。」她傾身將那根糖放回去,果然見趙澈的眉梢愉快輕揚。
「那這盤都給妳,趁熱吃,」趙澈長指一轉,將金鉤火腿餅推給她,「若不合口味,再叫人另做別的,為免表妹不自在,我勉強吃點糖陪著妳。」說著,他拈起一枝荊芥松花糖放進口裏,左臂隨意搭在桌上,不經意半圈住盛糖的骨瓷碟,一副大貓護食的樣子。
都快將那糖碟子摟個滿懷了,我信你的勉強。徐靜書緊緊抿唇,極力忍笑,「好。」
隱隱勘破他的小祕密,笑彎眉眼的徐靜書自在許多,學他的模樣將整盤金鉤火腿餅拖到自己面前,「表哥愛吃糖?」
「我是大人,怎麼會愛吃糖?」他咬著糖枝,口齒含混、語重心長,「只是妳還小,糖吃多了將來換出新牙都是壞的,不好。畢竟妳是我的救命恩人,這盤糖我是勉強著自己幫妳分擔的,記住了嗎?」
「欸,記住了。」你還沒滿十五,不算大人。而且我十一了,早過了換牙的年紀。
分明就是愛吃糖還不想被人揭穿。
徐靜書拿火腿餅塞住自己樂不可支的嘴,忍笑忍得眼角都擠出了淚,這還是她到郡王府以來,第一次這樣開懷。
侍者們都被屏退在外,小客堂內只趙澈與徐靜書二人。
雖門開著,但有屏風阻隔不怕被瞧見,兩人就著那壺紅棗丹參茶,吃糖的吃糖,吃餅的吃餅,各得其愛,氣氛意外融洽。
「可還合胃口?」趙澈咬著糖枝,隨口搭話。
徐靜書點完頭才想起對方看不見,趕忙出聲,「好吃。餡兒裏有許多火腿,還有很大顆的金鉤。」
「既然喜歡,將整盤都吃完最好。」
「一口氣吃這麼多。」徐靜書遲疑著舔了舔唇,「會不會太過分?」盤子裏還有九塊金鉤火腿餅,壘得像小山。她確定自己吃得完,但怕吃太多會惹人嫌棄。
「有什麼過分?」趙澈咬糖的動作一頓,喉間滾了滾,「聽說妳很瘦,那就該多吃些,養得像年畫娃娃那樣圓呼呼的才好。」
徐靜書眼圈驀地發燙,聲音甜糯地道:「多謝表哥。」
她得找趙蕎借個小本子,記下自己在這裏的吃穿用度,姑母收留她是情分,雖郡王府不缺米糧銀錢,想來沒指望她回報,可她不能心安理得受這些好,將來要加倍還的。
趙澈摸索著端起面前的茶盞,「為何想要離開堂庭山?」
小姑娘才十一,雖父親亡故,可畢竟母親還在,孤零零輾轉千里投到遠房姑母門下,任誰都會覺得奇怪。
徐靜書老實答道:「家裏孩子多了,母親身體不好,繼父一人養不了那麼多張嘴。」
繼父對她雖不能說視如己出,卻沒刻薄虐待,像模像樣也過了段「一家三口清貧但和樂」的溫情日子。
前年冬,徐靜書有了對同母異父的雙生弟、妹,她在家中的處境就尷尬了。
她母親本就柔弱,產下一對雙生兒女後氣血大虧,卻也沒法子如何將養,還得撐著照顧兩個小的,田間地頭的事半點搭不上手,靠繼父一人種地養活家裏五張嘴,日子自然艱難。
徐靜書懂事,家裏添了弟弟妹妹後便儘量少吃飯多做事,幫著照顧兩個小的,洗衣做飯打理家務,瘦弱身板轉得像個停不下的小陀螺,可即便這樣,也不能當真減輕家裏的負擔。
她模樣嬌甜,性子溫軟乖順,小時候又受父親啟蒙識得些字,放到山間小村落的同齡人裏自是顯眼,村裏好幾個小子嚷著「要娶靜書做媳婦兒」,這樣的話聽多了,她母親與繼父心中難免生出點無奈盤算。
原本有意將她早早嫁去同村一戶還算殷實的人家,可她母親托人探了對方幾回口風,都沒得句準話,一來年歲太小,二來她身板瘦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對農家戶來說實在不是個合適的媳婦人選,即便小小子自己樂意,人家父母也猶豫遲疑。
去年末,繼父挑了木炭去山下小鎮賣碎錢貼補家用,無意間得知「長信府的王妃徐蟬出自淮南徐姓」這事,回家後便順嘴講了。
早年徐靜書父母在戰禍中從淮南出逃時,來不及帶走太多東西,只帶了幾冊書與一本家譜,後來父親便用這些書與家譜給徐靜書開蒙,所以她對家譜很熟悉,雖到徐靜書這輩就出了五服,但族譜上白紙黑字,徐蟬是她父親的遠房堂姊,她叫徐蟬一聲「姑母」也不是憑空攀結。
徐靜書的母親當下就有了計量,淮南徐家在戰亂中沒活下來幾房人,如今徐蟬既貴為郡王妃,想來不會拒絕收留已故遠房堂兄唯一的孩子。
於是徐靜書的繼父咬牙花了五個銅子,從鎮上買回筆墨和信紙,讓她自己給姑母寫了信。
二月初收到徐蟬的回信後,徐靜書的母親與繼父便托人順路送她往欽州府去。
雖這一別就不知此生何時才能再相見,徐靜書的母親多少有些傷感不捨,但這分離能換來家裏少張吃飯的嘴,那點傷感就不算太沉重了。
貧家窮戶,哪有比吃飯活命更緊要的事。
趙澈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即便早年戰火連天,也從不曾為吃飯活口這種事發愁,一個家裏為了少張吃飯的嘴,就打算把還未成年的女兒嫁到別家做媳婦兒,這對他來說有些震撼。
「若妳不想提—— 」
「沒什麼的,我不難過,表哥儘管問。」徐靜書乖巧笑著打斷他的歉疚,垂眸軟聲,「來的那天本來要同姑母細說,後來……事情就沒說全。」
後來墜馬的趙澈被送回府,徐蟬心急如焚,就沒顧得上再問。
徐靜書沒覺得這是不能對人言說的心傷,世道艱難,撐不下去的窮苦人家不得已時會選擇捨棄一些孩子,雖殘忍卻無奈,她好歹還能投靠到姑母家已經很走運了。
趙澈斂眉正色,似乎不再像先前那般當她是個不更事的毛孩子了,「妳說,妳二月初就啟程了?」
「順道送我的那家人是走貨小販,一路邊叫賣邊趕路的。」半個月的路程活生生拖成一個半月,徐靜書捏著手中的餅嘀咕。
等她抵達欽州府,長信郡王府人去樓空,他們已在二月底就隨聖駕啟程往鎬京來了。
「難怪。」趙澈輕歎,連吃糖的心情都沒了,「之後就遇上人拐子?」
「在欽州時遇到個大娘,說是也要上京,可與我結伴……」
到底年歲小又沒見過世面,哪知防備人心險惡,她瞧著大娘面善,一副古道熱腸的模樣,便糊里糊塗跟著,這就落進虎口,被圈了近半年,險些小命不保。
徐靜書不太願意回想那半年噩夢般的日子,其間有些事也萬萬不能說,於是只好這麼含糊帶過。
趙澈聽出她的後怕為難,便不再追問,「都過去了。」說著,從面前的盤子裏摸出一支荊芥松花糖遞過去。
這回給糖的動作看起來是甘願的,彷彿不知該如何安撫,便將自己心愛的糖果分給她甜嘴甜心。
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對徐靜書來說卻是莫大的溫柔,已經許久沒人記得,她也是個需要哄著的年紀。
她接過糖枝,熱淚盈眶地覷著趙澈。表哥真是個好人,很好很好。
「對了,當初的信是妳自己寫的?」趙澈偏了頭,溫聲詢道:「從前讀過書?」
「爹還在世時教過一些,不多,字寫得不好。」她用手背揉了揉眼底霧氣,咬著糖枝唇眼俱彎。
這枝荊芥松花糖,是她這輩子吃過最甜的,甜得心口暖呼呼的。
「既開過蒙,下半年尋個西席先生領妳好生夯實,明年送妳進書院念書,妳可願意?」小姑娘顯然是回不了家的,瘦弱身板又難有旁的謀生活計,如能有點真才實學傍身,將來的路也寬些。
徐靜書再度看向他,眼神都懵得聚不攏了,進書院念書要花許多錢的,一讀就是好幾年!
「不樂意進書院?」沒聽到她回應,趙澈以指尖抵住眉心,無奈笑歎,「妳這年紀大約會覺得讀書辛苦又無用……」趙蕎就是,進書院活像進監牢,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三天兩頭找藉口翹課。
「樂意!很樂意的!」徐靜書如夢初醒,點頭點得小腦袋瓜險些從細脖子上飛出去。
一慣甜軟如彎月的笑眼驚喜瞪圓,亮晶晶忽閃忽閃,像仲夏夜空裏閃爍的小星星。
表哥這是在為她計長遠,她知好歹的。
「旁邊的萬卷樓是我平日讀書的地方,」趙澈隨意向外指了指,「若妳覺得可以,之後便每日過來先看著。」


將近黃昏,忙了整日的徐蟬腳不停步地進了含光院。
趙澈窩在躺椅上,面無表情在中庭桂樹下曬太陽,他眼上蒙著錦布條,一時看不出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徐蟬放輕了腳步,試探輕喚,「澈兒……」
趙澈偏了頭,慢慢坐起來,「母妃。」
徐蟬叫人拿了凳子在趙澈身旁坐下,屏退左右,道:「你下午叫了靜書過來?太醫讓你好生靜養,實在不宜……」
趙澈淡淡扯了唇角,「那我宜如何?宜躲在寢房中痛哭流涕?還是宜砸東西、打侍者?」他有他的驕傲,即便心中有隱痛落寞,也絕不自暴自棄讓人看笑話。
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長信郡王府大公子趙澈,不會輕易被擊垮。
徐蟬梗了梗,連忙順著他的話問道:「那你讓靜書過來是為著何事?」他平常不會這樣對她說話,她明白兒子心中有太多苦楚不能宣洩,也不以為忤,只是心疼。
「她救了我,總該當面道謝。」趙澈眉梢輕揚,「小姑娘很乖。」
「道謝之事有母妃在,原不需你親自出面。」徐蟬柔聲慈愛,「你父王也親口允過,絕不會虧待她。」
趙澈笑道:「如何不虧待?像對那個女術士何然一般,給金銀珠寶?」
徐蟬尷尬愣住,好吃好喝養著,再多給些錢財傍身,等過幾年有合適人選便替她擇個好夫婿,這不挺好的?
趙澈搖頭輕歎道:「你們就沒想過,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抱著金山銀山就真能一世無憂?」若無立世自保的才能傍身,將來倘若遇人不淑,她的金山銀山只怕要成催命符。
徐蟬被噎得說不上話,她引以為傲的兒子是被當做郡王府繼任者栽培的,看事情確實比她這個做母親的遠些。
「她來這麼多日,母親操心著我這頭,或許沒空過問她飲食起居。」趙澈又道。
聞言,徐蟬驚疑皺眉,「府中有人刻薄她?」
「那倒沒有,只是小姑娘過於懂事,飯不敢多吃,話不敢多說,下雨天衣衫不禁寒,她便裹著被子躲在房裏,也不敢找誰要件新衫。」
「你怎麼知道的?」
「讓阿蕎去客廂看看,再找人問幾句就知道了。」趙澈淡聲道:「母親這幾日忙著追查我墜馬之事,我都明白,不是怪您,反正我在復明前都無事可做,便照應著些,畢竟承了她救命之恩。」
「也好。」徐蟬點點頭,「你叫她往後每日到萬卷樓讀書,是否另有用意?」不然,直接尋個穩妥的西席夫子就夠了。
趙澈不答反問:「那個女術士何然,尋到了嗎?」
「出城了,不知所蹤。」徐蟬眸中閃過一絲厲色,「這兩日靜下來想想,你這件事,中間實在太多蹊蹺。」
趙澈唇角清冷揚起,卻無笑意,「有人想我死,表妹卻正好救活了我,若繼續放她在西路客廂,不就是將雞蛋往石頭堆裏扔?」
徐靜書離他越近,就越安全。
或許她救活他只是單純巧合,但他既承了這個情,就絕不會讓自己的救命恩人受無妄之災。
第三章 表妹是天才
翌日大早,天邊才有熹微晨光,徐靜書已到了含光院門口。
趙澈讓她從今日開始上萬卷樓讀書,她激動得半宿沒睡著,索性起了個大早,可趙澈忘了與她約定準確時辰,也沒料到她對讀書會積極到這般地步,所以此刻尚未起身。
好在趙澈昨日已將她要過萬卷樓讀書的事吩咐給自己院裏的近前一等侍平勝,這才沒讓她落得在門口吹冷風傻等的下場。
「表小姐安好。」平勝並未因徐靜書的意外早到而慌亂,「大公子昨日已著人去段府,請了玉山公子前來指點表小姐功課,不過玉山公子約莫要巳時才到,若表小姐不介意,可先隨我上萬卷樓等候。」
平勝口中的「玉山公子」是大學士段庚壬的侄子段玉山,家學淵源,又是趙澈的伴讀,指點徐靜書確實綽綽有餘。
徐靜書對鎬京各家的掌故一無所知,自不清楚「玉山公子」是誰,不過她怕多說多錯,便也不問,只搓了搓微涼的指尖,禮貌地對平勝笑道:「有勞了。」
萬卷樓在含光院東側院牆畔,足有五層高,採光通透,自成一隅。
畢竟徐靜書只有些許不成體系的蒙學基礎,眼下適宜先從淺顯書目開始夯實,就被安頓在萬卷樓第二層。
「這些書冊皆可取閱。」平勝抬手指了指正間內林立的書架,「稍後會有人在外候著,表小姐若需點心茶果,或有旁的需用,只管吩咐。」
新朝才立不足一年,書冊紙張這類不能填肚的玩意兒,在山野人家眼裏是奢侈矜貴之物,徐靜書從前哪見過這麼海量的書冊典籍,她口中應著平勝,亮晶晶且大張的水潤雙眼卻早黏到書架上了。
平勝沒打擾她,安靜執了辭禮,悄然退出。
萬卷樓四下靜謐,秋日晨光柔暖透窗,點亮一室。
徐靜書小心翼翼地撫過一冊冊排列齊整的書脊,唇角眉梢全是滿足甜笑,像隻無意間落進肥茂鮮草甸的兔子。
她知道「貪多嚼不爛」的道理,便只取了《訓蒙駢句》,到窗下案桌坐好,先在衣裙上擦了擦手,這才虔誠又謹慎地捏住書頁一角輕輕翻開。
徐家祖上是書香門戶,雖徐靜書沒趕上家中風光年月,小時候卻常聽父親緬懷往昔,對「讀書」這件事就分外看重,也分外渴求。
如今難得趙澈給了這樣好的機會,她就像一團乾燥太久的棉團,恨不能瞬間將所有學問全數裝進腦中,很快就入了迷,待她隱約覺得哪裏不對,捂著僵到發疼的後脖頸抬起頭,才驚見有位身著重碧錦袍的白淨少年環臂倚在門畔,一臉興味地望著自己。
陌生少年生得斯文俊秀,狹長眼尾含了點和善笑意。
沒人知道,因早前被拐的經歷,如今徐靜書對這種狹長眼形的人自帶三分驚懼,她心下頓生恐慌,腦中像斷了根弦,「嗡」地一聲,猛然站起連退數步,直到腳後跟抵住牆面退無可退,她才偷偷嚥了嚥口水,目光鎖緊對方的一舉一動。
她想開口問話,喉嚨裏卻像被吸飽水的棉花堵住,酸澀生疼,發不出聲。
她古怪的反應叫那少年也是一愣,片刻後才定神站直,客氣執禮道:「在下段玉山,驚擾表小姐了。」
徐靜書回過神,悄悄踮起腳尖打量他身後,門外立著位郡王府侍女。
她暗暗吐出胸中濁氣,一點點放鬆繃緊的雙肩與脊背,既然侍女沒有攔,想來他的身分是真的吧?
「玉山公子……哦不是,玉山夫子安好。」她勉強擠出笑,學著他方才的模樣還禮,垂下小臉輕聲道:「我看書入了神,一時沒留心,失禮了。」
段玉山噙笑頷首,和氣調侃,「確實是入神。原以為要等到晌午表小姐才會抬頭呢。」
侍女奉上熱茶後便退了出去,仍在門外候著。
按常理,先前該是侍女向徐靜書通稟,再替她與段玉山做引薦,可段玉山是趙澈伴讀,兩人交情親厚,他出入長信郡王府可說是熟門熟路,全不當自己是外人,不大拘束繁文縟禮。
他來時見徐靜書埋首書冊,便起了玩心不讓侍女出聲,站在門畔無聲打量,就等著看徐靜書幾時才能發現自己的到來。
看徐靜書似乎被他嚇得不輕,他雖不明緣由卻也沒再胡鬧,走過來與她對桌而坐,像模像樣擔起「夫子」職責。
既受趙澈委託前來指點功課,段玉山也無虛禮過場,目光淡淡掃過徐靜書面前攤開的書冊,開門見山道:「這冊書是表小姐自己挑的?」
他神色端肅起來,倒真有幾分嚴師架勢,徐靜書莫名敬畏,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腿上,眼睫輕垂不敢直視,「是。」
她疑心選錯了書冊,胸腔裏頓時躥出隻小兔兒,慌裏慌張擂起鼓來。
「這本《訓蒙駢句》,從前學過?」
「沒有,今日初次翻看。」徐靜書趕忙搖頭,越發忐忑,「其中有些字還不認識。」
段玉山蹙眉,以指節輕叩桌面,「方才瞧表小姐一目十行,彷彿是倒背如流的模樣,原來竟只走馬觀花,敷衍而已?」
他年歲也不過十四,平素在旁的事上性子隨和親切,可段家以治學嚴謹著稱,出過的學士、大儒不知凡幾,家風濡染下,他對「讀書」這件事不但自律,還慣於「律人」,這也是趙澈請他來指點徐靜書的原因之一。
在段玉山看來,方才小傢伙專注入迷的架勢在她這年紀實屬難得,原以為是個沉得下心求知的踏實孩子,卻沒料到只是囫圇吞棗、不求甚解。
雖他已儘量克制語氣,敏感的徐靜書還是聽出他隱隱失望,於是急忙抬頭,誠懇解釋,「沒有敷衍。我想提前多背些,不懂的地方都記在心上,等夫子來了再一一請教。」
這番解釋讓段玉山活生生將小眼瞪成大眼,滿臉寫著「我讀書多,妳不要騙我」。
「聽說表小姐是辰時初刻來的,才不到一個時辰就翻過大半本,全都背下來了?」分明就沒認真,卻還嘴硬狡辯。
徐靜書有點委屈,卻沒敢擺在臉上,重新垂下小腦袋,輕聲囁嚅道:「上卷前五篇都背下了,但有幾個字不認得。」
上卷攏共才十五篇,不到一個時辰背下了前五篇?年紀不大膽子倒不小,真敢吹!
這下段玉山真生氣了,張口就道:「虹晚現,露朝晞。」他強忍薄怒,眼神微冷睇著她低垂的頭頂,問:「下一句是什麼?」
既說前五篇都背下了,他便隨意挑了第五篇近尾的一句起頭。
「荷……什麼翠蓋,柳脫棉衣。」因這句裏有個字不認識,徐靜書有些困擾地頓了頓,「窗闊山城小,樓高雨雪微。林中百鳥調鶯唱,月下孤鴻帶影飛。老圃秋高,滿院掀黃……」
「停。」段玉山面色大改,驚得不輕,不是說今日才初次翻看這本書?還一目十行翻得飛快,竟是過目能誦?
他不信邪,又換到第三篇,「花盈檻,酒滿缸。」
徐靜書仍舊低垂腦袋,卻張口就接,「什麼什麼敗壁,淨几明窗。蘭開香九畹,楓落冷吳江。山路芳塵飛黯黯,石橋流水響淙淙。退筆從—— 」
段玉山猛一拍桌,再度打斷她。
徐靜書嚇得周身顫了顫,怯生生地抬眸,「哪裏錯、錯了嗎?」
「妳沒錯,是我錯了。」段玉山站起身來後退兩步,鄭重朝她行了個躬身歉禮。
徐靜書對這類禮節不熟,但也看出這是個極重的大禮,她慌得從座椅上彈了起來,活像顆被熱鍋燙飛的豆子,「咻」地蹦到窗邊。
「玉、玉山夫子,這、這是做什麼?」她慌得小臉通紅。
段玉山歉意一笑,坦誠答道:「請表小姐恕我方才有眼不識珠玉,這夫子只怕我當不了多久,妳還不如叫我小山子得了。」


午間徐靜書乖乖回西路客廂去吃飯,段玉山則直接進了含光院。
他與趙澈有段日子不見,趙澈又出了意外,原本有許多話要問的,可一上午被徐靜書驚得目瞪口呆,見到趙澈後,段玉山旁的全顧不上,無比激動地輕嚷,「小表妹可真嚇人!」
趙澈眉心輕攏,「她只簡單開蒙識過字,若學得慢也是常理,你別凶巴巴的訓她。」
「我訓她?我差點沒給她跪下!」段玉山這才想起他眼下瞧不見自己的神情,光聽聲音判不準旁人的情緒,趕忙解釋,「她可是一目十行、過目能誦,我上回見到這樣的孩子,還是我堂兄!」
他堂兄段微生是他伯父段庚壬的小兒子,如今擔著國子學武科講堂典正之職,小時候可是有名的神童。
聽段玉山竟拿徐靜書與段微生相提並論,趙澈大感意外,眉梢挑得高高的,「哦,這麼厲害?」
「我還能騙你?若早幾年有人領她好生入門,只怕如今更不得了。」無意間發現寶藏的段玉山十分興奮,「你放心,我定會傾盡全力雕琢小表妹這塊璞玉,等到我教不下來時,我去跪求我堂兄或者我伯父親自教都成,總之,將來她若不能成材,我頭剁給你!」
對於他這麼重的承諾,趙澈沒接話,只是朝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不大高興,「誰是你小表妹?」
堂堂一個讀書人,怎麼半點不嚴謹?張嘴就亂認親,嘖。
說過徐靜書的事後,段玉山便坐下細問趙澈墜馬的種種,得知太醫判斷趙澈的失明並非無藥可醫,段玉山才放下心來,改問起別的。
他雖是趙澈伴讀,但按長信郡王夫婦與段家之間的默契,若將來趙澈襲爵,他就是其最重要的幕僚,有此前情,段玉山當然不會局限於噓寒問暖,更關注此事背後是否另有對趙澈不利的隱情。
那次遊獵段玉山並不在場,其中細節一概不知,但他對趙澈的騎術及身手都瞭解,若非有什麼蹊蹺差池,即便趙澈不慎墜馬,也不至於來不及護住頭。
「馬鐙被動了手腳。」趙澈淡涼的嗓音裏隱著絲絲諷笑,「墜馬當時我突然四肢麻痺,無力動彈。」
段玉山緊蹙眉心,「是有人暗算,又或者只是巧合?」
趙澈笑意寒涼,令人望之生怯,「被送回的當日,太醫曾探出我脈象有異,但無法確定那異常因何而起。到我甦醒後,太醫們反復再探,早前那點異象卻無影無蹤。」
太醫這個職位極易涉及內城裏的皇家祕辛,故而個個都很懂謹言慎行的保命之道,通常他們含糊其詞的「脈象有異」四字,十有八九是在隱晦表達「疑似中毒」這類意思。
這本身已足夠耐人尋味,再加上那女術士何然,就更撲朔迷離了。
「我母妃是巳時差人去請她的,她卻在日落後才來,行了套玄乎其玄的術法後,到宵禁將起才突然說需純陽生辰的小姑娘三滴血入符化水。」
所謂純陽生辰,是要生在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差一條都不算,這種生辰的人少見,卻又絕非完全尋不到,運氣頂好時,百人中也挑得出兩三個。
方術、巫醫之道常取這種人的幾滴血做引,何然的要求倒不算離奇,奇的是她提出這要求的時機。
以長信郡王府的地位,翻遍鎬京城重金相求,尋一兩個純陽生辰的姑娘並不算難事。
段玉山當即領會了趙澈的言下之意,「她有意拖延到宵禁之前,既讓人覺得有希望,卻又因故難以執行。」
這樣一來,就算趙澈殞命,她也不必擔半點風險,畢竟她給出了解決之法,若長信郡王府沒能及時辦到她說的條件,出什麼差錯都怪不著她。
「開始只是有些疑心,待我母妃差人再去客棧尋她時,才知她在出府後就立刻離京,行蹤不明。」
遊方術士說到底還得靠求財求名過活,她將幾名太醫聯手都束手無策的人救了回來,且還是長信郡王府大公子這樣貴重的身分,只要消息傳出去,鎬京城內勛貴富戶們必對她趨之若鶩,名聲、財富都即將唾手可得,可她卻在一出郡王府就離京,這有悖常理。
「我猜,當日她定有後招,足使我斃命而不留蛛絲馬跡。」趙澈垂臉輕笑,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府中恰恰就來了位純陽生辰的表小姐。
段玉山以指尖抵住額穴,「幕後主使之人……」
「你說呢?」趙澈冷冷輕哂。
如今這大周新朝是經過前朝亡國、被異族統治又收復山河的幾十年戰禍後才立起來的,所以無論勛貴世家還是平民小戶,宗族大都凋零,哪怕貴為帝王之尊也沒能倖免。
今上的血脈手足只剩他的胞妹長慶長公主趙宜安、異母弟弟長信郡王趙誠銳,故而長慶長公主府與長信郡王府在鎬京城內頗得尊榮禮敬。
若不是有天大利益可圖,誰會不惜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對長信郡王府大公子下黑手?
除掉趙澈,當然就是他的弟弟妹妹其中之一漁翁得利,這利益足夠大。
趙澈的弟弟妹妹們雖性子有好有差,但年歲都不大,幾個毛頭小孩兒做不出謀害兄長性命之事,最有可能的幕後黑手自然是這幾個小孩兒的母親們。
「郡王的後院頗為……充實。」段玉山苦笑,斟酌用詞,「若沒拿到真憑實據,那就誰都可疑,又誰都清白。」
如今一切只是推測,若貿然鬧起來,對長信郡王府沒好處,所以徐蟬與趙澈母子倆雖心知有人暗算,也只能暫時咬牙,生生吞下這天大悶虧。
其實只要抓到那女術士何然,所有事就真相大白,可惜她逃了。
趙澈以指尖拂過眼上的錦布條,「所謂『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幕後之人或許會按捺一段時日,但絕不會就此打消心思。」
他向來不認同父親廣納「後院人」的惡習,但他的不滿一慣只衝著父親,對父親那幾位後院人雖冷淡,卻從未欺辱輕慢,更不曾苛待異母弟妹,幾個小孩兒對他也敬重,所以他從未想過自家府內會有人對他下黑手。
這回中招是因無防人之心,可經此一事,在某些事上,他就不會再是從前那個趙澈了。
「是說你怎麼突然對你家表妹如此關切?」段玉山刻意加重「你家」二字,頗有幾分揶揄,「怕她無辜受牽連?」
趙澈倒也不瞞他,坦蕩頷首道:「在有心人眼裏,當夜若非有她這個變數,我必死無疑,所以她目前處境之凶險大約不下於我。」
他並不信方術、巫醫之道,在他看來,從墜馬開始,所有事全是精心設計,唯獨「徐靜書救了他」這事才是諸多環節裏真正的巧合。既然察覺小姑娘不安全,他就不能冷眼旁觀,索性大張旗鼓認下這份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救命之恩,不引人起疑地將她納入羽翼下。
「這些事不必讓她知道,年紀小不經嚇。」趙澈鄭重叮囑段玉山,「她天分出眾之事,你也不要四處宣揚。」明知有人不懷好意在暗處盯著,太過招眼對她也不好。
他素來很有「大家長」的自覺,徐靜書既投靠了他家府門尋求蔭庇,便是他的責任之一。
小姑娘不容易,他得將她護好了。


接連在萬卷樓讀書三日,又有段玉山精心指點,徐靜書手不釋卷,受益良多。
七月卅日下午,段玉山道:「讀書雖需下苦功,卻也該勞逸結合。妳不能總坐下來翻開書就不動,今日就到這裏,緩緩腦子和眼睛。」
徐靜書雖捨不得浪費時間,可她性子乖順,夫子發話了,她哪敢強?只得垂著腦袋偷偷扁嘴,不情不願下了萬卷樓。
段玉山徑直去含光院書房找趙澈,徒留徐靜書獨自茫然四顧。
突然有了一個多時辰閒暇,她無事可做,又不願回客廂發呆,便也去含光院,找到平勝,小心翼翼地問他能否借用小廚房。
她對段玉山的指點十分感激,對給予她這寶貴機會的趙澈更不知該如何報答,便想趁空給他們做點吃的聊表心意。
平勝是含光院一等侍,這點小事自能做主,倒不必特地請示趙澈,直接將她領到小廚房。
在儲藏食材的小間內稍微翻找,選了幾樣合用食材,徐靜書就麻利地挽起袖子開工了。
郡王府各樣食材自是精挑細選,對產地、品相、成色都有極高要求,樣樣都非尋常成色,可徐靜書生在山中村落,見過不少天生天養的稀奇食材,這些食材對她來說並不陌生,處理起來駕輕就熟。
不到一個時辰,她便做好了「椒鹽栗炒銀杏」與「南棗柿泥糯團」。
掌勺大叔與幾名僕役全程給她打下手,自看出她手藝嫻熟,此時再品品色香味,紛紛豎起大拇指。
徐靜書赧然抿笑道:「樣子不大精細。」
「重在心意嘛。」僕役撓著頭嘿嘿笑,「大公子不喜甜食,這份南棗柿泥糯團,怕是要叫玉山公子吃獨食了。」
「咦?」徐靜書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表哥不喜甜食?」
前幾日趙澈與她在小客堂內說話時,那盤荊芥松花糖不就是他自己……哦,分了一根給她,剩下都是他吃完的。
「以往給大公子做糖果點心,他都只應付著嘗嘗就罷。」掌勺大叔遺憾搖頭道:「後來只有小客人來時才做。前幾日表小姐過來之前,大公子就特意叮囑做一盤荊芥松花糖。」
徐靜書原以為趙澈是因和她不熟,不願在她面前落了面子才嘴硬不承認喜歡吃糖,可聽了僕役和掌勺大叔的話,她忽然覺得,表哥或許在誰面前都不想承認這個小嗜好。
明明喜歡吃甜的,卻得等來了「小客人」才能沾光,過後必定還推說是小孩子吃光的。
這彆扭的小心思……哈哈。
她忍住笑意,將兩道點心送到書房。
將盤子擺到案桌上時,徐靜書特地將那盤南棗柿泥糯團放得離趙澈近些。
才出鍋的點心熱呼呼,甜糯香氣蒸騰而上,趙澈火速撇開頭,看似平靜地端起面前杯盞淺啜一口。
「妳家表哥自詡威武男兒,瞧不上甜點這類軟趴趴的小孩兒吃食。」段玉山對徐靜書笑道:「別白費妳一番辛苦,還是我來消受吧。」說著,他將兩個盤子對調了。
原來表哥在朋友面前也不肯暴露自己愛吃甜食這件事啊。垂著臉的徐靜書抿唇,彷彿聽到表哥暗暗磨牙的聲音。
這樣看來,當日他約莫是覺得她年紀小,輕易看不穿他的小祕密,才安心地放開了吃的。
「是我考慮不周,忘了大人不愛吃糖,可都做出來了……」徐靜書憋笑,輕聲甜糯,「委屈表哥,勉強吃兩塊試試?」
趙澈慢條斯理放下手中杯盞,狀似縱容地輕歎一口氣,唇角勾出欣慰的笑,「既然表妹懇求,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回客廂的途中,樂不可支的徐靜書終於笑出聲來,她父親說過,「人若無癖,不可深交」,照這道理,嗜甜又不肯承認的表哥,應當是個可以信賴的好人吧?
邁著歡快小步回到客廂,意外見到恭候多時的趙蕎。
「聽說妳這幾日都被段玉山押著在萬卷樓讀書?」趙蕎滿臉同情地衝上來,摸摸她的腦袋,「憋壞了吧?」
「沒有的,讀書很好。」
趙蕎是個不愛讀書的,徐靜書的笑臉在她眼裏根本就是強顏歡笑,她想,定是大哥和段玉山聯手壓迫,才讓可憐的小表妹不得不無奈屈服,還違心說自己喜歡,那兩人簡直過分!
「大哥和段玉山就這點討厭,偏愛押著人讀書!」趙蕎哼道:「理他們呢!明日我帶妳出去放風。」
「呃,我……」
趙蕎以為她是害怕被責罵,便保證道:「放心,萬事有我,到時妳說是被我強拖去的,他們就只訓我,不會說妳。」她神祕兮兮附到徐靜書耳旁,「明日大理寺要在菜市口對人處極刑,難得一見的大場面,不看可惜了。」
徐靜書愣住,「對誰……處極刑?」
「我家親戚,原本也是個郡王。做了壞事,從玉牒上除名了,今日下午大理寺在門外起高臺公審了他,明日行刑。」
徐靜書眼睫顫顫,遮住眼底躥起的小火苗,小聲道:「好,我跟妳去。」
她要去親眼見證那個人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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