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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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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幻鑰K5901

《跨界》

  • 作者綠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9/02
  • 瀏覽人次:1293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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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你以為的世界不止一個
真實事件完整呈現
綠光 首部霓幻鑰靈異小說《跨界》


時空的偶然重疊,會讓兩個世界之間的門打開,
而我有扇專屬的門,總是大大敞開──

阿淳車禍後醒來,發現床邊圍繞著數不清的蒼白人影,
踏進學校,學校更是人滿為患,
甚至有個殘缺燻黑的女孩跟她共用位置。
 

三哥說,當作沒看到就好了。
可是對我而言不是這麼簡單,
只要門打開一天,就等於我歡迎「他們」入住一天。

阿淳不想管,卻意外闖入另一個時空的古舊廁所,
慘死其中的姊妹花,嚇破了她的膽;
阿淳搬了家,卻被等在小徑上的鬼魂呼喚,
蓋上記號抓交替……
 

面對竊取我的身體要自殺的亡靈,
面對燃燒著的惡靈夜夜從鏡中鑽出,
我知道,如果我不想辦法關門,我,會死──
綠光,理智至上,
偶爾會死腦筋的反省到自我毀滅,
偶爾又是個堅信樂觀的撒嬌鬼。
喜好發呆,尤其最近更喜歡了,呵~
討厭麻煩別人,可是又很會製造麻煩……
最初是因為愛看小說衍生出想創作的衝動,
如今則是想為自己寫出最讓自己感動的故事。
最近忙的事是努力陪阿娘一起玩平板電腦──
這很辛苦的,因為必須先玩熟練了才能教阿娘呀,
天可憐見,我是個3C白癡……
日常之中的恐懼

我是那種怕看恐怖片,卻又愛看的人,這或許是因為未知的事物總是吸引人去探究,好奇藏在黑暗中的東西。
而看了些恐怖片或驚悚片,我發現比起《牠》、《紅衣小女孩》之類的,像是《咒怨》或者《你快樂,所以我不快樂》這類日常生活被侵蝕的類型,更讓我感覺害怕。
踏進鬼屋,逃出來還有可能回到安全的生活之中;觸犯禁忌,付出代價也許能夠結束;打倒了惡靈,也有可能一切就畫下句點,但當日常生活都被鬼怪歹徒破壞,就無處可去了。
另外,許多都市傳說,或者飄板跟日本的2ch討論區裡面的恐怖故事,都是緣於日常生活之中,格外容易讓人想像,會不會自己四周也有這樣的情況?正因為那些詭異之事有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容易毛骨悚然……
這次推薦的《跨界》,既是真人真事改編,也是都發生在日常生活之中,在女主角阿淳的周遭,怪異的事情層出不窮,卻找不到來由,也就無法輕易的解決事件,找回平靜。
看著阿淳被一次次的驚嚇逼迫得瀕臨崩潰,那可真是讓人跟著心驚膽跳,一方面希望她站起來對抗那些惡靈,一方面又很能明白她為何怕到只想等死。
我一直覺得「生活中誰都可能遇到的無解又詭異之事」這樣的氛圍是鬼故事的醍醐味,《跨界》正好體現了這一點。
翻開書,就能跟著阿淳一起踏進那個未知又幽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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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我的故事……
有人說,眼見為憑。
可是,有時候眼睛看不見的,不代表不存在,尤其在不小心跨過界,發現另一個世界之後。
什麼是「跨界」?
就是跨過那條界線……如果這麼解釋,應該會被拖出去一陣毒打吧?
就我的經驗,跨界就是跨出了人界,走進了靈界,或者可以想像成有一扇門,分隔了兩個世界,只是有時候因為各種原因,門開了,那麼,就會跨越到另一個世界,看到一般來說看不見的事物。
是的,就是這樣,在我懵懂的年歲裡,我就不小心跨界,發現了一屋子的驚……嚇,然後在每日一嚇的新世界裡,開始了我的人生。
我一直以為跨界只不過是短暫的時空交錯或重疊,時間一到,時空不再交錯或重疊後,那扇兩個世界之間的門就會關閉,我就會回到人類所處的世界,豈料這世界真不是一個蠢人想得那麼簡單。
那扇門,連接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有時是無所不在,有時卻是百尋不著,可是屬於我的那扇門,始終存在,真令人討厭。
真希望來個人,把專屬我的那扇門拆了吧。
是的,不知道是誰好心的幫我打造了一扇方便門,讓我常常身處在另一個世界中……那一點都不浪漫,只讓我很恐慌,卻想喊停都不行。
千萬別讓我知道到底是誰給我打開這扇門,否則我一定會……拜託您幫我關上門吧,謝謝。
反正,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就因為門戶大開,導致我一直跨越了界線。
漫長漆黑的路,我獨自走著,可是卻在這條路上明白善惡從來不只存在人間,發現人生最難割捨的是成見,學習對無形事物的尊重和保持距離。
我在愈走愈黑的路上尋找光,替自己開一扇窗,在沒有信仰為基底的薄弱意志上,讓友情成為關門的力量。
走了好久,我才終於懂得那麼一些道理。
想知道我到底走了多久?
來,咱們往下看,就從我那遙遠的童年時代開始吧。
楔子 撒謊
「阿健、阿淳。」
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兩個穿得像糯米糰子一樣的小孩子蹲在家門前拿石頭作畫玩樂,身後傳來陌生卻又好像很親切的喚聲。
兄妹倆一起回頭,眉心很一致地皺了下。
「媽媽在裡頭嗎?」
「嗯。」阿健比著打開的門。
半老的男子扶了扶頭上的帽子,臉上噙著慈愛的笑從他倆身邊走過,進門時還說:「要乖一點喔。」
兩個小蘿蔔頭很乖巧地點著頭,卻又同時疑惑著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是誰?」阿淳問著她三哥。
「不知道。」
兩人也沒糾結這個問題,拿著石頭繼續未完成的畫作,直到天色都暗了,媽媽在屋裡喊人,兩人趕忙把石頭一丟,溜進屋子裡。
進到屋裡,媽媽已經準備好晚餐,正在給他們添飯,可是卻沒見到剛剛進屋裡的阿伯。
「媽,阿伯咧?」阿淳問。
「什麼阿伯?」
「就一個阿伯,穿著一件藍色的長長的衣服,戴著黑色的帽子,他說要找妳,就進家裡了。」
「哪有?」
「有啊,三哥也看到了。」
「沒有。」阿健飛快地應著,動作更快地接過自己的碗。
阿淳不解地看著他。「明明就有。」
「我不知道。」短短的小豬蹄子已經快手抄起筷子,朝盤子進攻。
「什麼不知道,明明就是你跟我……」
「阿淳,不可以撒謊。」母親板著臉斥道。
阿淳委屈死了,明明撒謊的人不是她!
她氣呼呼地瞪著正在大快朵頤的三哥,就見三哥朝她露出一個極度卑劣,萬分挑釁的笑,她氣得晚餐都吞不下,卻被迫吞下罪名。
這梁子,結下了!
1982 靈視
猶如渾沌初開,再張眼時,才發現原來不止一個世界。
在彩色的視野裡有一群單調的純白,時而木然,時而猙獰,不是每個人都看得見,但是在時空重疊時,另一個世界,我看見了。

家裡偶爾會有不認識的人進出,這也沒什麼,畢竟爸媽都有他們的朋友,可是直到有一年,阿淳發現在她家出入的人數,爆量了。
才剛幼稚園大班畢業的阿淳,出了一場嚴重的車禍,送到醫院緊急做了縫合手術之後,就被趕回家了。
感覺上……有幾分回家等死的味道。
阿淳的頭骨破裂了一小塊,延伸到額頭,滿頭纏著繃帶地躺在床上,始終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裡,之所以這麼說,那是因為她隱約可以聽見家人的交談聲,可在她眼前的,卻是她無法解釋的光怪陸離畫面。
像是有巨人在她面前交戰,可憐她要拖著虛弱的身體逃到角落避難,但畫面一跳,滿天星斗的黑夜裡依稀可見腳下是斷崖深淵,嚇得她想逃卻又逃不了,直到場景再次跳動。
黑暗中有火光燃燒著,像是要將她焚燒殆盡,可下一刻又像是置身在冰寒的雪地裡,舉目所見是毫無雜質的純白,伴隨著半透明的形體穿梭著。
弔詭的是,她竟然不覺得恐懼,甚至有幾分似曾相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從漫長的夢境裡甦醒。
一張眼的,看見的不是她的爸媽,也不是她的兄弟們,而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幾乎塞滿了房間。
是誰呀?
為什麼她房間出現這麼多人?
從床頭都排到床尾了,而且還塞到門邊了,這到底有多少人?
而且,為什麼大家清一色都穿白的,白得幾乎連身上的膚色都一樣白了……會不會太白了一點?
她滿心疑惑,本來想開口問的,卻突地瞥見一抹同樣的白從門板一點一滴地塞進屋裡,她霎時瞪大眼,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可是……一個、兩個……已經客滿了呀。
好多人,太多了,她覺得不太舒服……
突地,門板被人推開,幾乎同時,滿屋子的白消失得連影子都看不見。
阿淳張大了嘴,對於眼前的情勢轉變無法消化,根本搞不清楚什麼狀況時,已經有人大步走到她旁邊,喊道:「媽,阿淳醒了!」
她傻愣愣地看向大哥,嗯……雖然大哥的膚色也白,但是完全比不過她剛剛看過的那些白色的人。
「阿淳,妳覺得怎麼樣,頭痛嗎?」大哥坐在床邊問著。
她本來是想回答不痛的,可是話都還沒說,她眼前就黑了,然後隱約聽見二哥的叫聲,還伴隨著其他兄弟們雞飛狗跳地吵鬧聲,裡頭摻雜著母親的啜泣聲,讓她無奈極了。
說真的,出車禍的當下,她一直是清醒的,也沒覺得痛,就是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夢得太長,讓她腦袋混亂了。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她不禁想,撞到頭了,她會不會變成傻子了?
她很擔心,真的很擔心。

再次醒來時,房裡暗暗的沒有開燈,可是阿淳就算沒開燈,也能清楚地瞧見俯身逼近她眼前的那張臉。
……這位阿婆,妳誰呀?靠太近了。
她虛弱地與她對望著,心想誰家的阿婆這麼沒禮貌,看人有必要貼這麼近嗎?而且,怎麼她房裡又一堆人了?
人太多,她就覺得不舒服,疲累地閉上眼,卻聽見耳邊不斷地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聲音不太好形容,像是人把交談聲壓得很低又說得很快,也很像某種粗糙的紙張很快速地細微摩擦聲,聲音不大,卻是一種讓人極度厭惡的音頻。
她不禁皺著眉道:「可不可以安靜一點?」
她是個傷患,爸媽怎會放這麼多人進她房裡吵她呢?
長輩也不能這樣吵人吧,該讓她多睡一會兒的,不是嗎?
心裡正埋怨著,那窸窣的聲音似乎又增大了些,教她火大地張眼,正想要罵人時,卻發現眼前的阿婆的面容愈來愈不和藹可親,她的臉好像有點變形。
她的眼睛撞壞了嗎?
人的臉會變形嗎?可是看起來怎麼好像有點像動物的臉,又像是——
門口突地被一把推開,同樣的,屋裡的人消失得連渣都不剩。
「阿淳,妳醒了。」
她呆愣愣地望去,燈光乍亮,讓她閉了閉眼適應光線,發現不只大哥,這回連二哥都來了,而三哥就站在門外,看著她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走進來。
「頭痛不痛,餓不餓?」二哥問著。
她眨了眨眼,覺得自己虛弱得連話都不想說,不禁想,她是快要死了嗎?
「她一定餓了,趕快拿晚餐給她吃。」三哥這麼說著,一屁股坐在床邊。「沒事啦,沒事。」
她看著他很久,看到他都忍不住問:「妳腦袋壞了?糟,看起來傻傻的,不會真的撞傻了吧。」
「你才腦袋壞了。」好半晌,她才虛弱地道。
三哥聞言,反倒笑了。「嗯,很正常。」
「哼。」她不太想理他,而且她很累,其實她還想繼續睡。
「別睡別睡,大家等妳醒已經等很久,吃得下就吃點東西。」
她嘆了口氣,懷疑自己到底吃不吃得下,她覺得連說話都好累,眼睛都張不開。
「不可以睡。」
最終,她在連氣都嘆不出來的情況下,被迫吃了半碗粥,媽媽才甘心放她繼續沉睡。
不過,說來也奇,從這一天開始,阿淳真覺得渾身有力氣多了,再過兩天,她就能下床走動,大概十天後,差不多能跑能跳了,只是她不太有勇氣這麼做,因為實在是暈得厲害。
一切都很好,只是,那些看起來很白的人,還是時不時會出現在她面前。
「媽,那些人到底是誰?」一天吃早餐時,她終於忍不住問了。
「誰?」
「就是我睡醒時,那些都圍在我床邊的阿婆、阿伯,叔叔阿姨……很多很多。」她發誓,當她這麼說完時,媽媽看她的眼神極度疑惑。
可是媽媽怎能比她疑惑?她才是最疑惑的那個人。
「妳腦袋撞壞了吧。」回答她的是大哥,滿嘴訕笑。
「你才壞了!」她生氣道。「明明就有很多人。」
每個都說她腦袋撞壞了,可是她哪有!
「根本就沒有半個人!妳叫阿淳,就是蠢,蠢蛋。」
「你才蠢蛋!」
「好了,都不要吵,還有妳,小孩子有耳無嘴,不要亂說話。」最終,媽媽打圓場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我……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她扁著嘴,真的覺得很委屈,她就是不懂才問的,可一問出口就好像成了她的錯,是她不該說。
「就跟妳說不要再說了。」
面對媽媽的斥責,阿淳緊閉著嘴,決定了,以後她什麼都不說了,反正不管她問什麼,都沒有人會回答她,只會罵她。
白天時,父母上班,哥哥們上學去,弟弟早跑到外頭去玩了,哪裡會陪她?
要她一個人待在房裡,她又很討厭,於是她總是坐在樓梯口那扇面向後門巷弄的窗前,托著腮看外頭的藍天白雲,偶爾飄幾個眼神,瞧瞧那群很白的人到底要在樓梯下堵她多久。
其實,她心中有諸多疑問,可是沒人能問。
不過,她倒也發現了只要哥哥們都在,那些人就會不見,所以哪怕她不太想跟哥哥們混在一起,也還是勉強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就算被說是跟屁蟲也沒關係。
可是偏偏她的大哥就是個很過分的混蛋,發現弟弟妹妹都跟在他身後時,他就會想盡辦法把他們都甩開,而甩開的方式就是溜出家門去玩,再不然就是……說鬼故事嚇人。
「……這個時候,站在你後面的人是誰!」
通常他結尾時都會這麼說,然後把燈都關上,一個人往樓上跑,再然後就是幾個被玩弄於股掌的笨小孩跟在他身後往樓上衝,然後眼睜睜地看他關上門,躲在門後繼續說:「有沒有看到,後面有沒有多一個人?」
把弟妹嚇到失聲尖叫,幾乎可以說是他最樂此不疲的事了。
二哥和三哥搶在前頭不斷地拍著門,求他趕快開門,通常只有他笑爽了,他才會開門。
而這一天,大哥故技重施,當門一開,三哥正要往前衝時,卻聽三哥叫了一聲,隨即往樓下衝,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要進門時,就瞧見了站在大哥背後的身影,跟著叫了一聲,拉著弟弟往樓下衝。
「喂,你們幹麼?」大哥不解問著。
而她趕在三哥衝進房門、鎖門前,也跟著達陣,兩個人氣喘吁吁,一個開燈,一個環顧四周,只有弟弟一直在狀況外,但對他而言,只要有人在旁邊就好。
最終她看了三哥一眼,而這一眼,他們在彼此眼裡看見同樣的恐懼。
「你也看見了?」她問。
「嗯……」
「沒有頭。」
「嗯……」
「那是什麼?」
三哥瞪著她,像是看著什麼蠢蛋一樣,「鬼啊!」
「鬼?」她聲音拔尖了。
「廢話!妳小聲一點!」
「……為什麼會有鬼?」她用氣音問著。
「我怎麼會知道?」
她嚥了嚥口水,眼神有些飄移,不斷地看著床邊的位置,「那……我睡醒時在床邊的那些人……」
「不是人,妳白癡喔,還不懂!」
「你都知道,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怎麼知道妳不知道?我不知道妳這麼白癡啊。」
哪是因為她是白癡,明明就是沒有人跟她說過啊……
所以那些人才會那麼奇怪……所以她一問,媽媽才會罵她……是因為媽媽已經發現那是鬼了,還是媽媽根本不信?
可是,媽媽到底相不相信她,對阿淳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她想知道的是,樓上不是人的東西,到底走了沒有。
更可憐的是,這一天過後,她再也不敢一個人獨自上二樓,而一樓她也不敢待,只能一整天都在樓梯徘徊。
直到她的傷好了,也迎來了她小一的學生生涯。


一早醒來,阿淳就自動自發地換上制服,興高采烈地抱著書包,用過早餐,就跟哥哥們一起上學去。
只要一想到不用一整天都待在家裡,她就開心得快飛起來。
然而,這一股喜悅,只持續了一個鐘頭,當她在哥哥們的帶領下來到學校時,她不禁緊揪著三哥。
「哥,這是怎麼回事?」她眼睛是不是壞了?那是什麼?
其實,剛剛進學校大門時,阿淳就很想問她三哥了,只是礙於其他哥哥貼很近,她不好問為什麼學校裡總有一塊塊很奇怪的色彩……明明看向其他地方都是色彩分明,晴朗無比,為什麼那幾處就是特別灰暗枯黃呢?
「呵,妳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上學了吧。」三哥無情無比地拉開她的手。「進去,這是妳的班級,我們要去自己的班級了,大哥跟二哥在催我了。」
「哥……」不要丟下她……
可惜,她無情的哥哥們無視她可憐兮兮的央求,一個個轉身離開,讓她只能站在教室外面天人交戰。
那個到底是什麼啦……
從阿淳的眼睛看出去,感覺就像是一張照片的中間被火燻黑了,而燻黑的那一個區塊裡就坐著一個女學生,一個……身體少了很多部位的女生。
最終,她只能默默地挑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各位小朋友好。」沒多久,級任老師進來了,笑容可掬地跟小朋友們打招呼。
阿淳坐在座位上,有些心不在焉,心裡想多久才會放學,她要多久才能回家,真的,她覺得家裡還比較好。
也不知道老師在講台上到底說了多久,開始唸號碼排座位,畢竟才小一,大夥的身高也不會相差太多。
阿淳跟著排隊入座,然而眼看著自己離那塊燻黑的位置愈來愈近,她的腳步就停下來了,連忙開始計算著,一確定自己的位置是在那位後頭的位置,她暗暗地鬆了口氣。
同學們一一落坐,她看著前方的位置,感覺那人像是被她同學坐著,可偏偏兩人又好像重疊在一起,燻黑的色彩裡添了點鮮明,那景象教她上課時根本無法專心看黑板。
「老師,我看不見黑板畫的。」突然,後頭有同學問著。
老師有點微詫,像是意外小朋友這麼早就近視,於是開始詢問有沒有被擋到視線的,有沒有看不清楚的。
於是,有好幾個都站了起來。
阿淳樂了,暗暗決定,等一下如果老師要換座位,她一定要馬上舉手與同學交換,可惜……
「人數這麼多呀……不然這樣好了,大家重排。」
咦?重排?按身高嗎?她不高啊……
才想著,一轉眼,阿淳就被挪移到那個她不想坐的位置上。
阿淳瞥了眼那塊燻灰的色彩,瞥見殘缺的小小身影胸口上有個洞,嚇得她忙轉開眼,只能期待老師再給她一次重生的機會,不要讓她在上學的第一天就產生這麼大的陰影。
她其實很想上學的,不要搞到她第一天就逃跑。
「老師,這張椅子比較高,我可以坐這裡嗎?」
就在這時,前方位置的小朋友很自動自發地坐在她坐不下去的位置上,一剎那,她感動得眼淚快掉落,而同時,她記住同學的名字了。
明珠,好名字!
「好吧,妳先坐這裡,明天老師再幫妳調整椅子。」
老師一聲令下,阿淳和明珠對調了位置,照理說她應該回頭跟明珠說謝謝,可是很抱歉,她一點都不想回頭,她怕跟另外一個人對上眼。
三哥說了,覺得怪怪的就閃開,不要對上眼,於是她照辦了。
保持目不斜視,她終於過完了她的新生報到日。
回到家後,她拉著三哥討論,三哥也難得地跟她分享了他的心得,什麼地方可以去,什麼地方不可以。
她似懂非懂,乖巧地點著頭,對於隔天的上學至少掉了八成的熱情。
第二天,媽媽看著垂頭喪氣的她,不禁好笑道:「昨天要上學不是很開心?」
阿淳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敷衍。
如果她知道上學之後會面臨各種狀況,她會選擇待在家裡。
可是上學的時間到了,哥哥們還是拖著她上學去,更糟的是,她唯一認識的明珠同學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把那個她坐不下去的位置還給她。
「妳不是要坐這裡?」
「老師說要幫我換椅子,所以我就坐回來了。」明珠謹記著老師昨天的吩咐。
「可是妳繼續坐這裡,這樣就不用換椅子了。」她努力地遊說著。
「可是妳會擋到我啊,妳比我高啊。」
「我可以坐矮一點的椅子,而且妳很快就會長高了。」
「我不要,我要聽老師的話。」
在這個老師的話猶如聖旨的年代裡,就連阿淳也不敢反抗,但是要她真的坐在這個位置上,她是萬萬不能,於是在談判破裂之後,她選擇背著書包直接離開教室,執行她人生中的第一次逃學。
可憐的是,她不知道能逃到哪去,所以她只好一路走回家,要命的是,回家時,媽媽剛好跟鄰居在聊天,一看到她就呆了。
「妳怎麼跑回來了?」媽媽是個天生虎媽,大步朝她走來。
阿淳腦袋一片空白,眼見媽媽已來到面前,她立刻抱著頭,可憐兮兮地道:「媽媽,我頭好痛、好痛……」兩泡淚馬上待命中,不是裝的,而是只要媽媽立刻把她押送回學校,她會立刻飆淚給她看。
「怎麼會這樣?我、我、我先帶妳去看醫生。」一說到頭痛,媽媽就擔憂起來,畢竟一直害怕車禍對她的腦部產生什麼創傷。
「嗯。」她奶聲奶氣地應了聲,心裡氣呼呼,她說真的沒人信,說謊時媽媽就相信了……討厭。

阿健放學時知道她竟然溜回家,心知肚明地朝阿淳笑得很挑釁,眼神透露出她就是一個小孬孬,而她也毫不羞恥地接下小孬孬這個封號。
她就是孬,怎樣?
可是再怎麼孬,再怎麼裝病還是有限度的,隔了幾天,她就被媽媽親自押進教室去了。
她下意識地掃過教室一圈,那塊燻黑的色彩不見了,那位女學生也不見了,她又仔仔細細地看過一遍,還真的不見了。
對此,她鬆了大大一口氣,覺得一切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糟。
於是她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儘管心裡怕怕的,但至少她坐得下去,心情開朗了些,開始了她正式的學生生涯,覺得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屁咧!
一下課,同學就相邀去玩翹翹板,阿淳當然很捧場跟著去,可是剛踏出教室,她才驚覺不對勁——人好多啊。
學校是ㄇ字形的三棟四層樓建築,正中間是操場和司令台,而遊樂設施則是在操場的邊緣,一路往開口的後門處而去,不管是盪鞦韆、翹翹板、溜滑梯、波浪形的鐵製攀杆還是直立型爬杆等等設施周圍,全都是人滿為患。
學校有這麼多人嗎?阿淳還沒參加過朝會,不確定學校到底多少人,但總覺得太多了。
「我還是不去好了。」當她看見第一個搶到鞦韆的是個身體有缺損的小朋友後,她二話不說地假裝不舒服。「我頭還在痛。」
基於阿淳一開學就請假,老師特地跟同學們提過她入學前發生過車禍,所以當她這麼說時,同學不會覺得她不合群,反而覺得她很可憐,很愛護她地陪著她回教室。
對,這樣就對了,又沒什麼好玩的,幹麼去跟……「他們」搶呢?沒必要的。
只是學校畢竟是群體生活,頭痛又不能裝一輩子,免不了還是要應酬,彰顯配合度,所以阿淳強迫自己陪同,但絕不會去玩。
因為她無法想像坐在人家身上的感覺。
可是看同學們好像也沒什麼異狀,一樣玩得很開心,她也就當什麼都沒看見,阿淳想,她早晚會適應的。
然而這世界從來就不是蠢人想得那麼簡單。
幾天之後,她就再也不想上學了。
也沒什麼特殊原因,只是純粹被嚇壞了。
當時學校舉行環境整潔運動,所以不分年級,每個班級都必須輪流到學校外頭撿垃圾,學校正門口外是一條六線道的大馬路,有天橋和斑馬線可以跨越對街,甚至上下學時還有糾察隊管制交通,所以沒什麼危險性。
可是對阿淳來說,危險的,通常是她搞不懂的。
一開始,跟著同學走天橋到對街時,她並沒有覺得什麼不對勁,頂多是在撿垃圾時撿到一隻被壓扁的老鼠屍體尖叫幾聲。
問題就出在撿拾完畢要回學校時,明明是秋老虎的天氣,豔陽高照,惹得人渾身是汗,可站在對街望去,卻覺得學校像是被團烏雲沉沉地籠罩住,整座學校讓她莫名恐懼。
抱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她跟在隊伍後方,在老師的帶領之下,走過斑馬線,可是才走到一半,她覺得面前愈來愈黑暗,像是蒙著一層黑色的紗,走在前頭的同學像是一列列死氣沉沉的亡魂,嚇得她緊急停下腳步,再連退幾步,霎時,她退出了黑影的籠罩,豔陽依舊高照,可眼前的世界依舊蒙著紗。
像是站在兩方交界上,一旦踏過了界線,就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眼前像是慢動作一般,身旁的同學經過她,走進黑影裡,好像成了纏上腳鍊的亡魂,讓她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阿淳趕快過來。」同學在前方喊著。
阿淳瞪著眼,她認不出那是誰,因為那張臉太空洞,灰白的色彩,讓她不斷地往後退。
很快同學們都已經到了對街,只剩她一個站在另一頭。
她所看到的世界,是老舊而殘破的,一群被鍊住的亡魂,一張張木然的臉孔,而領頭的是個高大的女子,不知道對她說了什麼,便朝她大步而來。
愈是走得近,她愈看得清楚她的模樣,歪斜的嘴正一開一合,猶如惡鬼之姿般地朝她奔來,她嚇得尖叫,卻見越過了界線,出現的是她的老師。
「妳怎麼了?」老師蹲在阿淳面前,雙手扶著她的肩詢問著。
阿淳怔愣不已,僵硬的視線看向對街,依舊是教她不敢直視的畫面,而她也不敢看老師的臉,就怕老師又變成剛剛的惡鬼。
於是,也不知道是從哪生出的力氣,她推開了老師,朝家的方向奔去。
到底有沒有回到家,其實她不是很清楚,因為當她醒來時,她又躺在床上,整個人燒得難受。
「這個孩子從小就多災多難,現在都上學了還是一樣。」隱約間,她聽見媽媽的聲音,嘆著氣,萬般無奈。「要是三天兩頭都請假,功課怎麼跟得上同學?」
「都燒到四十度了,再不退燒腦袋都燒壞了,還管功課跟不跟得上同學?」那是老爸擔憂的聲音,像是真怕她燒壞腦袋,畢竟她有個同學就真的是五歲時燒壞腦子了。
可是,其實她覺得燒壞腦子也沒什麼不好,因為她同學每天都很開心,她很喜歡跟她玩,常常跑到她家,她的爸媽待她也很好,每次都給她很多點心餅乾之類的,希望她可以常常到她家玩。
如果燒壞腦子可以變快樂,她也想像她一樣。
可惜,燒終究還是退了;上學,成了她的夢魘。
阿健照三餐嘲笑她。
「妳才一年級而已,妳要怎麼撐過六年?怎麼就不會學學我?就當作什麼都沒看到,反正『他們』也不會對妳怎麼樣。」
阿淳生無可戀地看著她家三哥,「真的?」
「妳可以試試。」
看著三哥那張很欠揍的臉,她不禁想,她真的是他妹妹嗎?
「人家同學的哥哥都對妹妹很好的。」她忍不住說出口了。
「那是因為人家的妹妹很可愛啊。」
「……滾出去。」
「真的啦,妳就當作沒看到就好了,我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三哥滾出房門前,不忘再為她做一次心理建設。
她連看他一眼都懶。拜託,才二年級而已好不好,說得一副他混很久的樣子……她好可憐,怎麼會有這種哥哥。


說是這麼說,偏偏阿淳能倚靠的只有三哥阿健,誰叫他是同類呢?
上學時黏著他,放學時再黏,回到家後更不能放!
她要知道三哥為什麼可以習以為常,她想要像他一樣無所畏懼。
「妳很煩耶!」這天,阿健才穿上鞋子,一回頭就看到阿淳又黏到他身旁,忍不住很嫌棄地吼著。
他能不嫌棄嗎?都一年多了,有完沒完!
阿淳眼巴巴地看著他,「你要去哪?」
「我要去……關妳什麼事?」他惱火地吼著,指著她警告著。「我警告妳,不准再跟著我,如果再像上個月一樣跟我出去,被人家拿石頭丟到鼻血不止,害我被打,我就再也不理妳。」
說到這事,阿健心裡還很恨,他只是跑到鄰居家裡玩,同學們聚在一起玩跳格子,大夥挑個石頭丟格子,哪知道她跟來了,哪知道同學的石頭就很剛好丟到她鼻子,哪知道她就整個大出血,血流的速度把他嚇壞了。
他趕忙衝回家告訴大哥,大哥三步併作兩步去把她背回家,血染濕了她的衣服也一併染濕了大哥的衣服……他的心都快停止跳動,想起了阿淳出車禍的那天,回家時他也看見一件被血染濕的衣服。
他很害怕,而大哥已經去通知爸媽,他只能守在床邊看著她。
她的臉色慘白,像是早就昏過去了,但是血還在流,連床上都是血,那麼小的一個人,哪裡有這麼多的血可以流?而許久不見的幢幢人影又聚集了過來,他只能緊抓著她的手不敢放,守在床邊不敢走。
沒多久,爸媽趕回來,趕緊帶著她去看醫生,幾個鐘頭回來後,才知道她只被打到眉心,就不知道光打到眉心怎能流那麼多鼻血。
醫生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只要血止住了,爸媽就安心了,而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詢問事情經過,不消多想,接下來就是他被拖到角落一陣毒打。
他大腿上的皮帶瘀痕都還沒散,這筆帳還掛在她頭上!
阿淳扁著嘴不語,心想那件事她也很倒楣啊……其實,她從頭到尾都看見了,那顆本來要掉在格子裡的石頭不知道為什麼在落地之前又飄了起來,直直朝她的眉間打來,啪的一聲,她整個人都傻住了,在血開始滴落時,她要昏倒之前,她看到一個帶著惡意的影子藏在三哥的同學身邊,她還沒來得及害怕,人就暈了。
等她醒來時,聽大哥說三哥被打得很慘,她也覺得他很無辜,她有跟爸媽解釋過不關三哥的事,可是打都打了,也來不及了……
「反正,妳不要再跟著我了,不要再害我了!」阿健說著就往外走。
阿淳腳上早就穿好了鞋,打定主意不管他去哪,她都一定要跟,更何況她早猜到他要去哪裡。
最近村裡頭的廟剛好在做醮,廟前的廣場全都是夜市攤位,而且還有布袋戲、歌仔戲和電影,人潮都會聚集到半夜一兩點才會散,而且是為期一個星期,昨天才第一天,爸媽他們都去了,還特地為她求了一個護身符。
「回去啦。」走了幾步瞧她還跟在身後,阿健真的很火大。
阿淳也不理他,逕自跟在他身後。
村裡的廟離家很近,大約從家門往右走,再拐左彎就能看到夜市的攤位,頂多只有五十公尺的距離。
兄妹倆才剛走出家門沒幾步,就看到一個阿伯腳步蹣跚地從對面走來,突然蹲了下去,像是綁鞋帶,兄妹倆不以為意,剛要拐向左,眼角餘光卻瞥見幾步外的阿伯不見了,阿淳驀地停下腳步,一手拉著她三哥的衣角。
「阿淳,妳有看到嗎?」阿健問著。
「嗯……三哥,那是……」
話都還沒問,阿健已經拔腿往回跑,阿淳見狀只能跟著跑,可憐她年紀小又跑不快,就見阿健已經竄進家門,而且在她就要達陣之前,當著她的面關門、上鎖。
阿淳不敢相信地瞪著家門,開始拍著門板。「三哥,你開門、開門!」
「阿淳,妳趕快看後面,他追來了沒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趕快開門!」都什麼時候了,誰要回頭看啦!
「他來了,他追來了!」
隨著阿健的聲音,一股惡寒從背脊衝上腦門,阿淳嚇得頭也不敢回,只能放聲大哭,又不斷地拍著門。
可惡的三哥,壞透了,不開門就算了,還在門裡面嚇唬她。
「阿淳,妳不知道學校流傳說這附近有僵屍,剛剛那個阿伯會不會是僵屍,妳要趕快跑,他就要追過來了!啊!他是不是碰到妳了,是不是抓到妳了,妳有沒有感覺他的手抓在妳的肩上?」
阿淳怕得又叫又跳,幾乎是哭得聲嘶力竭,直到住在隔壁的堂哥聞聲而來,安撫著她,拍了門叫阿健開門,順便揍了他一頓。
阿淳哭得柔腸寸斷,撲在媽媽懷裡,狠狠地告了阿健一狀,於是阿健又被拖到客廳打了一頓再罰跪。
可是就算如此,阿淳一點也不可憐他,畢竟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要不是她哭得太累,她肯定也要補上一腳的。
而這一晚,僵屍在阿淳的夢裡追了她一晚,嚇醒時又是淚流滿面,於是她抽抽噎噎地跑去找她三哥,看他睡得正香甜,一把火冒了出來,驅使她整個人跳到他身上,噗的一聲,痛得他滿床打滾,哭爹喊娘。
她決定,從今天開始,她與他,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阿淳說到做到,從這天開始把三哥當成隱形人,徹底漠視他,吃過晚餐後就連跟家人一起去看做醮,一路上都把他當空氣。
來到廟前,做醮活動正在進行,到處人山人海,家裡的蘿蔔頭從大排到小,一個牽著一個以防走失,她則是把弟弟往前推,拒絕與三哥有任何接觸。
阿健朝她齜牙咧嘴地警告著,她別開臉當沒瞧見。
然而,當大夥要踏進廟裡時,走在最末的她,放開了弟弟的手,直接在門檻外停下。
她一臉不解地看著廟裡供奉的神像,再看向供桌旁的奇怪形體。
那人有張青色的臉,但她看不見五官。不是五官模糊,而是那人的臉中央就是個黑色的洞,吞噬了他的五官。
儘管她不清楚廟裡供奉的是哪路神明,但既然有神明在,為什麼會有奇怪的東西出現在廟裡,而且,不止一個。
那青色臉孔的人突地朝她轉過臉來,她隨即轉過身,站在廟門外。
可想想,不對,她的家人都在裡頭,如果那些東西會害人……阿淳又回過身,欲進不得,欲退不能,又擔心家人會出事,牙一咬就跑進廟裡找家人。
然而,她卻怎麼也找不到家人。
廟裡香火鼎盛,煙霧瀰漫著,到處都擠滿了人,她覺得奇怪,抬臉望去,瞧見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全都低著頭對著她,嚇得她竄出廟門外。
廟外有戲台正在開演,鑼鼓聲震天價響,淹沒了阿淳的尖叫聲,她看不到熟悉的鄰居和家人,只能朝人多的戲台前面躲,不斷地回頭,就怕那些人追來。
所幸,他們似乎沒有離開廟裡,讓她暗暗鬆了口氣。
可是,家裡人呢?他們會不會還在廟裡頭,會不會出事了?
阿淳回頭看著廟宇,裡頭的活動似乎還正常地進行著,那麼,是不是代表他們都安好無事,就像三哥說的,不要對上眼,其實也不會有什麼事?
她不敢再踏進廟裡,只能站在歌仔戲台前面等,因為媽媽說過拜拜完,會帶她一起看歌仔戲,她就乾脆在這裡等。
阿淳邊看戲邊注意著廟那頭的動靜,等著等著,也看不懂歌仔戲到底在演什麼,只覺得霧愈來愈濃,阿淳不禁想香爐裡的香是不是點太多了,還是金紙燒太多了,正忖著,戲台上傳來聲響,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鼓掌聲。
看向戲台,就見台上有角色被斬,血水沿著戲台邊緣滑落,台下的觀眾個個叫好,她則是看直了眼。
哇,也太逼真了,歌仔戲會演到這種地步嗎?
到底是什麼戲?她印象中和媽媽看過的歌仔戲都有小生跟小旦,可是台上的角色看起來都好粗獷,大刀好真實。
從頭到尾都看不懂,阿淳想應該是她太分心的緣故。
等了好久還是等不到家人,她又悄悄地朝廟走近一點,在外頭來來回回地走著,偷覷著裡頭的情況,直到身後突然傳來爆破聲。
她嚇得回過頭,就見有人扮著小丑,手上不斷地彈出各種煙火,有許多小朋友跟在身後,她看呆了,因為她從沒見過這種表演,覺得很新奇,目光被吸引住。
然而,她看見小丑手上拿出很多顆球,變魔術般,手不過是一張一合,球都不見了,小朋友都新奇地叫著笑著。
她也跟著笑了,心想她的哥哥們和弟弟都不在,不然他們一定也覺得很有趣。
小丑和小朋友們互動著,讓他們猜他把球藏在哪裡,有人猜到了就有獎品,大夥胡亂猜,猜對了拿到小玩具,猜錯了打手心一下。
她看得著迷,因為她真的看不出他到底是怎麼把球藏到耳朵後面,甚至藏到小朋友身邊,忽地,小丑又變了一次,手上好幾顆球又不見了,一輪一輪地問著小朋友,最終卻突然問到她面前。
「球在哪裡呢?」
「……我不知道。」阿淳有些怯怯地道。
手法那麼快,誰看得見啊?
正想著,小丑朝她伸出手,一瞬間,看似人的手卻在接近她胸口時長出了利爪,嚇得她猛地退後一步,卻見他憑空抓出了一顆球,說:「就在妳身上。」
她看著他長滿獸毛的手,緩緩抬眼,就見一張扭曲的小丑臉,轉眼間貼在她的面前,嚇得她倒抽口氣,拔腿就跑,像隻受到極度驚嚇的小獸滿街跑,想要躲進人群裡,想將自己隱藏在人群裡。
可是,慢慢的,霧愈來愈濃。
她粗喘著氣,淚水已經在眼裡打轉,霧氣已經濃烈得讓她連廟宇都看不見,她甚至不確定自己還在不在廟前的廣場上,甚至是那片她熟悉的土地上。
就算再遲鈍,阿淳現在也察覺不對勁。
在霧裡頭乍隱乍現的幢幢人影,根本就不是人。
她想躲進角落裡,卻連角落在哪裡都不知道,只能呆站在原地,眼淚慢慢地滑落,就連落淚都不敢哭出聲音。
為什麼她老是遇到這種事?她到底做錯什麼了?
「妹妹。」
突然聽到一個很溫柔的嗓音,她不由得回頭望去,瞬間,濃霧飄散不少,眼前看起來像是夜市的市集,擺了很多文具用品,有鉛筆盒、削鉛筆機各式各樣的文具,而叫她的人正是小攤子的老闆娘。
老闆娘長得很漂亮,朝她招著手。
她欣喜若狂地朝她跑去,攤前卻有個人突然抓住她的手,她微愕抬眼,發現是張沒有五官的臉,淚水瞬間又掉落。
「不要碰她。」老闆娘一把拉開那人的手,原本漂亮精緻的五官瞬地化為猛獸的臉,嚇得阿淳放聲尖叫,轉身又要跑,卻又被人拉住。
她手腳並用地掙扎著,卻又聽到那個很溫柔的聲音。
「妹妹不要怕,我送妳回去。」
阿淳頓了下,恐懼不安地抬臉,老闆娘還是那張很漂亮的臉,彷彿她剛剛看到的獸臉只是錯覺。
「已經很晚了,我送妳回去。」老闆娘蹲下身,表情很溫柔地安撫著她。
「真的要送我回去嗎?」她邊哭邊問,她已經不知道能不能相信她,更怕她會被帶到更遠的地方去,永遠也回不了家。
「真的,妳的哥哥在找妳。」
「真的?」
「走,我送妳回去。」老闆娘牽著她的手起身,朝旁指去。「往這裡走,妳的哥哥就在那裡。」
「好。」她乖順地點著頭,跟著老闆娘走。
「以後要記住,不要亂跑了。」
「可是我又沒亂跑。」
「是沒亂跑,但妳跨過界了。」
「跨過界?」她抬眼看著笑容溫柔的老闆娘,但老闆娘似乎沒有替她解惑的打算,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不過是幾步路,眼前的霧逐漸散去,突地,就瞧見她三哥在面前。
「妳跑去哪了!」阿健一見到她就趕忙拉著她。
「我也不知道。」阿淳哭得抽抽噎噎地抓著他的衣角。「有人送我回來的。」
「誰呀?」
「她……」她回頭一指,可身後哪裡還有什麼市集,廟宇都關門了,燈都滅了,冷清又黑暗的廣場上幾乎沒有人了。「怎麼會這樣?」
「已經一點多了,我們找妳都快要找瘋了。」
「咦……」她並不覺得過了那麼久。
「弟弟說妳沒進廟,我就出來找妳,但是都沒看到妳,後來發現怎麼都找不到妳,才去跟爸媽講,大家都在找妳,就連鄰居都幫著找……妳真的不要再害我了,不要再亂跑了。」阿健說著說著,眼眶都紅了。
「我又沒亂跑,廟裡有奇怪的人,我不敢進去,我……」說著說著,她又開始哭了起來,最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到她早上醒來時,才聽說昨晚是三哥背她回家的。
她知道,他是怕又被打才對她好的,不過……看在他背她回家的分上,暫時不跟他恩斷義絕了。
後來,阿淳曾跟阿健聊起那晚的事,可是阿健並沒有看見她所看見的,而那一夜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離奇而無法解釋,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可如果是幻覺,在她不見的那段時間裡,她到底去哪了?
跨過了什麼界?她不知道,也沒人能給她解答,她也不強求答案了,也許等她再大一點,她就明白了。
不過,其實答案也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她再也不想跨過界。


經歷過一夜的震撼教育之後,阿淳上學時就顯得淡定多了,不管是老是在學校裡穿梭的影子,還是校門口常見的殘缺身形,在她升上四年級之後,她自認為已經可以慢慢無視。
就像三哥說的,只要無視,其實就不會有事,確實是如此。
四年級的教室在北棟三樓,春末的風吹進窗內,讓坐在窗邊的阿淳有點昏昏欲睡,可是自然課的老師超凶的,她不敢放任自己睡著。
於是,她看向窗外操場的方向,有其他班級的同學正在上體育課,也有不少人在玩場邊的遊樂器材,那座波浪形的攀杆,每每下課時都是男同學搶著玩的器材,她卻從沒玩過,因為……常常客滿。
此刻也是,不過情況似乎跟平常有些不太一樣。
有鬼趴在攀杆頂端,看著底下的人攀爬著,而且帶著惡意靠近他們。
何謂惡意?在阿淳眼裡,懷有惡意的鬼有種獨特的氣息,一看就知道是不懷好意的,就像去年她被石頭砸到眉心的時候,她也感覺到那種氣息,能閃多遠就閃多遠。
她看著底下的情形,就見有人愈爬愈高,而鬼也愈來愈靠近他,明明就離得很遠,她卻看得好清楚,而且她好像認識那兩個正在玩樂的男同學……
正忖著,阿淳就見兩人爬到最高點時,兩個鬼驀地靠近他們,瞬間,兩位同學掉落——
「還在睡!」
「哇!」阿淳嚇得尖叫了聲,還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時,她已經聽見同學們哄堂大笑,她驚魂未定地往旁看,大半同學已經笑趴在桌上,而其中她瞧見兩個座位相鄰的男同學,不由得瞪大眼。
他們……她再回頭看向操場場邊,波浪狀的攀杆上下,半個人影都沒有,那……她剛剛看見的是什麼?
「妳是不是把老師忘了?」
「咦?」她愣愣抬眼,看著手持藤條的老師。
呃……難道她剛剛真的睡著了?
不等阿淳想個透澈,老師已經讓她站起來,打了她的手心,這是她學生生涯第一次被打手心啊!
她是不是真的睡著對她而言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被打了,她居然被老師打了,還被同學笑了,她覺得好委屈好羞恥,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忘卻她人生的一大汙點。
太難過了,所以剛剛瞥見的那一幕早就被她甩到天涯海角去了。

幾天之後,放學之前,她跟著同學帶著掃把準備到前庭做環境清潔時,經過操場邊的遊樂器材,瞥見那座波浪狀的攀杆,驀地停下腳步。
「怎麼了,妳也想玩?要等我們掃完了才能玩。」同學一臉羨慕地說著。
她才不想玩咧,都爆滿了。阿淳心裡想著,眉頭微皺著,總覺得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什麼時候見過。
「妳看他們,真的很過分,他們的區域就在這邊,也不先掃就在那邊玩。」同學抱怨了聲,指著那座波浪狀的攀杆。
阿淳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瞧見了班上的男同學,兩個像在較勁,逐步攀到最高點,底下還有其他同學在鼓譟著。
而上方,有兩個鬼正趴著觀望,而且逐漸接近。
這一幕……
「危險,不要再爬了!」阿淳不自覺地喊出聲。
那一瞬間,她和趴在上頭的鬼對上眼了,同時兩個同學也掉了下來,尖叫聲四起。
阿淳趕忙撇開眼,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暗罵自己多管閒事,才多高啊,底下又是土,摔下來頂多是痛一下而已,剛好當作他們貪玩的懲罰,她幹麼出聲呢?要是她又被拖到另一邊,那怎麼辦。
正暗惱著,尖叫聲更淒厲了,而且原本圍在掉落位置旁邊的同學們全都散開,剛好露出一角,讓她瞧見其中一個同學是以坐姿掉落,而他剛好坐在一個鐵製帶柄的畚箕上……可是,沒看見柄。
有人開始奔跑,有人嚇哭,尖叫聲此起彼落,而她和同學都愣在當場,直到有老師聞聲趕來,大喊著要人趕緊叫救護車。
那天,校園裡一片混亂,老師要同學們停止灑掃,趕緊回家。
阿淳一臉恍惚地回家了,儘管她還是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但她就是覺得情況很糟很糟。
隔天上學時,才知道班上兩位男同學,一個在掉落時直接坐在鐵製畚箕上頭,整個柄都沒入體內,當場就死亡了,而另一個掉落時雖然沒被掃除用具刺中,可是頭部受到重創,還在救治中。
全班都靜默了,阿淳更沉默了。
為什麼?
她一直以為那些鬼只是會嚇唬人而已,可是原來他們是會害死人的。
她原本就畏懼著那些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現在她更恐懼了,尤其昨天她跟鬼對上眼了……接下來,他們會不會盯上她?
上學又成了她的夢魘,可是她不可能不上學,她只能靠自己克服。
於是,從這天開始,往返教室之間,她會避開那片遊樂設施,盡可能地不往那個方向看,哪怕只是一種心理安慰都好。
假裝離開那個區域,他們就不會碰頭,大夥相安無事。

因為同學遭遇的意外,班上的氣氛一直很沉悶,夏天時學校舉辦各年級的寫生比賽,各年級各班要派一名代表參賽,可是班上同學根本無人想參加,結果阿淳竟然被老師指名了。
阿淳一臉呆愣,因為她畫圖並不在行,老師也太隨興了吧?
可是參加比賽,可以跳過兩堂課,其實也還是不錯的。
寫生的地點是在學校前庭左側的一片廣場,可以自由選擇畫前庭的花木,抑或是停車場旁的老師宿舍,或是再更旁邊一點的福利社,甚至要畫南棟教室都可以,題目不限,反正就是校園一角就對了。
阿淳帶著畫板,領了老師給的畫紙,挑了個位置坐下,最終選擇畫隱身在鳳凰花中的紅瓦白牆宿舍。
兩節課的作畫時間,她也不知道夠不夠用,反正她只是來湊熱鬧的。
等草稿打得差不多,準備上水彩,就已經一節課過去了,幾個與阿淳比較要好的同學在下課時間還特地繞過來和她聊上幾句,趕著上課鐘響再趕緊回教室。
調好水彩,正準備上色時,阿淳忽然覺得內急,心想要忍一節課可能有困難,便跟在場的老師舉手,報告要上廁所。
老師點了點頭,要她快去快回。
放下畫板,阿淳便朝行政大樓的方向走。
剛剛來時的路上,她就發現了在行政大樓和南棟之間有一間獨立的廁所。
踏進廁所,阿淳有點疑惑。
因為這間廁所並沒有分男女廁,一邊是一排小便池,另一排則是女生的蹲式廁所,而且小便溝是從第一間通到最後一間的那種。
而且外頭明明看起來很新,怎麼走進裡頭卻很老舊,就連廁所的門看起來都像是不堪一擊,要是關門關大力一點,說不定門還會掉下來。
更奇怪的是裡頭很暗,燈都沒開。
阿淳找到開關,按了按,燈還是沒亮,不過外頭烈日當空,還是有光從窗戶照進來,沒開燈也無所謂,阿淳就沒有再管燈的事情,趕快上廁所。
上好廁所後,她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呼吸聲。
非常微弱,卻像是貼在耳邊,她下意識地把手往耳邊一撥,但什麼都沒碰到,接著她想開門,卻發現推不開門。
廁所的門是內外都能鎖,很簡單的門栓而已,所以她第一時間認為有人對她惡作劇。
「喂,誰在外面,不要鬧了。」她拍著門問著,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人回應,她忍不住拉高嗓門威脅,「不要太過分了,不然等一下一定跟老師說!」
她有點氣惱,更用力地拍著門,一陣微弱又急促的呼吸聲突地從耳邊刺進耳裡,嚇得她側眼望去。
她一個人進廁所,裡頭當然只有她一個人,可是……呼吸聲好真實,她握了握手掌,感覺已經微濕,再用力地拍著門,卻突地聞到一股血腥味。
阿淳不禁皺起了眉頭,不懂廁所裡怎會有這麼濃的血腥味,濃到讓人想吐,而她也真的乾嘔了起來。
怕自己真的吐出來,她忙轉向小便溝,卻瞧見小便溝裡有血不斷地從隔壁廁所慢慢地流過來,她瞪著從稀薄變得濃重的血蜿蜒著,心臟頓時劇烈地跳動。
「……有人在嗎?」她顫著聲問著。
「……有人在嗎?」
突然有人回了她這麼一句,她嚇得背都貼在門板上,那聲音很熟悉,熟悉到她手臂浮現雞皮疙瘩。
「妳……妳在隔壁嗎?」
「妳在隔壁嗎?」
嗓音傳來,阿淳忍不住地放聲尖叫,因為回應她的,根本就是她的聲音!
「開門!開門啊!」她不斷地拍著門,甚至踹著門。
廁所的門是木板門,還是很簡單的木板門,她企圖把門踹破,門板卻出乎意料地堅硬無比,別說踹裂,就連一點震動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她明明沒有感覺任何不對勁,也沒有看到任何東西,為什麼還會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
阿淳都快要哭了。
「救我……」
細軟的聲音在她身後傳來,那嗓音像是電流,竄入她的心底讓她全身發麻。
「救救我……」
她渾身僵硬,微微側過臉,眼角餘光瞥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正要從小便溝爬出來。
「啊!救命啊、救命,老師!救命啊!」阿淳發瘋般地狂喊著,不斷地拍著門,雙腳不斷地跳著,整個人發著抖。
「救我……」
「不要,救命啊!」阿淳吼著,呼吸急促,渾身不斷地打顫,空氣中瀰漫血腥味伴隨著濃重的臭味,讓她快要不能呼吸,可是恐懼更加激發她的求生意志,讓她用力地捶著門板。
「救我……」
「啊!」她瘋狂地尖叫,恐懼到極致時,她爆發出跟平常不同的力量,她看向門板周圍想找有沒有其他辦法離開,她腳踩著門栓,企圖要翻過門。
沒有人能救她,她必須自己想辦法,摔下去也沒關係,只要離開這裡!
可是,就在阿淳才剛踩穩了,正打算要一鼓作氣往上爬時,突然覺得有水滴在手上,她垂眼一看——是血。
阿淳渾身抖得快要站不住,連抬頭看的勇氣都沒有,血依然一滴滴地滑落,伴隨著古怪的爬行聲。
「救我……」另一道聲音從頭頂的位置傳來。
阿淳已經嚇得淚流滿面,血從她面前的門板慢慢地滑下一行又一行,腳邊似乎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碰著她。
她驚懼地垂眼望去,小便溝裡的小女孩已經爬到她的腳邊了,而門板上頭……阿淳僵硬地抬眼望去,那是另一個身首幾乎分離的小女孩,她的脖子只剩一層皮黏著,張大的眼與她對望。
「救命!誰能救救我、救救我!」她閉上眼哭喊著,覺得自己快要死掉,她不能呼吸,她不能動,她覺得她快要瘋了!
誰、誰都好,拜託……救救她吧!
「誰在裡面!」
驀地,聲音傳來,像是霎時打破了透明的牆,阿淳感覺一陣耳鳴,面前的門突地開了,她整個人失去平衡地從廁所裡摔出來。
「阿淳!」監督寫生比賽的老師抱起她。「妳……妳怎麼渾身冰冷,渾身都濕了?」
阿淳不斷打著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在老師的懷裡,她臉色泛白,表情木然,低垂的目光看著廁所地板,不同的花紋,讓她發現眼前的廁所跟剛才的廁所根本是兩個空間。
她是不是又跨過了界……又是誰帶她回來的?
老師嗎?
她虛弱地抬眼,餘光卻瞥見一抹若隱若現的燻黑身影。
那是她剛進學校時,在教室裡遇到的第一個亡魂,升二年級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她,她以為這個亡魂已經消失,就像學校裡的許多過客。
她為什麼在這裡?難道是她帶她跨過界的?
是要陷害她嗎?
也許是阿淳的視線太過明確,所以那抹身影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張神色木然的臉,讓阿淳隨即戒備起來,瑟縮在老師懷裡,然而那個身體殘缺的女孩,卻突然笑了。
那是很可愛甜美的笑臉,一笑起來還露出兩顆虎牙,帶著幾分淘氣,彷彿告訴她——沒事了。
阿淳直睇著她,淚水驀地滑落。
老師一見阿淳落淚,更加緊張了,直覺定是出了什麼事。
「妳什麼時候進來的?老師剛剛進來過廁所找妳沒看到妳啊,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老師輕拍著她的臉,覺得她恍惚得不尋常。
阿淳沒有辦法回答,只覺得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黑暗中唯一光亮的是那個女孩充滿善意的笑臉,在意識消散之前,她想著,是她幫了自己嗎?


阿淳再醒過來時,已經過了好幾天,因為她在學校昏倒了,引起了高燒,而且高燒一直不退,人始終昏迷,連醫生都束手無策。
後來,是奶奶覺得不對勁,請了「先生媽」到家裡給阿淳收驚,連唱了好幾回的收驚咒,她的燒才退。
先生媽是用米施咒,拿家裡的米裝一杯,拿紙錢蓋著先放在供桌上,再拿阿淳的一件衣服蓋在米杯上,點了香祈求神明讓她的魂魄完整,再解開衣服,依著米杯上的紋路理解她到底遇到什麼事,導致高燒不退。
最終,先生媽說她遇上壞東西,嚇得三魂都快散了。
於是,當阿淳清醒後,淳爸便問她發生什麼事,她卻恐懼到無法將這件事說出口,彷彿只要一說出口,她就會重回那個境地裡,她連回想都不願意,只是不斷地無聲落淚。
老爸心疼地將她抱在懷裡,可是她卻已經恐懼到如驚弓之鳥,懷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家人。
有好長一段時間,阿淳都不說話,常常一個人躲在角落裡,有時會抱著母親一直無聲掉淚,恐懼在她心底扎了根,她怎麼也甩不掉,她無法一個人獨處卻也無法與人相處,她討厭安靜卻又無法忍受嘈雜,她無法上學,不想與人交流。
而向來不喜歡跟她一塊玩的哥哥們和弟弟,總在放學後就窩在她旁邊,故意在她旁邊吵鬧,可是她的神情卻是一天比一天還木然。
她沒有生病,她只是不想思考不想動,想躲進自己的世界裡而已。
爸媽有空就帶阿淳去各大廟宇拜拜,找師公找紅頭,去厄化煞,卻不知道這麼做,讓她更加恐懼,越發排斥。
直到有一天,電視上傳來一首歌,讓向來不看電視的她抬頭看了眼。
二哥很敏銳地察覺到她被那首歌吸引,貼到她身邊說:「喜歡這首歌嗎?二哥幫妳買卡帶回來。」
她看著二哥,輕輕地點著頭。
全家都沸騰了,因為這是她發燒幾個月後的第一個正常反應。
於是,卡帶買回來後,說來也神奇,阿淳覺得她似乎沒那麼恐懼了,可是那明明就是英文歌,她根本聽不懂英文,不知道歌詞意思,但她就是覺得自己被治癒了。
慢慢的,她覺得自己可以抗衡那股恐懼,所以她又重新上學了,只是那天發生的事,她還是無法說出口。
這之後有一天,到了學校,下課時間,她刻意到一二年級的校舍走動。
記憶中,那個有虎牙的女生亡靈不見得都會待在教室裡,但也不會離教室太遠,有時會坐在一樓的花壇邊……
遠遠的,阿淳就看到那抹身影坐在花壇上,背對著她,靜靜的,不知道在看什麼看得出神,身影依舊是燻黑的。
恐懼還在,但是如果不是這個女孩,她今天是沒有勇氣上學的。
她讓她明白,不是所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都是惡意令人恐懼的。
「……謝謝。」走到只剩兩三步遠的距離時,她輕輕地開口道謝。
那抹身影驀地回頭,朝她笑瞇了眼,陽光底下,那個女孩閃閃發亮著,無害得像是春天最和煦的陽光。
不知道為什麼,阿淳默默流下淚,又笑了。

直到很多年後,阿淳跟家人一起看電視劇,電視劇都是由一些真實案件改編的,裡頭提到金門某處常有亡魂軍隊出現,直到派了一位將軍前去,喊了句戰爭已經結束,那些亡魂才終於破了執念,散去。
阿淳看得正入迷,大哥卻突道:「其實我們老家以前也曾經發生過一樁兇殺案,後來也被改編成電視劇。」
「老家?」她怎麼不記得發生過兇殺案?
「你說的是兩個小女孩在國小被殺的案子?」老爸在一旁問著。
「對啊,當時電視劇的劇組到學校取景,我還在旁邊看。」
「兩個小女孩被殺?」阿淳低聲問著。
「嗯,就在妳出生的隔年,我們村子裡有個女的討契兄,後來想分手,男的不肯,所以要殺了她,可是剛好那天她沒送小孩上學,那個男的就乾脆殺了她兩個女兒洩恨。」淳爸如是說著。
「是在廁所裡被殺的,可是劇組來拍攝的時候,廁所已經改建了,從日式改成新式的。」大哥接著說。
「……在行政大樓跟南棟邊角的角落獨間?」
「妳怎麼知道?」大哥詫異道。「那時候妳還沒上幼稚園。」
「兩個小女孩,其中一個的頭是不是幾乎斷了?」
「妳怎麼知道?」淳爸更驚訝了。
「……因為我看到了。」阿淳吸了口氣,將一直藏在心間的事情慢慢道出,也一併道出了校園裡那些恐怖的事物,感覺似乎慢慢地釋放累積許久的恐懼,真正地釋放。
大哥聽完,只回她一句,「妳六歲就撞壞腦子了,那都是妳的幻覺。」
阿淳在心裡說,如果都是幻覺那就好了,那年她在廁所裡捶門,捶到手指的骨頭都裂了,手指歪了好幾隻。
「其實,妳們唸的那間小學以前曾經被空襲過,死了不少學生。」好半晌,淳爸才這麼說著,又徐徐說他小時候也唸同間小學,那時聽學校老師說過空襲的事情,而老師之所以告訴他這件事,是希望學生們在可以安心唸書的時候就要好好唸,畢竟很多人連唸書的權利都沒有。
阿淳聽完後,不禁想起當年那個有對小虎牙的亡魂,其實她一直都乖乖地待在教室裡,也不會戲弄別人,只是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她……會不會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知道?
她是不是孤獨地一直在原地,無止盡地徘徊?
事後,她輾轉從其他老師口中得知,那位監督寫生比賽的老師後來被記過懲戒,可是老師卻一直喊冤,說她在附近找了好久,後來是不知道怎地又走到廁所,才聽到她的聲音。
後來,阿淳再度回到小學校園裡,卻覺得和她小學時看到的感覺截然不同了,陰森仍有,卻沒有一層黑紗了。
重回校園,她不怕了,卻也沒找到那個有小虎牙的小女孩。
阿淳想,也許有人幫她破除了執念,讓她離開這片土地,前往她該去之處了吧。
而那年她意外進入的那間廁所,早就不見,變成空地。
她站在那片空地前,心想那對小姊妹當年遇害時一定很恐懼,也許她們並無意嚇她,只是想求救,而她碰巧進入那個空間而已。
也許吧……這些事她都不懂,她也不想找到答案,她只是想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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