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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5801

《吉兆貴女》

  • 作者風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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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70
  • 優惠價:NT$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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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冬兒是歸遠侯府大房嫡女,卻因父母早逝,成了無人聞問的小孤女,
穿的衣料像下人,住的柴房窗紙破了沒人補,寒風呼呼讓人身心皆涼,
這些都無所謂,反正她從小不怕冷,但最難捱的是──餓!
餐餐吃不飽,粥裡常有石礫當配菜,油葷肉末十天半月才能見到一咪咪,
現在,她終於可以脫離這樣的生活,因為她要嫁人了,
儘管嫁的是因打仗瘸了雙腿,性格暴虐冷酷的晉王世子,她也欣然接受,
她打聽過了,嫁進王府肯定能吃飽,就算得罪夫君小命沒了,也是飽鬼一枚!
而且事實證明傳言不可信,其實夫君人不壞,只是話不多祕密多,
就算性子冷了點,但卻用行動護她挺她,讓她不被王府後宅糟心事所擾,
甚至還會親自陪她上街買東西,這是她許久未曾感受到的重視,
只是平順的日子沒過多久,夫君與公公竟得罪皇上被流放東北,
沒關係,不怕,她也藏了一個祕密,只要帶著她,就能永保安康的……
風光是個很簡單的人,作風簡單,個性簡單,再加上生活簡單。
所謂作風簡單,就是風光無論是生活的環境及衣著配件,一切以簡單為主。
個人從來不配戴首飾,到現在還在用2G的智障型手機,
即使是大冬天,身上也不會超過四件衣褲(有一件很可能還是圍巾或口罩),鞋子不超過三雙。
而房間的裝潢就更簡單了,一桌一椅一床加上櫃子,若是要搬家所有的東西整理一下,一小時內一定能搞定。
至於個性簡單,那就更好說明了。玉米蛋餅加小杯奶茶的早餐,可以連續吃一年,挨老闆罵絕不擺臭臉一律放空,
出門絕不帶超過兩千元以控制消費,不喜歡任何會發亮的飾品(因為通常貴到爆買不起),
不迷偶像,沒有政黨傾向,心思也簡單到非常容易被逗笑和逗哭,覺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而生活簡單,大約也就是每日出勤只有工作和回家兩件事,
一週固定三天做運動,機車一星期加一次油,
每個星期日看日本大胃王比賽順便羨慕她們為什麼吃不胖,
最大的娛樂大概就是看各類型的小說,看到天荒地老所有上述簡單的事都可以忘了去做。
請大家要記得,風光只是簡單,不是邋遢,不是小氣,不是寒酸,真的只是簡單。
我若不勇敢,誰替我堅強

八月中,小編參加了大學同學會,這是畢業許久後第二次參加,老實說,原本不想去的,因為本性就寡言,不善交際,面對有點熟有點陌生的同學,實在不知該說什麼話題,若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真覺得是浪費時間,整個人想逃,要不是一位要好的同學力邀,小編是絕不會出席的。
這次出席的有十位,氣氛倒沒想像中的冷,因為大家談起了職場的甘苦談,從事各種行業的同學們分享起自身經歷,真是個個都是一部血淚史,令小編驚訝的是,今年上半年,就有一位同學放了無薪假、有兩位同學被資遣。一位是餐飲業,一位是電子業,大家在互吐苦水互相取暖後,不免問了這兩位同學日後的打算,沒想到他們竟不約而同的要離開台灣去越南,一個要去越南跟親戚開火鍋店,一個被挖去越南的電子廠工作。
大家笑說他們很響應政府的新南向政策,同學們只是苦笑說,再糟也就這樣了,現在有機會換個環境也許能闖出一片天,反正他們都還單身,沒有家累,或許就在那成家立業了也說不定。
放無薪假的同學舉杯說:「對,我們都要勇敢,有句話不是說『我若不勇敢,誰替我堅強』嗎?我們這把年紀了,更不能退縮,衝吧!」頓時氣氛熱血起來,明明喝的是果汁,卻讓大家都High了,眾人臉上掃去了對未來的不確定,多了堅定的笑容。
散會後,「我若不勇敢,誰替我堅強」這句話一直在腦中迴蕩,是啊,人生要自己過,誰的人生沒有低潮挫折呢,小編的還債人生再糟也不會比現在糟了,勇敢往上衝,就能衝破水面,呼吸到新鮮空氣,享受到陽光了!
就像這本《吉兆貴女》的女主角向冬兒,在家好似灰姑娘一樣,備受欺凌,吃不飽穿不暖,還被嬸娘狠心的許配給暴虐不仁、雙腿瘸了的世子爺,還好她性格最大的優點就是正向思考,她相信自己的好運氣會保她平安,絕不會成為夫君的刀下魂,最最重要的是,嫁進王府能餐餐吃飽啊,這可比在家好多了,於是就憑著一副傻膽,開朗陽光的笑容,還有強到無邊的好運氣,終於擺脫前半生的灰暗生活,開創了她的新人生。
但若將這些歸功於她的好運氣,這樣很不公平,她的人生轉變在於她的勇敢,她勇敢面對改變,不退縮不找藉口,嫁入豪門後,勇於面對問題、處理問題,才能一步步走向美麗新人生!
你的人生目前少了點勇氣嗎,那請翻開這本書,讓它為你打打氣,看了再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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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晉王府來求親
向冬兒拈了一塊綠豆糕,感受了下手指上的些微油膩,放進嘴裡,香甜又濃郁的口感令她圓溜溜的大眼都瞇了起來,露出了一記滿足的笑容。
京城的綠豆糕一向不放油,吃起來總是乾巴巴,這次隔壁的吏部尚書巡視兩浙農事,帶回來南方的綠豆糕,送了幾盒給歸遠侯府,其中添了豬油,拿起來厚重,吃起來細膩,非常對向冬兒的胃口,讓她吃了一個又一個。
李嬤嬤在旁看著自家小姐那副毫不節制的吃法,只在心裡乾著急,卻又不知怎麼阻止。旁人只道歸遠侯府的大房孫女向冬兒迷糊天真,見了誰都笑容可掬,傻裡傻氣很好哄騙。但身為向冬兒的教養嬤嬤,李嬤嬤知道小姐其實是個死心眼兒,認準的事就很難改變,雖然不會正面反抗,拐個彎兒她也要達成目標,就像這綠豆糕,現在不准她吃,三更半夜當賊闖灶房這等事她都幹得出來。
「小姐,妳還真有心情吃,前頭正在討論晉王府來替世子求親的事,包不準那二房的閔氏就把妳賣了呢!」李嬤嬤無奈說道。
「晉王府來求親,又沒說求的是誰,歸遠侯府不止我一個女兒家,嬸娘自己就兩個女兒啊!何況華姊姊是長姊,論長幼也該是她先成親。」向冬兒的五官俏麗,臉蛋兒微圓,眼兒也圓,因而氣質顯得嬌憨。
她絕不是那種令人驚豔的絕世美女,但光是吃得滿足的表情便顯露可愛嬌美,是極為討喜的面相,可如此一派天真的作態,卻總讓李嬤嬤操碎了心。
話要從歸遠侯府的現況說起。
當今的歸遠侯已經六十許,長年臥病在床早就不問世事,偏偏這歸遠侯不是什麼皇親國戚,當年是憑先祖功勳得來的爵位,若他亡故,子孫要襲爵就必須降爵,所以府裡眾人拚了命地將他一條老命吊著,勉強維持侯府的地位。
歸遠侯的妻子與兒子、兒媳,因為一次意外過世,留下了今年剛及笄的嫡孫女向冬兒。
妻子死後,歸遠侯將小妾吳氏扶正,吳氏之子向裕便順理成章從庶子變成嫡次子,二房在侯爺倒下後,成為侯府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向裕任刑部郎中,小小五品官剛好沾上早朝得見龍顏的邊,但才能平庸升遷無望;向裕的妻子閔氏是小戶人家出身,想不到丈夫一朝翻身,她便順勢接掌了侯府中饋,有兩女,十六歲的向春華與十三歲的次女向春櫻,無子是她一直以來的遺憾。
也因為侯府的第三代沒個男丁,閔氏善妒又不許向裕納妾,便想著日後讓其中一個女兒招贅,而向冬兒這個大房孤女就成了吳氏及閔氏的眼中釘,深怕她出嫁後拿走侯府什麼。
事實上,向冬兒的生母是淮陰一帶首富柳家之女,嫁妝豐厚,當年也是靠這些嫁入侯府。如今人死茶涼,留下的嫁妝依律該給向冬兒,但全被閔氏扣住,收歸己用。
入不敷出的侯府至今仍能過著奢華的生活,向冬兒母親的嫁妝可以說功不可沒。
至於向冬兒,住在侯府最偏遠的角落,生活起居沒有丫鬟服侍,只留了一個忠心耿耿的李嬤嬤,還是當年大房還在時向冬兒的父親為她在皇宮求來的教養嬤嬤,身契是在向冬兒手上,所以二房才拿李嬤嬤沒辦法,否則向冬兒可能連這最後一個陪伴的人都沒有。
身為大房嫡長孫女沒有月例,每年發新衣布匹首飾都沒她的分,平時吃的也都是些簡陋的膳食,只有像這次的綠豆糕實在太多,府裡幾個主子吃不完,才輪得到她。
向春華與向春櫻因為閔氏的影響,對向冬兒也是百般刁難陷害,然而即使過著這般艱苦的日子,向冬兒仍是鎮日笑臉迎人,被欺負辱罵也不反抗。
每每李嬤嬤覺得向冬兒就快被收拾得慘兮兮,急得跳腳時,總會發生一些事讓向冬兒逃過一劫,甚至她本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就是因為她這般逆天的好運,才能安然在這個充滿惡意的歸遠侯府裡活到現在吧?
不過這次晉王府求親,李嬤嬤真心覺得向冬兒逃不過。
「小姐,晉王世子雍昊淵的惡名妳也知道,原本是乘龍佳婿的人選之一,領兵打仗戰功赫赫,樣貌也是英偉挺拔,偏偏兩年前在北地戰場上受了傷,瘸了雙腿,之後性格就得殘暴不仁,聽說王府的下人只是做事慢了一點、說錯一句話,就動輒被他打殺,京裡的貴女根本沒有人敢嫁過去……」
她嘆了口氣,疼惜地看著正吃得歡快的向冬兒。「堂堂親王府會來咱們這敗落的歸遠侯府求親,想來也是沒有辦法,特意仗勢欺人來了。嫁過去必討不了好,運氣不好說不定轉眼就被世子給宰了,小命都沒了,想哭都找不到人哭啊!」
明明是這麼討喜,這麼乖巧的娃兒啊!為何如此命苦,要搭上這麼自私惡毒的一家人呢?李嬤嬤心酸地想。
向冬兒突然抬起頭,正色說道:「嬤嬤,我運氣一向很好,不會被宰了的。」
李嬤嬤差點沒背過氣去,「傻小姐啊,妳的人生只求活著就好嗎?不是應該希望夫妻和美,平安順遂?嫁給那樣一個人,人生就全毀了啊……」
「可是如果祖母和嬸娘硬要把這樁婚事說給我,我能拒絕嗎?」
被向冬兒這麼一反問,李嬤嬤語窒了。
嚥下最後一口綠豆糕,向冬兒終於不捨地闔上了食盒。
尚書府精美的食盒擺在她房裡斑駁的木桌上很是突兀,跟整個房間都不搭軋,她突發奇想地問道:「嬤嬤,妳覺得晉王府會有像我們住的這麼簡陋的房間嗎?」
李嬤嬤不由環視了房裡一圈,家具不是缺腳斷手就是刻痕斑斑,梳妝檯上的銅鏡磨得都快看不見臉。糊窗的紙還是以前侯爺擬稿廢棄不用的廢紙,貼好刷上桐油,如今都破了好幾個洞也沒人來補,冬天風灌進來冷颼颼的,那件已經睡了好幾年的棉被,棉球糾結,根本就不保暖。
更不用說房裡的主梁柱都被蛀蟲蛀蝕得差不多了,就靠個木殼子撐著,估計輕輕一撞,這房間就塌了。
李嬤嬤搖搖頭,「不可能,就算連王府的下人房恐怕都比小姐妳的房間好些。」
向冬兒點點頭,「那王府也有綠豆糕可以吃嗎?」
李嬤嬤險些沒翻白眼。「王府什麼都有的吃,不管是口味還是分量,一定也比咱們苛刻的侯府要好得多。」
「所以啦,嫁過去有什麼不好?侯府供我們一日兩膳,都是素菜,偶爾才有些肉沫子。我今兒個去廚房領食盒時看到廚娘們正在準備烤雞,讓大姊和三妹晚膳加菜呢!我都快忘了烤雞是什麼味道了。」向冬兒開始幻想著那黃澄澄的雞皮泛著油光,雞汁一滴滴地滑落,口水都快流出來。
「小姐,但那晉王世子可是會殺人的!」李嬤嬤急道。
向冬兒居然笑了起來,似乎嫁給一個惡魔般的人,絲毫影響不了她的食慾。「他不是雙腿瘸了嗎?他要殺我,我還不會跑?」
還真有點道理,李嬤嬤再次說不上話。她想,對於這樣一樁親事,小姐看得如此豁達,莫非胸有丘壑?
只不過,明明正經八百的在討論她的婚事,這丫頭關心的卻是綠豆糕還有烤雞,李嬤嬤忍不住又幽幽地長嘆口氣。
她真的想太多了,這根本已經傻到沒心沒肺了……


此時,正廳裡對於晉王府提親之事似乎有了結果,派了丫鬟來後院請向冬兒到正廳去,向冬兒整了整樸素的衣裙,在李嬤嬤擔憂的目光中隨丫鬟去了。
歸遠侯府雖不算顯赫,但府邸卻是先皇賜的,位於京中最好的地段之一,佔地寬廣,從向冬兒的住處到最前面的正廳,也需走約莫近兩刻鐘的時間。
侯府的建築並非雕梁畫棟,反而相當簡單樸實。方磚鋪地,青石作階,入門的影壁沒有雕刻,只是抹灰;房舍抱柱上的楹聯都磨得看不到了,也未塗新;門簪、門頭沒有任何雕飾鑲嵌,光禿禿一片;更別說院子裡的花木都是便宜的樹種,就像山裡隨便挖來移植的……
事實上是府裡沒有銀子,請不起高明的工匠和花匠,但對外總稱侯爺喜歡古樸簡約,保全了他的面子。
向冬兒走進正廳時,廳裡有吳氏、閔氏以及向春華、向春櫻兩姊妹,已不見晉王府的人。
看著她一身棉布衣裙,料子甚至還比不上身旁的下人,吳氏就先皺起了眉,其餘人等只是冷笑,不發一語。
不過向冬兒髮型倒是討喜,讓李嬤嬤梳了個雙丫髻,綰了兩條絲帶隨風飄逸,凸顯了她的嬌俏可愛。
相對於向春華、向春櫻姊妹倆那一身的綾羅綢緞,還有頭上閃閃發光的金釵,向冬兒顯得黯淡許多,可是她的笑容卻意外地平衡了這種差距,讓布裙荊釵的她,在眾人不懷好意的注視中顯得無比從容,有模有樣地行了禮。
坐在主位上的吳氏以及一旁的閔氏一直不先開口,原本想用氣勢壓一壓這小丫頭,現在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無施力之處,難受得令人想吐血。
晉王府的求親,若在世子雍昊淵風頭正盛、身強體健時,那絕對是打著燈籠都求不來的佳婿,可是現在世子已殘,晉王府找不到大家閨秀嫁給他,便威逼利誘歸遠侯府,硬要替晉王世子定下一門親,方才那來人之囂張霸道,只差沒挑明了說,反正你們侯府就是女兒多,隨便一個嫁過來就是了。
按習俗是長女該先嫁,才能輪到妹妹們,但閔氏怎麼也捨不得讓自己親生女兒去受苦。於是與吳氏商討過後,認為犧牲一個向冬兒去巴結位高權重的晉王府,不失為一樁好買賣。
就算向冬兒被雍昊淵打死了也沒人會心疼,可是若藉此與王府沾親帶故,對日漸敗落的歸遠侯府也能幫襯一點。
「冬姐兒,妳過來。」吳氏朝向冬兒招招手,直到人走近了,上下打量一下,才微微點頭。「妳今年及笄,也不小了,府裡幫妳談了一門親事,對方是晉王世子,那可是高門顯貴,妳能嫁過去算是高攀了,今天開始妳就別出門了,專心在家中備嫁,妳的嫁妝府裡會為妳準備好……」
在吳氏不帶任何感情、平鋪直述地說著關於這樁婚事時,向冬兒眨著圓圓的眼,冷不防冒出一句。「祖母,聽說晉王世子瘸了雙腿吧?」
吳氏說得正順,硬生生被向冬兒打斷,還是這麼尖銳的問題,她不由心生不快。「瘸了雙腿怎麼了?妳父親又沒有功名,那晉王世子可是有戰功的,正二品的龍虎將軍,說不定以後妳還成了晉王妃……」
「還有那個晉王世子,聽說脾氣暴躁,殺人如麻?」向冬兒又好奇問道。
吳氏已經皺起眉了。「富貴人家的子弟,都有些脾性,什麼殺人如麻說不定是外頭誇大的,妳不必在意。他是當將軍的人,有點血腥氣在才顯得出男子氣概,妳心裡明白就好。」
「所以這是一樁好親事?」向冬兒似乎一臉懵懂。
吳氏點了點頭,臉色終於緩和了些。「當然是好親事。」
向冬兒突然雙眼放光,一臉驚喜地道:「既然是好親事,那自然是要給大姊啊!」
向春華嚇了一跳,像是不知怎麼話鋒會朝著她來,她惡狠狠地瞪了向冬兒一眼,急忙轉身向閔氏求助。
閔氏聞言暴怒,一拍桌子。「混帳,妳在說什麼?」
向冬兒像是被她嚇到了,一臉無辜。「嬸娘妳不是一再強調,只要是好的都輪不到我,一定要先給大姊和三妹嗎?既然這是樁好親事,當然要讓大姊嫁過去才是,都說長姊為先,怎麼能讓我佔了啊。」
「妳……」虧待他人還被說得如此坦白,閔氏面子上有些過不去,啐了一聲。「這件事不一樣。」
吳氏倒不知道閔氏私底下說得這麼刻薄難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其實這個媳婦她也沒多喜歡,當初因為向裕只是庶子,所以才挑了一個小官之女,不過等向裕成了嫡子,吳氏又覺得閔氏小家子氣配不上向裕了。
只是如今府裡都靠向裕支撐,閔氏又掌著家,有時受了苛待,就連吳氏也只能忍氣吞聲,現在看她居然被府裡最傻氣的向冬兒給噎著了,吳氏樂得袖手旁觀。
「怎麼會不一樣呢?」向冬兒越發迷糊。「是祖母說的,晉王世子有戰功,嫁過去是我們高攀了……」
閔氏臉色很是難看,「晉王世子那脾氣……華姐兒那麼嬌弱,怎麼受得了?」
「有點血腥氣才有男子氣概啊,」向冬兒笑嘻嘻的重複著吳氏說的話,還朝向春華眨了眨眼,「以後會變成晉王妃喔。」
「向冬兒,妳不要胡說八道!」向春華原本只想來看熱鬧,順便嘲笑一下向冬兒,現在看向冬兒竟把親事推到自己頭上,不由急得大罵。「要嫁給一個瘸子,還要小心隨時被人打殺,妳去就好了,幹麼扯上我?」
「是祖母說的啊,又不是我說的。以前不管什麼,嬸娘都說長姊為先啊……」向冬兒囁嚅著,好不可憐。
「不用多說了!」要不是自持身分,閔氏簡直想一掌搧去,「冬姐兒,總之這樁婚事就是妳嫁過去了,其餘不必多說。」
「我明白了。」向冬兒一臉恍然大悟,「所以平常有什麼好吃好喝好玩的,就是長姊為先,然後嫁給一個瘸子,還要小心隨時被人打殺,什麼長姊為先就不用管了,這樣沒錯吧?」
閔氏被說得一張臉漲紅,簡直氣炸了,這種事是可以拿到明面上來說的嗎?這丫頭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向冬兒又高興地一拍手,「難得也有我明白的事,明兒個我就和街上的小花說去。」
「不准說!」閔氏都要尖叫了。
身為侯府大房嫡孫女,向冬兒交往的卻都是些市井小民,傳起閒話可是比飛鴿傳書還快,保證早上話一出去,下午全京城都知道她如何苛待大房兄嫂的孤女。
「可是都是妳們說的啊。」向冬兒很是無奈,腦袋怎麼也轉不過來。「祖母說這是一樁好親事,然後嬸娘又說凡事長姊先,但現在卻是我出嫁,我都迷糊了啊!這不弄清楚,我怎麼敢隨便嫁人?到時候犯了什麼忌諱,害得大姊嫁不出去怎麼辦?說不定小花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閔氏瞧她當真一副隨時準備出門問清楚的模樣,不由恨得牙癢癢的,硬是把這股火氣壓下來,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說道:「冬姐兒,我再和妳說一次,妳聽清楚了,凡事長姊佔先,大體上是沒錯的,可是事情總有例外,咱們侯府沒有這麼迂腐,妳祖母和我都憐惜妳年幼失親,所以有了這麼一樁好親事,就趕忙著替妳答應了,妳是大房嫡女,先出嫁也是說的過去的,以後甭再提什麼長姊為先,只要是華姐兒有的,妳也會有。」
反正晉王府那頭說了,儘快完婚,只要再忍耐這丫頭一陣子,安撫好她的情緒,把眼前這段時間糊弄過去,免得這丫頭出門亂說,否則弄個不好真會影響以後華姐兒的婚事。
「嬸娘,妳說真的?大姊有的,我也會有?」向冬兒睜大了眼,好像只聽到這一句。
向春華不依地想說些什麼,閔氏眼明手快地握住女兒的手,忙不迭接下向冬兒的話,「對對對,她有的妳都有,所以妳放心嫁吧!」
話都說成這樣了,向冬兒終於恢復笑容,而且笑得益發燦爛。
「嬸娘,所以今兒個晚膳,我也能有一隻烤雞嗎?」


向冬兒與李嬤嬤晚膳時紮紮實實地飽餐了一整隻烤雞,桌面上只剩殘羹剩菜。
原本要給向春華與向春櫻的烤雞,製作起來可是麻煩,要用三個月大的三黃雞,以麥芽糖與浙醋為底的醬汁,裡外刷滿整隻雞身,而後風乾再刷醬,來來回回七遍,最後在雞肚子裡塞入小蔥、蘑菇、大蒜等佐料,架在火上烤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可得時時轉動雞隻不能停手,直到整隻雞熟透。
吃飽後,向冬兒仍有些意猶未盡,李嬤嬤見了,苦口婆心勸道:「小姐,妳可別被一隻烤雞給收買了,那閔氏不懷好意啊。」
向冬兒回房後便笑嘻嘻地告訴李嬤嬤,以後向春華有什麼,她們也都能跟著享受,可不止烤雞這一樣。
李嬤嬤心知肚明閔氏約莫是想在出嫁前按捺住自家小姐,小姐心思單純不愛計較,以後到了王府,只會說侯府的人對她好。
「李嬤嬤,妳放心,我沒那麼傻的。」向冬兒一副明白清楚的模樣,李嬤嬤還不知該不該放心,下一句話又差點沒讓人吐血。「那隻雞也只夠我塞牙縫,哪裡夠收買我呢?以後還會有蒸魚、鹽焗大蝦、炸肉丸子、紅燒五花肉……還有我餐餐都要吃三大碗米飯!」
她如數家珍說了一堆平時只能念想的美食,眼神更加靈動有神,李嬤嬤卻一臉欲哭無淚。「小姐,妳能不能先別想吃的?」
「反正都嫁定了啊,除了想吃的,我還能想什麼?」向冬兒認真說道。
「想什麼?當然是想出嫁的事啊,王府的規矩和禮儀可不比侯府,還有一些送往迎來、管事看帳的本領。晉王爺是死了正妻的,沒有續絃,所以小姐應該不用擔心婆媳關係,不過聽說王爺有個小妾姓于,可不是個簡單人物,生了一子一女,這庶子女也不知會不會弄出什麼么蛾子,小姐妳可要當心點……」
李嬤嬤像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一籮筐,聽得向冬兒頭昏腦脹,末了,她突然眉頭一蹙。
「唉呀!還有小姐妳的嫁妝啊!這麼重要的事,妳可要理清了。」李嬤嬤正色看著她,「小姐的外祖柳氏一家是淮陰首富,當年給夫人的嫁妝那可是十里紅妝,由南方抬到京裡,第一抬進了府裡,最後一抬都還沒過城門,其中有大批金銀珠寶、京裡十幾家店鋪的地契。夫人亡故後,誰也沒有提起這事,如今閔氏當家,都不知道被她鼠竊狗偷了多少。小姐出嫁前可得全要回來。」
幼時向冬兒也曾與母親回去淮陰探親,雖然次數不多,但印象中外祖父、外祖母與舅舅都對她很好。直至母親亡故,柳家人來侯府探過幾次,卻都被閔氏用各種理由擋在門外,民不與官鬥,柳家人也是沒轍,時日一久,無計可施的柳家也不來了,只是每年年節和中秋都派人送禮,做到親家的本分就夠了。
向冬兒目光呆滯地望著李嬤嬤,忽地沒頭沒腦來了一句。「嬤嬤,今年外祖家的中秋禮品可送到侯府了?」
「昨日送來了。」李嬤嬤倒是知道,因為每年也只有各大節日柳家送禮時,向冬兒能分得一點東西,雖說還不到禮品的一成,卻能讓她們主僕過上好一段不必餓肚子的日子。
「送來了啊……」向冬兒偏頭想了一下,「有花生嗎?」
「花生?」李嬤嬤的聲音不由拔高。「這時候妳還惦記著花生?當然沒有!」
「人家突然很想吃炒花生嘛,外祖家有大片花生田,每年到京裡送貨都有花生的,竟沒有我們的分。過去咱們窮,出門什麼都買不起,現在有銀子了,明日八月初五,都城隍廟市集開市,咱們去買點回來吧?」
提及食物,向冬兒眼中便有了神采。「這個月中秋,正是四方商人往京城趕集的時候,方才咱們說到外祖家,我就想到淮陰夏季的花生剛採收下,南方的大商賈會帶來最新鮮的花生、大米、山藥、蘑菇等物,咱們去最大的日發商行買,回府自己開小灶,用些花椒、辣子炒花生米,那味道可香了!」
敢情淮陰只會讓她聯想到花生?可見到向冬兒這般撒著嬌,肉乎乎的臉蛋可愛得讓人想捏一把,李嬤嬤便心軟,放棄說教了。「罷了罷了,妳的嫁妝,到時候嬤嬤再幫妳討要,能要到多少算多少吧!」
瞧她的傻小姐還一臉笑咪咪的,眼下大概只有滿腦子的花生了,李嬤嬤真替她的未來憂心,不過想想傻人有傻福,即便處境艱難,她不也這麼長大了嗎?

就在主僕兩人心思各異時,侯府另一邊的向春華與向春櫻姊妹可是氣得直打哆嗦。
侯府財務拮据,烤雞也不是天天有的,雞隻數量都是定額,給了向冬兒,向春華與向春櫻自然就沒得吃。雖然後來換上了白切肉,但水煮的肉哪裡有火烤的雞來得夠味?
憑什麼向冬兒都要出嫁了,還來佔她們姊妹的便宜?一向只有她們搶她東西的分,什麼時候需要向她低頭了?
在閔氏的嬌寵下,向春華姊妹並不明白母親的苦心,更不認為有什麼必要討好向冬兒,於是懷著一腔怒氣,她們聲勢浩大的帶著幾個丫鬟來到向冬兒的房間找碴來了。
說是房間,其實是府裡柴房改建的,這門被向氏姊妹的丫鬟用力一推,搧到牆上,整個房間都晃了一下。
李嬤嬤一見她們一群人來勢洶洶,心道不妙,但向冬兒卻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對,見到姊妹等人到來,立即笑臉迎了上去。
「大姊,三妹,妳們來了?」她熱情地招呼著,手指著桌面上吃剩的雞。「今兒個晚膳的烤雞真是太好吃了,我還給妳們留了兩隻翅膀,本想叫嬤嬤替妳們送過去呢!」
原本就帶著怒氣而來,被她這麼一說簡直火上添油。向春華最是潑辣,立即罵道:「向冬兒,別以為娘要我們讓著妳,妳就囂張了,以後嫁進晉王府,有得妳受的!」
向春櫻也幫腔,惡毒地詛咒,「對,別以為妳進門就是王妃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呢!到時候我和姊姊結伴到王府去,看妳怎麼死!」
「妳們以後要到王府看我?」向冬兒像是少了根筋,總是會自動略去那些不好的字眼,兀自笑嘻嘻地道:「那敢情好,若承妹妹貴言,我成了晉王妃,日後妳們到王府看我,我賜妳們免跪禮。」
天知道她說這番話可是誠心誠意的,還帶了一下手勢,可她越是這般泰然自若,越是激怒向氏姊妹。
向春華一個忍不住,伸手推了向冬兒。「說什麼呢!我絕不會向妳行禮的!」
向冬兒沒料到對方居然動手,一個趔趄倒向一旁,恰恰撞上來不及閃躲的向春櫻。
在李嬤嬤及一群丫鬟的驚呼聲中,只見向春櫻直直撞上屋裡的房梁。
這房梁早被蛀蟲蛀得中空,向春櫻撞的這下力道不小,將房梁撞斷了一截,原本結構就不太穩定的小屋子屋頂居然塌了下來,砸得屋裡眾人一頭一臉的灰,尤其是門口的那個位置坍得最嚴重,向春華的額角甚至還磕了一道口子,嚶嚶哭了起來。
反倒是向冬兒,一路滾到了屋角,恰恰上頭沒有東西砸下,竟是毫髮無傷的躲過了一劫,李嬤嬤因為在屋內深處,也只是嗆了幾口灰。
幸好這裡以前是柴房,屋頂原本的黑陶瓦早就零落破損,後來勉強鋪上了茅草,房間的橫梁也同樣是個蟲蛀空殼子,如今塌陷下來才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傷。
不過這動靜著實算大了,府裡的下人們都聞聲趕了過來,當時閔氏考慮著向冬兒的婚事,也正往這方向走,聽到巨大的聲響,顧不得什麼儀態,帶著丫鬟三步併作兩步地小跑過來。
看到幾乎夷為平地的房間,還有站在斷垣殘壁中好幾個灰頭土臉的人,閔氏倒抽了口氣,尖叫出聲。
「華姊兒!櫻姊兒!妳們怎麼會在這裡?」她連忙指揮丫鬟將女兒救出來,至於向冬兒則被李嬤嬤扶起站到一邊。
「娘,我好痛……」向春華哭泣不休,滿臉的血嚇壞了閔氏。
「怎麼了?妳的臉怎麼樣了?」閔氏拿著帕子,急得胡亂擦著大女兒的臉,看到只是額角一道小傷口,方才鬆了口氣。稍微察看了一下兩個女兒都無大礙,才讓人將她們扶回房裡,找大夫再仔細瞧瞧。
不過向春華的傷也讓閔氏極為不滿,看到向冬兒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便不分青紅皂白地罵道:「這好端端的,怎麼房子會塌了?是不是妳搞的鬼?」
向冬兒亦是受害者,神情懵懂像是搞不清楚發生了何事,李嬤嬤先前在旁看得一清二楚,顧不得自己一身狼狽,不由替她辯解。
「夫人,關我們小姐什麼事呢?是大小姐方才到我們小姐的房間撒氣,還伸手推了我們小姐一把,結果撞上了三小姐,而三小姐就站在房梁旁,房梁年久失修,被三小姐撞斷了,屋頂才會垮下來。」
閔氏瞧向了那群劫後餘生的丫鬟,冷冷地問了一句。「是真的嗎?」
就算是,她們敢說實話嗎?在主母面前揭大小姐和三小姐的短,又不是不想活命了。李嬤嬤見她們低頭不敢多言的樣子,心中來氣,從鼻腔裡重重哼了一聲。
「這府裡都是你們二房的人,誰會替我們小姐說一句話?我們小姐就要嫁入王府了,豈會做這種傻事,冒著受傷的風險,把房間弄塌?小姐的庚帖已送到晉王府,算得上世子的未婚妻了,若有人故意想傷了我們小姐,讓小姐沒辦法順利出嫁,說不得老奴還得拚了這條命請王府主持公道呢!」
李嬤嬤說的話重了,令閔氏打了個冷顫,腦袋瞬間清楚了不少。
不行!晉王府的婚事絕不能出任何岔子,若是向冬兒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倒楣的就換成她兩個女兒了,閔氏突然覺得,換了庚帖還不夠,必須讓晉王府再做些什麼,保證向冬兒不管出什麼事,除非死了否則這樁婚事都一定得成!
另一方面,閔氏知道李嬤嬤說的很可能是真的,自家女兒那刁蠻性子她能不明白?使起潑來推倒一間爛房子算什麼?因此只得壓下心頭火氣,雖然臉頰仍不住地抽動著。「行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會再問清楚,若是華姐兒和櫻姐兒的錯,我會罰她們的,冬姐兒沒事就好。」她先將自己女兒的錯含糊過去,順勢將話題轉向她的來意。「我今兒個來,只是要告訴冬姐兒,她出嫁的嫁妝府裡會為她準備……」
李嬤嬤急忙打岔。「咱們大房的夫人有留給小姐大筆嫁妝,怎麼會是侯府替她出呢?」
就知道這老傢伙在,沒那麼好糊弄。閔氏在心裡頭咒罵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大嫂留下的嫁妝沒錯,只不過和府裡的公中都放在倉庫,我一時口誤罷了。」
「我們夫人當初的嫁妝,可是在婚契上寫得一清二楚,蓋有雙方印信的。」李嬤嬤進一步提出說明,就怕閔氏弄假。
閔氏連假笑都裝不下去了,只能面無表情地回道:「我知道,婚契收得好好的呢!明日一早我讓人把冬姐兒的嫁妝整理出來,下午妳們就來核對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要再多說一句,她怕自己忍不住會直接賞李嬤嬤一巴掌。
「嬸娘!」一直恍惚中的向冬兒這才像是回了神,連忙叫住了閔氏。
待閔氏不耐煩的回頭,她才可憐兮兮地問道:「房間垮了,我和嬤嬤要住哪兒呀?」
閔氏抿了抿嘴,氣頭上沒想太多,本能地回道:「就西跨院吧!」
話一出口有些後悔,但都說出去了難道能收回來?西跨院的房間是客房,打掃得一塵不染,房裡裝飾雖比不上主屋,但為了不落侯爺的面子,卻也寬敞明亮,布置都是用了心思的。
給了這傻丫頭,算是便宜她了!不過看在她再沒多久就要嫁出去,閔氏一肚子不滿又忍了下來。
待閔氏離去,向冬兒才朝著李嬤嬤笑道:「嬤嬤,我說我運氣很好吧!」
「房子塌了,一屋子人全被砸中,就妳沒事,運氣的確很好。」李嬤嬤哭笑不得。「只是明明三小姐和大小姐一起站在妳前面,大小姐朝妳一推,妳不該是往後倒嗎?是怎麼往前撞到三小姐的?這也太不小心了!不過這下撞得可真好,咱們因禍得福,可以換房子住了。」
「嬤嬤說的是。西跨院呢,娘掌家的時候我都沒住過那麼好的房間。」向冬兒朝著垮下的房舍不住打量。「可惜我的東西都壓在這下頭了,不知道能撿出來多少。」
「要是之後妳的嫁妝能拿回大半,那些破爛東西不撿也罷。」李嬤嬤輕嘆。「就是不知道閔氏又要弄什麼鬼,夫人留下的嫁妝那麼多,哪裡是短短半天可以整理出來的?到時候只怕清點時,獨獨我們兩個沒人幫襯,會吃大虧。」
「嬤嬤放心,我相信好運會繼續眷顧我的。」
向冬兒仍是一臉笑吟吟的,彷彿成竹在胸,竟莫名其妙安了李嬤嬤的心。
但李嬤嬤不知道,向冬兒真是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她整顆心都撲在了明早出府買花生啊!


都城隍廟會,由東邊的城隍廟口開始,直至西邊的刑部大街,綿延了整整三里路,其中販夫走卒,南北雜貨,令人目不暇給。
路上滿是人潮,小販們笑得開心,其中有賣各色玉石的、女子的胭脂花粉、藤藺編織的籃筐箱櫃、鍋碗瓢盆、墨扇香箋,只要想得到的,幾乎都能找到。
可是向冬兒與李嬤嬤出門後,她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各色小吃上。
天朝上京交通四方通達,口味也天南地北。有牛奶做的泡螺,入口即化香濃潤肺;那羊肉攤子爆炒著羊肚,還加了西域的胡椒,香辣嗆鼻;還有香酥鴨、烤黃鼠、烤乳豬、加了芝麻的糍粑、糖炒栗子、應景的桂花八寶粥……向冬兒覺得自己的眼睛簡直不夠用了。
而她們的目的地是日發商行,專收南方雜糧乾貨,算是京城生意做得最大的一間,若是買賣數額到一定的量,日發商行還會提供給生意往來的商賈住宿,免去他們還得找客棧的麻煩。
就說向冬兒的娘親柳氏,過去在京師無法回淮陰省親時,也會趁著中秋前商人趕集的時候到這日發商行來探探是否有親人來京,就算親人沒來,至少也能碰見個柳家的管事,替她遞遞信函。
柳氏過世這幾年來,柳家在閔氏的刻意阻撓下沒能見到向冬兒,逢年過節送去的禮品也被剋扣不少,更遑論寄給向冬兒的信件,都是被直接扔掉。向冬兒只知外祖家過去待自己親近,這麼多年沒消沒息,不知道還認不認得她這個人。
日發商行位在靠近城西城隍廟那一頭,而侯府位於城東,所以向冬兒主僕兩人幾乎是擠過了整個廟會大街,還差點撞到一個金髮碧眼的胡人才好不容易來到了大門口。
商行裡大多是批發的大商賈,當然也有做散賣,賣給一些像向冬兒這樣只想買點花生回去解饞的人。
可是向冬兒一到了商行,卻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門口往內踮腳直張望著。
「小姐,妳在看什麼?不是要買花生嗎?」李嬤嬤奇道。自家小姐昨天嚷嚷著要吃花生,現在該是急匆匆的不買到不罷休,怎麼又止步不前了?
向冬兒眨了眨迷惘的眼,說的卻不是花生。「嬤嬤,有什麼辦法能到後間看看嗎?」
李嬤嬤一愣。「到後間做什麼?那裡是商行給做大買賣的客人歇息的地方啊!」
「我只是想著,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啊!不用去了!」向冬兒像看見了什麼,眼眸晶亮,微拎起裙襬就朝著某個方向狂奔而去。
「小姐?妳要去哪裡?」李嬤嬤不明所以,卻也只能拚了老命追上去。
幸好向冬兒並沒跑遠,在商行旁的小路攔住了一個中年男子,朝他甜甜一笑。
「舅舅!」
那男子聽到這聲叫喚,一頭霧水,定睛打量了一下向冬兒,爾後突然眼露喜意,驚喜地叫道:「冬兒!妳是冬兒對吧?」
男子便是柳氏的大哥,也是柳家如今的當家柳道一。他身材高瘦,面貌斯文,穿著一襲繡著白色祥雲的藍色絲綢長衫,很是精神。要是不說,旁人還以為他是個讀書人,哪裡像個鎮日精明算計的商人?
向冬兒喜孜孜地點頭,想不到還真讓她找到外祖家的人了,而且還是親舅舅,看來她的好運仍然持續著。「是啊是啊,我是冬兒。幸虧舅舅還記得我呢!」
她今天只是一襲普通棉布衣裙,因為天漸涼,在外頭加了一件對襟小袖的淺黃色褙子,頭上綰著簡簡單單的雙平髻,髮飾也只是素色絲帶,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侯府小姐,反而像個平頭百姓,還是不怎麼有錢的那種,這就看得出侯府的人對她有多麼虧待了!
柳道一憐惜地看著她。「冬兒今日也來逛市集嗎?想要什麼、想吃什麼,舅舅都買給妳!」
向冬兒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是來逛市集,但我是特地來找舅舅的。」
「特地?」柳道一聞言有些納悶,他也不是每年都來京,她怎麼知道他在這裡?
不過對於一個小丫頭的話,他並沒有想太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向冬兒的腦袋瓜,就像他以前摸妹妹的腦袋瓜一樣。「妳娘死得早,以往舅舅和妳外祖想到侯府找妳,都難得能見妳一面,幸虧妳長得像妳娘,出落得像朵嬌花兒一樣,否則舅舅還認不太出來呢!」
「我知道外祖家的人會在中秋到京城趕集,然後待個幾天,小時候我和娘還曾經到這日發商行找外祖呢!只是沒找到罷了。」向冬兒自從見到柳道一,這笑容就沒停過,她是當真很想念外祖家的親人。「我只是想著,自己就要出嫁了,所以想在出嫁前見外祖家的親人一面,想不到這次來的是舅舅,真是太好了!」
「妳要出嫁了?」柳道一很是錯愕。「許給什麼人家?」
「前些日子晉王府替世子來侯府求親,祖母和嬸娘說大房嫡女要先嫁,所以就將我許給晉王世子了。」向冬兒坦然答道。
「晉王世子……雍昊淵!」柳道一皺眉回想了一下,才赫然想起關於雍昊淵身殘又性格殘忍暴虐的傳聞,不由臉色鐵青。「那閔氏欺人太甚!明明她的女兒才是長女,侯府又沒分家,她怎不讓她女兒嫁出去?」
向冬兒懵懂地看著柳道一,眨了眨那靈動的大眼,彷彿對嫁人這事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可她身後的李嬤嬤可不是個好糊弄的,既然見到了柳道一,她也覺得自家小姐有了倚仗,便一股腦兒地吐起苦水來。
「舅爺,您不知道,侯府掌家那些人真的太過分了……」她鉅細靡遺地說起侯府往日如何虧待向冬兒,這事兒可不能讓向冬兒自己說,昨天小姐才吃了烤雞,還搬到了西跨院,說不定一開口都是侯府對她怎麼好。
柳道一聽得神情凝重,原來當初侯府堅決不讓他柳家人探望冬兒,就是怕自己苛待大房遺孤的事情被發現?
可是與晉王府的婚事,聽李嬤嬤說已經交換了庚帖,來不及阻止了。柳道一在心中暗恨自己來得太晚,也太低估侯府那群人的無恥,但至少他現在知道了情況,在其他方面也要多幫襯一下自己這個可憐的外甥女。
「那冬兒的嫁妝呢?」柳道一突然想到,「侯府不日就要將冬兒嫁到王府,這麼短的時間,夠準備她的嫁妝嗎?」
李嬤嬤嘆了口氣。「侯府都自顧不暇了,哪裡有餘錢去準備小姐的嫁妝?老奴昨兒個豁出去,向閔氏爭取了當年咱們夫人留下的那些嫁妝要留給小姐出嫁。閔氏口頭上答應了,說今天早上讓人整理出來,下午就要找小姐核對呢!」
柳道一拳頭都緊了起來。他猶記得當年妹妹嫁入侯府,那嫁妝可是足足置辦了半年,如今聽李嬤嬤一說,閔氏只用半天就想整理出那堆東西,簡直無稽之談,還不是想欺冬兒年幼,將屬於她的嫁妝中飽私囊?
不捨地看著一臉天真、笑容可掬的向冬兒,柳道一當下做了決定,沉聲道:「下午閔氏找妳們核對嫁妝,我也一起過去!那些嫁妝是屬於我妹妹的私產,也算是我們柳家的東西,這次她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絕我進侯府!」
李嬤嬤聞言不由一喜。「那真是太好了呀!有了舅爺在,便不怕那閔氏弄出什麼么蛾子來欺騙小姐。」
如今時辰也近午了,柳道一思索著下午帶向冬兒與李嬤嬤回歸遠侯府時,如何與閔氏好好打一場仗。
此時,一直在旁聽著的向冬兒,突然揪住了柳道一的袖子,小小聲地叫道:「舅舅等一下……」
「怎麼了?不要怕,這次回府,舅舅替妳討公道!」柳道一柔著聲道。
「不是這樣的。」向冬兒卻搖搖頭,目光帶著期盼地望向了一旁的日發商行。「是我花生還沒買呢!我想吃炒花生。」
這關頭還有心情吃花生……柳道一與李嬤嬤當下都有種烏鴉飛過的感覺。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就快要嫁給京裡人人聞之色變的大魔頭雍昊淵?知不知道自己的嫁妝就快要被閔氏坑得寥寥無幾了?
這傻丫頭能好端端的在吃人的侯府裡活到現在,簡直是個奇蹟啊!
第二章 佛寺中的黑衣人
考量到現在回侯府會錯過午膳時間,依向冬兒平時的待遇,約莫也是沒得吃,柳道一乾脆帶著她和李嬤嬤來到京裡最豪華的酒樓,先讓她們飽餐一頓。
冰糖肘子、醋溜木須、蟹黃豆腐、燜羊肉、炸肉丸、粉蒸肉、炒麵疙瘩……滿滿當當地擺滿了一大桌,全是道地的京城口味。向冬兒哪裡看過這種陣容,眼兒都直了,李嬤嬤也是遲疑著不敢動手,懷疑自己真有這等福氣,能吃到這麼好的東西?
在柳道一的招呼下,兩人才帶著些羞怯,不好意思地開動了。在他斯斯文文的吃完一塊肘子之後,擦了擦嘴,抬頭定睛一看,卻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幻覺。
桌面上的幾道大菜已經幾乎清空了,看樣子李嬤嬤很有經驗,事先拿了個小盤子裝了她所吃的分量,而剩下的羊肉、粉蒸肉、肉丸、涼菜、麵疙瘩等等,應該都是他可憐的外甥女兒一掃而光的,只有一大碗的蟹黃豆腐,因為她來不及吃,擺在那兒看起來孤伶伶的。
「舅舅,我不吃蟹。」向冬兒吞下最後一顆肉丸子,羞澀地笑了一下。
原來是不吃,而不是來不及吃。柳道一額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開始懷疑,自己這個小吃貨的外甥女,嫁給了聲名狼藉的雍昊淵,究竟是誰倒楣還很難說呢……
末了,他乾脆將自己眼前的冰糖肘子推到了目光炯炯的向冬兒面前,待她大快朵頤後,三人才啟程回到歸遠侯府。
來到侯府門外,柳道一不意外受到了門房刁難。當他說明來意,氣勢洶洶的不顧阻攔要進門時,閔氏也接到了通報,急急忙忙趕到了門口。
「這……親家舅爺,你怎麼來了?」閔氏見到柳道一,仍是很客氣的,雖然她長年來都以各種方式阻攔柳家人進門,但柳家每年年節送來的禮物很豐厚,也支持了侯府不少的開支,所以她即便想趕人走,也不能那麼明顯。
柳道一板著臉,說話夾槍帶棍的。「我若不來,還不知道冬兒這幾年在侯府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呢!」
「冬姐兒在侯府當然是吃好住好,昨兒個才吃了烤雞不是?」閔氏乾笑著,朝著向冬兒說道。
向冬兒不負所望地點了點頭,笑吟吟地道:「是啊!昨兒的烤雞是我這幾年來吃的第一隻,真的很好吃!」
閔氏的笑容僵住了,柳道一則是臉色更為難看,也不想再與這等惡毒心腸的婦人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
「我聽說冬兒和晉王府訂親了?今天下午就要核對冬兒的嫁妝對吧?」他直勾勾地盯著閔氏,看出她的心虛。「當年我妹妹的嫁妝,我有幫忙父親置辦,有什麼我也清楚,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冬兒年幼不懂,我來幫把手替她看看。這些嫁妝是我們柳家的東西,就算是侯府也不能霸佔,所以這回侯府可不能再阻止我進門,否則拿到公堂上說,我們柳家也是有理的。」
閔氏手裡緊緊捏著帕子,指甲都要刺到肉裡。柳道一會在此時出現,莫不成是向冬兒去搬的救兵?可是她怎麼知道柳道一會在京城?
閔氏並不覺得向冬兒有那麼聰明,難道真的一切就這麼巧合,在她要核對嫁妝時,柳道一就來了?
今兒個早上,她早就命人弄了幾個假妝奩,想說糊弄一下向冬兒,待她畫押確認無誤之後,這件事就底定了。可是如今殺出了柳道一這個程咬金,身為淮陰首富,對金銀錢財可是比任何人還精明,不是個好應付的。
一時間閔氏別無他法,只能帶著柳道一三人來到了庫房。一想到今兒個必定要大出血,大概也截留不了多少向冬兒的嫁妝,她氣得連笑容都擠不出來了。
嫁妝的內容都記載在婚契上,閔氏自然也造假了一張,不過這些在柳道一面前都稱不上手段,她乖乖的交出了當年大房真正的婚契,柳道一在確認過上頭兩府的印信後,便開始清點嫁妝。
「哇!原來我娘有這麼多亮晶晶的首飾啊。」向冬兒看著其中一抬,裡頭有各式各樣的釵簪鈿環等飾品,一整套的頭面也有十多套,光是這抬就足夠將城裡鬧市的幾家店鋪給買下來。
「冬兒,妳如果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就拿去用,不夠的舅舅替妳補上。」柳道一大氣地道,心忖女孩子都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向冬兒自小過得苦,對這些飾品應該更加渴望。
詎料,向冬兒的反應完全不是他預期的那回事。
她撫著興奮得發熱的臉頰,異想天開地道:「這一箱子,可以換多少冰糖肘子啊?」
敢情她方才午膳還吃不夠?柳道一表情有些古怪。
一旁的李嬤嬤則是捂著臉都不敢抬頭了,身為向冬兒的教養嬤嬤,她切切實實感到慚愧。
「應該……買下京城所有的豬都夠了吧?」柳道一撫著下巴,還認真地估算起來。「妳看看這副頭面,可是罕見的紅寶石,我保證京裡都找不到。還有這步搖,原本想做成鳳型,但因為犯忌所以做成孔雀型,上頭的羽翎用了各色的蛋白石裝飾,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閔氏在旁聽得心痛,柳道一的一字一句,都像在剜著她的肉。這些,原本都該是她的呀……
又清點到了其中一抬,裡頭裝著珍貴的布料,其中佔了大部分的雲錦,可是摻了真金白銀的上等織品,看起來色澤光亮,富麗堂皇。
向冬兒又忍不住撫著柔滑的雲錦問道:「舅舅,這一匹布可以換幾隻烤雞?」
柳道一苦笑道:「可以買下早上集市最火爆的那戶烤雞鋪子了。」
爾後,一抬一抬的核對過去,不時可以聽到類似的問答—— 
「這鑲了東珠的妝奩能抵得幾頭烤羊?」
「差不多抵上今兒個羊肉館賣的所有羊。」
「這青花瓷食盒能換多少花生?」
「舅舅的花生田給妳都夠了。」
向冬兒問得歡快,柳道一也答得麻木了,李嬤嬤兀自反省著,而閔氏只覺得自己死過了一回又一回,心頭的不甘及恨意也到達了頂點,她錯失的遠比自己想像得多太多了啊!
終於到了壓箱底的部分,向冬兒眼明手快地抽出了一本書,封面上寫著「鴛鴦祕譜」四個大字,其餘什麼圖案也沒有。其他三人見她好奇地想翻開來看,全倒抽了口氣,李嬤嬤顧不得尊卑禮儀,直接將書從向冬兒手上搶了過來。
「小姐,這個……我以後再教妳。」李嬤嬤只覺自己冷汗都快流下來。
「那這本書可以換多少……」
「這本書什麼都不能換!」終於有一次,向冬兒以外的所有人達成了共識,異口同聲地尖叫起來。
終於核對完所有的妝奩,當年柳氏嫁進侯府時共一百二十八抬嫁妝,要不是怕犯忌,依柳家的財力翻個倍都有可能。如今剩下八十抬左右,仍是一筆驚人的財富,柳道一無心去與閔氏爭執那些零頭,也沒想去要回柳氏死後,嫁妝帳目不清的部分,因為向冬兒在出嫁前還需待在侯府,他不想撕破臉。
淮陰到京城算是遠嫁,而柳府的土地店面大多在南方,便沒有在嫁妝裡放多少地契。不過當年柳家也曾經在京城專賣女子用品的花簪巷裡幫柳氏買了好幾個店鋪,那些店鋪的地契可得向閔氏問個清楚才行。
當柳道一提出地契的疑問時,閔氏早有準備,面不改色地道:「那些地契啊,因為必須派人去察看,還沒有清點好呢!待過幾日清點清楚了,我再交給冬姐兒就是。」
事實上,那幾家店面閔氏早就據為己有,地契她是不打算交出來了,反正柳道一不可能久留,等他一回去,向冬兒今日吞下去的,她會一樣一樣再讓她吐出來。
柳道一點了點頭,只是淡然地道:「那好,地契的部分,日後再交給冬兒,至於我清點完的這些嫁妝,待冬兒出嫁前兩日,我們柳家會再派人來添妝,到時候還會再查看一次的。」
閔氏聽了險些昏倒,這豈不代表著她所有的謀算全落空了?瞧柳道一那神色自若的模樣,她心中氣急敗壞,連客套話也不說了,冷哼一聲扭頭便走。
閔氏一離開,她的丫鬟婆子們便將柳道一等人請出了庫房,向冬兒帶著柳道一回到自己所住的西跨院,看到這院子裡的風景雖然寒酸了點,也算得上清朗明媚,一整日心中壓抑的柳道一方才覺得舒坦了些。
他舒了口氣。「冬兒,舅舅只能幫妳到這兒了。至於那些地契,妳可能得看開一點,閔氏約莫是不會給妳了。」
向冬兒卻是沒有他想像的失落,反而笑吟吟地,還反過來安慰他。「舅舅,能拿回母親大部分的嫁妝我已經很滿意了,原本我什麼都得不到呢!」
「妳能這麼想就好。我方才說替妳添妝,可不是說假的,妳成親日之前,我還會派人來的。」柳道一終是有了點笑容。這孩子在侯府這樣的環境裡,還能有如此良善樂觀的性格,他心中大感安慰。
李嬤嬤此時心情愉快,也跟著開口道:「小姐就是個有福氣的,運氣一向那麼好,才能在這個關口去巧遇舅爺啊!」
巧遇?柳道一揚了揚眉,若有所思地看著笑得坦然的向冬兒,他可沒忘了她曾說過,到日發商行是特地去找他的,雖然口中是說想在出嫁前見外祖家親人一面,但是怎麼又那麼剛好,今天就是閔氏要核對清點向冬兒嫁妝的日子?
「的確是個好運氣的,我也不是年年來京的,居然就被妳碰上。」他面帶深意地笑了笑,又揉了揉向冬兒的頭頂。「看來,以後不能再叫妳傻丫頭了……」


晉王府與歸遠侯府交換了庚帖後,王府隔日便來過大禮,議定兩府的婚期訂在了下月初一,也就剩半個月不到的時間了。
而閔氏果然在晉王府那裡下了大功夫,居然有辦法讓晉王去求了萬歲賜婚,這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嫁給晉王世子雍昊淵的那個倒楣鬼就是歸遠侯府的大房嫡女向冬兒。
嫁妝取回了大部分後,李嬤嬤安了心,之後幾日便將向冬兒拘在房裡,讓她繡著成親需要的枕套嫁衣等物。
向冬兒繡工平平,對一直要低頭坐著刺繡感到不耐,不時的向李嬤嬤抗議。
「嬤嬤,急著要我出嫁的是晉王府那邊,所以什麼嫁衣床罩枕套的他們都會備好,我繡的這些他們還看不上眼呢。」向冬兒將針刺在繡花繃子上,起身甩了甩手,覺得眼都花了,可憐兮兮地瞅著李嬤嬤。「我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不行,女子出嫁,沒有一件繡品拿出去,會被人笑的。」見她甩手,李嬤嬤以為她受涼,上前替她加了件比甲,又將她按回繡榻上。
李嬤嬤平時疼惜她日子過的苦,所以教導並不嚴格,可出嫁是大事,李嬤嬤著實拿出了教養嬤嬤的威嚴。「等妳繡完這隻鴛鴦的頭,嬤嬤再去廚房取些糕點給妳。」
向冬兒眉眼彎彎地摟著李嬤嬤的手,向她撒著嬌。「嬤嬤,就算所有東西都是我繡的,王府的人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就說晉王府的王爺和世子,都是武將出身,府裡又沒有王妃,不會有人在意我繡什麼花的。」
一想到自家可愛討喜的小姐要嫁到那種陰沉沉的府邸,李嬤嬤心又軟了。「就算是這樣,妳也得多少繡一點,交代得過去就好了。唉,瞧瞧這張臉蛋兒多俏麗多可愛,就是不知道世子會不會疼惜一點。」
向冬兒不假思索地回道:「嬤嬤,妳不覺得該是我疼惜世子嗎?」
李嬤嬤還真沒想過這等說法,詫異地瞥著她。
向冬兒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緩緩道:「聽說世子兩年前才平了北方的異族,戰功顯赫,都加授龍虎將軍了。一個原本前程看好的青年才俊,所有的榮耀都在他身上,一朝殘了雙腿,做什麼都不方便,原本要仰視他的人全變為鄙視他,性格怎能不扭曲?偏偏他又是個沒有娘的人,父親又是個大老粗,他就算有心事也沒有人傾吐,很可憐的!所以嬤嬤,妳不覺得如果我嫁進去,就是他妻子,該是我疼惜他才對嗎?」
「小姐妳真這麼想?」李嬤嬤很感動,這個善良的女孩兒,並沒有被生活的磨難抹黑了心志,如果那晉王世子是個明理的,真真應該好好珍惜啊!
向冬兒點了點頭,「不管謠言怎麼傳,我並不怕他,再怎麼樣我都是從侯府嫁出去,如今還得了萬歲賜婚,他要真對我怎麼樣,可是要和萬歲交代的!他既不能傷害我,那我是他的妻子,自然要疼惜他。他是個病人啊!身子骨不舒服,鬧個脾氣還不成?」
與其說她豁達,不如說她少根筋,凡事都抱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情。她才剛及笄,又長期受到閔氏打壓,對於所謂的男女之情不甚了解,總認為嫁人就是換個地方住。
和侯府比起來,嫁到王府不僅能住不會垮下來的房間,吃的膳食等級肯定天差地遠,這也是她沒有很排斥出嫁的原因。
就像她曾說過的,雍昊淵都殘了,他就算真的想對她動手,難道她還不會跑?她只是好吃了點,可不是傻。所以她在沒有任何顧慮的情況下,對雍昊淵的惋惜可是真真實實的,毫無摻假。
「小姐,妳真的長大了,嬤嬤原本還擔心妳會害怕,如今聽來,嬤嬤也可以放心了。」李嬤嬤簡直就想抹淚,一樁婚事逼得小姐瞬間成長,腦袋似乎也聰明多了。
「所以只要王府不讓我餓肚子,我一定會對世子很好的,他們娶到我這樣賢慧通達的媳婦,是不是很划算啊!」
向冬兒巧笑倩兮,說得理所當然,李嬤嬤感動的淚水卻停在了眼角,硬生生流不下來。
唉……要將小姐教導成未來的王妃,任重而道遠啊!
此時,房外突然傳來脆生生的叫聲,原來是向春華姊妹來了。依她們姊妹的語氣聽來,似乎刻意示好來了,讓李嬤嬤和向冬兒都是一陣納悶。
向春華的傷養好了,如今只剩一個淡紅色的痕跡,不會留下疤痕,如今瀏海放下來也看不出什麼異狀。然而為了這道小傷口,她對向冬兒很不諒解,而前些日子聽到閔氏和她說起向冬兒嫁妝的事,她更是痛恨至極。
原因無他,閔氏當初的謀劃是吞了柳氏留給向冬兒的嫁妝後,自己截留一些,剩下的一分為二給兩個女兒做嫁妝。想不到來了個柳道一,將她的美夢粉碎,得到的利益不到一成,即使閔氏硬是扣下了京裡幾家店鋪的地契,但那些店鋪長期被拿來套利,又不能折成現銀,所以只能委屈自己兩個女兒了。
先前閔氏要女兒們忍耐向冬兒一陣子,對向冬兒與她們同等待遇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們在被垮下來的屋頂嚇到後,著實乖了一陣子,但如今可是攸關她們未來的嫁妝,那麼龐大的一筆財富,叫她們如何忍的下去?
既然在府內得忍著她,那府外就不用忍了吧?向春華姊妹決心好好教訓一下向冬兒,就算嫁妝拿不回來,出出氣也是好的,至於這麼做有什麼後果,她們根本不在乎,反正閔氏一定會想方設法替她們掩蓋過去,更重要的是那樁婚事已經有萬歲賜婚,無論向冬兒出了什麼事,只要死不了,就一定得嫁過去。
於是她們佯作親切,來敲了向冬兒的房門。
向冬兒哪裡看過姊妹對她有這麼和善的時候,一臉驚喜的將她們迎入。「大姊、三妹。」她替她們倒了杯水。「怎麼來找我了?」
看著粗陶杯裝的清水,向春華抿了抿嘴,雖然娘親口頭上說待遇相同,不過自己房裡的可是上等雲霧茶,想到這裡,才覺得心裡頭好過了些。
「我們是想著,二妹妹妳要出嫁了,但我們還沒一起聚過。明兒個中秋前夕,二皇子妃邀請京裡諸位貴女們至慈壽寺禮佛,為我天朝誦經拈香祈福。二妹妹以前沒有參加過這樣的聚會,我做為姊姊的也該帶著妳一次。」
向春華故意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祕密,「聽說萬歲要立太子了,不知道立的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大皇子是先皇后所出,二皇子則是現在的皇后所生,兩個看起來都有機會,所以爭得可兇呢!」
「是啊!二姊姊就要嫁入王府了,多認識一些貴女才好,總要知道一下京師風向是偏向大皇子還是偏向二皇子,也免得被人說世子妃是個難親近的,或者失了禮被人嫌妳沒見過世面,丟了王府的臉。」向春櫻也幫腔,拿著條帕子捂著嘴笑,也遮住滿臉的嫌棄。
李嬤嬤聞言皺眉,有些想阻止,總覺得向氏姊妹不懷好意。但她們這回說的也有道理,向冬兒與京城貴女一向沒有來往,以往閔氏也不會讓她有機會接觸,有意孤立向冬兒的交際,如今向氏姊妹竟主動提供這樣的機會,她也覺得小姐不該錯過。
尤其事涉天家,二皇子妃選在這時候邀請眾人禮佛,顯然有拉攏其中某些人的意思。小姐現在未婚,參加這類聚會還無所謂,以後嫁入王府身分不同,不管晉王府對於皇子們的立場是什麼,她總歸是牽涉其中了,對於天家祕事總該有些了解,說不定能從旁人的交談中聽到什麼,可別站錯隊了。
「禮佛啊……」向冬兒思索了一下,她的確沒去過,可是對於那些枯燥的儀式,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耐心等著。「那得多久時間?」
「大概一個時辰足矣。」向春華解釋著,說得倒是仔細。「現在剛到巳時,咱們兩刻鐘之後便出發,抵達慈壽寺時,應該接近正午。慈壽寺有提供素齋,膳後可到寺廟的後山走一走,未時正開始禮佛,天黑之前我們就能回府了。」
「慈壽寺的素齋聞名京城,傳聞曾經有個大財主錯過了用膳,還出資百兩只為請寺中僧人為他特地煮一頓素齋,二姊姊妳一定會喜歡的。」知道向冬兒是個吃貨,一旁的向春櫻也跟著補充了一句。
「可是那要等到午時啊……」向冬兒摸摸肚子,「我現在肚子就餓了。」
向春華笑容微僵。「沿路會經過賣吃食的地方,再買些在馬車上吃就好。」
向冬兒為難地看著她。「我沒錢……」
妳嫁妝都快能買下整個京城了,敢說自己沒錢?向氏姊妹聽到這話,險些忍不住翻桌。
不過她們也知道,那些嫁妝已經清點完畢,眼下的確動用不得,她們無奈地對視一眼,由向春華代表道:「那一點點銀錢算什麼,我們姊妹幫妳出了便是。」
「真的?」向冬兒終於意動,想到一路上的美食,還有傳說百兩一頓的素齋,她點了頭。「那好,我準備準備,就和姊妹們出府。」
「小姐,」李嬤嬤急忙道:「我和妳一起去。」
「馬車坐不下呢。」向春櫻白了李嬤嬤一眼,她必須和向冬兒客氣,不代表也要和這個老奴婢客氣。「二姊也不必準備什麼,禮佛的東西我們都備好了。」
「可是小姐自己去,我不放心……」李嬤嬤方才不阻止,就是想著自己跟在她身旁,但顯然向氏姊妹沒將她算在內,只有單純的向冬兒孤身一人,難保不被向氏姊妹算計了去。
「有府裡侍衛跟著,怕什麼?」向春華好整以暇地望著李嬤嬤,「難道以後二妹妹成了世子妃,李嬤嬤也要亦步亦趨,替她說這做那,不怕二妹妹被人笑死啊!」
李嬤嬤無語,向春華的的確確是說中了要害。自己能保護得了小姐一時,卻保護不了她一世,小姐必須學著保護自己才是。
向冬兒見她為難,不由打著圓場道:「嬤嬤,妳不用擔心我,大姊說會出銀兩幫我買吃食,我不會餓著的。」
就是妳這麼想,我才擔心啊!李嬤嬤苦笑著。
罷了!就當是冬兒小姐的一次試鍊,橫豎這次慈壽寺有那麼多貴女在,甚至還有二皇子妃,那皇宮派出的護衛陣容、派頭可不比一般,小姐只要不主動惹事,乖乖的在人多的地方待著別亂走,應該無妨。
況且這府裡還有小姐大筆嫁妝,她也要看著,免得人走光了,讓閔氏有機可乘做那雞鳴狗盜之事。
「小姐,那妳自己去吧,此行務必小心,別亂走了……」
李嬤嬤交代了一大串,直到向氏姊妹不耐煩了,匆匆將向冬兒拉走。


前往慈壽寺的路上,向冬兒完全沒有與兩姊妹談天說地、悠閒賞景的興致,只是見到想吃的攤販或店鋪就叫馬車停下,由向春華掏錢讓侍衛去買。
為了讓向冬兒不會半路撂話說不去,向春華真是咬緊牙根,一次又一次的將銀子撒出去。
住在京都的好處就是天南地北的美食都能在街上買到。河南的棗鍋盔香甜薄脆、江蘇的湯包皮薄味鮮、杭州的酥油餅鬆脆可口、紹興的蝦肉蒸餛飩香醇鮮嫩,還有一些到處都有的小吃,諸如白糖糕、蜜麻花、臭豆腐、酸梅汁……等等,向冬兒一項不漏,可說是沿路都在吃,弄得馬車裡氣味複雜,向氏姊妹簡直都不想與她同車了。
難得有人出錢,不吃白不吃嘛!向冬兒抱著這種想法,在抵達慈壽寺時,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糖糕,拿了帕子抹了抹嘴,不需丫鬟侍衛協助便輕巧地跳下車,居然連肚子都沒凸一點,真不知道都裝到哪裡去了。
即使馬車一路走走停停,此時仍是午時未到,不過已經有許多貴女在這裡,三三兩兩站在一塊兒,對於向氏姊妹的現身,並沒有多加搭理,頂多是見到向冬兒這個生面孔會多看兩眼罷了。
歸遠侯府景況日衰,許多貴女都不屑與之交往,所以對向氏姊妹冷淡是應該的。以往向春華與向春櫻會很介意這樣的冷落,厚著臉皮也硬要加入別人的話題,偏偏見識不多,時常弄巧成拙,令京城貴女們很是不喜。不過今日情況不同,那些矯揉造作的大家閨秀不過來找,恰好方便她們實施計畫。
「二妹妹,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咱們到後山走走吧。」向春華說道,帶著兩個妹妹便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去。
向冬兒肚子有些漲,樂意地跟了上去,想著走一走能消食,等會兒午膳也能多吃一些。
慈壽寺是沿著山勢建的,後院連著一大片山林,風景清幽,偶有香客入山賞景,都走出一條路來了,夏日豔陽高照的時候,綠蔭滿處,微風徐徐,十分舒爽。
不過如今已然入秋,山林裡卻是涼意沁人,鮮少會有人自討苦吃走到這裡來。
向春華與向春櫻以前曾多次陪閔氏到慈壽寺來,閔氏拈香禮佛,她們姊妹就結伴到山裡玩,雖然不敢走太深入,不過這周遭的環境她們也記得差不多了。待她們和向冬兒走到一處密林之間的小空地時,四周已杳無人跡。
「唉呀!」向春櫻突然抱著肚子,面露痛苦之色。「我肚子好痛……」
向春華緊張地扶住妹妹。「糟了,可能是剛剛在車上吃壞肚子。」
向冬兒一臉納悶。「剛剛在車上一直吃的只有我啊。」
妳也知道自己一直吃!向春華與向春櫻同時臉色一僵,前者連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可能早膳吃錯東西了……」
「我們吃的早膳不都一樣嗎?」明明嬸娘就說三姊妹同一待遇嘛,向冬兒仍是一頭霧水的迷糊樣。「怎麼大姊和我都沒事?」
向春櫻簡直要跳腳了,咬牙切齒地道:「總之我現在肚子疼,姊姊扶我去茅廁吧!」
向春華急急點頭,怕再和向冬兒多說下去會露餡,便扶著向春櫻欲走,然而臨走前,她慎重其事地朝向冬兒交代著。
「二妹妹,這裡妳不熟,可別亂走,在原地等我們,否則等會兒找不到妳就糟了。」
向冬兒點點頭,看著向春華扶著向春櫻走出密林的背影,之後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因為山裡涼意重,她打了個冷顫,開始轉圈圈走動,倒是沒有離開密林。
這片林子樹叢緊密,濃蔭蔽日,不遠處的一棵巨樹枝幹上,立著兩個蒙面黑衣人,只露出眼睛。其中一人眼神揉和著清朗與冷厲,兩種違和的氣質在他身上卻毫不衝突;另一個有雙桃花眼,似乎隨時都帶著笑意,兩人將向氏姊妹演的一齣戲看了個全。
桃花眼看著密林裡的向冬兒,嘻皮笑臉地道:「主子,你說這個傻妞等得到她的姊妹嗎?」
冷厲男子不語,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桃花眼看去。
在密林遠遠的另一端,竟然來了兩個潑皮。這兩人平素為非作歹,調戲良家婦女,在京城裡惡名昭彰,卻因為罪不致死,屢次進出衙門大牢卻仍逍遙法外。他們似乎有目的的前來,直直朝著向冬兒的方向前進。
桃花眼差點沒吹了聲口哨。「那傻妞的姊妹真狠,這是要葬送她的清白啊!」
冷厲男子仍是沒有說話,目光複雜地看著向冬兒那副與世無爭的天真表情,沒有想出手搭救的反應。然而桃花眼長年與冷厲男子相處,卻隱約看出了他持劍的手動了一下。
「怎麼?你認識那傻妞?想救她?」桃花眼挑了挑眉,一向冷待女人的主子,對個女子露出異樣神色,原本就是件很奇怪的事。
瞧那傻妞雖然姿色不俗,笑起來像朵嬌嫩鮮明的山芙蓉,但距離讓一個男人失去理智的傾國傾城還挺遠的啊……
沒有理會桃花眼的調侃,冷厲男子驀地微微放鬆握劍的手,因為向冬兒不知道想到什麼,居然離開了原地,穿入密林,朝著他們的方向而來。
「真是個運氣好的啊……」桃花眼簡直看傻了眼,因為就這麼巧,兩個潑皮在向冬兒剛離開沒多久,便走到了她方才站立之處。
「等了好久,肚子又餓了啊。」向冬兒走在林子裡,不住地動了動鼻子,「不是說正午有素齋?那應該有香味吧?要往哪裡走呢……」
她像是一點也不害怕自己會在林子裡迷路,秉持著對食物的熱愛,就在林子裡亂轉起來,竟恰巧躲過了那兩個潑皮。
潑皮們到了說好的地點,卻沒有看到給他們銀兩的人口中所說的標緻小姑娘,他們以為自己弄錯地點,便朝著另一個方向搜索起來。
冷厲男子及桃花眼眼睜睜地看著向冬兒就這麼走到他們所立的巨木下。忽然間她不知為什麼就在巨木旁停下了腳步,猛地抬起頭,伸了一記懶腰……
手就這麼越過頭舉著,嘴巴也忘了關,向冬兒呆呆地看著樹上的兩名黑衣男子,三人六目相交,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桃花眼目光一凝,收起了嘻皮笑臉,朝冷厲男子遞過去一個眼神,做了一個殺頭抹脖子的動作。
冷厲男子微微搖頭,居然不顧洩露自己身分的危險,由樹上落下至向冬兒面前。
向冬兒愣愣看著眼前高出她一大截的男子,由於背光讓她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但他的眼神卻清清楚楚映入她眼中,是那麼凜冽,那麼無情,明明冬日未到,她卻感受到了寒意。
「你……」好半晌,向冬兒才吞了口口水,從驚訝的情緒中開口。「那個……請問你知不知道,慈壽寺正午的素齋在哪裡開?」
此話一出,桃花眼差點沒從樹上掉下來,冷厲男子亦是無語,只是伸出手指了一個方向,恰恰是那兩個潑皮搜尋的相反方向。
向冬兒一喜,她自然知道眼前男子出現得蹊蹺,那蒙頭蓋臉的打扮也絕對不是在做什麼正經事,不過對方顯然沒打算為難她,她也就順水推舟地道了謝,朝他指的方向加快腳步而去。
對方雖然沒有說話,但向冬兒總覺得他有些欲言又止,她相信自己不會忘了黑衣男子的那雙眼,那是她看過最冰冷的眼,深沉有如無垠黑夜,卻不令人害怕。
冷厲男子又看著她的背影許久,才躍回樹上,而桃花眼早已無聲笑得肚痛。「這丫頭也未免太缺心眼,居然問一個刺客去哪裡吃飯?」
冷厲男子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淡淡地道:「目標來了。」
桃花眼立即收起笑意,目光望向方才向冬兒站的小平地。
向春華與向春櫻領著一群貴女,站在眾女之間的竟然就是今日邀約禮佛的主角,那個尊貴的二皇子妃。
但見向春華邊走邊哭訴著,「……二妹妹自己闖入了樹林裡,我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央求幾位小姐一起來幫忙。幸虧皇子妃大度,派出了侍衛在林子裡幫忙找,否則我們也是沒辦法。」
向春櫻雖然一滴淚都沒流,臉上卻很是焦急。「聽說城裡幾個潑皮最近都在城南這一帶流竄,妳們說二姊姊會不會遇到什麼壞事?她下個月就要嫁到晉王府了,可不能失了清白。」
幾名貴女都變了臉色,卻是有些興奮,反而不覺恐懼。畢竟自己這裡這麼多人,還有滿林子的侍衛,她們有什麼好怕的?倒是向冬兒可能遇到潑皮有辱清白,那可是天大的消息。
雖說稱呼貴女貴女,那也只是身分尊貴,骨子裡不過是被禮數拘著,生活十分苦悶的女孩子,對於那些街頭巷尾的閒話仍是很有興趣的。
晉王府本身的變故就很有話題性了,若是未來的世子妃再失了清白,這幾個月在京城裡聚會的談資都有了,畢竟那可是已經有了聖旨賜婚,無論如何都後悔不得啊!
那兩個潑皮看到林子裡滿是侍衛,早就嚇得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巨樹上的兩名男子看到目標的二皇子妃身邊只帶著一群女子,侍衛又分散四方,見機不可失,從樹上飛撲而下,劍指二皇子妃的眉心。
眾女見到刺客突然出現,全嚇得尖叫亂竄,一下子密林裡像炸了鍋,侍衛們知道出了事,卻一時間不知該往哪個方向找二皇子妃。
一片混亂雖然增加了黑衣人刺殺的難度,不過也讓二皇子妃趁亂逃跑時落了單。
機會稍縱即逝,那桃花眼殺了幾名侍衛,冷厲男子則是覷緊了二皇子妃逃跑的方向,朝她肩膀刺了一劍,讓她慘叫出聲,負傷滾到一旁。
就在這時候,密林裡又鑽出了一群人,竟是去而復返的向冬兒。令人意外的是,她身後竟帶著數名侯府侍衛,每個人手上還拎著個食盒,看到了林子裡的一片混亂,也嚇得將食盒一扔,加入了戰局。
有了侯府侍衛的幫忙,黑衣人的攻勢不再那麼凌厲。不過他們的目的也不在殺死二皇子妃,只要傷了她,弄得像是仇殺,引起混亂就夠了。
於是冷厲男子與桃花眼虛晃一招,震開了侯府的侍衛後,飛身上樹,腳點樹梢飄然而去。只不過那冷厲男子臨走前不忘深深地看了向冬兒一眼,彷彿在用眼神告訴她,他們會再見的。
向冬兒吞了口口水,其實很想告訴他,她真的不是故意破壞他的好事,因為她這個人一點正義感都沒有啊……
不過二皇子妃在眼前受傷,向冬兒也不能裝作視若無睹,只能急急忙忙帶著侍衛上前救助。
原來她離開密林後,找到了慈壽寺供素齋的齋堂,但卻不見自家姊妹。她怕她們沒得吃,便讓人把三姊妹的分額都裝在了食盒裡,怕姊妹又回到林子裡等她,會餓了肚子,便叫來幾個侍衛幫忙拿著,返回密林裡找,沒想到意外撞見了黑衣人刺殺二皇子妃。
那些受傷的、逃走的貴女們,都知道自己是因為向冬兒帶來侯府侍衛介入才得救的,於是,向冬兒莫名其妙成了解救二皇子妃眾人的大恩人。
反而是向春華及向春櫻姊妹引二皇子妃入林,還刻意讓皇宮侍衛分散開來找人,讓她受到襲擊,而且向冬兒後來是由慈壽寺的方向而來,根本沒有所謂的在樹林裡迷路一事,因此向氏姊妹不僅被人懷疑與刺客有關,更得罪了京裡一大票貴女,這下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侯府的馬車回到府裡時已是皓月當空,然而車裡只有向冬兒一個人,差點沒把閔氏給氣壞了。
而二皇子妃派了一個婆子陪著向冬兒回府,向閔氏說明一切,閔氏聽到自己女兒們犯了事,嚇得臉色蒼白,即使很想將向冬兒捏死,但在二皇子妃的人面前卻也不敢對她動手,只能唯唯諾諾的將人請走,急急忙忙的到書房裡,找向裕商討如何將兩個女兒救出來。
至於向冬兒,頭昏腦脹地回到西跨院,卻在房門口頓住了,腦子想的全是那個目光冰寒、戾氣十足的黑衣男子。她有種預感,這個男人未來一定會再出現,只是不知道兩個人會以什麼方式再相見……
深吸口氣,冰冷的空氣竄入腦中,還帶著點泥土味,冷靜了她莫名騷動的情緒。眨了眨眼,暫時把那惱人的眼神拋到腦後,向冬兒抬腳進了房門。
房裡李嬤嬤早已等得心焦,聽向冬兒說了當時情況,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向氏姊妹藉口出恭將小姐丟在慈壽寺後山密林之中,其心可議,後來小姐肚子餓跑了,居然真的出現黑衣刺客⋯⋯李嬤嬤覺得自家小姐可能因禍得福,還得了二皇子妃的感謝,果然是個有福氣的。


秋日的暖陽一早就曬得人心喜,但歸遠侯府的氣氛卻有些沉重,因為向氏姊妹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在衙門裡待了一個晚上。
雖然知道京城尹不致虧待她們,不過女子待過大牢,名聲上總是有損。向裕與閔氏從昨夜一接到消息就開始奔走,都不知道回府了沒。
然而這一切都與向冬兒沒什麼關係,早晨梳洗後,屋裡曬不到太陽有些涼颼颼的,李嬤嬤替她穿上一件小披肩,端來早膳。
花卷、煎餅、鹹菜、拍黃瓜、水煮雞蛋和一碗豬肉湯。向冬兒用煎餅夾了點鹹菜,就著黃瓜吃了幾口,又讓李嬤嬤替她剝一個蛋,再喝幾口湯,剩下的都留給李嬤嬤了。
「小姐,妳吃這樣夠嗎?」李嬤嬤有些擔心。
向冬兒胡亂點點頭,「嬤嬤,我心裡有事吃不下。」
「可是在擔心大小姐和三小姐?」李嬤嬤嫌棄地道:「小姐就是心善,她們昨日顯然是要加害於妳啊!何苦替她們煩惱?」
「我知道大姊和三妹不會有事的。」因為向冬兒確信那兩個黑衣人和她們姊妹沒關係,什麼都查不出來的。「我只是……嬤嬤,如果我心裡一直想著一個人,想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那是種什麼毛病?」
怎麼聽起來像是害了相思?李嬤嬤汗毛都要豎起來,緊張地問:「妳心中有人了?男的女的?」
「是個男人……」向冬兒有些遲疑。
李嬤嬤一把跳了起來,倒抽口氣。「妳怎麼會想男人了?」
這下慘了!李嬤嬤在心裡痛罵向春華姊妹,昨天究竟讓向冬兒見到了什麼人,居然一天時間就開始想男人了?萬一日後嫁到晉王府,心裡頭裝的卻是別的男人,就憑那世子的暴虐,要讓他知道了,小姐還不被打死啊?
李嬤嬤兀自胡思亂想,急得跳腳,向冬兒卻仍在回想著昨日的畫面。
「就是昨天樹林裡那些襲擊二皇子妃的黑衣人啊!其中一個的眼睛很有神,很清澈,看著都有股懾人的氣勢,可是給人的感覺好冰冷,一點感情也沒有。昨兒個我破壞了他的好事,他就那麼直勾勾的看著我,我簡直嚇呆了,總感覺會再見到他……」
聽到她這麼說,李嬤嬤反而鬆了口氣,啼笑皆非地瞪了她一眼。「原來妳是嚇到了,嬤嬤以為妳思春呢!行了行了,等會兒妳開始繡花,就能把心靜下來了。」
聽到繡花,向冬兒心都涼一半,突然降低的食慾瞬間都恢復了,只想著要不要多來幾個花卷和煎餅,減少繡花的時間。
而此時吳氏與閔氏突然一起前來,她們可不像向春華姊妹還會敲門,而是不客氣地直接叫丫鬟推門就進去,看到向冬兒正在用早膳,不悅地冷哼一聲。
「妳的姊妹都還身陷在衙門之中,虧妳還吃得下早膳!」閔氏憋著一股火氣說道。
向冬兒很是無辜。「可是剛才李嬤嬤去拿早膳時,才看到祖母房裡的丫鬟把吃完的食盒送回廚房……」
吳氏臉一熱,這丫頭怎麼扯上她了?
閔氏險些沒罵出娘來,但總不能去教訓自己婆婆,怪自己沒事找這碴,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只能再次岔開話題。
「今兒個來,是想來告訴妳,當初妳娘嫁妝裡的地契是怎麼處理的。」說到這個,閔氏心裡才好一點,她露出一個笑容,笑容裡惡意滿滿。「原本呢,那些地契該是京裡花簪巷裡的幾個賣水粉、飾品等等的鋪子,不過因為妳要嫁出去了,妳也不會管理店鋪,給妳那些反而麻煩。所以妳祖母就做主將那些店鋪換成了土地。不過買賣和衙門上檔子需要時間,在妳出嫁之前地契才能給妳,妳可要好好收著。」
坑大房的孫女這件事上吳氏也分得好處,故也樂意配合著媳婦,反正大房又不是她生的,死活與她何干。「那些土地都不在京城,價錢沒那麼高,卻是極為遼闊,其中也有良田林場和牧場什麼的,每年的收益單純,管理容易,妳也才不會焦頭爛額。」
婆媳兩人對視一笑,她們確實賣了店鋪換土地,但賣的是花簪巷裡最不值錢的一間,換得的土地卻是在東北關外的大片土地,遼闊是夠遼闊了,不過壓根鳥不生蛋,向冬兒這輩子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一次,這還是特地託人去辦的,才遲了這麼些日子。
她原本也不想做得這麼狠,不過大部分嫁妝已還給向冬兒了,地契什麼的留下來,算是歸遠侯府養她幾年的代價了。
向冬兒不置可否,李嬤嬤卻是急了,這聽起來怎麼這麼像在坑人呢?「敢問老夫人和夫人,那些土地位於何處?是否等值交換呢?」
閔氏沒有開口,吳氏卻是罵人了。她今天來,就是特地來壓制李嬤嬤的,因為閔氏雖是侯府媳婦,卻只是個平民,吳氏的丈夫是歸遠侯,她可是貨真價實的三品誥命夫人,官大壓死人啊!
「該死的奴才,有妳說話的分嗎?」吳氏拿出侯爺夫人的威嚴,但畢竟是小妾出身,罵人極不著調。「敢再多嘴,就把妳發賣出去!看妳這年紀,人老珠黃的,就算是窯子都不要妳吧!」
李嬤嬤今年滿四十五,被說得如此不堪,氣得臉都漲紅了,不過因為對方是吳氏,再怎麼憤怒也得忍下去。
向冬兒拉住了李嬤嬤,不想她再受侮辱,便主動開口道:「祖母,嬸娘,勞煩妳們替冬兒如此著想,冬兒知道了,那土地的地契,成親前再拿來就好,謝謝祖母和嬸娘。」
就知道是個好糊弄的,吳氏與閔氏本想再奚落兩句,不過向冬兒這逆來順受的樣子,讓她們覺得無趣,便訕訕離去。
待人走遠了,李嬤嬤才不甘心道:「小姐,妳別聽她們鬼扯!什麼拿店鋪換土地,也不知道換的是哪裡的土地,要是偏遠一點,小姐根本什麼收益都看不到……」
向冬兒卻是笑得坦然。「沒關係的,娘當年的嫁妝,我們已經拿回來大部分。這些地契我原就不抱任何希望能拿回來。依舅舅所言,只要她們願意再吐出來,不管是什麼東西,那都算是我賺了呢!」
李嬤嬤心疼她,卻又對這一切無能為力。「唉,妳能想開就好,倒是我著相了。算了算了,來繡花吧,平心靜氣,省得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弄得心情不好。」
聽到要繡花,向冬兒渾身一抖,笑容陡然心虛了起來。「嬤嬤,那個……我突然又餓了,再讓我吃幾個花卷吧……」
第三章 傳說中的暴虐世子
九月初一,正是向冬兒出嫁之日。
出嫁女兒的開臉是由李嬤嬤來的,因為閔氏根本不會注意這種細節,而請一個全福人來替向冬兒上頭,那當然更不可能的,所以李嬤嬤動用了她的關係,請來一個老朋友,雖然不是什麼高門貴婦,卻是六親俱在、子孫滿堂,由她來替向冬兒梳頭,說了好些吉祥話。
這是一場氣氛古怪的婚禮,迎親的隊伍一路敲鑼打鼓,在吉時來到了歸遠侯府門口,但隊伍裡沒有新郎官,因為雍昊淵腳殘,不方便來迎娶,便由他的庶弟雍昊平代接新娘,真正的新郎官則在王府裡等著。
而歸遠侯府這一方也是特別,侯爺重病無法出現,藉著這個理由,吳氏也就順勢避開,由當家的二房主子向裕帶著自家夫人閔氏送嫁。
偏偏他們不是向冬兒的親生父母,當初也沒有將向冬兒名字記到他們二房去,所以向冬兒省略了拜別父母的儀式,一點依依不捨的氣氛都沒有。也因為向家第三代沒有一個男丁,沒有人能揹新娘上花轎,所以向冬兒由媒婆攙扶出府門。
坐在花轎裡,向冬兒才真正有些緊張起來。
等會兒停轎揭開轎簾,她要面對的就是新的人生,雖然李嬤嬤向她解釋過出嫁要親愛夫婿、敬重公婆云云,也把上回她沒看成的那本放在壓箱寶下的彩頁書鴛鴦祕譜交給了她,讓她洞房花燭夜參照著,不過她還是對所謂夫妻是什麼樣的概念模模糊糊。
不過大致上向冬兒心情還是篤定的,王府食衣住行,怎麼都不可能比侯府差了去,說得難聽一些,王府的下人搞不好都比侯府的她過得好。那個傳說中性格暴虐的世子雍昊淵,不曉得會不會喜歡她,如果不喜歡,頂多她少在他面前晃蕩就好。
做足了心理準備,花轎進了王府。
向冬兒讓媒婆領入了門,雙手捧著紅布綁成的大喜繡球,站到了一個人旁邊。她蓋著蓋頭瞧不見人長什麼樣子,卻能從蓋頭下方看到一張輪椅,而與她拜堂的男人,正坐在輪椅上。
真的殘了啊……
對向冬兒而言,這並不是問題。一個保家衛國的勇士,不會因為腿殘而失去了他的偉大,便如她對李嬤嬤說的,她不會懼怕他,反而會憐惜他,只是不知道他承不承這個情就是了。
「新郎新娘,喜登華堂!」
在司儀的贊禮中,一屋子香燭味,人聲鼎沸,兩人拜完了堂,終於送入了洞房。
晉王世子婚宴,席設百桌,但身為新郎的雍昊淵卻沒有出來敬酒。眾賓客也心知肚明,世子自從傷了腿之後便深居簡出,所以並沒有強求,仍是十分配合地佯作不知,喜宴該怎麼進行就怎麼來。
新房裡,向冬兒坐得屁股都痛了,頭上的鳳冠壓得她昏昏沉沉,想偷偷拿下來喘口氣,屋裡的喜娘便輕輕地咳一聲,她心虛地又放下手當沒事。
終於她聽到了開門的聲音,聽到那喜娘問候世子。接下來該是新郎坐帳、撒帳等等儀式,喜娘要將一些棗子花生桂圓栗子等喜果扔在喜床上的新娘懷裡,寓意著早生貴子。
不過那喜娘才撒了一把,正待說些吉祥話時,便聽到一個冷冰冰的男聲。
「出去。」
向冬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由房裡慌亂的腳步聲與關門聲聽起來,那喜娘該是落荒而逃了。
接著她看到一隻大手拉住了她的蓋頭,用力一扯,這時的她還胡思亂想著不是該用秤桿嗎,猛地眼前大放光明,她眨了眨不適應的眼,微微抬頭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劍眉星目,很是俊朗的男人,他的俊不是時下閨女們喜愛的秀氣斯文,而是一種剛強深沉的氣質,渾身散發著一股戾氣及冷峻,容易讓人忽略了他的長相,對他退避三舍。
不過向冬兒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只是傻愣愣地瞪著他的臉,圓圓的臉蛋上出現了疑惑的神情。
「看夠了沒有。」雍昊淵冷冷地道,對這個父王擅自替他定下的妻子,沒有任何好臉色。
向冬兒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直覺問道:「我是不是見過你?」
雍昊淵只是冷笑。「若是見過我,妳以為自己還能進門?」
這種等級的嘲諷,向冬兒早就聽多了,本能的就忽略了過去。既然兩人沒有見過,那或許是她朝思暮想未來夫君的模樣而產生的錯覺吧?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自個兒取下鳳冠,舒服地嘆了口氣,還打直了手伸了一記懶腰。
然後她羞澀地看著他。「可以吃東西了嗎?」
瞧她如此泰然自若,雍昊淵不知怎麼地有了些火氣,刻意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沒有想到,京城裡居然還有女子有種嫁給我?」
「為什麼不敢嫁?」向冬兒反問回去,甚至笑吟吟地指著桌上的幾道菜肴說道:「光是王府裡的食物,看起來就比我平常吃的好太多了啊!這才第一天就對我這個新媳婦如此慷慨,嫁進王府肯定不會餓肚子的對吧?」
雍昊淵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嫁進王府,難不成只是為了吃飽?
「妳在和我裝傻嗎?」他不悅地拍了拍身下的輪椅。「妳難道沒有看到這個?」
「看到了啊!你的輪椅比我的繡榻都要大了,怎麼會看不到。」她居然還認真地看了一眼,瞇起圓眼兒思考。「莫不成做得太大了,你推起來手痠?」
向冬兒自認為是替他著想,不過聽在雍昊淵耳中,那可是明目張膽的譏嘲。他語氣冷冷地道:「妳不怕我在新婚夜就殺了妳?」
那也得殺的到啊!向冬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居然還站起身來,學著他拍拍他的輪椅。「你要殺我,難道我還不會跑?」
這下,雍昊淵真的被她激起了怒氣,不過卻也不好真的新婚之夜就將人宰了,於是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推著輪椅轉頭拂袖而去。
向冬兒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離開,要是換成別的新嫁娘,剛成親被新婚夫婿這麼打臉,早就啼哭不休了。不過說不定是從小到大被罵慣了,向冬兒的抗打擊能力倒是很強,他不理她,她也能自得其樂。
由於沒有丫鬟服侍,向冬兒自個兒換下喜服,衣服繁複,費了她一番力氣。幸好梳洗的水已經備在旁邊,她好好的洗了把臉,少掉那些厚重的妝容,她的笑容看起來稚嫩又天真,若是方才雍昊淵看到的是現在的她,或許不會那麼生氣。
她不知道的是,雍昊淵雖然氣憤離去,卻沒有走遠,停在了房前的抱廈,她在房裡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忙活了這麼一會,一刻鐘過去了,向冬兒也確定世子應該不會再回來,自個兒坐到了桌前,開始朝著桌面上的餐食大快朵頤。
為了怕洞房行夫妻之禮時麻煩,新房的餐食備得不多,就是些象徵團圓的湯圓和餃子、表達歡喜的四喜肉、還有增添口福的饅頭等等。向冬兒餓得發慌,轉眼就將桌面上的食物一掃而空,差點噎到時,連忙拿起原本該是合巹酒的酒杯灌了下去,嬌嫩的臉皮頓時泛起了一陣緋紅。
「還挺好喝的!原來酒是這樣的味道,以後可要多喝點。」她笑得傻兮兮地道。
房外,雍昊淵的臉色更黑了,這傻丫頭倒好,夫婿都被氣走了,她倒是毫無負擔的連他的分也吃了。
就這麼一杯,向冬兒就有了醉意,來到床邊踢掉了鞋,本以為她要睡了,想不到她卻是趴在了床上,找剛才喜娘扔過來的那些喜果,全塞進了嘴裡。
「不愧是王府,連花生都比別人的好吃。」她的話裡還帶著些笑意。「桂圓也很甜吶!」
雍昊淵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荒謬的感覺漸漸浮上,他的父親急著幫他娶親,究竟是找了一個什麼樣的女子,能夠心大成這樣。
終於向冬兒再也找不到食物了,她用水將自己擦洗乾淨後,便準備就寢,反正夫婿不回來,這麼大一張床,就讓她全佔了。
「啊……原來棉被是可以這麼軟的,真舒服啊……」
她將自己埋進了舒適的被窩中,這時候終於開始有空思考自己那冷漠的夫婿。可能是喝了酒,話也多了起來,竟然開始自言自語。
「……他腳不能走,能推著輪椅到哪裡去?若是受了涼鬧了身體不舒服,那就不好了,我不想害他生病啊!要不要將他找回來?可是他好像不太喜歡我,若是我去找他,他會不會更生氣……」
聽到這段話,雍昊淵眼中光芒微動。
「管他呢!他不喜歡我,我喜歡他就行了啊!想不到我的夫君,長得還挺俊俏的……」
幾聲輕脆的笑聲之後,雍昊淵便聽到均勻的呼吸聲。他忍不住回到門口微微推開門看,果然那傻丫頭不勝酒力,昏睡了過去。
他遠遠地看著那棉被中的隆起,還有她露出的小半張紅撲撲的臉,那種安然喜悅的神情,不知道為什麼讓他累積了一整天的不甘與怒氣,居然默默地消失了。
他的確不喜歡她,不過今天與她正式見面之後……似乎也沒那麼討厭她了。


或許是前一天太累,向冬兒睡了一場好覺。
隔日李嬤嬤一來,瞧她睡得熟,但世子則是一夜不見,連忙將向冬兒挖醒,狠狠埋怨了雍昊淵一頓。
向冬兒可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一邊梳洗,一邊還能反過來安慰李嬤嬤,至少洞房花燭夜是雍昊淵自己走了,而不是她被打飛出去。
這樣的勸解居然還起了效用,李嬤嬤想到昨日拜堂時,世子看起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哆嗦。
「小姐……啊,以後不能再叫妳小姐了,該稱世子妃呢!世子妃,雖然世子不知去哪了,咱們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廢。新婦要在成親隔日和公婆敬茶,昨日喜宴後,也有些王府的親戚留了下來,等著看新婦敬茶,所以世子妃不能再耽擱時間了。」
原本還想美美的吃一頓早膳,聽到這裡向冬兒眼兒都睜大了,剛剛還慢吞吞的,終於整個人清醒,急急忙忙讓李嬤嬤替她著衣梳頭。
李嬤嬤選了一件大紅色的碧霞羅裙,再替她梳了一個隨雲髻,在她嫁妝中那副價值不菲的紅寶石頭面裡,選了一支紅寶石金釵斜插上去,讓她看起來少了些稚嫩,多了些貴氣。
向冬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簡直都看呆了。
她很少如此盛裝打扮,更沒如此清楚的看過自己。過去在侯府住破爛房間,那銅鏡只能看到霧花,後來搬到西跨院,更是連鏡子也沒有。然而這王府的鏡子,可是能照得人纖毫畢現的西洋鏡,還是全身都照得到的呢。
看起來她長得還不錯嘛!向冬兒喜孜孜的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卻被無奈的李嬤嬤直推出門,主院來的婆子早就等在外頭。在新婚之夜被夫婿拋下,隔天還能如此自得其樂的,全天下大概也只有她的世子妃一個啊!
接近正廳,向冬兒才放慢腳步。雖說平時她隨意慣了,但畢竟也受過李嬤嬤多年教導,該守禮的時候還是很像樣的。只見她挺直了背,徐步而行,裙裾不動,面目微斂,很是莊重地進了正廳。
正廳裡站了十幾個人,個個衣著富貴,談笑風生,都是王府的親朋好友。一見到向冬兒進來,也不再囉唆,有輩分的紛紛在四周落坐,沒輩分的就站在一旁觀禮。
幸好李嬤嬤早上及時叫醒了向冬兒,坐在主位的晉王雍承志也才剛坐下不久。
向冬兒進門後先是一斂,向眾人見禮,餘光偷偷瞥了晉王一眼。
雍承志樣貌堂堂,年約四十許正是壯年,氣質威猛霸氣,眼中的精光卻令人不容小覷,她的夫婿樣貌應是隨了公公,可能是因為年歲的關係,雍昊淵感覺起來俊美內斂了些。
在她敬茶前,雍承志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兒子終於娶妻,他並不在乎媳婦長得漂不漂亮,只要門第尚可,別是個攪家精就可以。今日看起來,似乎是個乖巧的嬌人兒,至少還算得他的眼緣。
見她獨身而來,他忍不住皺眉問道:「世子呢?」
向冬兒老實答道:「王爺,我不知道。」
雍承志眉一皺,知道兒子肯定是抗議這樁婚事,故意成了親就鬧失蹤,所以他並沒有責怪向冬兒。
他身邊站著一個美豔的婦人,全身的珠翠環佩,眉畫得細眼角又描得高,讓她的美豔之中又多了些刻薄感。王爺都還沒對此事說話,這個婦人已然冷笑道:「就算是侯府的嫡孫女,也不能因為嫁進王府就以為攀龍附鳳,對自己的丈夫不聞不問了!世子已是行動不便,新人敬茶這麼重要的時刻,妳身為世子妃,竟連一個行動不便的人都管不住?」
這就是傳說中的下馬威嗎?向冬兒感受到眼前婦人濃濃的敵意,李嬤嬤在她出嫁前,拚命替她惡補新婦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可是也曾告訴她王府沒有女主人,她應該不會遇到所謂的下馬威,怎麼還是出現了呢?
只是有了心理準備,向冬兒並不慌亂,秉持著她有話就說的本性,一臉無辜地道:「可是世子看起來好兇啊!我要在他面前再多說一句,說不定就被他扔出王府,那今日新人敬茶就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她驀地眉開眼笑,望著美豔婦人道:「我怎麼可能管得動世子?可是妳既然這麼說,莫非妳管得了他?如果妳可以,那麻煩妳幫忙多管管,我是沒有辦法了,小命要緊妳說是不是?」
這話聽起來倒是風趣,還倒打了那婦人一耙,賓客裡居然傳來稀稀落落的笑聲。
「妳……」那美豔婦人被她噎得無話可說,也被笑得有些羞惱。誰敢管雍昊淵?依雍昊淵討厭她的程度來說,她可是比任何人都還要怕那個成天繃著臉的世子啊!
雍承志聽著向冬兒的話,腦海中不由浮現自己兒子那張絕世冷臉,居然很是認同她的話,笑意微微浮現他的唇角。
「夠了。」他擺擺手,示意美豔婦人不要再說。
他剛剛沒有阻止,是想看看向冬兒面對刁難的反應,想不到她不驚不懼,直言不諱,倒是讓他有些欣賞她的直率了。
「世子不在,那就新婦敬茶就好了。」
雍承志命令一下,旁邊馬上有小廝拿著托盤,裡面有兩杯茶,向冬兒跪下朝雍承志行了大禮後,喊了一聲父王,取了其中一杯,用雙手恭敬地獻上。
雍承志接過了茶,意思性地抿了一口,便將茶放在一旁,給了新婦一個厚厚的紅包。然而托盤上還有另一杯茶,美豔婦人自然而然地在雍承志旁邊的位置坐下,似乎也想讓向冬兒敬茶。
想不到,敬完了王爺,向冬兒便自顧自地站了起來,向王爺福了福身,一副禮成的樣子。
按理說,新人敬完父母,還要敬祖父母及伯父伯母、叔父叔母及兄姊等。可是王府的情況不同,祖父母那就是先皇及先皇太后,伯父就是當今皇帝,叔父也都是王爺,今日都沒有到場。府裡的賓客大多是沾點關係來湊熱鬧的遠親,或者是好友,就算有官職,誰敢受世子妃的敬茶?那可是以後的王妃!
而雍昊淵是晉王長子,剩下的只有一個庶弟和一個庶妹,也沒有兄姊需要敬茶,向冬兒早就摸清楚王府的人口,所以在敬完王爺後沒有再多問,直覺今日的敬茶儀式應該就這樣結束了。
想不到那美豔婦人見向冬兒不理她,她因為身分的關係,最恨別人不將她放在眼裡,氣得保養得宜的臉都扭曲了,怒火中燒地問道:「妳為什麼不向婆婆敬茶?」
婆婆?向冬兒滿臉迷惑。「我聽說婆婆已經不在了啊……」
「怎麼會不在?姊姊去了之後,我暫管王府,所以我就是妳的婆婆!」美豔婦人氣呼呼地道。
向冬兒還是搞不清楚。「請問妳是……」
「我是王爺的妾室,妳可以叫我于姨娘。」美貌婦人說得振振有詞,完全忽視後面賓客們忍不住露出的鄙夷。
她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扶正成為晉王妃,而她也會想辦法讓自己的兒子成為世子,到時候雍昊淵那個殘廢與這個新入門的媳婦只會是犧牲品,因此她對向冬兒一開始就很不客氣,打從心裡不打算尊重她。
殊不知向冬兒聽了她的話,不僅沒有如于氏所想的那般重新下跪敬茶,反而頭搖得更厲害了。「既然是王爺的妾室,那更不成了!我的丈夫是嫡長的世子,我是世子妃,所以敬茶只能敬王爺與主母。這是倫理,也是禮節,怎麼可以敬一個不入宗譜的小妾呢!」
「妳說什麼?」于氏憤而拍桌,彷彿就要上前去賞她一巴掌,讓她知道什麼叫好歹。
雍承志見快要鬧起來了,心頭不快,他雖寵愛小妾,但世子的分量畢竟比小妾重多了,於是沉聲喝止了于氏。「夠了!妳還要鬧多久?這件事妳的確僭越了,到此為止吧!」
于氏一聽,即使有滿滿的怒氣想發洩出來,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一直惡狠狠地瞪著向冬兒。
京城裡,不少人知道雍承志對這個小妾于氏很是寬容,甚至影響到他與世子的父子關係不睦,否則豈有可能讓一個妾室對世子妃如此無禮?
這個于氏是刑部尚書的庶女,當初千方百計的使了計謀投懷送抱,讓父親將她送入了王府,不過礙於身分只能做妾。晉王在邊關與外族作戰時,她堅持相隨,在晉王險些中了敵人冷箭暗算時,于氏替他擋了一箭,也算救了他一命。賢良的王妃感念她的恩德,之後對她便百般的好,甚至因為自己體弱多病,把管家的權力分了一半給她。
可于氏是個有野心的,否則當年也不會用自己一條命來拚一個前途。在她陸續生下一子一女後,漸漸開始對王妃和世子的位置有了想法,而這個想法在王妃過世及世子殘廢後越來越強烈。
橫豎晉王因為她的救命之恩,對她許多過分的言語與行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她取得王府管家的權力後,更收攏了府裡不少人,不聽話的就除掉安插自己人。
今日這個向冬兒讓她沒了面子,她就能讓向冬兒在王府的日子過得生不如死。
「王爺,既然有了世子妃,賤妾管著王府中饋,也該交到世子妃身上。不過世子妃年紀尚輕,只怕沒有經驗,不如先將世子妃交由賤妾管教,直到她能完全接下王府管事的責任為止?」于氏儘量表現出大度,想讓王爺在眾人面前將向冬兒交給她,她便可以名正言順的好好整治她,還能順便堵住悠悠眾口。
不過,將世子妃交給一個妾室管教,這種話也只有于氏說的出口了。一些明白事理的親朋們在背後不斷腹誹著于氏的無恥,但若王爺願意慣著她,讓她在府裡橫行霸道,誰敢多說一句?
向冬兒再怎麼天真,也是聽得俏臉微微抽搐,心想王爺不會真的昏庸到答應她吧?不要她嫁進王府還沒被世子宰了,先被這個狠毒的女人玩死。
雍承志思考著于氏的話,正要表態,想不到正廳之外,突然傳來雍昊淵輪椅的聲音。
雍昊淵孤傲,一向獨來獨往,王府已經為了他將所有的門檻都拆了,樓梯也改成斜坡,所以他很輕易地將自己推到了向冬兒身邊。
他以為向冬兒見了他會是一副哭哭啼啼的嬌弱樣,求他替她做主,想不到她竟是面露驚喜,大膽地將她微涼的小手貼在他的額頭上。
「還好還好,你沒有生病。昨夜你離開後,一直沒有回來,我還怕你受涼呢!要不是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我早就請嬤嬤送披風去給你了。」
她對他的關懷很誠摯,很無偽,笑容是那麼真實,也不在意旁人聽了這番話會怎麼看她,似乎是她心裡想說就說了。
雍承志坐在上首不語,卻是再次點點頭,這已經是向冬兒進門後他第二次表示肯定。
她的話卻是讓雍昊淵深如潭水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然後,平淡無波,頭微偏讓她的手離開。
他轉向了于氏,冷冷地拋下了一句話。「妳還沒有資格管我的妻子。」
說完,也不管雍承志與于氏是什麼反應,也不在意在場的眾賓客會怎麼非議他,他示意向冬兒一起離開,直接不客氣地將人帶走。
什麼新人敬茶的傳統,對於那個被美色沖昏頭的父親,和那個以色事人的賤婦,他連一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出了正廳,向冬兒主動的推起了輪椅,雍昊淵竟也沒有反對,不發一語地讓向冬兒將他推回世子院落裡。
一進房後,見到桌面上已經擺滿了早膳,紅豆薏米粥、炸油果子、梅干臘肉、醬菜、腐乳拌木耳、素炒白菜、蔥肉餡餅、雞湯、還有幾個蒸得白白胖胖仍冒著煙的白麵饅頭,看得向冬兒眼睛一亮,肚子發出了尷尬的叫聲。
「這些,是給我……呃,我們吃的嗎?」向冬兒都在吞口水了。
雍昊淵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定定地望著她。「剛才的事情,妳不介意?」
「剛才的什麼事情?」向冬兒一頭霧水,她這個人的好處就是,遇到不順心的事情,轉眼就能忘光。
原來還真的不在意。雍昊淵開始覺得這個新婚妻子有趣了,這種豁達的性格似乎很適合在這座死氣沉沉的王府裡活下去。
「吃吧。」他說。
將他推到定點後,向冬兒落坐,自動自發地替他添了一碗粥,又用小盤子替他夾了醬菜、木耳、餡餅等,還將饅頭剝開,夾了梅干臘肉放到他面前。
「妳倒是賢慧。」雍昊淵淡淡地道。
向冬兒像是完全沒感受到他語氣中的諷意,反而沾沾自喜地回道:「你也覺得我賢慧啊?我也這麼覺得呢!看來我做得還不錯,你喜歡我就放心了。」
雍昊淵當下像被打了一悶棍,突然體會到了方才敬茶時,于氏被向冬兒噎得有理說不清的感覺。「妳不必服侍我,這些事有婢女會做。」
「哪裡有婢女?」向冬兒嚼著香甜的饅頭,臉蛋兒鼓起顯得更圓了,卻是一臉發懵地看著他。
這模樣,居然令人覺得有幾分可愛。雍昊淵內心自嘲著這種錯覺,伸手就要招來侍婢,但手才舉到一半,卻是僵在空中,而後默然放下。
房裡還真的沒有婢女,雍昊淵一向不習慣婢女服侍不說,向冬兒自己沒有帶陪嫁丫鬟便罷,王府竟也沒有撥給她幾個服侍的人,想到于氏的那些手段和作派,雍昊淵冷冷一笑。
「世子,沒關係的,婢女在旁邊反而不自在,我也可以替你布菜,否則怕你吃不到呢。」向冬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怕他吃不到?他只是殘了腳,手可沒殘!雍昊淵靜靜地看著她,懷疑著她的譏諷會有這麼高段?
然而一直看下去,他不再懷疑她有任何嘲笑他的意思,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他眼睜睜看著她只用了三口就將一個饅頭吃掉,然後又吃了第二個、第三個,喝了一大碗粥就將所有搭配的小菜吃光,而且吃相還不顯得粗魯,甚至可以稱得上秀氣,蔥肉餡餅那麼會滴油的食物,愣是被她吃得滴水不漏,圓圓的眼兒瞇起,臉頰兒鼓鼓的,笑得滿足,眉眼彎彎,好像她的人生就只吃過這一餐,諸般享受。
雍昊淵拿起自己的饅頭吃一口,仔細品嚐,味道是不錯,但也沒有到什麼山珍海味的地步吧?
就在這一口的時間,向冬兒已經吃掉最後一塊餡餅,正在用茶水漱口,拿了帕子擦擦嘴後,朝著雍昊淵嬌羞地笑了笑。
雍昊淵看著滿桌空盤,心中對這個新媳婦嫁入王府動機的懷疑險些全數崩潰,歸遠侯府願意讓她出嫁,是專門來坑晉王府的吧?
看來她新婚之夜表示嫁入王府是為了吃飽,絲毫不假。
他看著她,很是無語。
「世子你這樣看我,不知道我會害羞嗎?」向冬兒用手扶著臉蛋,開始幻想午膳能吃到什麼了。「從我爹娘死後,我只有這兩天才知道什麼叫吃飽!原來粥裡是可以沒有沙粒和碎石子的,好衣料的衣服穿起來這麼舒服,彈鬆了的棉被睡起來那麼溫暖。光是咱們房裡茶几上這只花瓶,就能買下十間我以前在侯府住的那間小屋了吧?」
當初雍承志見雍昊淵腿殘失意,便堅持替他說一門親,看能不能讓他振作,同時也擔心雍昊淵的傷不知會不會影響傳宗接代,算是找個女人來試試。
雍昊淵無心嫁娶,也知道依他的名聲不會有貴女敢嫁進王府,地位太低的雍承志又看不上,便懶得理會,以為不會有結果,想不到真讓父王給挖出了一個歸遠侯府。
在向冬兒嫁入王府前,雍昊淵早就派人去查過她的底細,父母早逝的大房嫡長女,過著連下人都不如的日子,但性格卻是少有的開朗天真,該說是她的嬤嬤保護得好,還是她偽裝得好?
他冷冰冰地道:「所以很顯然的,妳就是歸遠侯府的棄子,被當成犧牲品送到王府來。」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向冬兒神祕兮兮的,「從小我的運氣就非常好,所以不管我嬸娘怎麼折騰,我還不是好好地活到現在?嫁到王府裡,我反而吃好住好,所以計較那些做什麼呢?有的吃就儘量吃,有的享受就快享受啊!」
雍昊淵看她的目光有些變了,過去那麼艱苦的日子,在她口中卻雲淡風輕,反之他自己深陷於國仇家恨不可自拔,倒顯得他的氣度不如她了。
「所以世子爺,你跟我在一起,一定也會被我的好運沾染,看在你這麼喜歡我的分上,我會關照你的。」向冬兒一番話說得豪氣干雲,卻讓雍昊淵的冷臉差點破功。
「我什麼時候喜歡妳了?」
「唉呀,市井都傳聞世子爺性格暴烈殘忍,一不高興就殺人取樂。我都嫁進來兩天了,看世子爺也只是冷了點,但對我還是不錯的,早上還去正廳救我呢,所以你當然喜歡我啊!」她十分想當然耳地說著,臉上出現喜悅的紅暈。
雍昊淵再次無語地看著她,他今早並非特地去幫她解圍,而是想去破壞新婦敬茶,讓王爺和于氏在眾人面前蒙羞,至於向冬兒以後如何被王爺和于氏遷怒,與他何干?不過這傻丫頭的思路顯然和他不在同一道,正常的媳婦不該是開始煩惱自己得罪了公婆?就她會認為這是夫婿對她的喜愛。
他渾身冷若冰霜的疏離,好像對她一點恫嚇力都沒有。
「世子的暴烈殘忍……妳遲早會看到的。」說完,雍昊淵推著輪椅,逕自離去。不過他的耳目仍仔細聽著房裡她的反應,卻差點沒在門前的小斜坡上害自己直接滾下去。
「世子就這麼走了?這些不吃好可惜啊,我吃光應該沒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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