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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4301-E144304

《大理寺少卿的廚娘》全4冊

  • 出版日期:2023/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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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京城時,唐小荷的人生目標是拿到御賜金菜刀,
從大理寺放出來後,她的人生目標是毒死宋鶴卿那狗官!

 
大理寺少卿宋鶴卿,武狀元出身,既能斷案如神也能上馬殺敵,
是大理寺眾人最倚重的支柱,也是折磨得他們快要癲狂的龜毛怪,
無人知曉極度挑食的他究竟逼走多少個廚子,直到唐小荷的出現,
總算為大理寺帶來正常美味的食物,還有能治少卿大人狗脾氣的福音,
這個小廚子脾氣忒大,連少卿大人都要看她臉色順毛摸,
但誰讓她做飯不是普通好吃,是連御廚都要跟他們搶人的那種好吃!
她又忠心耿耿,不管少卿大人是任京官或被貶職外縣,
都不離不棄跟在大人身邊,他們一同經歷諸多人生高潮與低谷,
無論是離奇命案一路追兇,還是遭遇刺殺落入圈套,
他們始終沒有放開對方的手,也慢慢得知彼此的祕密,
感情就在一次次患難中越發堅定濃烈,然而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一個能在瞬間奪去他們性命的陰謀已在不知不覺中襲來……
醋溜白菜
出生在臘月的摩羯女,愛吃愛玩愛湊熱鬧,
但更多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待著,性格的矛盾點很明顯,
喜歡人多,可人多卻更加感到孤獨。
成長路上遇到的最大麻煩是不知道該找誰傾訴煩惱,
於是跑去寫文,一寫就寫成了本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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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客棧出命案
晌午時分,修緣客棧生意興隆,後廚灶火燒得正旺,熱氣香氣沖天,鍋鏟碰撞出劈里啪啦的脆響。
唐小荷剛將蔥爆羊肉出鍋裝盤,前頭便傳來跑堂的響亮一聲吆喝——
「糖醋排骨,韭菜炒雞蛋一盤!」
唐小荷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扯著嗓子回應一句,「聽見了!蔥爆羊肉好了!」
她順手從架子上取下三根豬肋條,舉起菜刀利索砍段兒,冷水下鍋焯水,動作一氣呵成,收手時不忘往裡點半勺老黃酒去腥。
趁著水開的功夫她撇完浮沫,將剛剛切過肉的菜刀往水盆裡一涮,接著去切韭菜。
春日裡的韭菜嫩如酥酪,都犯不上用刀,手指頭一掐便斷,翠綠的汁液迸發而出,獨特的韭菜香氣直撓鼻子。
唐小荷沒忍住,轉頭打了個噴嚏,正好看到白九娘立在門口,捂著嘴正妖嬈地對她笑。
唐小荷感到奇怪,吸了下鼻子問:「九娘姊妳笑什麼啊?」
白九娘扭著水蛇腰走過去,一雙媚眼打量著唐小荷拿刀的手,柔聲道:「小兄弟生得水靈白淨,看不出來胳膊上還挺有勁兒。」
這是從砍肋條開始就在那看了。
唐小荷嘿嘿傻笑,回過頭繼續切韭菜,沒心沒肺道:「我五歲起就跟我奶奶學顛勺了,別看我瘦,身上都是勁兒。」
白九娘自灶台端起蔥爆羊肉,卻並未急著走,又將案前切菜的「少年」從頭到腳打量個遍,靠過去貼著耳朵道:「殺千刀的廚子撂攤子回家奔喪,還好有小兄弟救場,你說,你幫了姊這麼大的忙,想讓姊怎麼犒勞你?」
唐小荷眼裡只有刀下的韭菜,搖搖頭誠懇道:「談什麼犒勞,姊能收留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做幾道菜算什麼,反正我來京城本來就是要當廚子的。」
她算錯了天香樓的招工日子,提前小半個月到的京城,到的第一天錢袋就在街上被偷走了,要不是有這位好心老闆娘收留,唐小荷覺得自己得睡大街。
白九娘柳眉一蹙,有些不甘似的,胳膊肘輕撞了下「少年」的後背,柔聲道:「那天香樓有天下第一樓的名聲,皇帝老子都在那吃過飯,門檻高得很,哪是你一個孩子能輕易進去的?依我看,你還不如留在我這好好幹,我給你開工錢,如何?」
唐小荷還是搖頭,本隨意的語氣變得有點鄭重,「恐怕不行,進天香樓是我打小就有的夢想,我離家時便在心裡下定決心,一定要當上天香樓頭牌大廚拿到御賜金菜刀,否則我就沒臉回去了。九娘姊妳放心,等我進天香樓拿了工錢,我一定把欠妳的房錢還上。」
白九娘還想再說點什麼,前頭便傳來跑堂的一聲不耐大喝——
「蔥爆羊肉怎麼還沒端上來!」
白九娘扭頭反喝回去,「這就來!跟老娘在這催命呢!」她端著羊肉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不由停下來,轉過頭恨恨剜了唐小荷一眼,低斥一聲,「白瞎了一副好皮囊,竟是個木頭腦子。」
唐小荷全然沒聽見,切完了韭菜開始打雞蛋,待把雞蛋打好,鍋裡的水也開了,她把焯好的排骨撈出來又用溫水洗了遍,用竹笊籬瀝乾水分放在邊上備用,接著往鍋裡倒了少許的油,放入提前備好的蔥薑八角花椒,又放入一平勺的冰糖,炒至顏色微黃時下排骨翻炒,翻炒均勻放半勺醬油,兩勺米醋,再加入燒開的熱水沒過排骨。
做到這裡其實便算完,等著燉好便可以了,但唐小荷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愣著愣著她突然靈光一現,趕緊抓了一小撮毛毛鹽灑鍋裡,面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
奶奶說過,要想甜,得加鹽。
趁著燉排骨的功夫唐小荷將韭菜雞蛋炒好,韭菜炒雞蛋端上去有一炷香,排骨也該收汁。
唐小荷掀開鍋蓋一看,撲鼻一股酸甜氣沖上天靈蓋,直勾得人口水直流,饞蟲亂動,她連忙加柴燒大火收汁,順帶往裡撒入一把白芝麻,拿鍋鏟不停翻炒,排骨在翻炒中掛滿了湯汁,色澤逐漸變得紅潤油亮,每一塊都裹滿了芝麻,塊塊分明。
唐小荷見做的成功,心裡也高興,用筷子將排骨夾出仔細擺盤,擺時不忘大聲喊人端菜。
聽到腳步聲那刻,唐小荷興奮道:「九娘姊妳快看我這排骨做得怎麼樣——」
結果一轉頭,看到的不是白九娘,而是跑堂的馬大壯。
馬大壯人如其名,濃眉大眼,高高壯壯一身腱子肉,待起客來手腳很是利索,頗受好評。
但唐小荷有點害怕這大哥,總覺得他好像對自己有股子敵意,看她的時候眼裡像藏了針,刺撓得她渾身不自在。
「是馬大哥啊,我還以為是九娘姊呢。」唐小荷故作輕鬆打起招呼。
「掌櫃的忙著呢。」馬大壯甕聲甕氣道,眼神裡是直白的惡意,一眼不想多看唐小荷似的,端起排骨便要往外走,只不過走時頓了下腳步,抬眼又瞥了唐小荷一眼,道,「我告訴你,掌櫃的可是個未出孝的寡婦,你要是不離她遠點,當心惹禍上門。」
唐小荷傻了,一時間沒能懂對方在說什麼,等人出了廚房走遠了,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馬大壯這是在懷疑她與老闆娘有染?
唐小荷險些吐出一口老血,不過也算側面證明她女扮男裝確實很成功,值得欣慰。

當夜,子時過後。
唐小荷在廚房勞碌一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氣,首先幹的便是往房中打了桶熱水,想把身上的油煙味都洗乾淨。
她這邊剛要脫衣服,門外便響起敲門聲,白九娘嬌媚的聲音嫋嫋傳來——
「小兄弟,睡了嗎?姊看你白天都沒怎麼顧上吃飯,怕你夜裡餓,特地給你做了碗熱湯麵,快開門讓我給你送進去。」
不說還好,一說唐小荷真覺得自己肚子咕嚕響,她正想過去開門,突然想到白天馬大壯對她說的那句話,思慮過後只好嚥下口水道:「我不餓九娘姊,多謝妳的美意,太晚了,妳還是回去歇著吧。」
「好好的一碗麵,不吃豈不浪費?你就多少吃些吧,這可是姊姊我的一番心意啊。」
唐小荷捂著咕咕響的肚子,嘴硬道:「我真的不餓,再說這麼晚了,男女共處一室難免遭人非議,九娘姊妳還是回去吧,否則被別人看見了有損妳的清譽。」
話說到這分上,唐小荷果然沒有再聽到動靜,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門外響起一聲冷哼,接著是腳步聲傳來,沿著樓梯漸漸遠去。
唐小荷鬆了口氣,覺得終於能安生擦洗一下身子。
青春少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裹胸布拆下的那一剎那,她感覺自己的腳後跟都跟著放鬆下來,恨不得將這東西有多遠扔多遠。
可想歸想,待擦洗乾淨,唐小荷還是將那截長布老老實實纏個結實,睡覺也不放鬆,生怕哪裡露出破綻。
她吹燈鑽進被窩裡,努力醞釀睡意,醞釀了至少有半個時辰都沒成功。
累是真累,睏是真睏,餓也是真餓。
她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剛才拒絕得太早,就應該把九娘姊那碗麵端進來好好吃一頓,現在可好,死要面子活受罪,口是心非餓肚皮。
又忍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唐小荷實在受不了,爬起來披上衣服就要開門去找吃的。
隨著「嘎吱」一聲響,房門打開,唐小荷邁出了腳步。
修緣客棧不大,入住的客人也不多,這個時辰人早都睡下了,大堂裡漆黑寂靜,沒有半點聲音。
唐小荷下樓梯的路上,腳步聲在整個大堂迴響,異常清晰。
她端著蠟燭摸到後廚,打算用白天剩下的菜做個雜拌湯配蒸餅吃,開胃又壓餓,可等她推開廚房門的剎那,一眼看過去幾乎把她嚇個半死,手裡的燭台都差點扔了。
「九娘姊,」唐小荷捂著心口,聲音都有點哆嗦,「妳大晚上不睡覺待在廚房幹麼,還不點燈。」
白九娘背對門坐在寬凳上,面朝切菜的案板,背影顯得有些幽寂,一動不動,不似平日作風。
唐小荷以為她睡著了,走過去拍了下她的肩膀,結果一拍不要緊,白九娘居然直直倒在了地上,臉色蒼白,兩隻眼睛瞪得渾圓。
唐小荷正詫異,低頭一看,頭皮瞬間發麻,險些魂飛魄散,只見滿地鮮紅,白九娘躺在血泊裡,脖子上是個碗口大的傷口,傷口尚且新鮮,還在往外汩汩冒著血液。
「啊!」唐小荷嚇得尖叫一聲,直接癱坐在了血泊裡,燭台也應聲而落,摔滅了最後一點光亮。
「救命!救命!」她站不起來,只能拚了命往外爬,同時大喊,「救命!殺人了!殺人了!」
第一個衝過來的人是馬大壯,一腳踹開門扶起唐小荷便問:「怎麼了!什麼殺人了!」
唐小荷指著黑漆漆的身後,頭也不敢回,崩潰到語無倫次道:「九……九娘姊,九娘姊被人殺了!」
馬大壯兩眼一瞪,頓時鬆開唐小荷撲向白九娘,撕心裂肺地大吼一聲,「掌櫃的!」


「屍體白九娘,於修緣客棧後廚發現——」崔群青打了個哈欠,又低頭掃了屍體一眼,懶洋洋道:「處正東方位,穿紅綾窄薄羅衫,著淺石綠長裙,衣裳沾滿血跡,傷在脖頸,傷口深闊,長三寸,皮肉捲縮,確是生前傷無誤,初步判定乃為尖頭刀所傷。」
他身後的錄事張寶驀然頓筆,猶豫一二抬頭道:「崔大人,小的在大理寺任職多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路,這傷口雖長闊,但傷痕兩頭尖小,沒有起手收手的輕重分別,看著不像尖頭刀留下的啊。」
崔群青轉頭,兩隻桃花眼沉成了死魚眼的形狀,冷不丁道:「那你來?」
張寶忙搖頭,提筆訕笑老實記載。
崔群青哼了一聲,極不樂意的德行,回過頭繼續檢看屍體,「小爺我好歹也是聖上欽點的監察御史,放著在御史台的大覺不睡,頭沒梳臉沒洗,天不亮跑來給你們大理寺當仵作,知足吧你們。」
說到這他又打了個哈欠,觀察屍體的同時不忘從懷中掏出一面小鏡子整理自己的儀容。
「不過你們大理寺真是夠背的,半年之內,寺卿大人回鄉丁憂,右卿突發重疾,新上任那姓宋的又趕上刑部整改,大小案子全落在大理寺頭上,仵作都給累病了,你說你們大理寺是不是風水不大行啊?」
「大理寺的風水自是比不上御史台藏風聚氣,人才輩出。」
突如其來的一道聲音低沉嚴肅,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現場胥吏齊刷刷往門口望去,看到那抹朱紅身影,連忙躬身行禮,「見過少卿大人!」
崔群青從鏡子裡看到某人那張不苟言笑的冰塊臉,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忙將鏡子收起來,轉身笑道:「說曹操曹操到,聽聞宋兄近來貴體抱恙,不好生養,怎麼還親臨案發之地?」
宋鶴卿抬腿邁過廚房門檻,表情寒冷,聲音裡也冒著森森寒氣兒,「大理寺的案子大理寺斷,本官尚沒嚥氣,怎好勞煩崔御史紆尊降貴,越俎代庖。」
崔群青笑笑,捋起袖子道:「宋兄此話嚴重,自古三法司一家親,這怎麼能叫越俎代庖呢,這都是崔某應該做的。」
張寶在一旁聽著,冷汗都快淌出來了。
見了鬼的三法司一家親!
誰不知道先前的京官行賄案乃是御史台一手操辦,因涉及刑部人員過多,聖上一怒之下直接擼了半個刑部的官員,領頭尚書都被關天牢裡等待秋後處斬,也正因為這樣,歷來只負責複審案件的大理寺為了填補刑部的缺口,連斷案緝兇的活兒都攤上了,雞毛蒜皮的事都得過問,更不提今年正月裡才剛剛上任的宋左卿,屁股還沒坐熱就得奮戰案牘,幾天幾夜不合眼是常事,累昏累倒更是家常便飯,沒翹辮子算不錯了。
都這樣了,御史台的大尾巴狼還要假惺惺來上一句「一家親」,膈應誰呢這是。
宋鶴卿額頭青筋忍不住直跳,忍到最後卻是哼笑一聲彎了眼眸,搭配一襲朱紅公服,活似聊齋裡面勾魂攝魄的男狐狸精,險把在場胥吏看呆了。
崔群青一見這熟悉的笑容,便知道自己玩過火了。眾所周知,冷著臉的宋冰塊固然可怕,笑了的宋冰塊更加嚇人。
他見勢不對急忙開溜,走時恭敬一揖道:「不過既然宋大人已經到場,那崔某也就不多——」
宋鶴卿一把將人攔住,笑道:「著什麼急,崔御史如此熱心,本官自然恭敬不如從命,不如就由崔御史協助本官審理此案,想來中丞大人也能理解,崔御史意下如何?」
崔群青笑容僵住。話說到這分上,再不情願也只得硬著頭皮應承下來,好端端放著御史台的清閒差事不要,來給他大理寺打工,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出完這口惡氣,宋鶴卿從張寶手裡接過驗屍筆錄,看到「尖頭刀」三個字時,宋鶴卿毫不掩飾地皺緊了眉頭,俯身低頭仔細研究起屍體的傷口。
「絕不會是尖頭刀。」宋鶴卿用視線量著滿是血塊的傷口,語氣篤定,「是菜刀。」
「菜刀?」
張寶見狀連忙命人搜找,一番下來對宋鶴卿道:「回大人,沒有菜刀。」
就在這時,廚房外傳來胥吏一聲大喊,「少卿大人!井裡有東西!」
宋鶴卿快步走出去,身後跟了一干人,整齊聚集在客棧後院。
此時正值卯時,天色由漆黑變為朦朧墨藍,光芒不大,但足以讓人辨物。
宋鶴卿看著手下將井中異物打撈上來,定睛一瞧正是他們方才想要尋找的菜刀。
菜刀被水泡過,上頭的痕跡已經被沖刷乾淨,單看並無異樣之處,但若細瞧便能看到刀刃上有幾處細小豁口,豁口裡卡著半星血紅皮肉,確是兇器無疑。
「報案人是誰?」宋鶴卿問。
張寶道:「回大人,是這客棧的跑堂,名叫馬大壯。」
「屍體也是他發現的?」
「這倒不是,據馬大壯所說,屍體是一個叫唐小荷的小子發現的,好像是外地來的,錢被偷了,白九娘就好心收留了他,那唐小荷為了報恩就整日在後廚幫忙燒菜做飯,廚藝似乎還不錯,有他做飯的這幾日,修緣客棧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
宋鶴卿眼盯著菜刀,嘴裡喃喃念道:「唐小荷……」
崔群青撓著後腦杓嘟囔,「聽著怎麼那麼像個娘兒們的名字?」
宋鶴卿沒理他,又繼續問:「唐小荷現在何處?」
張寶道:「被帶回大理寺審訊了,連同馬大壯及客棧其他閒雜人等也都被帶了回去。大人當時頭疼未癒急需歇息,屬下未敢驚動大人。」
再不敢驚動也還是驚動了。
宋鶴卿長舒一口氣,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頭,轉身前往客棧前門,同時道:「此地封鎖,查案期間閒雜人等不得靠近,留下一部分人繼續搜查案發之地,屍體和兇器一併帶回大理寺——」
說話間他人穿過暗門步入客棧大堂,一眼看到了樓梯口處桌子上的一碗麵,麵條經過一夜的浸泡,已經坨成了一團麵疙瘩,軟趴趴白慘慘的。
「這碗麵也帶回大理寺。」宋鶴卿皺眉嫌棄道。
第二章 獄友很可疑
大理寺公堂中。
唐小荷因受了太大的驚嚇,到了大理寺又跪著被提審了大半夜,身體早已支撐不住,上半身搖搖晃晃就要倒下。
主簿王才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唐小荷!」
唐小荷渾身一激靈,忙道:「草民在!」
王才道:「照你所言,你之所以能夠發現白九娘的屍體,是因為你半夜餓了到廚房找吃食,可你也說了,白九娘上半夜曾親自給你送飯,你以不餓為由沒有開門。前說不餓,後又說餓,前言不搭後語,究竟哪句是實話?」
唐小荷表情愣住了,隱約感到大事不妙,結結巴巴道:「草……草民說的都是實話啊。」
「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在戲弄本主簿!」
唐小荷人慌了,急得淚花直往外冒,「不是啊主簿大人,我沒有戲弄你,我承認我那時候確實餓了,但天到底太晚,俗話說男女授受不親,我讓九娘姊……啊不是,我讓白掌櫃進我的房中,那不是損害她的名聲嗎?」
「可按其他人口中供詞,白九娘時常到廚房與你打情罵俏,你也未曾避嫌過,還與她有說有笑,那時候你怎麼就不講究男女授受不親了?」
唐小荷忍不住在心中咆哮:因為我本來就是女的啊!
她病急亂投醫,轉身抓住了身旁馬大壯的胳膊,著急道:「馬大哥,你給我作證,我和白掌櫃是清白的,我和她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啊!」
馬大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抬眼瞧著唐小荷,眼神突然變得古怪,嘀咕出來一句,「我早讓你離掌櫃的遠點,你偏不聽……」
唐小荷崩潰,嗓音已帶哭腔,「不是這樣的!馬大哥你在說什麼!」
這時,堂外傳來胥吏一聲高亢的通傳——
「少卿大人到!」
王才連忙起身相迎,快步走去行禮道:「屬下見過少卿大人。」
宋鶴卿掃了眼公堂中的場面,走向公案問:「審訊的怎麼樣了?」
王才跟在後面回稟,「客棧夥計雜役加上住店的總共十三個人,全審過了,基本都有人證,供詞也清晰,就一個叫唐小荷的供詞前後不搭,說話自相矛盾,屬下這正重審著呢。」
宋鶴卿聞言眉頭一跳,又是唐小荷。
他走到公案後坐好,視線掃到堂下一片黑漆漆的腦袋瓜,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的頭疼,便左手揪了揪眉心,右手隨意落在案上的青玉竹節臂擱上,在朱紅袖口相襯下可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膚質皎白若美玉,乾淨無瑕若竹節。
揪完眉心,宋鶴卿放下手,目光再度落到底下跪了一片的人身上,啟唇道:「唐小荷何在?」
頭頂響起的聲音宛若一記重錘,重重掄在了唐小荷的心上,震得她渾身打顫。以至於她根本沒有心情留意這位朝廷四品大員的聲音,比她想像中要年輕許多。
「草、草民在。」唐小荷哆嗦道。
那令她恐懼的聲音又自頭頂傳來——「抬起頭來。」
唐小荷下意識咬緊了牙關,緩緩抬起了頭。
隨著視線上移,朱色錦袍逐漸落入她的眼底,像極了昨夜裡看到的滿地鮮血,觸目驚心的紅。
「啊!」唐小荷驚呼一聲,連那高座上的人的臉都沒來得及看清便趕緊垂下眼睛,兩眼湧出洶湧的淚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宋鶴卿往下打眼一望,只見跪在那的少年生了副雪白皮囊,五官清秀,滿面稚氣,神情惶恐不可自抑,跟隻受驚的鵪鶉一樣,全無預想中的市儈圓滑之氣。
他頓時感到狐疑,他任職大理寺少卿至今雖時間不長,但辦的案子多,親自審訊過的犯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對面相算頗有研究,一個人的心思正不正,基本能被他一眼看出。
這唐小荷無論怎麼瞧都是個普通的半大孩子,還是屬於膽小不經嚇那類,不像是犯奸耍滑之輩。
宋鶴卿稍加思忖,肅聲道:「唐小荷,本官問你,你今年多大年紀?」
唐小荷只覺得頭頂上跟壓著一座大山似的,兩耳都嗡嗡響,止不住哆嗦著回答:「回大人,草民十六歲。」
宋鶴卿皺眉,「這麼小的年紀,誰教你的廚藝?」
唐小荷吞了下喉嚨,緊張到咬字不清,「是我奶奶,她老人家自年輕時便修煉出一手好廚藝,什麼菜都會做,可惜酒樓不要女子,所以她一生也只忙碌於自家廚房,我繼承了奶奶的廚藝,不願跟她一樣就此埋沒,便來了京城,想闖出條出路。」
宋鶴卿略微沉吟,微瞇眼眸,看著唐小荷道:「你既姓唐,又是來自蜀地,和蜀中唐門有何關係?」
朝廷與江湖向來涇渭分明卻又暗有交集,他聽到唐姓來自蜀地,下意識便想起了那個傳聞中行事乖張神祕的唐門,亦正亦邪,世代隱居蜀地,這幾年消息越發稀少,聽說自掌權的唐老太太去世以後就幾乎再無消息傳出。
「大人這話說的,」唐小荷訕笑,後背泌出一層冷汗,「巴蜀姓唐的多了,哪裡個個出自唐門,再說小人的戶籍上寫得清清楚楚,小人祖上三代赤貧,哪裡敢與堂堂的唐門相提並論。」
她內心卻在咆哮:真該死啊!早知道當初就該換個假名!
宋鶴卿聽出她聲音雖小,說話卻極有條理,更加打消了心中的疑慮,低頭繼續翻著其他人的供詞道:「本官知道了。」
唐小荷長舒口氣,身體險些癱軟到地面上。
剛放鬆警惕,頭頂那聲音便就又響了,只不過這回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叫馬大壯。
「馬大壯,本官問你,昨夜子時正到子時三刻,你可曾聽到後廚傳出異樣聲音?譬如爭吵打鬥聲。」
馬大壯目光閃躲,說起話來含糊不流利,「草民……草民昨夜睡得沉,什麼也沒聽見,後來被驚醒跑過去,看見的,看見的便是那些了……」
好像是下意識的,他將手往衣衫上蹭了蹭,想將上面早已風乾的血跡擦掉。
他和唐小荷同樣滿身血汙,手上鞋上都是血,這是誤闖入案發地的證明。
宋鶴卿的目光從馬大壯的臉上落到他的身上,視線定格片刻,沉聲道出一句,「睡覺不脫衣服?」
按正常人睡覺聽到慘叫聲,醒來應該第一時間跑過去察看情況才對,連鞋都不見得顧得上穿,可這馬大壯的衣物卻裡外有序,不像唐小荷,身上只有沾血的一襲中衣。
「回大人,」馬大壯眼神忽然閃躲,「草民忙活一天,夜間太累,習慣和衣而睡。」
宋鶴卿點了下頭,眼眸微瞇,又注視了馬大壯片刻方將視線收回。
之後他又叫了幾個人的名字,相當於重新審訊一回,審訊完,該放的放,該關的關,一切都等案件水落石出再行定奪。
唐小荷倒楣催的,因為是第一個發現案發現場的人,又沒有人證證明清白,很理所當然地被當嫌犯打入大理寺大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唐小荷抓著牢欄激動大喊,「不是我做的!我來京城只是為了進天香樓當廚子,我有什麼動機去殺人,再說九娘姊對我那麼好,我不知恩圖報就算了我還害她?我還是個人嗎!」
獄卒煩了,過去一鞭子抽在了牢欄上,「老實點!再嚷嚷把你舌頭割了!」
唐小荷被嚇得炸毛,頓時安靜下來,只不過兩眼仍是淚汪汪,鼓了鼓勇氣再次囁嚅道:「大哥,您就幫我給少卿大人說說情吧,人真的不是我殺的,而且我有要緊事在身上,天香樓三月初一就要招工,這都馬上二月末了,我真的耽擱不起啊。」
獄卒又威脅她幾句,理也沒理她,轉身走了。
唐小荷往外使勁揮著兩隻小細胳膊,「哎哎大哥你別走!你回來!回來!」
見人頭也不回,唐小荷急得直跺腳,轉臉看到隔壁牢房裡沉默背坐的馬大壯,頓感狐疑道:「馬大哥,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咱們都被關起來了,萬一真被當成兇手處置怎麼辦?」
誰料馬大壯雙肩一沉,轉臉瞪大眼睛對唐小荷喝罵道:「你能不能安靜點!老子真想一刀也把你劈了!」
唐小荷瞬間倒吸涼氣,再不敢多說一個字,老老實實找個地方坐下歇息。
但歇了沒有眨眼功夫,她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抬眼死死盯向馬大壯的背影,眼波亂顫,神情驚悚。
她在想,他剛剛為什麼要說「也」?


大理寺內衙,書房之中。
陽光透過輕紗窗子直直照射在正當中的歲寒三友圖上,圖畫前擺放了一張花梨木的平頭案,案上堆滿了卷牘文書,打開的合上的、批過的未批的,平地高樓起,小山挨大山。
宋鶴卿捶了捶發脹發昏的頭,又將供詞仔細看了一遍,道:「交代你個事。」
崔群青坐榻上,正忙著對鏡子打理額前那兩縷鬚鬚,聞言眉頭一擰,不情不願地收起鏡子說:「少卿大人何事交代啊?」
宋鶴卿無視姓崔的那股消極怠工的散漫勁兒,一本正經道:「大理寺人手不夠,我也不想打草驚蛇,你帶上御史台的幾個胥吏,喬裝打扮一番去探探馬大壯的底細。」
說著便找出戶籍遞了過去。
崔群青起身過去接過戶籍,看到上面籍貫那一欄,皺了下眉道:「嘖,這可真夠遠的,來回也得小半個月了。不過當晚那麼多人,你怎麼會懷疑是他?他可是報案的人啊,萬一是哪個住店的傢伙貪圖老闆娘美色,拖去後廚施暴未果,憤而殺人呢?」
宋鶴卿果斷搖頭,「這不可能。」
崔群青一愣,「這麼肯定?」
宋鶴卿道:「還記得帶回來的那碗麵嗎,那碗麵沒傾沒灑,安安穩穩落在了樓梯口的桌子上,結合唐小荷所言和屍體死亡時間,可以判斷出白九娘下了樓梯放下麵碗,接著便走去了後廚,若是不熟的人逼迫她,她會這麼自然的過去,一點動靜都不發出?所以說,這極大可能是一場熟人作案,首先排除的便是住客。」
崔群青聽他說完,想開口也說不出反駁的話,猶豫半天終究腳一跺身一轉,咬牙切齒道:「小爺我就不該來湊你們大理寺的熱鬧!」
現在可好,熱鬧看完了,牛馬也當上了。
書吏何進提著食盒前來送飯,走到門口見監察御史拉著個大臉從裡出來,熱情好客道:「崔大人這是往哪兒去?何不留下用些吃食?」
崔群青大步朝天,心情一不爽,世家子弟的跋扈勁兒便出來了,眉梢一挑沒好氣道:「吃個屁!本官忙著呢!拿這勞什子去堵你們大人的嘴吧!」
何進依舊熱情,面上掛著基層工具人的標準笑容,「好的,崔大人慢走,小的不送。」
但等邁入書房以後,「工具人」繃不住了。
何進小腿肚子直打寒顫,戰戰兢兢揭開食盒的蓋子,將裡面的吃食端出,小心翼翼遞到宋鶴卿面前,強顏歡笑道:「少卿大人,該用早膳了。」
宋鶴卿滿腦子都是白九娘的死狀,連傷口的形狀、流血程度、皮肉捲縮程度等各種細節全部歷歷在目,然後他一抬眼,看到了盤子裡的肉。
熟的,肌肉紋理分明的,顏色通紅的肉。
他看著肉,肉看著他,看著看著,肉腥氣鑽入他的鼻腔中,以一種不由分說的強勢直接通遍四肢百骸,最後化為一隻大手,猛地攥住他的胃。
「嘔!」宋鶴卿吐了,頭都抬不起來。
何進急了,連忙摸起盂盆去接,又吩咐人趕快去叫大夫,等回過神來,他緊張不安地看著嘔吐的少卿大人,「大人,您這回可還沒嚥下去呢怎麼這就開始吐了,您到底是怎麼了?」
宋鶴卿乾嘔不止,手抓住案上的摺子,五指無力地蜷縮收緊,白皙肌膚下爆起根根青筋,青筋輕顫發抖,連指尖都出現了難耐急切的粉紅。
吐了片刻,宋鶴卿趁著喘氣的功夫,扯起沙啞的嗓音,疲憊而平靜道:「把這肉給我端下去。」
何進為難,「不是大人,您都已經好幾日沒正經吃頓飯了,再不吃身子真受不住啊。再說您看這驢肉多新鮮,膳堂特地買的早上現宰的驢,聽說肉拿到手裡都還冒著驢身上的熱乎氣兒呢,您說您把這肉拿白麵饃一捲,再往嘴裡一咬,多舒——」
「滾啊!」宋鶴卿突然一個起身,把盤子摔回食盒,又把食盒摔到何進身上,摔完似乎覺得不過癮,連帶那些批不完的卷牘文書也通通摔出去,紅著眼睛張牙舞爪道:「帶著肉給我滾出去!廚子也滾!這些也滾!都滾!滾!」
何進落荒而逃,逃到門外欲哭無淚地哀嚎,「大人!大理寺一個月已經換了仨廚子了,您說您到底能吃得下誰做的飯啊!」
「滾!」
待動靜終於平息,書房也一片狼藉。
宋鶴卿癱坐在高椅上,公服的襟口被扯開,露出裡面雪白內衫,官帽被丟在地上,滿頭髮絲垂落,黑綢似的披在腰間,一眼望去依稀可見腰肢窄瘦,體態清雋。
他大喘著粗氣,垂著一雙上挑煩躁的狐狸眼,打量著地上的狼藉,嘴裡喃喃道:「一堆破爛玩意兒,這破官老子不做了,回家種地也比幹這強。」
如此說完,他又靜坐了片刻,然後起身把地上的摺子一一撿起,繼續批閱起來。


「阿嚏——」牢房處於半地下,空氣又濕又臭,刺激得唐小荷直打噴嚏,她揉著鼻子,小聲嘟囔道:「誰罵我了。」
這麼說完,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又滑到了馬大壯的背影上。
如果說先前在修緣客棧,唐小荷面對馬大壯只是單純的不自在,那麼現在就是純粹的恐懼了。
她實在有點想不通,他那句「老子真想一刀也把你劈了」中的「也」字,究竟是從哪裡出來的。
這時獄卒拎著一個大膳盒走來,邊走邊往每個牢房裡扔兩個粗麵包子,大聲嚷道:「都醒醒!吃飯了!」
唐小荷的思緒被打斷,肚子咕咕作響,彎腰撿起地上的涼包子往衣服上蹭了蹭,張大嘴巴便咬了一口,直咬到滿口老鹽巴,和沾沙帶土的白菜根子。
「我呸!」唐小荷把包子又扔回地上,表情皺成一團,不停呸呸著嘴裡的鹹水,「難吃死了,這是給人吃的東西嗎。」
獄卒怒了,「有的吃就不錯了!你小子竟敢浪費糧食!」
唐小荷也怒了,扠腰道:「好好的糧食被你們做這麼難吃,你們大理寺才是真的浪費糧食!」
「你!」
眼見獄卒又要舉鞭,唐小荷趕緊再度老實下來,鵪鶉似的一聲不吭,但她看到地上的包子,聞著牢房中難聞的氣味,又想到天香樓招工在即,這次錯過可是要等明年,她就徹底淡定不住了。
她將兩手探出欄外,表演變臉似的好聲好氣道:「大哥大哥,獄吏大哥,你再過來一下,我有個急事兒。」
獄卒眉頭皺的能夾死路過蒼蠅,不情不願地走過去道:「你又怎麼了?」
唐小荷極力壓低聲音,悄聲道:「我有線索要告知少卿大人,你去幫我通傳一聲可好?」
獄卒冷哼,「少卿大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你說是什麼線索,我去轉告給大人。」
唐小荷轉臉瞄了眼馬大壯,低著聲音為難道:「在這說,不太合適。」
「那就別說了。」獄卒轉身就要去別處。
「哎你等等!」唐小荷眼淚都快急出來了,又瞧了隔壁牢房一眼,心一橫對獄卒沉聲道:「你將耳朵湊過來些。」
說完人走,唐小荷惴惴不安等了有兩炷香的功夫,終於來了夥差役打開隔壁牢房的門,看樣子是要將馬大壯帶去審訊。
唐小荷眼睜睜看著馬大壯被帶走,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她看著看著,馬大壯突然轉頭盯了她一眼,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她全身汗毛瞬間炸了起來,低下頭再不敢抬一下。
「奶奶您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孫女。」唐小荷在心裡不斷祈禱,「讓真兇快點浮出水面,我也好快點出去,趕上天香樓的招工時間。」
唐小荷念叨著,一夜未睡後眼皮子越發沉重,便躺在牢房濕冷的稻草上蜷縮起身體,在惶恐不安的心情中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覺唐小荷睡得頗沉,還作了個香甜的夢。
她夢到自己出了牢房成功進了天香樓,未過多久還順利當上頭牌大廚,得以入宮獻藝贏得聖上讚賞,拿到夢寐以求的御賜金菜刀。
「嘿嘿,奶奶,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唐小荷在夢中咧嘴傻樂,眼角噙著兩顆晶瑩的淚珠,似是喜極而泣,就在這時,她的耳邊也真的響起一聲又一聲的呼喚——
「小荷,唐小荷……」
她半夢半醒,以為是奶奶在呼喚她,便睜眼循著聲音望去道:「奶奶,奶奶我好想您啊。」
天色已黑,月光自巴掌大的窗戶傾瀉而入,正好打在馬大壯的臉上,顯得白森森一片。
唐小荷看到那張臉,嚇得差點當場大叫起來,瞪大眼睛聲音顫抖道:「馬大哥?怎麼是你?」
你怎麼又回來了!
馬大壯笑了,兩眼直勾勾盯著唐小荷,溫聲道:「小荷兄弟,是你向宋大人汙衊的我吧?」
他緊靠隔壁牢房的牢欄,與唐小荷只有一欄之隔,兩手抓在欄杆上,好像隨時能將那欄杆掰斷。
唐小荷頭皮發麻,身體不由往後退縮,結結巴巴道:「不,不是啊,馬大哥怎麼這麼說。」
「那怎麼你今天和那獄卒耳語之後我便被帶去審訊了,還是那姓宋的親審?」
唐小荷拚命搖頭,轉過臉不去看馬大壯,捂著心口努力平復呼吸道:「我真的不知道,馬大哥你別問我了,我不知道。」
雖然拿後腦杓對著他,但唐小荷能感覺到,馬大壯的眼睛仍死死盯在她身上,同時那道陰惻惻的粗糙聲音也自她身後幽幽響起——
「小荷兄弟,我不清楚我哪裡引起了你那麼大的誤會,但你真的錯怪我了。修緣客棧開業那麼久,我也是去年年底才到店裡幫忙,我和掌櫃的過往從不認識,又無冤無仇,我何苦害她呢?」
牢裡太黑太冷,唐小荷直打哆嗦,抱緊膝蓋喃喃道:「是啊,你和她無冤無仇,你何苦害她……」
如果這個人真的有問題,怎麼會審完又放回來,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冤枉了好人?
唐小荷迷茫了。
第三章 設計詐真兇
同時間,大理寺內衙中。
宋鶴卿於案牘奮戰一天,摺子依舊好像永遠批不完。
大理寺掌天下刑獄,全國各地的案件都得送到大理寺複審一遍,底下人審完,再由少卿批閱,如此才算走完一個流程。
原本這活兒不算累,因為少卿有兩個,兩個少卿上頭還有個頂頭寺卿,大家分工合作,批個摺子而已,安能把人累死,偏偏現在大理寺只剩一個少卿。
「大人,歇歇吧,再這樣下去要死人的啊!」何進手捧參湯,看著少卿大人眼下那兩大塊黑眼圈,額頭汗都要嚇出來了,生怕他哪一刻突然厥過去。
宋鶴卿頓筆,表情凝住,兩眼一眨不眨,跟被突然定住一樣。
何進人傻了,哭喪著臉道:「大人?大人?大人您別嚇小的啊,怎麼還一動不動了。」
宋鶴卿冷不丁開口,「閉嘴,別打擾本官思考。」
他盯著眼前跳躍的燭火,腦海中飄過馬大壯的說詞——
「少卿大人,小人這是被冤枉的,是唐小荷誣陷小人對不對?那小子您別看著老實,其實滿肚子壞水,他故意陰我呢,您可不能信他的鬼話!」
「少卿大人您想想,小人在修緣客棧做事那麼久,從來沒有對掌櫃的不敬過,我二人無冤無仇,過往又沒什麼交集,我怎麼可能去下那個殺手?我還指著跑堂掙錢呢。」
「少卿大人,您可得明鑒啊!」
其實在得到唐小荷的線索之後,宋鶴卿就推斷馬大壯和白九娘應該不只是跑堂和掌櫃關係那麼簡單,但修緣客棧其他夥計都跟生怕惹禍上門似的,一問三搖頭,再問就裝傻,半點有用線索都得不到,還不能拿他們怎麼辦。
宋鶴卿越想越覺得腦漿子疼,卻還不得不去想。
他閉眼呼出一口濁氣,揪了揪眉心道:「備紙,寫信。」
何進連忙找出信紙提筆代寫,落筆時問:「少卿大人要寫給誰?」
「崔群青。」宋鶴卿單手撐起腮,視線垂著,有股子慵慵懶懶的隨意勁兒,狐狸似的。「告訴他,如果他十日之內找不到線索回不來,我就把他二十歲還尿床的事情捅到滿朝皆知。」


十日後,三月初一。
一匹棗紅快馬穿過天波門,沿著天波大街一路馳騁,又往東拐入報慈寺街,直奔大理寺。
內衙書房中,宋鶴卿看著眼前那碗泛著油花的雞湯正發愁,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水!水!水!」
崔群青這一路也不知經歷了什麼,披頭散髮一身塵土,額前兩縷「仙人鬚」都要變成龍蝦鉗了,兩眼熬得通紅,喉嚨也嘶啞。
宋鶴卿端起雞湯,遞了過去。
崔群青接過,咕嘟三口將整碗雞湯灌下肚,接著便一抹嘴氣喘吁吁道:「那個馬……馬大壯……」
「慢點說。」宋鶴卿提筆打算記下,「二十歲尿床又算不上什麼大事。」
「我去你大爺的宋鶴卿!這筆帳咱們回頭另算!」
崔群青罵完,平復了下心情,鄭重其事道:「那個馬大壯的確是馬家村人氏,家裡還有個老娘和妹妹,靠種田織布度日——」
宋鶴卿點頭,用筆記下,「他家中情況倒與他所說符合。」
「當然符合,」崔群青道:「因為重點不在他身上,而在白九娘身上!」
「白九娘?」宋鶴卿皺了眉頭。
崔群青激動道:「你猜白九娘姓什麼?」
宋鶴卿一臉看傻子的表情,試探道:「姓白?」
「錯!白是她的夫姓,她自嫁人後便改了戶籍,籍貫不是原來的那個。事實上她本家姓馬,和馬大壯同生在馬家村,他二人從小便是青梅竹馬,長大還私定了終身!
「但兩方父母不同意,白九娘父母怕女兒犯糊塗,早早給她尋了門親事將她遠嫁了出去,可嫁沒兩年她丈夫便病死了,夫家認定是她剋夫,給了她筆安身費,將她趕出了家門。她拿著銀子一走了之,也沒回娘家,從此便沒了音訊,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馬大壯聽說此事,心裡本就記掛著她,加上不放心她一個女人在外漂泊,便拋下老娘和妹妹,天涯海角地找起她來。」
後面的事情大家便都知曉了,白九娘背井離鄉,拿著銀子在京城開了家客棧,馬大壯終於找到她,在她店裡當起了跑堂夥計。
宋鶴卿瞇了眼眸,想到馬大壯那句「我二人無冤無仇,過往又沒什麼交集」,只覺得可笑。
好一個沒有交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唐小荷喊得嗓子啞了也不停歇,一大早比報曉公雞還準時,到點就開始嚷嚷。「三月初一到了,天香樓已經開始招工了!過了今天我就得等明年,你們到底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就是再把我關一萬年人也不是我殺的!放我出去!」
獄卒掏著耳朵走過來,皺著表情道:「你小子是真有勁兒啊,這都快小半個月了,你天天喊就不嫌累?」
唐小荷嚷嚷道:「累死也比關在這裡強!放我出去!」
獄卒一臉無奈,甩著手裡的鑰匙,慢悠悠走向唐小荷所在牢房。
就在唐小荷以為奇蹟發生的時候,獄卒又頭一調,步伐拐去了她隔壁馬大壯的牢房。
「大人說你是被冤枉的,辛苦關你這麼久,行了,門開了,回家去吧。」
馬大壯跪下磕頭,喜極而泣,「宋大人真乃包公轉世啊,小人的的確確是被冤枉的!」
「我呢我呢?」唐小荷在牢房瘋狂招手,兩眼直冒亮光,「還有我啊獄吏大哥!我也是被冤枉的!」
獄卒看了眼唐小荷,本來手都要摸到鑰匙上了,忽然想到少卿交代他那句——
「唐小荷在京城無親無故,若與馬大壯同時放出必會遭到他的報復,先不著急處置。」
獄卒手又放下,語氣不善道:「你什麼你,大人讓放出去的是他不是你,關你什麼事?安生在這關著吧。」
唐小荷傻了。她看著馬大壯得意洋洋的眼神,想不通怎麼他都能出去,自己卻不能出去,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啊啊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唐小荷急紅了眼,瘋狂去晃牢欄,「我唐小荷一生積德行善,殺魚都不殺抱籽的,我怎麼會落得這麼個境地!老天爺啊,祢怎麼就是不開眼呢!既然做好人沒好報,那我以後就要做大大大壞蛋!」
獄卒冷冷道:「弄壞欄杆得賠錢。」
唐小荷忙撒開手。

初春天氣晴朗,風和日麗。
馬大壯出了大理寺獄房,險被灼熱的陽光刺了眼,拿手擋了下,對旁邊的獄卒笑道:「這幾日多虧您老照料,小弟定會記牢您這份恩情。」
「行了行了,快走吧。」
「哎,好。」
一番客套完畢,馬大壯經人引領,出了大理寺的東角側門,邁出門的那刻,他面上神情一變,眼神又陰又冷。
「哼,算唐小荷那小子走運。」馬大壯低聲叱罵,語氣兇狠,「若能和我一起出獄,老子說什麼也得卸他一條胳膊腿,讓他多管閒事。」他罵完,眼神抬起,視線掠過熙攘的人群,小聲道:「京城反正是不能待下去了,不如回老家避避風頭,正好看看娘和小妹。」
話音剛落,只聽「砰」地一聲悶響,馬大壯白眼一翻,直直往前栽去。
張寶手持棒槌瑟瑟發抖,「不會沒氣兒了吧?」
王才安慰他道:「不至於不至於,沒氣兒了找地方埋了便是,又沒人看見——看什麼看!沒見過大理寺斷案啊!」
兩人招來差役,合力將馬大壯抬上排車,拿布一蓋,拉著前往修緣客棧去了。


夜晚,月黑風高。
慘白的月光透過窗戶灑了滿地白霜,涼風推窗而來,在整間房屋遊蕩,到處是森森涼意。
馬大壯悠悠睜開眼,緊接著便倒吸一口涼氣,手不自覺捂向了後脖頸,嘴裡罵道:「奶奶的,是誰暗算老子——」
說話時他抬起頭,只一眼他就被嚇愣住了,眼前是足以令他刻骨銘心的場景——修緣客棧後廚。
「我……我怎麼會在這裡?」他慌了,起身便往門口跑,結果不知怎麼門就是打不開,活似從外上鎖。「該死的!這到底怎麼回事!」
他猛地踹了門一腳,沒將門踹開腳還踹生疼,轉頭便想去鑽窗,結果這一轉頭,差點讓他魂飛魄散。
昏暗中,只見切菜的案板前立著一張寬凳,凳子上坐了一個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女人上穿紅綾羅衫,下穿淺石綠長裙,鮮血順著女人的指尖緩緩往下流淌,砸在地面,發出「滴答」的聲響……
「啊!」馬大壯癱坐在地,身體不停往後縮,目眥欲裂,「這不可能!一定是我在作夢!對!我在作夢!」
他趕緊閉上眼睛,額頭冷汗直流,面上肌肉震顫,嘴唇子哆哆嗦嗦道:「就是在作夢,夢醒就好了,夢醒就好了……」
這時,寬凳上傳來幽幽歌聲——
「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歌聲越來越近,逐漸變成了在馬大壯耳邊呢喃。
馬大壯聽著歌謠,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森森寒氣,仍是害怕,全身抖若篩糠。
可抖著抖著,他竟從眼中抖出兩行熱淚出來,顫聲嗚咽道:「九娘,九娘,妳原諒我吧,我那日真是失手啊,若非妳言語激我,我豈能將刀落下,我、我那般愛妳……」
驀地,歌聲停了。
原本幽怨哀婉的音調一下變成男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分外詫異道:「好傢伙,還真是你。」
馬大壯睜開眼,只見廚房亮起數盞燭火,舉著燭台的人從暗處一一走出,身上穿著大理寺藍灰公服,身分不言而喻。
而站在他面前的「九娘」,其實是個桃花眼小白臉假扮的,正經八百的大男人。
馬大壯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氣得猛捶地面叱罵道:「你是什麼人!」
崔群青將秀髮甩到肩後,清了清嗓子溫聲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崔名群青字尋盎,出身五姓七望中的清河崔氏,十八歲中舉,十九歲進士及第,同年入翰林,二十歲……」
宋鶴卿將他一把推一邊去,皺著眉頭直勾勾盯了馬大壯一眼,對手下人吩咐道:「帶回去,升堂。」

午夜的大理寺,公堂燈火通明,三班衙役分列兩側。
宋鶴卿一拍驚堂木,冷臉沉聲道:「馬大壯,本官問你,你與白九娘青梅竹馬,自小情深意重,在她被夫家趕出門後你甚至還曾苦苦尋找過她,如今究竟為何對她痛下殺手。」
馬大壯冷嗤一聲,破罐子破摔似的不怯不怵,直直盯著宋鶴卿道:「看來宋大人打聽的還挺多,是,我是撒謊了沒錯,但你們能憑這就給我定罪嗎?人證呢?物證呢?我剛剛被嚇傻過去了,說的都是瘋話,你們不會信了吧?」
王才看不下去,向宋鶴卿附耳道:「大人,不如先給這小子來上四十大板。」
宋鶴卿未語,只直勾勾看著馬大壯,雙目一眨不眨。
馬大壯開始還能撐,但慢慢的他就感覺頭皮發麻,魂魄都要被那凌厲的視線擊穿似的,逐漸受不住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這少卿大人年歲不大,周身氣勢卻全然不青澀,不怒自威。
突然,高堂之上的人開口,「馬大壯,這是本官在給你機會。只要本官想,有的是一百種法子撬開你的嘴讓你吐出實話,畢竟大魏律法上可從沒說不能對嫌犯動刑,但本官念你離家多年,不想你入獄前缺胳膊少腿的見親人最後一面,你別給臉不要。」
馬大壯這下徹底慌了,抬起頭眼仁震顫道:「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娘和小妹也來了京城嗎!」
宋鶴卿未答,直勾勾看著他。
馬大壯神情崩解慌亂,眼神閃爍,開始不停捶打著自己的頭,涕淚橫流道:「我不孝,我對不起娘,我也不是個好兄長,我對不起小妹。」
宋鶴卿道:「本官再問你最後一次,招還是不招。」
馬大壯停下動作,頭埋至最低,一咬牙道:「我……招。」
錄事張寶連忙提筆,預備記下案情。
馬大壯握緊雙拳,通紅著眼道:「從找到九娘起,我就沒有一日不想和她成親,可她總是以各種理由推托,還經常當著我的面和客人調笑,這些我都忍了,只想著是她漂泊在外,性情變了些也正常,只要我待在她身邊,她遲早會回心轉意。
「可我沒想到,自從那個唐小荷到了客棧後,她整顆心都撲在了唐小荷身上,不僅整日往後廚鑽,到了夜裡還去給姓唐的獻殷勤,親手給他下麵,我都沒有吃過她做的麵……」
宋鶴卿面色不改,波瀾不驚道:「然後呢?」
馬大壯抹了把眼裡的淚,繼續道:「姓唐的沒開門,她的麵沒送出去,我在樓下聽見動靜,便提前穿好了衣服,待她下樓,提議和她去後廚聊聊。她同意了,放下麵隨我前去,但聊了沒幾句便不耐煩起來,還說了許多傷我的話。」
「說了什麼?」宋鶴卿問。
馬大壯吸了下鼻子,頓了許久,才哽咽道:「她說,她不想再這樣和我糾纏了,她想要有新的生活,新的男人,她不想再回到過去,也不想再看到我,讓我滾,永遠不要出現在她的面前——」
馬大壯痛哭起來,「我當時氣憤極了,就順手拿起案上的菜刀抵在她脖子上,想逼她答應和我成親,可她根本不害怕,連叫喊都沒有就對我冷笑,說我是窩囊廢,說我當初連帶她私奔的勇氣都沒有,現在哪來的本事砍死她,讓我有種就砍,不砍不是男人……我、我真的是氣急了,所以……所以……大人!我給您磕頭,您就饒我一條生路吧!我也是一時糊塗!我本性不壞啊!」
宋鶴卿視若無聞,閉眼重現當夜場面。
馬大壯一刀砍死了白九娘,往外跑時帶走了砍人的菜刀,匆忙中不知如何處置菜刀,便扔到了路過的井裡。偏偏這麼巧,唐小荷這時候到了後廚找食吃,撞到了白九娘橫死現場,馬大壯聽到動靜,將計就計又跑了回去。因夜色黑,唐小荷看不見他身上本就帶有的血跡,他又衝入血泊刻意混淆,這才洗清自己的嫌疑。
馬白二人的過往從未與外人說過,若非宋鶴卿派崔群青去他老家一趟,又使計謀詐出實話,這案子遠沒那麼好結。
又是一夜過去,天際翻出魚肚白,晨光照耀在官位後的獬豸騰雲圖上,邪祟散去,萬物明朗。
宋鶴卿站在公案前,手捧參茶小呷一口,看著堂外抱頭痛哭的三人,冷不丁道:「哭吧,哭完了好上路。」
崔群青還是穿著那身紅配綠的女裝,眼瞅著宋鶴卿,十分做作地捂緊自己小心臟,倒吸涼氣道:「好可怕、好殘忍的一句話,你這大理寺少卿怎麼當的。」
不過確實,無論換哪朝律法,刻意殺人都是斬首示眾的死罪,更別提宋鶴卿還是個勞碌命,做事極其講究速度和效率,閻王要他三更死,宋大人不留他到二更,早死早完工。
「有因必有果。」宋鶴卿又喝了口參茶,淡然道:「我雖不能保證將這個大理寺少卿當得有多好,但起碼不會放過一個真兇,冤枉一個好——阿嚏!」
宋鶴卿揉著鼻子,不解道:「著涼了嗎?」
此時此刻,大理寺監牢中。
唐小荷手抓牢欄,嘶聲力竭地大罵,「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宋鶴卿你善惡不分冤枉好人!你個狗官!大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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