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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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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2301

《吾家奸夫最寵妻》卷一

  • 出版日期:2019/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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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毒不食子?才怪,她已改嫁的生母為了霸占她的豐厚嫁妝,
居然和她的繼母一起聯手,弄壞馬車、裝病、下迷藥,
接二連三使計想把她拐騙回家,可惜呀可惜,她早看穿她們的計謀,
不過,因為有文安侯世子荀澈的幫忙,她得以安然脫身,
只是他的手會不會伸得太長了一點?
安排自己的人手到她的院落,當他的眼線兼信差也就算了,
為了把她噁心的生母趕得遠遠的,插手她繼父的考評,讓其離京就任,
他什麼都好,唯一令她頭疼的是,他找盡各種機會和藉口接近她、撩她,
縱然前世兩人是有名無實的夫妻,但今生他們倆還不是夫妻,
他這樣明目張膽的和她私會,真的可以嗎?
墨墨雪
自少愛古,日常沉迷相聲京劇,不時醉心武俠史書。
不敢說博學,只是帶著摯誠,
認認真真也戰戰兢兢的描繪著心中的天下,夢裏的江湖。
悲歡離合,人情冷暖,紅塵三千,有遺憾也有圓滿。
風花雪月,山河遠闊,墨蹟幾行,寫故事也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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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再任人擺佈
紙錢,香燭,青煙繚繞中哭聲震天,新帝親至扶靈發喪,宗親百官跪祭相送,數不清的祭品祭禮、悼文輓聯,聽不盡的哭泣哀切。
半夢半醒之間,俞菱心彷彿又看到了那一日,她的夫君,權傾天下的文安侯荀澈病故發喪之時,漫天遍地的素白錦緞,一眼望不盡的路祭長棚。
「其實,都是假的,他們都恨他。」她如夢囈般喃喃自語。
身上一陣陣的發燙,額上卻又冒出層層的冷汗,四肢百骸的酸疼像是要鑽進骨頭縫裡,呼吸也越來越不順暢。
俞菱心想要睜開眼,卻睜不開,她迷迷糊糊的想,自己是病中夢魘吧。
簫管笛笙的哀樂彷彿繚繞在耳邊,同時還摻雜著各式各樣的吵嚷聲。有荀家族人的,指責她作為文安侯夫人卻膝下無出,不應當讓過繼之子承繼文安侯府;有娘家俞氏親眷的,念叨著她如何不孝不悌,讓父親俞伯晟和祖母俞老太太傷心抱恨,早亡邊城;還有她生母齊氏的,那個早早和離改嫁,卻又一輩子糾纏不休、如同水蛭一樣將她的嫁妝與人生榨乾壓盡的親娘……
潮水般的斥罵逼迫、挑剔尋釁紛至沓來,但漸漸又融進那無邊的黑暗裡。
為什麼?為什麼這些人就是不肯放過她?
俞菱心想要問出口,卻感覺頭開始刺痛,呼吸之間好像有千斤巨石壓在胸口,要將她徹底碾壓粉碎似的。
是不是該認命?
她的人生,自從十四歲被生母強行帶離京城,就是一步錯、步步錯,至於五年後再回京嫁入文安侯府的這十幾年,只是表面風光,既然如此,或許就這樣病故,也是一種解脫。
可是她不甘心!
無論身體有多虛弱煎熬,在那無邊的痛苦之中,她隱約抱著一個念頭—— 她不甘心。
「姑娘,姑娘?」清脆的少女聲音突地在耳邊響起。
俞菱心迷迷糊糊地暗忖,這是甘露的聲音,只是,是甘露年輕時的聲音,她不是前年跟著丈夫到冀州了嗎?
「姑娘,姑娘?」甘露又叫了兩聲,便伸手輕輕拍了拍俞菱心的肩。
這一下她終於醒了,費力地睜開眼,便看見頂上那繡著合歡花的玉色繚綾帷帳,鼻端縈繞著梅花香,淺淡而清甜,正是她少年時最愛的熏香。
「姑娘是不是又作噩夢了?出了這麼些汗。」甘露忙倒了一盞溫溫的蜜水,又輕手輕腳地將初醒的俞菱心扶起身,「您先喝點水潤潤喉嚨,等下還要去給老太太請安呢。」
俞菱心就著甘露的手抿了兩口蜜水,身上重新輕盈爽利起來,頭腦也清楚起來,是的,剛才都是一場噩夢罷了,此刻的自己已不再是那個心力交瘁、重病垂危的文安侯遺孀。
現在的她重新回到了未嫁之時的閨閣中,或者應該說是重新回到了天旭十三年的六月,就是上輩子被生母齊氏騙離京城前的那段時日。
「姑娘是不是還有些累?」甘露看她臉色,不禁有些擔心,猶豫了下,還是勸道:「您為了到寇家,前後錯過了三回給老太太請安了,今日姑娘便是有些不舒服,也多忍忍。」
俞菱心迅速回想起昔年往事,心中五味雜陳,從前的自己到底有多麼的軟弱、糊塗?
母親齊氏改嫁到寇家已經十年有餘,生兒育女,早就是名正言順的寇家太太。前頭八、九年沒啥來往,偏偏今年開始便頻頻下帖子,要她到寇家小住。每次去了,至少要住上四、五天才能回來,只要她稍提想要早些回家,齊氏不是罵她不孝、薄情,就是大哭自己命運艱難,那時的自己往往也就從了母親之意。
一來,是覺得齊氏在寇家確實過得不順心;二來,便是因為俞家那些微妙的關係。
祖母俞老太太是繼母蘇氏的姨母,俞菱心上輩子總覺得祖母不疼愛自己,一定更看重繼母所生的弟弟俞正樺,或是二妹妹俞芸心。
現在想來,簡直是大錯特錯。
當年齊氏與俞伯晟和離改嫁,俞老太太勸阻不成,便將兩家長輩聚在一處,說好了要給彼時尚在襁褓的俞菱心單獨撥出一筆嫁妝,以為根本,免得兩人各自再婚、再有子女後便遺忘或虧待了俞菱心這個女兒。
因為齊氏與俞伯晟的婚事有許多內情,雙方家族愧疚之下,加上俞老太太的堅持,齊氏、俞伯晟各自拿出錢不說,包括昌德伯齊家和俞家兩家都從公中又各拿了一筆銀子、田產,這筆嫁妝加起來,已經比京中公侯之家的嫡女規格還要高上許多。
齊氏之所以糾纏著要她住在寇家,不惜將她下了藥強行帶離京城、甚至險些將她嫁給人品不端的遠房親戚,根本就是為了謀算這筆豐厚的嫁妝,好填補自己在寇家的虛榮面子,以及那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寄在她名下的嫡子。
她但凡有一絲勸說質疑,齊氏便一通撒潑大鬧,一年年的折騰下來,俞菱心上輩子便看透了,縱然齊氏對她有生育之恩,她也沒有捨身填還寇家的道理。
反觀祖母俞老太太,才真正是愛她到了極點,一心為她打算,自己上輩子怎麼覺得應該順從貪財暴躁的齊氏而遠離祖母呢?
想到這裡,俞菱心心裡一沉,才頷首向甘露道:「嗯,妳幫我梳個齊整些的髮髻,祖母不喜歡那些過於奇巧的。」
甘露見自家姑娘回心轉意,自是歡歡喜喜的應了,服侍她更衣梳妝,仔細打扮。
俞菱心隨著甘露的動作,望向鏡中的自己,眉如遠山,唇若含朱,肌膚雪白瑩潤,秀麗姣好的五官與母親齊氏大約有六、七分相似,雙眉與鼻梁則更像父親俞伯晟,明豔之中顯得端莊大氣,以姿容而論,其實她當真遠勝家中姊妹的。
只是上輩子的俞菱心,因為自小就知道母親齊氏和離改嫁,繼母蘇氏既是祖母的外甥女,又與父親十分和睦,生兒育女、持家掌事樣樣周全,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她就算有了什麼委屈,也不敢輕易說出口。日復一日,好好的俞府嫡長女,竟養成軟弱膽怯的性子,不然也不至於被齊氏強行帶走、隨意擺佈。
「姑娘,您今日戴這件紅寶石的髮簪可好?」手巧的甘露已經為她梳理好了整齊而精緻的隨雲髻,又拿了一枚精巧的紅梅映雪金簪給她過目。
這簪子是以黃金打造成梅枝梅葉,簪頭上兩枚羊脂白玉為雲,五顆紅寶石排成花瓣形狀,當中還有金絲米珠為蕊,精美絕倫,是俞菱心去年十三歲生辰時父親所贈。
前世她就極愛這枚簪子,只是很少佩戴,大概是因為心境悲苦,連明亮鮮豔的衣裳都穿得少,整個人沒什麼神采,戴了自己都覺得不相稱,再等到後來被齊氏帶到江州,她妝奩與嫁妝裡的首飾或明或暗地被齊氏不知「借」去了多少,這簪子自然再也找不到了。
想到此,俞菱心唇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到底是可憐自己前世的悲摧,還是恨自己曾經的懦弱,她也想不清楚。
不過有一件事,她確定得很,這輩子,她絕不會再活成那副憋屈樣,更不會任由齊氏隨意算計了!
「就戴這個。」俞菱心揚眉微笑,「再找一件顏色相稱的衣裳出來,給老太太請安,總是要精神些才好。」
「是。」甘露微怔了下,覺得今日的大姑娘與平日有些不同,但這不同卻是極好的,她立刻去挑了兩件輕軟鮮妍的絲羅衫裙,服侍俞菱心更衣。
待打扮停當,俞菱心便帶著甘露出門,前往祖母的東籬居請安。
剛出院子,轉上迴廊,便見一個身穿銀紅比甲的嬌俏丫鬟迎面過來,正是繼母蘇氏指派到她院子裡管事的大丫鬟彩霞。
照面時彩霞怔了一瞬,才滿面賠笑地見禮,「大姑娘今日打扮當真爽利,您這是……」
「自然是給老太太請安。」俞菱心秀麗的面孔上似笑非笑,說罷便繼續往前走。
彩霞心裡莫名一跳,「大姑娘,您……您不是剛得了太太的帖子,不預備一下—— 」
俞菱心腳步一頓,直接望向彩霞,「哪一位太太?」
彩霞張口結舌,越發不明白素來溫軟和善的大姑娘這幾日是怎麼了,但還是壓低聲音道:「奴婢說的太太,自然是您的親娘,寇家太太。」
俞菱心又將彩霞從頭到腳掃了一眼,白淨臉兒上脂粉嬌豔,嶄新的銀紅比甲繡線鮮亮,一雙素腕上戴著兩對金銀鐲子,好一派大家裡管事丫頭的富貴裝扮。
她前世年少時覺得彩霞是個貼心伶俐的人,總是妥妥當當的為齊氏傳話,也知道凡事避忌著繼母蘇氏,遇事又有靈巧主意,以至於後來離京後還有些掛記彩霞。
現在想想,其實蘇氏藉著彩霞玩的這點架橋撥火的手段也算不上高明到哪。
「既然知道是『寇家』太太,便不要在院子裡混叫。」一個丫頭不值得此刻與她計較,俞菱心只淡淡說了一句,便帶著甘露離去。
她眼前重要的事情太多,首要的便是徹底斷了齊氏再拐帶她離京的念頭!
從俞菱心的蓮意居沿著迴廊一路向北,穿過花園再轉個彎,便是老太太的東籬居。
這院子的名字還是當年俞老太爺在世的時候親自取的,又在院裡種了各色的蘭草花卉,說要取個採菊東籬下的悠然意味。老太爺病故後,俞老太太更加愛清淨,連先前每日的兒孫請安都改成五日一回,中饋庶務更是徹底放手交給長媳蘇氏,平日多是侍弄花草。
進了院子,便見大丫鬟霜葉迎了出來,「這可真是巧了,老太太正念叨大姑娘呢。」含笑看了看俞菱心的衣裳,「您今日這衣裳真好,老太太定然歡喜的。」說著打起正屋的慈竹嵌珠簾,將俞菱心一行人都讓了進去。
進了堂屋,迎面便是一幅極大的水墨山川圖,兩旁高几上用琉璃碗裝了六樣鮮果,清芬宜人。
轉進東側暖閣,臨窗大炕上鋪著秋香色卍字不到頭織錦厚毯,兩邊設著七寶絲繁繡金錢菊引枕,當中架設紫檀透雕花卉小几,俞老太太正坐在六合同春梨花窗前翻帳冊,見俞菱心來了,歡喜的隨手便將冊子放下,「菱姐兒來了?身子可好些了?快過來給祖母瞧瞧。」
這還是俞菱心自重生後第一次看見祖母,見老太太慈和的臉上笑意溫柔,心中酸楚大盛,上前福禮叫了聲,「祖母。」眼淚便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
俞老太太嚇了一跳,忙將她拉進懷裡,輕輕拍她後背,「菱姐兒怎麼了?受了什麼委屈跟祖母說,不哭不哭啊。」
被祖母這樣攬著,俞菱心覺得不習慣卻又無比親切,她上輩子步步皆難,在繼母蘇氏跟前謹慎緊張、在寇家寄人籬下的惶恐委屈就不必細數,即便是後來嫁到文安侯府,看著似乎苦盡甘來,實際上重重風波底下的驚心動魄、百般辛苦,唯有自己知道。
然而此時窩在祖母溫暖的懷中,她只覺得恍若幼年,自己是有所依靠、有人憐惜的,幾息之間,眼淚滾落越發多了。
俞老太太驚訝不已,菱姐兒素來溫柔敦厚,最是柔順的性子,這到底是受了什麼委屈竟哭成這樣?遲疑了下,她才輕聲問:「是不是大太太……」
俞菱心聽見這話,反倒清醒了,忙坐直身子拭淚,「祖母,我沒事。」
「沒事會哭成這樣?有什麼不能跟祖母說的?」俞老太太心疼地給她擦臉,又叫霜葉等人,「快去打水,拿香膏子。」
俞菱心搖頭,「祖母,我就是想您了。」起身到側間簡單盥洗一番,便回到祖母身邊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茶點,「祖母,我想吃些熱的點心。」
俞老太太又仔細看了孫女一眼,今日的孫女當真與平日不大一樣,這會子雖然哭過,眼睛卻閃著神采,且顯然有私密話想跟她說,便點頭道:「霜葉,去給大姑娘做一碗新鮮的杏仁糊進來。」
霜葉立時會意,出門時還順手帶走了房裡伺候的另外兩個丫頭與甘露,只留了俞老太太與俞菱心在正房裡。
第二章 奴婢自作主張
「有話便說吧。」俞老太太伸手撫了撫俞菱心的鬢髮,「怎麼了?是不是大太太給妳委屈了?」
俞菱心輕輕搖頭,想了想,雖然房裡此刻沒有旁人,還是放輕了聲音道:「祖母,我有事求您,您知道的,我娘……」
長長的一篇話說下來,俞老太太的神色微凝了兩回,最終長歎一聲,「妳爹娘若有妳一半的明白、懂事理,家裡又何至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倒是可憐了妳……」
話說到一半,便聽見外頭霜葉含笑的聲音道:「大太太,二姑娘,您小心臺階。」
俞菱心抬眼看了旁邊瑞金香爐裡的白檀香還有一大半,便知今日蘇氏帶著女兒俞芸心過來請安的時辰比慣例早了半刻,心下一哂,面上倒是不露,左右要緊的話已與老太太說了。
「祖母!」外頭丫鬟們打起簾子,二姑娘俞芸心便立刻跑了進來,剛要撲到俞老太太身上,才瞧見旁邊還坐著俞菱心,「大姊姊?」
「母親。」
蘇氏比俞芸心落後半步,這時也轉進暖閣給老太太問安。
「太太。」俞菱心自然要起身見禮,雙方動作之間,都不動聲色地迅速打量了對方一圈。
俞菱心並無特別感覺,蘇氏與記憶中完全一樣,仍然愛穿蓮紫色織錦衣裳,映襯白皙的皮膚與娟秀的五官,如荷花一樣,全然看不出是生育了兩個孩子的母親。
蘇氏的感受可就不同了,俞菱心自小起便養在她跟前,這位大姑娘到底多麼柔軟懦弱,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然而今日的俞菱心,只是換了一身鮮妍的軟緞衣裳,便顯出如此奪目的姣好顏色,精緻秀美的面容如薔薇初綻,明豔動人。
似乎,真的如彩霞說的,有那麼點不一樣。
這時霜葉將茶水點心送了過來,蘇氏便轉了目光,習慣地坐到炕几的另一側,與老太太說話。只是俞菱心重新坐回了祖母身邊,那卻是二姑娘俞芸心慣常要依著祖母的地方。
俞芸心嬌俏的小臉上有些彆扭,叫了一聲,「大姊姊—— 」少女嬌糯的尾音拖得長長的。
俞菱心微微一笑,吩咐霜葉,「給二姑娘拿個繡墩來。」
霜葉立時應聲去了。
俞芸心不樂意,但見俞老太太沒在意,還拿了塊紅豆糕遞給俞菱心,只好嘟著嘴不情不願地在繡墩上坐了。
蘇氏不由得又看了一眼俞菱心,這次詫異之色明顯多了。但俞老太太已經開口說起家中的庶務,蘇氏自然不能不回答,只能再次回轉目光,又是平素那副溫柔賢慧的模樣,輕聲細語地回了老太太的話。
俞老太太一一聽了,又喝了一碗茶,才道:「這些事情妳做的細緻,我也放心,只是有件事須得再問問,前日裡妳說要送芸兒去朱家的家學?」
蘇氏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俞菱心,隨後才柔聲道:「媳婦是有這麼個想頭,芸兒自小便愛讀書,且那家學是承恩公府朱家的,也穩妥,媳婦便想著讓芸兒去試試,多讀些詩書,也能結識些手帕之交。」
前頭那些細碎的家務事俞菱心已經聽得有些無聊,正琢磨著是不是早一刻先走,便聽到這段話,心中登時一動,原來如此,蘇氏真正在意的是文華書院。
文華書院是半年前由皇帝下旨興辦的一所書院,既收以承爵為主、不考科舉的公卿子弟,也有專門設立給貴戚少女的閨塾。
因為是皇帝欽點建立的書院,自然無人敢議論女子進學妥當與否,反而是政治上稍微敏感一點的人都明白,只要能踏進文華書院的大門,相當於走進了京中公卿貴戚的圈子。
對於俞家這樣祖上出過閣老宰輔、但如今已然風光不再的邊緣家族而言,文華書院實在是個寶貴至極的機會,但凡任何一個子弟或女兒能夠進去讀個一年半載,將來的前程定然大大不同。
俞菱心記得,貴戚少女想要進入文華書院的閨塾只有兩條路,一條是京中四品及以上官員,每家皆可自薦一女,書寫詩歌文章送到書院,自有書院的山長夫子品評決斷。另一條便是文華書院每年會辦一、兩次詩會,詩會奪魁者,亦可到書院拜師入門。
後一條路當真是千難萬難,京中公卿豪門眾多,精心教養的高門女兒就更多,想要在詩會奪魁談何容易,俞芸心雖然有點才情,但離才壓群芳還差十萬八千里,可以說俞芸心若是想要進入文華書院,就必須得到俞家這唯一的推薦機會。
在前世,她確實得到了。
俞菱心緊抿著唇,壓抑心頭漸漸湧上的憤怒,前世紛亂的記憶不停在心中翻湧著,一時間連老太太與蘇氏後頭的對話她都聽不進去。
她只剩下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是的,就是為了這個文華書院的機會,蘇氏才會迫不及待地配合齊氏,哪怕冒險也要將她弄出京城!蘇氏的哥哥在戶部任職,所以蘇氏一定知道齊氏夫君寇顯即將調任離京的消息,所以配合著、甚至有可能是推動她離京這件事!
俞菱心沒聽清楚後半段老太太的話,也沒有留意到二妹妹俞芸心在這時將她打量了幾回,目光在她鬢間那枝紅梅映雪金簪上停留了許久。
待她回神,剛好聽到老太太給了蘇氏一個結論—— 「還是等老大回京再商量。」
蘇氏清秀溫柔的面孔上含笑,「母親說的是,等大爺回京商量也好,昨晚上媳婦收到信,大爺說七月初就能回京。」
俞菱心同樣不動聲色,心裡卻是熱切,父親就要回京了!
按著這世的時間,六月初俞伯晟前往冀州辦差,七月初回來,離京不過一個月而已。
但對於死而復生的俞菱心而言,她上輩子的最後一面,是她十九歲回京時剛好看到父親登船離京、前往千里之外的泉州,父女二人甚至未能說上一句話,她只能看見父親站在船頭也望向她,素來沉穩的臉上滿是淚水,自此便是永訣。
這樣算起來,她已經整整十六年沒有見過父親了。
想到這裡,俞菱心有些緊張。她早已想過,這輩子不僅要留在京中,還要好好的孝順老太太和父親,萬萬不能叫他再跟隨擁立如今看來勢強的朱貴妃與二皇子一黨。
朱貴妃是太后的親侄女,膝下有排行二、三的兩位皇子,自從天旭帝登基以來一直聖寵不衰,風光無限,但前世最終還是在奪嫡之路上慘敗給皇長子一脈。
如今看來仍舊富貴無雙的承恩公府朱家,到時奪爵流放的破落下場就不必提了,俞家因為與朱家的種種牽扯自然也是狼狽不堪,不只在京中的俞伯晟被降至七品、遠發泉州,連一直在外地做官的俞家二房四房同樣受到牽連而貶官受累。
不過,這一切都是五年之後的風雲翻轉,她現在還有時間。
俞菱心再度定了定神,這邊蘇氏與老太太的對話也差不多了,又提了幾句兩日後給昌德伯府送禮飲宴的事,便起身告退,同時大方望向俞菱心,「菱兒可要一同回去?」
俞菱心想要與祖母說的話已經說了,倒無意在東籬居多留,便順勢起身,給老太太又福了福,便隨著蘇氏一同出了門。
蘇氏的松菊院與俞菱心的蓮意居並不在一個方向,因而出了東籬居便要左右分開,蘇氏在這時含笑說:「大姑娘今日打扮真是精巧,出門最是合適了。」
俞菱心原本心裡有事並未留意,此刻聽到這句才轉頭望向蘇氏。見對方依舊是慈愛溫柔的作態,可她的心卻如明鏡般,只是懶得說破,笑道:「太太說的是。」
言罷微微欠身,便帶著甘露直接回去了。
一進蓮意居,彩霞就迎了上來,「大姑娘您回來了?二門上頭馬車預備的差不多了,您歇歇再喝口茶就出發,可好?」
「出發?去哪裡?」俞菱心連腳步都沒停頓,直接往房裡去。
彩霞不得不轉身跟著俞菱心走,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還是小心哄著,「您這話說的,當然是往寇府上去看寇家太太啊!您前幾日不是還給寇家太太預備了打好的絛子和荷包?奴婢都給您收拾好了。」
說話間人已經進了門,俞菱心直接坐在妝臺前示意甘露服侍她更衣拆髮,彩霞見狀越發尷尬,動手幫忙不是,不幫更不是。
「去將我房裡的帳冊拿過來,」俞菱心根本不接彩霞的話,隨口吩咐,「等會兒老太太那邊的霜葉姊姊會過來幫我看一看帳,妳順帶將庫房裡的東西理一理,不然查帳少了什麼,倒是妳這個一等丫頭臉上不好看。」
「看帳?」彩霞愕然重複,「您不是接了寇家太太的帖子,今日下午就要到寇家?」
俞菱心隨手將妝奩上的帖子拿起來掃了一眼,母親齊氏的簪花小楷倒是整整齊齊,大約是唯一還能看出原本出身昌德伯府這樣高門的痕跡。
「這個月我已去了兩回,這次就不去了。」俞菱心放下帖子,「妳去整理帳冊吧。」
「可是……」彩霞心下越發著急,「昨日送帖子的人說,寇家太太很是惦記您,睡得都不太安穩,到底是您的生身母親,怎麼也要去看看才好吧,哪能這樣駁回寇家太太?二門上的馬車都備下了。」
俞菱心聽了一時有些感歎,上輩子自己到底有多麼軟弱,不過有些事荒唐到了一個地步也就不氣了,她只是笑笑,「我不能駁回寇家太太,彩霞妳倒是能駁回我是不是?我平日裡給妳幾分臉面,妳便當真不知道自己是我的丫頭了嗎?」
彩霞從來不曾聽過俞菱心說過重話,還是當著甘露的面說,登時漲紅了臉,扭著帕子一跺腳,「奴婢這是為了大姑娘好,大姑娘不聽就罷了。」說了轉身就直接出去了。
甘露看著彩霞離去,有些擔心,「姑娘,彩霞到底是太太給的,您這樣會不會……」
俞菱心彎了彎唇角,將齊氏的帖子與其他書信攏在一處,全丟進手邊的黃梨木匣裡鎖了起來,「太太素來『賢良』,彩霞便是去找太太,不過再挨一頓罵罷了。」
很快便過了晌午,俞菱心用過午飯,彩霞仍舊沒有回來,老太太身邊的霜葉倒是過來了蓮意居。
因為是臨時過來照應,也沒有帶什麼東西,直接進門給俞菱心行了個禮,「大姑娘,老太太打發奴婢過來伺候您到老爺回京。老太太說了,今日見您這樣打扮很喜歡,更喜歡您見事明白,請您只管放寬心,凡事都有老太太給您做主。另外—— 」
說著,霜葉又雙手奉了一個錦盒到俞菱心跟前,「這是老太太給您的一對白玉禁步,後天是昌德伯府夫人的壽宴,您若是去也可以用。」
俞菱心含笑接了,又叫甘露拿了荷包給霜葉,「以前常聽祖母誇姊姊聰明能幹,這半個月就勞煩姊姊了。只不過我這小院子帳本簡單得很,倒也不急。姊姊若得空,不如與我說一說前往齊家飲宴的事情,有沒有什麼要在意的?」
兩日後就是昌德伯夫人三十八歲的生辰,因為輩分居中,又不是整數生日,宴席不會大辦,只邀請些親朋故交。
俞家原本應該算是齊家的正經姻親,然而和離之事一出,雙方只是沒有反目而已。
往年若是俞家二房四房還不曾分家離京,這樣的宴席就是俞二太太或四太太帶著身為齊家外孫女的俞菱心過去坐坐。
不過現在俞家在京中只剩下一房,蘇氏身為繼室,並不願意去齊家這個原配娘家走動,尤其是一定會跟俞菱心的生母齊氏碰面,當然是能免則免。俞老太太也沒有以長輩身分過去給昌德伯夫人賀壽的道理,所以這兩年都是俞菱心帶著俞家的禮物單獨前往。
霜葉想了想,「雖說平常走動少了些,但昌德伯夫人到底是您的舅母,大姑娘又素來穩重,應當不會有什麼差錯。非要說有什麼要留意的話,大約便是文安侯府荀家吧。」
「荀家?」俞菱心本能地重複了句,隨即低頭抿了幾口茶水,將瞬間湧上心頭的無數往事強行按下,「那不是昌德伯夫人的娘家嗎?有什麼不妥?」
霜葉顯然沒留意到俞菱心語氣中那一點點的不自然,只猶豫了下,才壓低聲音道:「奴婢聽說,上個月文安侯府請了好幾回太醫,據說,是文安侯世子瘋魔了。」
「瘋了?」這次俞菱心的震驚是當真壓不住了,愕然抬頭望向霜葉,「妳說文安侯世子荀澈瘋了?」
霜葉輕輕點頭,但又立刻搖頭,「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什麼意思?」俞菱心衝口問道,隨即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連忙轉成好奇的語氣,「宮中那些厲害的太醫們也診不出嗎?」
「這就有幾分難說了。」霜葉解釋,「這事情起初傳到老太太耳邊,還是因為月初請相熟的張太醫過來給老太太請個平安脈,張太醫也是不小心提了兩句,說是荀家那位世子在府中鬧得很是不像樣,有些瘋魔似的情形,但是後來診脈檢查,卻又不是。」
「難不成是吃錯了什麼東西?還跟嫁到昌德伯府的那位姑姑有關?」俞菱心稍微一想,大約明白了這當中的關係。
霜葉眼睛都亮了,「大姑娘您真是靈透!先前就聽說荀家老夫人不大喜歡承爵的長房,更偏愛二房的子孫,親戚家裡也都知道。據說這次就是那位世子去給荀老夫人請安的時候,吃了昌德伯夫人送回娘家的點心,後來就出了事。不過算算也是月初的事,前幾天聽說已經都好了。」
「那是自然,文安侯府的世子要是中毒瘋了,先別管誰下的毒,世子的位置首先就得動一動了。」俞菱心唇角微揚,「荀家內裡不管怎麼鬧,對外頭還是得說好了,而且昌德伯府的宴會也得去,才能顯出來一家人確實沒生嫌隙,以免落人口實。」
「大姑娘,您跟老太太說得一模一樣!」霜葉這次的感歎更甚,「您既看得明白,想來應對親戚也不會為難的。再者,到時候寇太太也在,畢竟是您的親娘,肯定會照應的。」
前半段俞菱心還算贊成,這後半段就只能苦笑了。她詢問齊家的事情,甚至借霜葉到身邊,都是為了防著自己的那位親娘。
只是子不言父母之過,她當時向老太太借霜葉過來支應的時候,也並沒有說齊氏有拐帶她離京、進而騙取嫁妝之意。畢竟這話聽上去既是喪心病狂又匪夷所思,若不是上輩子親身經歷,誰也想不到做母親的會在和離後再將原本的兒女騙來坑害。
那時候俞菱心只是跟祖母說,母親齊氏性子急躁,有時未必能顧上兩家人的周全體面,自己臉皮又薄,若是有些話不好拒絕,身邊有個大丫鬟稍微提一提,添個臺階下,兩家面子都好看,也不至於太傷情分。
所以在霜葉心中,大約只是過來給軟弱的大姑娘稍微撐一撐底氣,或是在不知如何應對時幫忙打個圓場罷了。雖然此刻霜葉心中也隱約感覺到,大姑娘可能還有別的想頭,只是她再怎麼想,也想不到是要跟大姑娘的親娘齊氏對上。
「嗯,妳說的也是。」俞菱心此刻無意與霜葉多解釋什麼,「霜葉姊姊先下去歇著,待彩霞將帳冊拿來再請姊姊指點。另外,後天到昌德伯府,也是要有勞妳了。」
霜葉一一應了,又福了福退了出去。
俞菱心這才將茶盞放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自從三日前重生到現在,她滿心裡想的都是如何拒絕齊氏、如何救回父親的仕途與俞家的敗落。
有關荀家的前塵種種,還沒來得及細想。
畢竟文安侯府上輩子的家破人亡,與俞家這種與朱家牽扯過多而受到連累完全不同。
荀澈自小便是皇長子秦王殿下的侍讀,秦王殿下後來一路在奪嫡之路上最仰仗的助力就是文安侯府荀家。若說俞家前世的敗落是因為被皇子奪嫡之事牽累,那麼荀家前世的變故則是因為荀澈始終處在奪嫡之爭的風口浪尖上,甚至是真正推動,影響了後來整個朝局走向、帝位更替。
這樣的大事,俞菱心自問參與不起,畢竟她現在力所能及之事,就是眼前親娘齊氏的問題。她這輩子的路,還是得一步一步的走。
正想著,便見彩霞打了簾子進來,臉上滿是殷勤笑容,「帳冊理好了,大姑娘—— 」
俞菱心擺了擺手,「且等一等,甘露,去請霜葉過來。」
彩霞嘴角笑意不由得微凝,剛要再說話,俞菱心就起身進淨室去了。而這樣耽擱片刻,霜葉已經過來了,接過帳冊便先敲打的說了一句—— 
「耽擱的這樣久,這是怎麼伺候大姑娘的?」
彩霞不敢與霜葉正面硬槓,只好含糊了兩句應付,幸而片刻後俞菱心就又出來了,彩霞這才重新打起精神,笑嘻嘻地望向俞菱心,「大姑娘,魯嬤嬤來看您了,還帶了您最愛吃的蒲葦記核桃酥呢!」
「魯嬤嬤?」剛翻開帳冊的霜葉登時抬頭,皺眉問道:「咱們府上哪位嬤嬤姓魯?」
俞菱心自然心下雪亮,那是齊氏身邊最得力的陪房,齊氏上輩子作天作地的撈錢,其中大半怕都是魯嬤嬤一家子的計策。
「大姑娘,魯嬤嬤說那點心是寇太太特意吩咐給您買的,正新鮮,還配了您愛喝的花茶。」彩霞的聲音滿是誠懇,「您看寇太太多惦記您—— 」
「甘露。」俞菱心向椅背上靠了靠,淡淡吩咐,「去角門接了魯嬤嬤的點心,打賞五百錢,讓她回去。」
彩霞的笑容登時就僵了,「角門?不是,姑娘,魯嬤嬤已經到蓮意居門口了,這麼熱的天,您總得請魯嬤嬤吃個茶再回去吧。」
聽到這話,俞菱心倒笑了,直接望向霜葉,「叫姊姊笑話了,瞧見蓮意居這一筆好大的糊塗帳,我從前就是這麼個拿不住人的性子,可不就什麼么蛾子都叫人做出來了嗎!」
霜葉本就已經皺眉,此刻聽著俞菱心的話就更明白了,立時將帳冊放下,沉著臉說彩霞,「既然不是咱們府上的人,是誰直接迎到院子門口的?這樣的事情也敢不稟告大姑娘就自己做主?是看著主子好性兒就反了天了?」
這已經是一日裡頭彩霞第二次遭罵,別說甘露當面聽著,院子的小丫頭們也支著耳朵聽著。
彩霞臉上越發漲紅,只能硬撐著辯解,「這魯嬤嬤來了也不是一兩回,頭些次大姑娘都是趕著叫迎進來好好吃茶說話的,尤其是天冷天熱的時候,就怕魯嬤嬤凍了熱了,迎慢了還怪呢。誰能知道今兒大姑娘沒來由的說翻臉就翻臉,還拿下頭人撒氣作筏子,就合該不替姑娘省事!」說著,又要甩了簾子就走人。
「彩霞。」俞菱心幾乎是彩霞才踏出房門,便叫了這一聲。
彩霞已經將門簾打起來一半了,原本天氣熱,堂屋的窗子便都是開著的,言談聲音外頭都能聽見,這樣一折騰,自然連院門樹蔭下等著的魯嬤嬤也能聽得清楚。
「去院子裡跪下。」俞菱心清亮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
「姑娘!」彩霞這次嚇白了臉,心裡開始畏懼起來,「您這是……」
俞菱心索性直接走到了廊下,好叫自己的聲音能確確實實傳到該聽的人耳朵裡。
彩霞自然不能繼續堵在門口,隨著俞菱心走出來的同時,膝蓋便有些發軟了。
「今日裡,妳給我駁回、甩臉子、自作主張已經兩回了。」俞菱心回頭看著彩霞,臉上不見動氣神色,可連霜葉看著心裡都有些莫名緊張。「頭一次我容得妳,是看著太太的臉面。但這次我再縱了妳,妳就要連累太太的名聲了。」
言罷,她便轉向霜葉,「霜葉姊姊,今日說不得要勞煩姊姊再走一趟,替我回了老太太,給我補個本分的丫頭,年紀小些無妨,只要忠心聽話就好,彩霞這樣給我當家做主的副主子,我要不起。」
一時間,蓮意居內外都靜了。
俞菱心不再看向彩霞,更不想看此刻在蓮意居門外一臉驚愕的魯嬤嬤,轉身就回了房。
對於齊氏這樣的糊塗人,她沒有存留什麼母女親情的想法。只是這樣敲打下,俞菱心還是希望讓齊氏能清醒點,肯斷了拐帶她離京的念頭,給自己留點面子。
若是可以,她真的不想給齊氏太多難堪,甚至只要齊氏肯踏踏實實的離京,將來真有什麼急用或難處,正面寫信要錢,她也願意稍微幫襯些。
不過,可惜這一切都是她的奢望。
第三章 拒絕同車
到了六月二十六日,前往昌德伯府齊家飲宴的當早,俞菱心就知道自己對齊氏那最後一點點的希冀全然落空了。
上午俞菱心剛剛梳妝打扮、更衣完畢,還沒來得及與霜葉甘草等人多叮囑幾句,就見東籬居又過來另一個大丫鬟霜枝傳話—— 
「大姑娘,老太太請您過去一趟,寇家太太來了。」
往東籬居的路上問了霜枝幾句,俞菱心便大概有數了,對齊氏越發失望的同時,竟也有幾分隱約的解脫感受。
要是齊氏真的想再次磨光母女情分,那她也不必多作猶豫了。
進了東籬居正房,齊氏正坐在下首與俞老太太說話,身上一襲嶄新的菱花不落地金桂色軟緞夏衣,鬢邊金鳳流蘇釵上碩大的藍寶石燦爛流光,正是官家太太在外行走做客時最常見的鮮亮打扮。
「菱兒來了?」聽見俞菱心進門,齊氏立刻轉身,面上滿是慈愛,「快過來坐下。」
俞菱心不動聲色地稍微繞了小半步,先向俞老太太一福,「祖母。」隨後才又望向齊氏,「母親。」
齊氏才剛過三十歲,天然的嬌豔眉目,依舊麗色過人,但眉峰唇邊已經能看出細紋,因是平素生氣太多,含笑時還好,發怒叫嚷的時候,便有幾分嚴厲強橫的模樣了。
幾乎有那麼一瞬,俞菱心覺得眼前尚且年輕的母親是與她過世前所見到的母親重合在一處。
上輩子,她纏綿病榻的最後半年裡,支應著文安侯府的事情,母親齊氏年近花甲、兩鬢斑白,卻仍舊腰杆挺直,目光炯炯,唇角邊有著兩條深深的紋路,好像隨時都在發怒,每每上門要錢要物說話時還是中氣十足。
「菱兒今日打扮的真齊整,」齊氏並沒有察覺出俞菱心的平靜神色與以往溫順柔善的模樣有什麼不同,只是飛快地在她髮間那只紅梅映雪金簪和腰間的珊瑚珠禁步上掃了一眼,又笑道:「今日是妳舅母的生辰日子,伯府裡客人一定很多,人來人往的馬車忙亂,妳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單獨過去我也不放心,剛好順路,便過來接妳,等下妳拾掇好了便跟我同車過去吧。」
說完這句話,便聽見俞老太太輕輕地乾咳一聲。
齊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並沒有在「問」,不自然地停頓了下,稍稍轉換語氣道:「菱兒,妳與娘一同過去可好?」說著,就去握俞菱心的手。
俞菱心身子一凜,努力忍了忍,才沒立刻掙脫齊氏的手。她斟酌片刻,才溫言應道:「母親想的也有道理。不過,我是俞家的嫡長女,過去也不是僅作為外甥女的禮節,還有俞家的禮物,就不與母親同車了。」
齊氏素來聽不得一個不字,登時就皺眉,「送禮物也有下頭的家人,難不成還是妳親手捧著不成?妳舅母看見禮單,自然知道俞家禮數周全,哪裡在意馬車有沒有俞家的人。」
「舅母看見禮單,知道我們俞家禮數周全。」俞菱心瞧著齊氏已經有些薄怒的臉色,上輩子的許多感受再次湧上心頭,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擺佈的軟柿子了,索性順勢將自己的手抽出來,身子也向後讓了些,平靜答道:「但外人就未必知道,齊家與俞家世代交好,若是昌德伯夫人壽辰,俞家連輛前往的馬車都沒有,外人如何看待俞家的禮數和臉面?母親的好意我心領了,今日就各自前往吧。」
齊氏的眉頭擰得更緊,但當著俞老太太的面,她還不敢說出俞家不必要臉的話來,只得硬邦邦地道:「妳這孩子,以往貞靜柔順得很,今日怎麼孤僻起來!若要有俞家的馬車,那只運送禮物也就罷了,妳就跟娘一輛車,又有誰挑眼?三親六故裡頭,還有誰不知道妳是我的女兒?」
「寇太太,」俞老太太臉色也有些難看起來,「您這是在我們俞家數落孩子嗎?」
齊氏立刻臉紅,自知剛才語氣有些重了,忙起身向俞老太太一福,「老太太,是我急躁了,就是想菱兒了,這才有點話趕話的急起來,也沒有旁的意思。」她又向俞菱心看了一眼,「好閨女,今日與娘同車,娘還給妳備了妳愛吃的金桔呢。」
俞菱心垂下眼瞼,她不用細想就能知道,一旦上了齊氏的車,很可能到不了昌德伯府。齊氏只要隨便找個藉口,說是忽然頭疼或忘了什麼東西在家裡,調轉馬車就能回到寇家,一碗迷藥甚至瀉藥灌下去,她到時候就是案板上的魚肉,任她宰割了。
「母親想我,咱們就在伯府見吧,不差這一刻的車程。」心頭翻湧的情緒越發複雜而強烈,俞菱心直接起身又向老太太和齊氏福禮,「等下到伯府給表姊妹們帶的禮物還沒有預備齊整,我先回去,就不送您了。」說完便退出門去,沒有再與齊氏對視。
至於齊氏在她身後又呼喚的兩聲,俞菱心也只裝作沒聽見。
到底是在俞家,又在俞老太太跟前,她還真不信齊氏敢追出來。
果然離開東籬居不到一刻,霜枝便笑吟吟地又過來了,還帶了一盒絲錦帕子,「老太太怕大姑娘這邊東西不全,命奴婢送一盒帕子給您,這都是九州繡的絲錦,姑娘拿著送給表姊妹也方便。另外老太太也請大姑娘放心,老太太跟寇太太好好說了,寇太太走的時候也不曾生氣。」
俞菱心心下一暖,祖母還是這樣事事都為自己想到了。
原本心裡因為齊氏而生的那些複雜難過心緒一掃而空,俞菱心打賞了霜枝,再整頓一下,便直接登車前往昌德伯府。
到了伯府,她輕車熟路地跟隨著迎客丫鬟到了花廳,廳中已經坐了七、八家前來賀壽走動的各家夫人、太太,滿眼綾羅錦繡,珠光寶氣。
一眼掃過去,越發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眼前的每一家在前世裡都有許多來往,莫說現在誰與誰是姻親,就是將來如何聯姻或是如何反目,她也都清楚得很。
坐在正中的自然是今日做壽的正主,昌德伯夫人,一身錦紅刺金百福絲綾袍子華麗富貴,滿頭的金珠翠玉寶氣閃耀,頗有些豐腴的圓臉上盡是笑意,只是與旁人說話的時候提到自己的娘家嫂子還是有點不那麼自然,「也是不巧,我那嫂子是個操心要強的,文安侯府裡事情又多,前兩日身上就有些不大自在,荀家的世子和姑娘們自然是來的。」
這場面話說得有些薄弱,半個月前有關文安侯世子荀澈可能是吃了齊家糕點瘋魔的事情,都傳到了俞家這樣的轉折親家耳裡,在場的那些夫人太太們還有誰沒聽過呢。
若是今日文安侯夫人明華月過來露個面,做出幾分姑嫂親近的模樣,或許還能遮蓋些,但明華月根本沒來,只說什麼身上不好,先前的傳聞便越發令人覺得微妙了。
幸好荀澈來了,勉強可以解釋中毒瘋魔云云不過是謠言一場。
而俞菱心幾乎是剛走到昌德伯夫人跟前,就聽見了「荀家世子」幾個字,不由得心裡一突。
這時昌德伯夫人看見俞菱心,趕緊斷了那尷尬的話頭,笑道:「菱兒來了?」
「舅母安好。」俞菱心含笑福禮,又說了幾句「福壽康寧」之類拜壽賀福的吉利話,同時將自己心裡越發難以言說的微妙感覺強壓下去。
「菱兒這小嘴越發甜了。」昌德伯夫人笑道,一指旁邊,「妳母親和妹妹坐在那邊,過去坐吧。」
俞菱心順勢望了過去,果然見到齊氏帶著與如今的夫君寇顯所生的唯一嫡女寇玉蘿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在一群珠光寶氣的公卿夫人當中,衣飾言行倒沒有顯出如何寒酸,只是臉上的笑容比昌德伯夫人還僵硬三分。
俞菱心與齊氏的目光一觸即分,又再笑著轉向昌德伯夫人,「不怕舅母笑話,我家裡頭姊妹少,平素就常在長輩身邊說話,今日裡偷個懶,想多與表姊妹鬆散半日,舅母可否疼我一回?」
昌德伯夫人有點意外,她與齊氏這個庶出的小姑並不親近,對俞菱心這個外甥女就更不熟,只記得是個素來溫柔安靜的小姑娘,年節裡偶爾見著,也從不曾見過俞菱心這樣巧笑嫣然又明亮大方的做派。
俞菱心不過是齊氏和離的前夫之女,愛與齊氏說會母女私話或是與表姊妹們走動都無妨,昌德伯夫人隨意地點頭,「也好,珮兒跟姊妹們在芍藥居吃茶,儘管過去玩。」
俞菱心福了福,又轉向齊氏微微欠身,便向外走。
「菱兒,帶著妳妹妹。」見俞菱心沒有過來,齊氏顯然不大高興,但有了早先那一次,倒是沒有當著眾人再多說什麼,只是將七歲的寇玉蘿打發了過來。
寇玉蘿幾乎是被母親推了一把,大眼睛裡還是怯生生的,但也只能跑到俞菱心身邊,小心翼翼地抬頭,「姊姊。」
俞菱心彎了彎唇,便牽了寇玉蘿的手,「小蘿蔔,想姊姊了嗎?」雖然齊氏有千般的不是,但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俞菱心還是喜歡的。
前世裡她被齊氏帶離京城後,幾乎斷絕了與俞家人的一切聯繫,等到回京時俞家又七零八落,在那個時候僅剩的娘家親眷中,唯一讓她感受到親情溫暖的,只有這個妹妹。
「想了。」寇玉蘿認真地點頭,「特別想。」
俞菱心笑笑,「走,我帶妳去與珮兒表姊說話去。」
姊妹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出門,轉向東側的迴廊往後院的芍藥居走去,因為寇玉蘿人小腿短,俞菱心便低著頭與她說話,腳步也稍微放慢些。
她光顧著低頭,剛一轉彎穿過月門,便一下與人撞了個滿懷。
「對不住!」還沒看清眼前人,俞菱心的臉上就燒起來,她素來行事穩當,這樣的情形真是兩輩子都沒有過,等到下一刻她認出了面前的人,那真是連耳朵都紅起來了。
「不要緊。」年輕的文安侯世子荀澈穿著一襲天青長衫,金銀雙線織就的暗紋在夏日熾烈的陽光下隱隱折映著熠麗的流輝,斜飛入鬢的長眉下眼眸溫潤,薄薄的唇邊揚起極淺的笑意,俊美至極的面孔上明明是最為淺淡不過的神氣,卻莫名地令人心旌動搖。
又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落入耳中,俞菱心一時竟有些鼻子發酸,她還沒完全想清楚要如何重新面對荀澈,更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再見到他。
不過幸好藉著這樣一撞的尷尬,她紅著臉低了頭,也算是正常至極的反應。
這時便聽見荀澈身後另一個年輕男子笑道:「慎之,你也有這樣不看路的時候。」
俞菱心這才定了定神,注意到荀澈身後還有一個高大英氣的錦衣男子,眉目剛毅俊朗,身姿挺拔,似乎有兩、三分眼熟。
想了想,才記起這是晉國公府的大公子明錦城,也是荀澈的表兄兼好友,難怪以表字稱呼荀澈。
上輩子俞菱心見過許多回明錦城,只是那時的明錦城面上多了一條深深的疤痕,連左眼都扯得變了形,與如今的英俊模樣大不相同。
荀澈並沒有理會明錦城,只是向旁退了一步,禮貌側身,「俞家表妹,請。」
俞菱心有些不自在,荀家和俞家的確有些轉折的親眷關係。譬如,荀澈的大姑姑荀綺就是昌德伯夫人,也是她的舅母。還有,荀澈的小姑姑荀繡,嫁到了郴州謝家,那是俞老夫人的娘家。
只是這些轉折親戚實在是很轉折,俞家自從官至禮部尚書的老太爺過世後,與文安侯府來往就很少了。上輩子俞菱心在出閣前只在幼時見過一回荀家人,禮貌上稱呼一聲大公子大姑娘的也就罷了,這句「表妹」著實有些突兀。
可此時並不好分辯什麼,俞菱心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只能微微頷首,便帶著寇玉蘿走過去。
很快便到了芍藥居,少女們的茶會擺在院子中,繁盛的花樹下設了四桌鈴蘭席,綾羅鮮妍,花團錦簇,往來說話的貴戚少女們或嬌俏活潑,或溫柔甜美,滿是朝氣與歡笑,猶勝花景十分。
寇玉蘿還是怕生,乍然見到這麼多人,握著俞菱心的小手就更緊了幾分,腳步也有些慢。
俞菱心原本也無意與眼前這些少女們深交,便牽著寇玉蘿慢慢走,與這茶會的小主人,昌德伯府二姑娘齊珮打了個招呼,便尋了個邊上的座位坐下,隨手拿了塊荷花酥哄寇玉蘿。
稍微掃了幾眼周圍的人,大部分人都還是認識的,一方面是作為齊家的親眷,每年節慶之間總會有那麼一、兩次走動,再者,便是前世裡她作為文安侯夫人的那些年,來往說話的也是平輩的公卿女眷,不少是眼前這些貴戚少女未來出閣成婚後的身分。
再多看幾眼,俞菱心便注意到有個完全不認識的少女,而且是身著流光溢彩的繚綾絲衣,坐在居中的位置上。
那姑娘年紀大約十五、六歲,比在場的眾人要稍微大上一點點,身形極其纖細婀娜,皮膚白皙得好似冰雪,淡眉鳳目,櫻桃小口,論容顏可說是秀美動人,只是肌膚少了幾分紅潤,看著就有些嬌弱。
她旁邊坐著的姑娘俞菱心倒是認識,一身淺綠軟緞裙衫,髮鬢間珍珠玉墜,面容斯文溫柔,總是微微含笑,又滿是書卷之氣,正是荀澈的親妹妹,荀瀅。
看到荀瀅,許多前世之事不免又湧上心頭,天旭帝在位時奪嫡之爭實在是死了太多人了,就連眼前這些如花似玉的官家少女們,也有各種各樣的緣故殞身其中。
遠的不說,這位柔美和善的荀姑娘,便是其中一個。
俞菱心垂下眼瞼,上輩子實在是有太多遺憾了,到底她一個人能改變多少呢?
「姊姊。」片刻後,寇玉蘿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問,「那個姊姊,是不是在說咱們?」
俞菱心順著寇玉蘿的目光望去,果然那個嬌弱的少女也在看她,只是目光相觸之下,嬌弱少女立刻轉開臉,這動作實在有點明顯,讓旁邊的人都有些尷尬起來。
但荀瀅下一刻還是對她點頭微笑,算是與不大相熟的俞菱心打了招呼,而席間,另外的幾位貴戚少女目光有些閃爍。
這樣幾個無聲的動作連在一處,再聯到那低低笑談中隱約飄過來的「和離」、「禮法」、「臉面」之類的字詞,俞菱心很快就明白了。
只是她不太在意,齊氏與俞伯晟和離後各自婚嫁十餘年,她早已習慣了在親眷之中被人當做談資,介懷在意也不過是自尋煩惱,倒不如放開些,自在好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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