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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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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0501-E110503

《手握太子賣身契》全3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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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太子很好用,既能上陣殺敵,又能下河摸魚,
只要握緊賣身契,他一輩子都是專屬於她的奴隸!


藍海E110501 《手握太子賣身契》卷一
唉,她方楚楚就是心善,看不慣這名為阿狼的奴隸被活活打死,
只好花大錢三百多文把人買回來悉心照料,她這個主人真棒!
雖然各種活兒他是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又失去記憶腦袋空空,
但他很快就展現出不錯的個人價值──論打架他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不僅能輕鬆打贏受過專業訓練的軍士,野獸看見他也嚇得屁滾尿流,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在行軍佈陣上頗有天賦,幾次打退外敵,
她正因這筆錢花得值而雀躍,覺得從此到哪都能橫著走的時候,
他卻在救援她爹爹的行動中意外受傷,醒來後還直接落跑……

藍海E110502 《手握太子賣身契》卷二

方楚楚怎麼也沒想到,自家的奴隸阿狼竟然是當朝太子賀成淵!
好在這傢伙還算有良心,知道要保護好她這個女主人,
不管是嫌棄她身分的清高未婚夫,還是狗眼看人低的二妹妹,
他都會不辭辛勞地讓他們知道,招惹她是這輩子最愚蠢的決定,
因此他雖然動不動就在她面前寬衣解帶,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而且特別喜歡她用小馬鞭抽他,那表情怎麼看都是快樂大於痛苦……
咳咳,撇開這些她還是很滿意的,甚至他說想娶她也不覺得討厭,
可來和談的回紇六王子朱邪為報大哥被賀成淵斬殺的仇,故意表示心儀她,
趁著他奉命離京,一群皇親國戚衝來家裡堵人,想把她打包送去和親……


藍海E110503 《手握太子賣身契》卷三
方楚楚和賀成淵「親手」做了青梅粽子在端午宮宴時呈到御前,
卻被誣陷下毒,而且沒能一舉毒死皇上,反倒間接害死嘴饞的公主,
他為了保她周全,自己承擔罪責,甚至單方面同她退婚!
呵,他真是向天借了膽,他是不是忘了他的賣身契還捏在她手裡,
唯她命是從是首要規矩,再說她又豈是那種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難之人?
所以一番裝可憐威逼,外加「查明真相」後,他倆還是順利成親了,
就算隔天他們就被多疑敏感的皇上趕出東宮幽禁起來,她也不怕,
因為他在哪裡她就在哪裡,況且沒人管的日子多甜蜜愜意啊……


太子承諾:楚楚別怕,我這麼能幹,不會讓妳有事的!
太子妃表示:東宮規矩第二條,太子妃有事,太子服其勞,敢忘就抽你!
胭脂者,美人腮上好顏色,微甜者,如糖似蜜有滋味,故我取名胭脂微甜,就是想用我的筆去描繪可愛小女子的甜蜜戀愛。
我居江南以南,生性懶散,常年不出行,卻愛神遊天外,夢裡走過唐時長安和宋時金陵,醒來後就把夢編成了故事,不寫實、不正經,博卿卿一笑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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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以物易物換奴僕
塞北的二月,春寒料峭。
昨晚石河子鎮才下了一場雪,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市集上開始有人出現,腳踩過去,泥土和雪混在一起,不一會兒就髒了。
石河子為青州府所管轄,是塞北重鎮,進出邊境的關卡,這裡的市集平日熱鬧得不得了,現在卻顯得格外冷清。
老莫蹲在棚子下,磕了磕煙斗上的灰,狠狠地抽了一口水煙,「這幫天殺的胡賊,好端端的日子不過打什麼仗,貨進不來,人也跑光了,真是要命!」
一群羊在老莫身後咩咩地叫喚著。這群羊是他前些日子從關外拉回來的,原本想倒手賺幾分利差,如今燙在手上,讓他頗為心急。
從市集那頭傳來清脆的鈴聲,叮叮噹噹的煞是好聽,一匹小紅馬跑了過來,馬脖子上掛著小鈴鐺,馬背上騎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
那姑娘生得很好看,紅撲撲的臉蛋,眉眼彷彿像畫出來一般漂亮,她的身後背著一張弓,黑色的弓臂長長的,把她的體態襯得越發嬌小玲瓏。
老莫站起來,朝那邊揮了揮手,「楚楚,過來,這邊。」
小紅馬輕快地跑到近前,方楚楚從馬上跳了下來,聲音又嬌又脆,「老莫,我要買一隻羊。」
老莫佯罵道:「就知道妳要來,一聽說我這甩賣出貨,妳跑得比誰都快。」
方楚楚笑咪咪的,「誰叫你平日都賣得那麼貴,好不容易這會兒有便宜可占,我豈能落在後面。」
她的眼睛又大又圓,笑起來時睫毛搧呀搧的,早晨的太陽照在她臉上,有一層毛茸茸的光,就像一顆水蜜桃似的。
說實話,老莫有點羨慕方戰,那個男人看過去五大三粗的,卻有個這麼精緻可愛的女兒,聽說方夫人當年也是長安的世家貴女,這女兒大約是隨了母親吧。
可惜方夫人過世得早,方戰一個大男人只懂得帶兵打仗,不懂得持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憐楚楚也算是個官家姑娘,往日過來買一隻羊還要和他討價還價半天。
一則方戰是個好人,這幾年青州府多虧了有他這個校尉鎮守著,免遭胡人兵馬的騷擾,二則方楚楚是個討人喜歡的小丫頭,笑容和嘴巴都很甜,老莫也樂得給她點便宜占。
老莫朝那邊努了努嘴,「自己過去挑吧,再過會兒陳掌櫃要來了,他可是做大筆生意的,說不定把剩下的羊全部買走,妳可就沒得挑了。」
方楚楚乖巧地道:「老莫你真好,將來一定會發財的。」
老莫哈了一聲,「嘴巴再甜也沒用,大的一隻六百三十文、小羊羔子一隻三百四十文,最低了,再不能讓利了。」
方楚楚抱怨道:「老莫你可真摳門,就比上回便宜了二十文。」
她一邊嘀咕著,一邊過去挑了一隻最肥的羊羔。
小羊羔的肉最嫩了,不論白灼還是紅燒都香,方楚楚想起來就覺得饞,可惜羊太貴了,她把過年時父親給她的壓歲錢攢了下來,這會兒才能過來買一隻。
老莫歎氣,「朝廷和匈奴還在打仗呢,出關的通道都斷了,馬和羊進不來,我們是膽子小不敢囤在手裡,不然其實會更貴的,等到戰亂波及過來,一兩銀子妳都未必買得到一隻羊。」
兩個月前,匈奴人大舉進犯安西都護府,大周守軍猝不及防,節節敗退,戰火幾乎綿延到了鄰近的青州府,那段時間城裡和鎮上都人心惶惶。
後來太子賀成淵親率三十萬大軍來援,於雍和關外一戰,賀成淵當場將匈奴主帥耶魯阿齊斬於馬下,殲滅匈奴二十餘萬人馬,屍橫遍野,黃沙盡赤。
周朝以武立國,開國的太宗就是馬背上的皇帝,但如今天下太平久了,弓馬也鬆弛了,近百年來賀氏皇族繼承大統的帝王都是文儒之君,漸漸有了重文抑武的風氣,直到如今這位東宮太子賀成淵。
賀成淵的生母姬皇后出身振武王府,姬皇后的父兄皆是不世出的將才,戰功赫赫,雖然振武王府早已覆滅,但賀成淵大約是繼承了母系一脈的才幹,驍勇強悍、無人能與之匹敵,兼之其生性鐵血冷酷,數次率軍出征,所過之處必然赤血千里,朝野上下對其畏多於敬,甚至有士大夫進言他殺戮過重,德不配位。
對此,當今皇上肅安帝未置可否。
自從十年前姬皇后死後,肅安帝對賀成淵就不再親近,但賀成淵的太子之位卻始終穩如泰山,尤其是有重大戰事時肅安帝還是最倚重這個兒子。
說起這事,方楚楚有些發愁,因為戰備,她父親方戰已經許久沒有回家了。
她心裡一直擔憂著,忍不住和老莫念叨,「按理說匈奴人慘敗,依著太子殿下的行事作風,本應一路趕盡殺絕才對,但奇怪的是,雍和關一役後怎麼就僵持住了?」
老莫吐出了一口煙,也歎氣道:「可不是,匈奴人重新從關外集結了兵馬趕來增援,而我們大周這邊則按兵不動,兩邊人馬就在安西一帶對峙著,已經半個多月了,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再打下去,大夥的生意就全泡湯了。」
「泡湯了你還賣這麼貴,就說你是奸商你還不認。」方楚楚一邊肉疼,一邊掏出銅錢給老莫。
數了半天,一共三百三十文,再多沒有了。
方楚楚眨巴著眼睛,有點沮喪,「本來還打算留幾文錢買包松子糖的,這下連糖都沒了。」
老莫又磕了磕煙斗,嗤了一聲,「叫妳爹顧家一點,別把錢都貼出去,看妳怪可憐的,算了,十文錢不要了,牽走吧。」
正說話間,旁邊忽然喧譁起來。
那邊是大商人霍安的攤位,霍安生意做得大,常年出入邊塞內外,主要以販賣奴隸為營生,他手上有漂亮的胡姬,也有粗實的漢子,甚至有一些體格精壯的戰俘,那可是難得的貨色,也不知道他是從什麼管道得到的。
老莫朝那邊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對方楚楚道:「看看,那邊那個是個奴隸販子,我聽人說他和青州刺史鄭大人頗有交情,背地裡幹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也有上頭的人給他大開方便之門,就是這節骨眼他也有恃無恐,依舊大剌剌地做著他的買賣。不知道這會兒又出什麼事了,楚楚,妳回去的時候繞著走,離他遠點,免得惹麻煩。」
這個時候,兩人卻聽見霍安的聲音氣急敗壞地叫道:「打死他!我不要了,大不了少賺幾個錢,這個賤奴居然如此大膽,快給我打死他!」
老莫好奇地抬頭望過去。
那邊,霍安捂住了自己的肩膀,疼得冷汗都冒了出來。
這大冷天氣,他穿了一身貂皮襖子,整個人顯得越發富態,他圓滾滾的臉上絲毫不見和氣,只有猙獰之色,對著手下喝道:「拖過去,給大夥都看看,冒犯我的人是什麼下場!」
兩個身強力壯的夥計應了一聲,從霍安腳下把一個奴隸拖了開去。
那個奴隸衣裳襤褸、幾乎衣不遮體,頭髮鬍子亂蓬蓬的一團,臉都看不清楚,此時渾身佈滿了血跡和傷痕,正昏迷著。
霍安得到這個奴隸的時候就重傷危殆,大部分時候都是昏迷的,但是他的體格看過去十分魁梧健壯,霍安盤算著如果他能活過來,或許能賣出不錯的價錢。
就在適才,這個奴隸短暫的清醒了下,可就在霍安俯身審視他的時候,他突然暴起傷了霍安。
霍安現在想起來,手心還有點冒汗,那個奴隸的意識其實並沒有完全恢復,只是依著本能出手,但那一剎那,霍安卻彷彿被猛獸盯住了一般,那一團凌亂的頭髮下面露出的雙眼帶著嗜血和殘暴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
那個奴隸或許是想折斷霍安的脖子,但是他實在太虛弱了,只掐住了霍安的肩膀就被夥計按住,又暈了過去。
霍安多年走南闖北,對危險有一種敏銳的直覺,他當機立斷決定這個奴隸不能留下,一定要殺死!
夥計依著東家的吩咐抄起一根木棍,高高舉起來要朝那個奴隸砸下去,突然「嗖」的一聲,一枝羽箭飛了過來,擦過夥計的眼睛。
那夥計嗷的慘叫,扔了木棍,捂著眼睛大叫起來,「啊、啊,我要瞎了——」
霍安驚怒,抬頭看去,見一個少女走了過來,她生得漂亮,和瓷娃娃似的,但右手持弓,左手持箭,顯見那一箭就是她所發。
霍安沉下了臉,「哪裡來的小丫頭,別搗亂,不然我連妳一起打。」
那個夥計已經被同伴安撫住了,其實眼睛沒事,就是被嚇到了。
一隻小羊跟在方楚楚身後跑了過來,在她的腳邊蹭來蹭去,咩咩地叫喚著,更顯得她柔弱無害。
「喂,你為什麼要殺人?那個人傷得那麼重,看上去都快死了,你們還要打他,太沒良心了。」方楚楚脆生生地道。
霍安冷哼,「這是我的奴隸,要殺要打都是我的權力,小丫頭管什麼,快走開。」
周遭漸漸圍過來一些看熱鬧的人,在那裡交頭接耳地議論。
霍安不再理會方楚楚,轉而對夥計道:「愣著幹什麼,打死他,快!」
那個奴隸臉朝下,趴在塵土和雪混合的地上,手指似乎微微地動彈了一下。
那麼大塊頭的一個人橫在她面前,眼見就要被人打死,方楚楚實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哎,你等一下,這樣吧,你把他賣給我好了。」
霍安傲慢地瞥了方楚楚一眼,「不賣,我不缺這點錢,我今天就是要打死他。」
方楚楚眨了眨眼睛,她的容貌十分出色,兼之年紀小,眼巴巴地看著人的時候和她腳邊那隻小羊羔子簡直一模一樣,「你真的不賣?」
霍安心中一動,但仍然道:「不賣!」
話音剛落,尖銳的風聲撲面而來,一枝羽箭擦著他臉頰飛過去。
霍安愣愣地看著三四根頭髮絲在他眼前晃晃悠悠地飄落下去,再愣愣地回頭,看見那枝羽箭射入了身後的木柱上,箭頭已經完全沒入,尾羽猶在顫動,然後他才感覺到了臉頰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霍安勃然大怒,「臭丫頭,妳找死……」
「嗖」的一聲,又是一枝羽箭射來,這回是擦著霍安的脖子過去,掉下的頭髮不止三四根,而是一小綹。
方楚楚挽著弓,箭在弦上指向霍安,神情已經變得冰冷,「你真的不賣?」
小羊還在她的腳邊蹭著打轉,玄鐵的箭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這景象分外怪異。
霍安怒從心頭起,「來人啊……」
這次箭從他的頭頂飛過,髮冠啪的四碎,從頭上掉了下來,成功把他的話打斷。
方楚楚的掌心扣著三枝箭,慢慢地搭到弓弦上,她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了整潔的小牙齒,「下一箭我會射穿你的喉嚨,信不信?」
霍安氣得頭上都要冒煙了。
夥計們本來想要上前護住東家,但那姑娘的箭太快了,指不定什麼時候飛過來,大家都有些猶豫,就僵在那裡不動了。
「不不不!等下、等下。」老莫苦著臉從人群中跑出來,他其實就想看個熱鬧而已,沒想到事情鬧大了,只好硬著頭皮出來勸架。
都是一起在市集裡做買賣的,霍安自然認識老莫,但很瞧不起他,見他出來也只是拿鼻子對著他。
老莫暗罵了一聲,還是腆著臉湊上去,和霍安低聲說了幾句。
霍安的面上驚疑不定,看了方楚楚一眼,原來她是方戰的女兒。
方戰雖然只是個官階低下的校尉,但他作戰勇猛、用兵如神,這十年來牢牢地守衛著青州府,未使胡馬踏入一步,當地的百姓都知道他,青州刺史鄭懷山對他也十分信賴。
方戰素有神箭手之稱,一弓一箭,重可穿雲破石,輕可摘花折柳,這在當地軍民之中也是享有盛名的,看來這個小姑娘是家學淵博了。
霍安想起鄭大人和方戰的交情,看了看方楚楚,勉強忍住了一口氣,粗聲粗氣地道:「好,賣給妳,三兩銀子,錢拿來,人拿去。」
「啊?」方楚楚放下了弓箭,瞪大了她水汪汪的眼睛,「那個人都快死了,哪裡值三兩銀子?你坑我。」
「那妳出多少?」霍安快被氣死了,他警惕地盯著方楚楚,「妳不會想一毛不拔吧?各位父老鄉親都看著呢,不是我不賣,是妳拿不出錢來,莫非妳要做強盜,打劫我的貨?我告訴妳,哪怕妳是方校尉的女兒,做生意一碼歸一碼,沒錢就別說話。」
方楚楚十分捨不得,咬著嘴唇想了半天,忍痛道:「我只有三百三十文,全部給你,再多沒有了。」
「三百三十文?」霍安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妳打發要飯的嗎?」
方楚楚這下生氣了,引箭指向霍安,怒道:「對,三百三十文,就這麼些,再多一個子兒都沒有了,你就說一句賣不賣?」
她眉目如畫,然而弓箭在手,整個人就如同那搭在弦上的利箭一般,氣勢迫人。
霍安後牙槽咬得生疼,半晌忍氣道:「好,就三百三十文,拿來吧。」
「呃……」方楚楚這才想起來,錢已經花出去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老莫。
老莫哧溜一下,馬上掉頭跑走了。
方楚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邊,那隻小羊仰起頭,咩咩地叫了一聲,和她大眼對小眼。
她堆起了一臉甜美的笑容,對著霍安道:「那個,錢也沒了,這隻羊給你吧,你看,牠看過去很好吃的。」


他在千軍萬馬之中拚死搏殺,無數人倒在他的腳下,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積起來,黏稠的血液幾乎把他的腳都淹沒了。
他是悍勇不可匹敵的存在,修羅鬼剎亦不能阻他。
他殺出了一條血路,逃了出來,在黑暗中奔跑著,不知道跑了多久,漸至精疲力竭,身後是重重追兵,身前是萬丈懸崖,無路可退,最終他跳下了懸崖。
懸崖之下是洶湧江河,湍急的水流捲著他沖向不知名的遠方,他在水中沉沉浮浮,白色的光芒在眼前幻化閃現,許多景象掠過卻捉不住、摸不到,他慢慢地放棄了掙扎,沉入忘川之底。
一個女人款款朝他走來,她溫柔又高貴,在他眼中是世上最美的人。
她向他伸出了手,柔聲呼喚他,一如從前,「阿狼,過來,讓我抱抱你。」
他堅硬如鐵石般的心一下子變得柔軟,幾乎要落淚,但是他不能過去……他在心裡竭力抗拒這個誘惑。
女人的神情中帶著憂傷的眷念,一聲聲地呼喚他,「阿狼,我很想你,快過來,到我這兒來。」
她走了這麼多年,再也沒有人像她那般愛他,他也很想她。
他開始動搖了,猶豫地抬起了腳步。
突然,另一個聲音穿透黑暗傳到了他的耳中,那是個清澈而甜美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擔憂。
「哎,你別死啊,快點醒過來……」
他頓住步子,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很遠的地方有一點微微的光亮,那個聲音絮絮叨叨的,好像是從光亮的地方傳過來,很好聽。
「快點醒來好不好,求你別死,你要是死了我的羊就虧了,我會哭的。」
什麼羊?羊和他有什麼干係?
他有點困惑,但那個好聽的聲音很執著地在叫他,「喂喂,我和你說,快點醒過來,不許死聽見沒有,你是我的人,一定要聽我的話,知道嗎?」
那個女人還站在那裡等他,在忘川的彼岸望著他,但他狠下心不再看她,轉過身去,循著那個好聽的聲音走向光亮處。
漸漸地,光亮越來越盛,他開始奔跑起來,竭力地朝那邊撲了過去,然後一躍而出……
第二章 沒用的阿狼
殘燈如豆,一點昏黃的影子映在陳舊的窗紗上,窗紗已經破了一個洞,風從外頭漏了進來,有點兒冷。
明天一定要叫崔嫂子把窗紗補好,崔嫂子現在越發懶怠了,不戳她都不肯動彈一下……方楚楚靠在床頭,迷迷糊糊地想著,腦袋都已經耷拉了下去,睏得頭一點一點的。
「水……」一個沙啞而輕微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很陌生,方楚楚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嘟囔了一聲,「誰呀?」
「給我水……」男人又低低地說了一句,咳了起來。
方楚楚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她睜開眼睛,這才發現床上那個昏迷了兩天的奴隸已經醒了過來。
他的頭髮和鬍子還是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一些乾涸的血跡和汙痕,看過去邋遢得很,但他的眼睛卻很明亮,彷彿黑夜裡寒冷的星辰一般,此時望了過來,晚上的夜色似乎更涼了。
方楚楚雙手合十,虛空拜了拜,驚喜地道:「菩薩保佑,守了這麼久,你終於醒了,天可憐見,我的羊總算沒有打水漂。」
她說完趕緊過去,從案桌上的暖壺裡面倒了小半碗水,端了過來。
那奴隸還很虛弱,眼見沒辦法自行喝水,方楚楚只好拿了小勺子一點一點地餵他喝。
他的嘴唇乾裂得幾乎都蛻皮了,呈現出一種枯敗的顏色,一口水下去,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又劇烈地喘了起來。
方楚楚和他靠得很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濃郁的血腥和汗臭,還有一種近乎血肉腐爛的味道,彷彿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般,令人作嘔。
方楚楚皺了皺鼻子,但是見他那樣子又不忍心扔下他不管,只好哼哼唧唧地道:「你好臭啊,唉,真不知我當時怎麼想的,好好的羊不要,換了一個臭男人回來,你又不能吃,能有什麼用,我虧大了。」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很明顯,她在嫌棄他。
他看著她的小表情,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手有些癢癢的,但略微動了動就覺得胸腹處疼得鑽心,他只好勉強按捺下。
喝完了水,他躺在那裡,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個陳舊的屋子,牆壁已經泛黃,屋子裡沒有什麼陳設,一床一案一椅而已,案上點著豆油燈,光線黯淡而朦朧,意外地有一種溫和的感覺。
眼前的少女嘀嘀咕咕地抱怨著,聲音和夢中一模一樣。
這裡很安全。他在心裡下了一個判斷,漸漸鬆懈下來。
「哎,你叫什麼名字?」方楚楚輕輕地戳了他一下。
「名字?」他想了想,忽然覺得頭疼欲裂,好像有刀子在腦袋裡面攪動,把一切都攪得稀巴爛,怎麼也收拾不起來。
他痛苦地想了半天,發現自己什麼也想不起來,依稀只記得夢裡那個女人的呼喚。
「……阿狼。」他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我叫阿狼。」
方楚楚睜大了眼睛,「阿狼?這名字太奇怪了。」
阿狼拚命地想著,但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心底有一股暴戾的情緒想要翻湧上來,他咬緊牙關,身體開始發抖。
「你怎麼了?」
一隻小手伸過來輕輕地碰了碰他的額頭,一觸即離,彷彿花瓣拂過一般,帶著柔軟的溫度。
方楚楚微笑了起來,「燒已經退下去了,大夫說你身子骨結實得很,只要熬到醒過來就沒事了,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你要快點好起來。」
朦朧的燭火中,她的臉有一層淡淡的光暈,溫柔而安寧,她的眼眸純淨如秋水,帶著滿滿的關切。
「我今天特意讓崔嫂子買了兩斤小米,明天熬了粥給你吃,你這麼大個頭也不知道要吃多少,唉,真叫人發愁……不過算了,誰叫你是我的人呢,我總會把你養好的。」
這個小姑娘有點囉嗦,一直在那裡念叨著,她的聲音就像泉水流過山澗,清澈悅耳。
夢中血腥的殺戮和黑暗的死亡慢慢消退,阿狼望著她,身體和心一起平和了下來,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只有豆油燈燃燒時發出劈啪的聲響。
他又有了幾分倦意,閉上眼睛,他想要睡一下,這回應該不會再有噩夢了。
他並沒有聽見方楚楚還在那裡喃喃自語,「我在你身上花了很多錢呢,你趕緊好起來,養得壯實一點給我幹活去,可不能讓我虧了。」

因為對那隻小羊一直耿耿於懷,方楚楚對阿狼的傷勢可上心了,一切都親力親為,給他餵飯餵藥,噓寒問暖,體貼入微。
但是阿狼大約很久沒有洗澡了,那味道真是十分銷魂,方楚楚實在受不了,一邊照顧著他,一邊捏著鼻子抱怨,「天哪,你怎麼能這麼臭,我爹出去打仗十天半個月回來,那味道也就你這樣,熏死人了,要不是花了錢,我早把你扔出去了,太可怕了,以後我們家要多一隻臭蟲了。」
阿狼想,幸而他還爬不起來,不然他差點就要動手打女人了。
方楚楚的聲音很甜,說話總是帶著一股軟軟的調子,她給他餵完藥後怕他苦,還會給他塞一顆甜豆子,還有,她捏著鼻子的樣子其實很可愛,看在這些的分上,阿狼忍了又忍,最後決定還是不和她計較。
阿狼的胸部和腹部都有很深的傷口,方楚楚從藥鋪裡配了傷藥,藥鋪的掌櫃在她的央求下叫了個夥計每天過來一趟,幫著崔嫂子一起給阿狼換藥。
崔嫂子是方家的幫傭,她家也住在鎮上,家裡人口多,她就出來賺點工錢貼補家用。
昔日方夫人顧氏體弱多病,方戰唯恐她勞累,雖然手頭不寬裕,但還是花錢請了崔嫂子到家裡幫忙。
顧氏過世後,方戰一個大男人對著嬌嬌嫩嫩的小女兒自然手足無措,崔嫂子乾脆就留在了方家,一直幫著照顧方楚楚,特別是方戰忙起來時會住在軍營裡幾天不著家,都是崔嫂子陪著方楚楚。
藥鋪夥計給阿狼換了藥,還嘖嘖稱奇,「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活下來,真是命大,也是命好,多虧了方姑娘把他撿回來,換旁人肯定是不要的。」
崔嫂子在邊上就念叨著,「我早說過了,楚楚啊,妳別總把受傷的阿貓阿狗往家裡頭撿,養不熟的,妳看看上回那個,好了以後一聲不響地跑了,白瞎了妳一番辛苦,多沒良心。這會兒又撿一個,妳就是不長記性,這費錢又費力氣的,圖啥呢?」
方楚楚斬釘截鐵地道:「這個不會的,我買下他了,賣身契還在我手裡呢,他若是跑了我就去找鄭三,叫他爹派人幫我抓回來。那可是用一隻羊買的,矜貴著呢,加上後頭看病抓藥的錢,小羊都變成大羊了,肯定不能放跑。」
幸而阿狼那會兒喝了藥,正昏睡著,也聽不到她們在說些什麼。


一個月過去了,方戰還沒回家,這種情況是很罕見的,方戰對女兒寵得要命,幾天不見她都難受,這回居然能憋一個月,可見形勢確實嚴重。
聽說匈奴人換了一個主帥,重新發起攻擊,大周的軍隊竟不能抵擋,又將原先收復的幾個重鎮丟了,退守到西州附近。
鄭懷山不敢鬆懈,命方戰嚴加守備,方戰只能託人帶了口信給方楚楚,叫她在家裡乖乖地等著,不許淘氣。
方楚楚噘起了嘴,卻也無可奈何。
而另一邊,阿狼的身體慢慢地恢復了,大夫說得沒錯,他的底子強壯,一旦擺脫了死亡的陰影,他就如同蒼勁的松柏一般,重新煥發出堅韌的生機。
方楚楚對這點表示很滿意。
這一天陽光正好,三月的春天,枝頭上已經冒出了新綠,一群麻雀落在院子裡嘰嘰喳喳的和兩隻小母雞搶穀子吃,兩邊差不多要打起來了。
阿狼自己下了床,慢吞吞地挪到院子裡,麻雀呼啦一下全部飛走了,兩隻小母雞不知道怎麼忽然像炸了毛似的咯咯叫著,驚慌失措地拍打著翅膀跑開,帶著一群小雞崽躲到角落裡去了。
阿狼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許久未見天日了,不太適應,他用手遮擋了一下眼睛。
廚房裡頭的黃米飯正燜著,煙火的味道混著穀物的香氣隱約彌漫在空氣中,崔嫂子坐在小凳子上撿豆子,不遠處小母雞縮著腦袋,發出一兩聲咕咕的聲音。
恍惚間,阿狼有一種重返塵世間的感覺,他放下手,挺直了身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一站直越發顯得體態高大、寬肩窄腰、胸膛厚實,完全是一副好身段,雖然那張臉還是亂七八糟的不能看,但就憑這身段,方楚楚覺得她沒有虧。
心裡十分得意,她對著阿狼笑咪咪地道:「你今天覺得怎麼樣,能起來走動走動也好,下午再叫大夫過來給你看看,大約是沒什麼要緊了,接下去好好調理一段時日,肯定又是生龍活虎一條漢子。」
阿狼望著方楚楚,「救命之恩不敢言謝,日後定當圖報。」他聲音清朗,帶著男人渾厚的磁性,聽過去十分年輕。
方楚楚擺手,「那倒不必,我既然買下你了,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對你有所擔待,你將來好好聽話、好好幹活,做一個忠心能幹的奴隸,就是對我的回報了。」
阿狼呆住了,好像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過了許久,他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中擠出話來,「妳說什麼?誰是妳的奴隸?」
「你啊。」方楚楚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掏出一張契書來,在阿狼的面前抖了抖,「看到沒,這是你的賣身契,寫得明明白白,你典身為奴,身體性命都交託於主人手中。」
阿狼瞥了一眼那契書,確實蓋著紅章子,下面按著手印,上面依稀寫著「典身為奴,恐後無憑,立此賣字存照,永無反悔」等字句。
阿狼向前了一步,伸手想要奪過來,因為他傷得太重,加之天氣太冷,大夫囑咐過不要讓他洗澡,免得受了風寒,故而他身上一直就是臭烘烘、髒兮兮的。
這麼一靠近,方楚楚又想捏鼻子了,她敏捷地向後跳了一步,迅速將契書藏到懷中,警惕地道:「你做什麼?想要銷毀證據嗎?我可告訴你,這個在府衙戶房是留了檔的,你撕了也沒用,回頭我還能去補一份來。」
「妳大膽!」阿狼倏然一聲怒喝。
崔嫂子的手抖了一下,豆子都掉到地上了。奇了怪了,太陽分明大得很,她卻打了個寒顫,趕緊裹緊了襖子,把小凳子往後挪了挪。
方楚楚生氣了,「你這個人有沒有良心?你前頭的主人本來都要打死你了,是我攔下的,而且你傷得只剩一口氣,也是我好心救了你,這些姑且不論,我買了你,現在我是你的主子,你這麼大聲和我說話,你才大膽呢!」
她生氣的時候臉蛋越發紅撲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角微微挑起,眼眸裡還帶著一點水汪汪的霧氣。
阿狼的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心裡火得要命,對著比他矮了一個頭的小姑娘又發不出來,忍了半天只能沉聲道:「妳花了多少錢買我,我給妳,算我贖回自己。」
「我用一隻羊換下你的,你值三百三十文。」方楚楚飛快地回答。
「三百三十文?」阿狼簡直目瞪口呆了,他指著自己,手指都有些發抖,「我就值三百三十文?」
方楚楚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果斷地道:「那肯定不止了……」
阿狼一口氣還沒有轉回來,方楚楚已經接下去繼續道:「這段時間給你看病抓藥,還花了我不少錢,你現在少說值五百文。」
她把手掌攤開,伸到阿狼面前,「來,要贖身是吧,五百文,給我。」
阿狼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老半天才找回理智來,咬牙切齒地道:「好,我給妳……」
他下意識伸手入懷,沒錢,他怔了一下,摸遍了全身上下,什麼都沒有,手頓時尷尬地停在那裡。
「嘿嘿嘿。」方楚楚得意地笑,「你哪裡有錢,還想贖身?你身上一個子兒都沒有。」
眼看著阿狼身上的氣勢明顯不對,個頭大的人生氣起來就是嚇人,即使只是站在那裡不說話,也覺得一股凜冽之意撲面而來,饒是方楚楚也有點吃不消。
她倒退了一步,「那這樣吧,你的家人在哪裡?你叫他們拿錢來贖你,我也不要多,給我一兩銀子就好。」
她還坐地起價?
阿狼氣笑了,「三百三十文馬上就漲到一兩銀子了,真是多承妳看得起我。」
方楚楚認真地扳著指頭,「花在你身上的本錢五百文,我就翻個倍賺個利錢而已,又不算貪心,喏,你家住在哪裡,我叫人給你家裡送信去,快點把銀子給我,我們兩清。」
阿狼沉默了半晌,閉上眼睛,片刻之後又睜開,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我記不得了,我忘了家在哪,也忘了父母是誰,除了『阿狼』這個名字,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方楚楚訝然,圍著阿狼轉了兩圈,「前頭大夫就說過,你的腦袋傷得厲害,他原本還擔心你會不會變成傻子,這樣看來傻倒是沒有傻,不過腦袋確實是壞掉了,這可糟糕了。」
阿狼冷冷地道:「我更記不得我怎麼會典身為奴,不過我記得是妳救了我,日後我會賺錢還妳的。」
方楚楚搓了搓手,瞥了阿狼一眼,「你既是我的奴隸,你日後賺的錢自然都是我的,你還想藏私房錢?我可告訴你,那是不行的。」
阿狼還沒來得及發火,方楚楚又歎了一口氣,用軟軟的聲音道:「你也怪可憐的,放心好了,既然到了我家,我會對你好的,別擔心,先把你身上的傷養好,其他的事情再說吧。」
阿狼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把積在心頭的那股鬱氣吐出來,看了方楚楚一眼。
溫暖的陽光下,小姑娘的肌膚上彷彿有一層淡淡的光,她漂亮的眼睛裡似乎總是帶著一點濕漉漉的水氣,就像山林間的小鹿。
她的頭髮又細又軟,小腦袋看過去有種毛茸茸的感覺,不知道是讓人想摸一下、還是想敲一下。
阿狼不想和方楚楚說話了,他自己又去搬了張小凳子,就坐在那裡瞇著眼睛曬太陽,那凳子太矮了,他伸直了雙腿,手隨意地搭在腿上,更顯得雙腿筆直修長。
方楚楚蹲了下來,托著腮看著阿狼,「喂,阿狼啊,我問你,你會幹什麼活計?」
「什麼都不會,我全部都忘記了。」阿狼說得理直氣壯。
這下輪到方楚楚呆了,她的小嘴巴張了張,不死心地追問道:「做飯會嗎?」
阿狼還沒回答,崔嫂子不樂意了,在旁邊插了一句,「楚楚,妳是嫌棄嫂子的飯做得不好嗎?」
阿狼馬上回答,「不會。」
「農活會幹嗎?」
「不會。」
「養豬養雞會嗎?」
「不會。」
阿狼的臉雖然被頭髮鬍子遮住,但連方楚楚也能感覺到,他臉都黑了。
方楚楚哼了一聲,她才更不高興呢。
「這麼大個頭,這也不會、那也不會,你這個人到底會什麼?」她皺著鼻子,眼中的嫌棄之情滿滿地都溢出來了。
阿狼被她那樣看著有點受不了,他努力地想了想,遲疑地道:「我……好像會打架。」
方楚楚為之氣結,「這個不需要你,我自己也會。」
崔嫂子嘁了一聲,「楚楚妳在瞎說什麼,妳會什麼打架,小心落到別人耳朵裡,妳要嫁不出去的。」
方楚楚沮喪地耷拉了腦袋,「不是吧,我用一隻羊就換了一個什麼都不會做的人,羊還能吃呢,你有什麼用,我錯了、我好後悔,我要我的羊,你賠我!」
阿狼的嘴巴抿得緊緊的,反正他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方楚楚望著阿狼,神情泫然欲泣,「家裡的肉都吃完了,我明天要到鎮子後頭的山上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打點兔子什麼的回來,你個頭大,特別能吃,我還要養你……唉,這往後的日子越發難了。」
阿狼的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嚥回去。
忽然有點愧疚,怎麼回事?
第三章 到軍營找爹爹
小母雞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那幾隻麻雀又來了,落在牆頭上嘰嘰喳喳地吵著,囂張得很。
方楚楚從外面回來,牽著她的小紅馬進了院子,從馬背上拿下了一隻兔子和一隻山雞。
春天到了,這些小東西們都從窩裡鑽了出來,滿山亂蹦躂,看過去挺肥的,雖然比不上羊肉好吃,但打個牙祭也不錯。
平日裡方戰都不許女兒上山打獵,唯恐她遇到虎豹豺狼什麼的,方楚楚也就這會兒趁著父親不在家,偷摸溜上山一趟,所幸收穫還不錯。
「崔嫂子,過來把這兩個拾掇拾掇,趁著我爹不知道,我們這兩天趕緊吃完。」方楚楚提著兔子和山雞走進了廳堂。
崔嫂子不在,一個男人坐在案桌邊,聽見方楚楚的聲音,眼睛望了過來。
方楚楚倏然覺得眼前一亮。
男人的容顏是無法形容的俊美,劍眉斜飛,眼睛宛如明亮的星辰,鼻子又高又挺,嘴唇顏色淡淡的,帶著冷酷嚴肅的感覺,整張臉的輪廓英挺而深刻,彷彿精工雕刻出來一般。
他身上穿的衣服小了點,緊繃繃的,勾勒出他身量的線條,流暢而堅韌,那結實的肌肉幾乎要鼓出來了,充滿了一種侵略性的力度。
那個男人坐在那裡,破舊的廳堂好像也變得敞亮了起來。
方楚楚瞪大了圓圓的眼睛,舉起手中的馬鞭指向那男人,「喂,你是誰?怎麼會在我家裡?」
「不是妳把我買回來的嗎?」男人的聲音渾厚有力,聽過去還是熟悉的。
「阿狼?」方楚楚的嘴巴和眼睛一起都變得圓圓的。
阿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看過去神情十分冷漠,但方楚楚硬是從他的姿勢和眼神中瞧出了一點驕傲的味道。
方楚楚終於回過神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忍不住用鞭子戳了戳他肩膀,「看不出來啊,收拾乾淨了還挺像模像樣的,不過你也太不聽話了,這天氣乍暖還寒的,你好不容易恢復一點,急匆匆地就去洗澡,著涼了怎麼辦?」
阿狼被戳了一下也紋絲不動,甚至面無表情,「是妳一直嫌棄我太臭。」
方楚楚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打量了他幾眼,「好吧,洗都洗了,等下叫崔嫂子熬點薑湯給你喝。我爹的衣裳你穿著太小了,先湊合著吧,等過了年,再看看給你弄幾套合身的衣裳。」
她說著抽了抽鼻子,「咦,好香,你們在家吃什麼了?」
這時候,崔嫂子進來了,她從方楚楚手裡接過了兔子和山雞,道:「楚楚回來得正好,那碗雞湯還熱著呢,快去喝了。」
方楚楚這才注意到桌上放著一碗黃澄澄的湯,只有一點微微的熱氣了。
她過去坐了下來,捧起了碗,「哪來的雞湯?」
「我把家裡的小母雞殺了一隻。」崔嫂子泰然自若。
方楚楚一口湯含在嘴裡,差點嗆了一下,「兩隻雞是用來下蛋的,怎麼就殺了?」
「嗤,妳又不愛吃雞蛋,留一隻也就成了,兩隻母雞做什麼呢,要我說得去弄一隻公的來,多生點小雞才好。」
方楚楚無奈,嘟著嘴,「那就切半隻醃起來吧,等我爹過兩天回來再吃,不過到時候都不新鮮了,可惜的。」
「阿狼已經吃完了呀。」崔嫂子很自然的道:「他還特意留了一碗湯給妳。」
方楚楚劇烈地咳了起來,差點把自己嗆死了。
崔嫂子趕緊過來幫她拍背,「哎,妳這孩子,好好喝湯,別總說話。」
不,她一定要說!
方楚楚放下了碗,抓住崔嫂子的袖子氣鼓鼓地道:「我的母雞妳為什麼給他吃掉了,我、我、我還只喝到一碗湯,我好氣!」
這下崔嫂子有點心虛了,為什麼她也不曉得,看見阿狼洗完澡出來,鬍子剃乾淨了,頭髮打理好了,全身上下拾掇清楚了,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這麼英俊的男人她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太過震撼。
想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再看看他蒼白的臉色,崔嫂子就覺得心疼了,趕緊殺了小母雞給他補一補。
這會兒見方楚楚生氣了,崔嫂子想了一下,乾笑兩聲,「大夫不是說過嗎,阿狼需要滋補滋補,才好讓身子骨恢復,妳看他前頭傷成那樣,一腳都踏進鬼門關了,那得多虛弱,小米黃豆什麼的哪裡夠,就一隻小母雞,楚楚妳別小家子氣,橫豎他是妳的人,吃足了才有力氣給妳幹活,不虧。」
羊沒了,雞也沒了,她可虧大了!
方楚楚的眼淚都快滴下來了,她含淚望著阿狼,那灼灼的目光幾乎要把他瞪出一個洞來。
阿狼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稍微離遠了一點,他受不住那種目光,彷彿他是十惡不赦的壞蛋一般,小姑娘都被他欺負哭了。
方楚楚雙手捧著碗,像一隻小松鼠似的,腮幫子鼓鼓的,小牙齒咬得碗沿咯咯響,她繼續瞪著阿狼,彷彿她咬的不是碗而是他。
阿狼清了清嗓子,帶著一臉嚴肅的表情道:「我什麼活都能幹,妳放心,我肯定不會讓妳虧本的。」
方楚楚用幽幽的聲音道:「做飯你也不會、農活你也不會、養豬養雞你也不會,你啥都不會。」
阿狼神情一凜,他不知道是什麼出身,坐在那裡,沉著臉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意味,「都是小事,一學就會,妳等著看,我比羊和母雞有價值多了。」
一點兒都不相信。
方楚楚哀怨地望著阿狼,心裡盤算著這傢伙有一副好樣貌,轉手賣個八百文吧,不知道有沒人肯要他。


方戰不在家,沒人念叨她,方楚楚懶洋洋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正在被窩裡賴著不想起來,卻聽見從外頭院子裡傳來了哢嚓哢嚓的聲音。
方楚楚磨蹭著起來,穿好了衣服,揉著眼睛出去,就看見阿狼在院子裡劈柴。
那堆木柴是前幾天買的,本來要花點工錢叫鄰家的陳五過來幫忙劈柴,不過陳五這兩天有事忙著,一時半會顧不過來,這堆木柴就胡亂堆在那邊,等著方戰回來再說。
崔嫂子昨天還在抱怨廚房裡的柴火都用完了,要是陳五再不得空或者老爺再不回家,家裡都要生不起火了。
這會兒就看見阿狼坐在那裡,持著柴刀劈下,一刀到底,哢的一聲,一根粗大的木柴直直地分成兩半,乾脆俐落。
崔嫂子從廚房裡探頭出來,樂呵呵地道:「我看阿狼也閒著,就叫他去劈柴,楚楚妳看看他那架勢,我瞧著比陳五還強些,往後這劈柴的工錢可以省下來了。」
方楚楚聞言,跑過去好奇地蹲下來看。
木柴已經劈好了一小半,原本碗口大小的木柴被劈成了男人拇指般粗細,刀口平滑、大小均勻、一根根筆直光溜。
方楚楚的嘴巴又張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驚歎道:「阿狼,我知道了,你原來一定是個樵夫,看看這手劈柴的功夫,整個鎮子都沒人及得上你。」
阿狼手一滑,差點把柴刀甩出去,他板著臉道:「我不是樵夫。」
方楚楚喜孜孜地道:「不管是什麼,好歹你有點用處了,謝天謝地。」
雖然是在誇他,但是阿狼一點都不高興,他手腕一翻,那把生鏽的柴刀在手中抖出了一團虛影,然後猛地一刀下去,發出很大的聲響,木柴應聲裂開。
「阿狼你悠著點,千萬別累著了。」方楚楚滿意了,轉頭叫道:「崔嫂子,今天煮飯多抓兩把米,給阿狼多吃點兒。」
崔嫂子在廚房裡面很響亮地應了一聲。
阿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羊會劈柴嗎?」
「不會。」方楚楚馬上回答,聲音可甜了,「你比羊強多了,我買你不虧。」
她轉頭指了指屋簷,又道:「喏,房頂上面有兩塊瓦片破了,阿狼你這麼能幹,等下爬上去補一補。」
阿狼狠狠地一刀劈斷了粗木頭,怒道:「我不會!」
方楚楚失望地啊了一聲,又抬起頭來對著廚房叫道:「崔嫂子,米多抓一把就成了,阿狼吃不了那麼多。」


轉眼又過了十幾天,方戰還沒回來,方楚楚忍不住了,騎上她的小紅馬,叫阿狼跟著,去北山軍營看望父親。
按理說女眷及閒雜人等是不能進入大營的,為了這個,方楚楚還裝模作樣地換了一身男裝。
她從前就經常跟著方戰在軍營裡玩耍,到十三歲以後,方戰覺得女兒家還是要避嫌的才不許她過來,故而連外頭守衛的士兵都認得她,打了招呼她就輕易地帶著阿狼進去了。
整個北山軍營占地約百來畝,士兵們結成佇列,在裡面來來往往,鎧甲在身、兵刃在手,一副厲兵秣馬的樣子,稍遠處是校場,兩方人馬在徒手對搏,喊聲震天,一派熱火朝天。
一個年輕的軍士朝這邊跑了過來,大老遠就揮手,「楚楚、楚楚。」
他顯然不是普通的低階士兵,旁邊的人紛紛給他讓開了道,恭敬地喚他,「鄭校尉,您慢點兒。」
方楚楚停下了腳步。
他跑到方楚楚面前,咧開嘴笑了起來,「楚楚,妳是來看我的嗎?」
這人面目英俊,但是膚色黝黑,笑起來的時候那滿口的大白牙特別顯眼。
他是鄭懷山的兒子鄭朝義,被他父親安排在軍中當了個校尉,但他不過是個九品的仁勇校尉,這北山軍營中做主的還是宣節校尉方戰。
方楚楚拿著馬鞭,順手在鄭朝義的頭上敲了一下,「我來看你?你很美嗎,有什麼好看的?」
鄭朝義也不惱,摸著頭嘿嘿地笑,他對方楚楚一直情有獨鍾,被她的小鞭子敲一下也覺得全身舒爽。
他殷勤地道:「妳爹在校場那邊,我帶妳過去。」
話才說完,鄭朝義忽然注意到了方楚楚身後的男人,他樣貌過於出眾,雖然一身粗布陋服,但其身形如山嶽、容貌如朗月,身處軍營之中似乎還帶上了一股肅殺之意。
鄭朝義馬上警惕起來,「這人是誰,妳怎麼帶他過來?軍營重地,閒雜人等不可擅入。」
方楚楚轉了轉手裡的馬鞭,用再自然不過的語氣道:「這是我家阿狼啊,我買下的奴隸。」
鄭朝義聽了阿狼的身分頗有些疑惑,上下打量了阿狼幾眼。
阿狼沒有絲毫表情,冷著一張臉,挺直了腰身,看過去那身姿顯得特別有氣勢,若說他是個奴隸實在有點怪異。
鄭朝義抓了抓頭,「一個奴隸而已,妳帶他來做什麼?」
說起這個,方楚楚想起正經事了,她指了指阿狼,對鄭朝義道:「鄭三,你來得正好,帶著阿狼去找老嚴叔,叫老嚴叔教他餵馬、洗馬,以後我家的小紅就交給他照顧了。」
老嚴是營地裡養馬的兵頭,北山軍營配有騎兵六萬,這六萬匹馬都在老嚴手上管得妥妥帖帖,端的是個老行家。
方楚楚的那匹小紅馬就是老嚴給她挑選的,沒啥長處,就是長得好看、脾氣溫馴、跑起來也是慢吞吞的,方楚楚特別愛牠。
方楚楚突發奇想要叫阿狼學養馬,這麼交代了鄭朝義一句,自己就跑走去找父親了,留下兩個男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看了很久,彼此都覺得不對盤。
半晌,鄭朝義才悻悻然道:「跟我過來,快點。」說完趾高氣揚地轉身走了。
阿狼沉默地跟上。
馬場位於營地的後方,靠近山邊,一排排馬廄修葺得整齊寬敞,馬匹看過去皆是高大肥碩、皮毛油光水滑,精神抖擻。
阿狼這一路行來,已經將這軍營中的情形盡觀眼底,心裡突兀地冒出了一些想法:此處約莫有二十萬兵力,軍士驍勇,風紀嚴明,且騎兵眾多,可堪與胡人一戰,如此青州府無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思量了一下還是不太明白,甩了甩頭,把這些不著邊際的念頭拋到腦後去了。
阿狼在出神的時候,鄭朝義已經朝那邊跑了過去,「老嚴,你過來,你在做什麼?」
那邊有一堆人正圍著一匹白色的高頭大馬。
那白馬看過去神駿矯健,渾身上下都透著桀驁不馴的氣息,此刻正揚起前蹄,幾乎整匹馬都直立了起來,口中發出憤怒的嘶鳴。
一個士兵從馬上摔了下來,手腳並用地趕緊爬開,驚險躲過那白馬憤怒的蹄子。
老嚴在那裡搖頭歎氣,「不行、不行,這傢伙性子太烈了,還有得磨。」
此時聽見了鄭朝義的叫聲,他轉過頭,堆起滿臉笑,「鄭校尉,您找我啊?」
鄭朝義大大咧咧地指了指阿狼,「喏,這個人是方家新買的奴隸,楚楚想叫他跟著你學兩手,回頭好照顧她的小紅馬。」
老嚴看了看阿狼,眼中有些不耐煩,口中道:「要學養馬嗎?這一時半會的哪裡學得會,那就叫他跟著我幾天,幫著打打下手,我順便教他兩下。」
阿狼站在那裡不說話,目光和神情都是冷漠的。
鄭朝義看著阿狼的模樣,心裡忽然覺得不舒服,對著他努了努嘴,「老嚴這麼說了,你就過去,先把那匹馬牽回去吧。」
老嚴急忙出聲阻止,「哎,別別別,別碰我的寶貝疙瘩,那匹馬剛剛買來的,是匹上等好馬,可惜還沒馴服,脾氣爆得很,小心牠撅蹄子把你踢翻了。」
鄭朝義在旁邊閒閒地接話,「老嚴你就讓他試試嘛,看他身強力壯的樣子,不至於連一匹馬都牽不住吧。」
「沒問題。」阿狼冷靜地道:「不就是馴馬嗎,我想我大約是會的。」
老嚴這下不高興了,嗤了一聲。
「你會?行啊,你會你上。」說著他對旁邊的士兵道:「來,都讓開、讓開啊,讓這個大個子上。」
阿狼沉穩地走了過去。
白馬警覺起來,仰起頭發出威脅的鳴叫。
阿狼在白馬面前站定,看了牠一眼,露出了一個看似溫和的笑容。
這畜生突然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威脅,不由倒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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