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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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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501

《福孕嬌娘》卷一

  • 出版日期:2019/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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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范香兒本來和榮華富貴沾不上邊,
誰知意外和欽差方時君滾上床,肚子還很爭氣地懷上小寶貝,
於是乎,呆萌鄉下小姑娘要進大宅院嘍──
想也知道,她這京城頭號緋聞人物的到來不會受歡迎,
果然方老夫人第一個不滿意她這攀高枝的,連個小妾名分也不願給,
甚至逼著不會寫字的她上學堂讀書學規矩,
二房夫人則怕大房有後,占了二房利益,表面上親切來交好,
實際上是打著送表妹來當大房夫人分一杯羹的壞主意,
她雖然看起來呆,卻不蠢,更有鄉野人的大智慧,要害她想得美呢!
加上大爺挺她、寵她,她還有什麼可怕的?呃,怕的沒有,愁的倒有一個,
早在她剛進門大爺就說過,這後宅只她一人,但他無法愛上她,
大爺的聰明才智天下皆知,她想偷偷拐走他的心好像不容易呀……
米花糖,天秤座,
喜歡走南闖北廣交好友,也喜歡享受孤獨,
烹飪幾道可口小菜,找一部好看的劇,對劇獨酌。
認清了現實的種種,卻時常沉迷於幻想,
並試圖把五彩繽紛的幻想化作甜甜的故事,奉獻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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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方府來了個飯桶王
范香兒跟在方時君後面邁進了方府大門,身邊有管家、小廝幾人跟隨,方時君不說話,這些人就沒人敢吭聲。
一路上雕梁畫棟,九曲遊廊,她平時是個膽大的,到了這時候才終於感到有些害怕。
方府是她想不到的繁華富麗,更是與她隔了無數重門楣。
忽然,方時君停下了腳步,范香兒只顧著想心事,一頭撞在了他的後背上。
「等下跟在我後面行禮,人家問什麼,妳答什麼就好。」
「好的。」
「怎麼又忘了?要說『是』,不能說『好的』。」
「哦,好的。」
方時君見她穿著一套粉色鑲邊的裙子,一雙純真的大眼撲閃,紅潤飽滿的臉頰像一顆清晨剛採摘下來的桃子,額頭上還有一塊剛剛在馬車上打瞌睡磕出來的紅印子,這明明還是個孩子模樣。
方時君看她這樣,不禁納悶道︰「妳好像從來不怕我?」
范香兒嫣紅的小嘴上下一合,「不怕呀,大爺脾氣滿好的。」
方時君梗了一下,呵呵,脾氣滿好?她對他知之甚少,恐怕她還不知道他的同僚、下屬們私下裏是怎麼叫他的。
他笑著搖搖頭,「罷了,反正有我護著妳。」
跟隨的幾人見此情景,俱是目瞪口呆,以為是自己出門帶錯了眼睛、耳朵,他們家大爺竟然笑了,還說出這種話!這可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又過了幾道門,終於到了老太爺、老夫人住的春暉園。
前幾天就收到了大爺差事辦完,不日回京的消息,今天並非是什麼大日子,卻除了四爺之外,人全到齊了,就連一向不愛早起請安的三夫人都早早趕來,皆是想見識一下這個了不起的鄉下丫頭。
范香兒一進來就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來回地審視,像要扒光她的衣服一樣。
「兒子給父親、母親請安。」
「范香兒給老太爺、老夫人請安。」范香兒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老太爺微微頷首,看樣子對范香兒這相貌還是挺滿意的。
二夫人一撇嘴,與三夫人對視一眼,心道:果然是鄉下人,聽名字就是個賤的。
「給她看座吧,別再累壞了。」老夫人對她勉強算滿意,但是覺得她配自己兒子還是差了許多。
「妳多大了?」
「回老夫人,香兒今年十六歲了。」
老夫人心道:這也太小了點,身分又太低,看上去就蠢乎乎的。
不過老夫人深知女人是不能單看外表的,有些女人外表純良,骨子裏勾引男人的本事卻大著呢,就像和她鬥了一輩子的兩個老姨娘。
這麼一想,問出的話語氣就有些不善,「妳是怎麼跟上我們家大爺的?」
「母親!」方時君突然大聲打斷了老夫人的問話。
范香兒就在他身邊,驚得把差點吐出去的話又給嚥了回去。
方時君很惱怒,他就知道母親還是老樣子。即使是第一次見面,但在她的心裏仍惡意揣測范香兒已經做過無數件噁心的事兒了。
他和范香兒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完全可以在私下裏好好問自己,豈能這樣當著大家的面給人難堪?難道讓范香兒當眾說出來他們是怎麼睡到一起的很好看?
「母親真是越來越糊塗了!」
「你、你怎麼能這麼和我說話?」老夫人顯然傷心極了。
老太爺看不過去了,「行了,別問那麼多了,她遠道而來,還沒歇息好,肚裏的孩子八成也還沒坐穩,待會兒叫劉大夫進府看看。」
老夫人這才不再問下去,改口道︰「我說實話,妳別不愛聽,以我們方家的門第,妳的身分實在太低,要不是看在妳已經有了身孕的分上,我是不會讓妳進府的。」
方時君已經不想再聽下去,隨時打算拉了范香兒就走。
「君兒,你也不用急,母親是慎重考慮過的,無論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你好,就先讓她當個通房吧,等孩子生下來,再給個妾的名分也不遲。」
兒子恨她也不差這一樁、半樁了,一個鄉下丫頭,才剛進來,兒子就為了她衝自己叫嚷,這還得了?
方時君已經站起身,卻聽范香兒不解的問道—— 
「什麼是通房?」她眨著清澈的大眼,是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妾」是什麼她是知道的,除了妾,還有「窯姐兒」,還有「相好的」,就是沒聽過「通房」這個詞兒,果然是京城,妾都還分好幾等。
噗!方三爺沒忍住,一口茶水直接噴了出來,這小丫頭挺有趣。
其他人也都是強忍著才沒笑出聲。
老夫人厲害了一輩子,估計是頭一次聽見這種問題,這可把她給問住了,總不能直接告訴她,通房就是能和老爺睡覺的丫鬟吧?
老夫人伸手指著她,問方時君,「這丫頭難道還不曾學過規矩嗎?」
方時君面無表情地回答,「請安、倒茶是會的。按理說,進了內宅就應該由母親管教,但是她身子弱,為了肚裏的孩子,兒子勸您還是適度教她為好。」
至於通房的問題,他沒什麼意見,內宅的事理應由母親安排,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找女人的,沒想到突然冒出個范香兒。
雖然她是個良家子,至少應該給個妾的名分,但是母親那性格,不先順著她的話,後果還是要這丫頭承擔,不妨就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再說吧。
反正……反正他是不會再找其他女人了,而她只是個意外,所以她不管當什麼,都會是獨一份兒。
方時君不無諷刺地笑了笑,這大概也算范香兒的鄉親們說的「好命」吧。
老太爺又囑咐了幾句,就讓他們回去了。
管家方忠親自跟隨在後面,「大爺,按照您的吩咐,給姑娘挑了四個丫鬟,雖然她現在的身分暫且是個通房,但畢竟懷的是大爺的頭一個孩子,別人也不敢說什麼。」
「方叔安排妥當即可,在外不管,在逸園裏,她的待遇就和其他夫人一樣,有人敢說三道四,就讓他親自來找我。」
方時君早就想好了,他給不了她感情,所以在其他方面,他一定不會虧待她。
「是。」方管家心臟好久沒跳得這麼快過,大爺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今年都二十九歲了,又位高權重,身邊卻連一個女人也沒有,別說女人,逸園裏爬的螞蟻、蛐蛐估計都找不出個母的。
除了年紀小,還未婚配的四爺,二爺和三爺的孩子都滿地跑了,老太爺、老夫人能不著急嗎?
老太爺當了足足十五年的宰相,雖然去年已經致仕,但在朝中的地位仍然很高,皇上有什麼難題還是會習慣性的找他商議,甚至感念他勞苦一生,功勳顯著,賜了他國公的爵位,可世襲三代。
他有時候都為大爺著急,大爺再不娶妻生子,以後爵位、家產真不一定會傳到誰頭上。
沒想到大爺去了一趟麟州辦差,回來就帶了個懷了孕的小丫頭,不管怎樣,總算是後繼有人了,方管家感到老懷甚慰。

回了逸園,方時君往主位上一坐,范香兒自主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方管家讓新派來的四個丫鬟進來見禮。
四個丫鬟清一色的打扮,動作一致,顯然是經過一番訓練的。
「奴婢見過大爺、見過范通房。」
范香兒本來沒覺得當通房有多委屈,被這幾個丫鬟一叫,卻當即皺起小臉。經過了剛才在春暉園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了大爺在這個家的地位,雖然知道害怕了,還是沒忍住道:「大爺,能不能讓她們換個稱呼?范通房……我怎麼聽著都像是飯桶王!」
不只方時君笑了,所有在場的人都笑了,這位新來的范通房真是太好玩了。
「是夠難聽的,以後妳們就叫她姑娘吧。」方時君發了話,隨即看向范香兒,「妳先下去休息吧,有什麼需要就和她們說。妳的家人我已經讓人暫時安置在客棧裏,等找到合適的院子,就讓他們住進去。」
他本以為此番去兩個月就能回來的,誰知後來竟被大洪水給困住。離京四個月,吏部積壓了許多公務等他處理,他等下換好衣服,就得馬上進宮向皇上覆命。
此時方時君還不知道,他回府這短短的時間裏,斷袖、無能的吏部侍郎方大人帶回來一個揣了孩兒的鄉下丫頭這個消息已經插上翅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京城權貴圈。
就像是冷水滴進了熱油鍋裏,瞬間炸得劈里啪啦,官宦們、閨秀們、貴戚們無不在討論這件事,新奇有之、擔憂有之、高興有之。
「報告大爺,皇上來府裏了,老太爺讓您趕緊過去接駕!」外院一個小廝心急火燎地跑了進來。
皇上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方時君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皇上怕是過來瞧熱鬧的。
皇……皇上?范香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之前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縣太爺,後來她被指派去伺候方大爺,才算是見著了頭一個需要縣太爺點頭哈腰以待的人。
什麼欽差、侍郎、宰相的,她只知道皇上最大,連皇上都親自拜訪的人家,那得是什麼樣的人家?
而她,現在住進了這樣的人家不說,還懷著人家大爺的孩子,她忽然覺得眼冒金星,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皇上來方府,一年少說也要六七趟,次次都是微服過來,所以也就是家裏的主子接見一下,並不是非得所有人都召喚過來。
皇上先是冠冕堂皇地對老相爺表示了一下關切,對方時君順利圓滿地完成差事給予了表彰,然後心急火燎地把其他人全都給趕走,只留下了方時君。
「子平,快快請起。」皇上的年紀和方時君差不多大,兩人除了君臣關係之外,更有一段兄弟情,方時君小時候還當過皇上的伴讀一段時間。
「皇上,現在國事繁忙,正值多事之秋,您這個時候應該在宮中。」方時君端著一張臉,結了一層冰似的。
皇上尷尬一笑。這個方時君,真對得起玉面閻王的稱號。
「對了,聽說你帶回來一個江南小姑娘,還懷了身孕?」
「微臣竟不知皇上的消息如此靈通。」方時君就知道他肯定是為這事來的。
「怎麼不帶她出來參見朕?」
「她身分低微,又連日舟車勞頓,女子身體本弱,微臣就叫她安歇了。」方時君眼觀鼻,鼻觀心。
皇上自從聽說他破天荒的有了女人,並且對象還是個村姑的時候,心裏頭就開始癢癢了。
他和方時君私交甚好,外面盛傳方時君有斷袖之癖,雖然沒有人敢對帝王閒言碎語,但他總是感覺芒刺在背,時常覺得有人在懷疑他也是個取向特殊的,這真是!
聽方時君這樣敷衍自己,他不得不端起了帝王威儀,腰板一挺,「吏部侍郎方時君方大人,朕命你現在著內室家眷覲見,如有違者,以抗旨不遵論處!」
「臣,遵旨。」
等待的時間甚是難熬,皇上感覺簡直度刻如年。他一是想瞧熱鬧,二是想看這方時君是不是隨便找個丫頭打馬虎眼。
一杯茶見底,他剛要放下,便看到一隻白嫩的小手扶著烏黑的門框,接著露出一張紅潤飽滿的小臉,這姑娘明眸善睞,鼻子、嘴巴小小的,看起來就明豔喜人。
原來方時君是喜歡這口的,皇上很滿意。
范香兒戰戰兢兢地伏在地上給皇上請安,她作夢都想不到皇上竟然會召見她。
「起來吧,妳叫什麼名字?」
「范香兒。」
「……這名字好,很接地氣。」
「方府怎麼樣啊?妳家大爺對妳好不好?」皇上此時的表情活像一頭要誘引白兔的大灰狼。
要不是他是皇上,方時君真想把他踢出去。
「方府很好,主子們都很和善,大爺對我很好,他是個沒什麼脾氣的人,從來不對我發火的。」范香兒提到這個,有一點點的驕傲。
皇上支起了耳朵,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妳說的方家,還有方大爺,和朕說的是一家人嗎?」
范香兒不解,疑惑地看向方時君,卻見方時君不語。
「是一家人啊。」
皇上真被這個傻姑娘給逗樂了,方府裏的人好?別人家他不敢說,方府他可是知道得透透的,隨便一個人拎出來都夠這單純的姑娘喝一壺的。
還有方時君沒脾氣?老天爺,他發起脾氣來,朕都不敢惹好嗎!
皇上心思一轉,有了主意,親手遞給范香兒一柄隨身攜帶的玉如意。
「妳初次見朕,朕不好兩手空空,這樣吧,這個小玉如意妳拿去玩,要是有人敢趁妳家大爺不在的時候欺負妳,妳就拿出這個說是朕給的,這樣一來就沒人敢欺負妳了,日後妳要好好伺候妳家大爺,生出個七兒八女的,也算不負朕今日之心意。」
「民女遵旨,一定不負皇上的厚望!」范香兒很受感動,難怪大家都說皇上聖明,原來是真的!
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方時君英挺的劍眉皺成一團。
「皇上,兩江巡撫貪墨一案臣已經把詳情文書遞進了宮裏,還有江南水患橫行,流民數十萬居無定所,另外聽聞西北蠻族趁機作亂,擾得邊境百姓不得安寧……」
「好了!朕知道了,你這就與朕一道回宮吧。」他一聽這些就頭疼。
出了方府大門,只有劉公公在側,皇上才不甘不願的解釋,「朕不過是想,你難得願意碰一個女人,這不是想幫幫她嗎?」
方時君沒理他,心道:你那是幫嗎?你那是添亂!


長寧侯府裏,幾家小姐正在花廳裏打牌,丫鬟匆匆進來稟告。
本來還高高興興的安陽突然變了臉色,把花牌一把甩在地上,其他小姐們也都臉色很難看。
「好啊,太欺負人了!年初的時候我母親還有意和他們家結親,結果被他給拒絕了。我母親安慰我,說他不喜歡女人,被他拒絕的小姐們不知道有多少,我雖然不甘心,但還是算了。現在倒好,帶回了一個大肚子的鄉下丫頭,這算什麼?把我們這幫人當什麼?我們竟是連個鄉下丫頭都不如了?」安陽氣得直掉眼淚,其他小姊妹趕緊上前安慰她。
最後還是平陽郡主的話管了用,「傻姊姊,這有什麼可哭的?這可是好事呀!妳若是還喜歡他,不正好有機會再結親嗎?總比他真的喜歡男人強吧?」


京城裏彌漫著無數未婚小姐的咒罵聲,這一切范香兒並不知道,她正拿著皇上給的那柄玉如意左看右看,恨不得看出朵花來。
新分給她的四個丫鬟,管家說讓她自己取名字。但她哪會起名字啊!當初爺爺活著的時候,不過教她識過幾個字罷了。
「妳們原來叫什麼名字,就叫什麼名字吧。」其實她也不想給人家取名字,都是人生父母養的,誰不願意叫自己的名字呢?
沒想到,四個丫鬟撲通跪在地上,說管家說了,從進了逸園起,香兒姑娘就是她們的主人,主人不賜名字就是不接受她們,只好重新發賣了。
范香兒秀氣的眉毛一揚,喲呵,她竟然也成主子了?
阿彌陀佛,既然她們說得這麼嚴重,她就好好地取吧。
玉如意白淨光滑,很是美麗,忽然給了她一絲靈感。
「妳,長得滿好看,就叫金玉吧。」
「妳……妳叫金絲?算了,窗外有蟬在叫,就叫金蟬好了。」
取了兩個名字,靈感就枯竭了。
「妳叫小如、妳叫小意!就這樣吧。」
四個得了新名字的丫鬟磕頭謝恩,暗暗都輕舒了一口氣。她們幾個都是識文斷字的,還真怕這香兒姑娘給她們取個四六不著的名字。


方時君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但是天怎麼黑也敵不過他的臉黑,本以為進了宮能安心做事,誰想各位大人見了他,就像蜜蜂見到蜜一樣。縱使他再冷情,被眾人盯了半天也覺得難受極了。
一出議事廳,他就被一群大人給圍攻,張家有女年方十八花正豔,李家嬌兒妙齡二十月更圓。
幸好他的小廝平安臉皮厚,上來為他殺出了一條路,不然今天他別想這個時候回來。
他已是睏極、倦極,剛脫了外衫,就聽有人在外面敲門。
「是誰在外面?」
「大爺,是我。」
是范香兒,晚飯之後,她就一直等他回來,在這個陌生的方府裏,看不到他,她總是有點不安。
方時君歎了一口氣,把門打開,「找我有什麼事?」
「大爺,我來是想問你……」范香兒臉蛋紅撲撲的,有些難開口。
「想問什麼?」
「那個……想問你……咱們不睡在一起嗎?」
方時君頓了一下,「我習慣一個人睡。」
「可是、可是大爺之前沒有女人,現在你已經有我了呀。」范香兒站在他面前,揚著脖子看他。
這丫頭根本不知道害臊是何物嗎?
「妳剛剛懷孕,我睡相不佳,怕會傷到孩子。」他只好又編了一個理由。
「沒關係的,他很結實,我和你一路坐馬車來京城,我都沒感覺到不舒服。」范香兒趕緊解釋。
方時君一低頭就能對上她清澈無邪的大眼,甚至可以從裏面看見自己此時過於清冷的面容。他不禁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話應該和她說明白一些比較好。
「香兒,妳聽我說。我本來這一生都不打算找女人的,而妳的出現是個意外,我對妳只有愧疚和責任,這些話妳聽得懂嗎?」
范香兒眼裏的期盼在他的注視下終於漸漸熄滅,「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不喜歡我……」
她難過地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眼裏的淚花。
是她太傻了,以為女人有了男人,男人有了女人,就應該像爹娘、哥嫂他們一樣,兩個人要睡在一起。
方時君看她這個樣子,有些於心不忍,但是這些話一定要先說明白,不然給了她不現實的期待,以後受傷害的還是她自己。
他像對待一個孩子一樣,揉了揉她毛絨絨的頭頂,「回去睡吧,有事情隨時找我。」

金玉見范香兒去的時候興高采烈,回來的時候卻無精打采的,就上前問道,「姑娘,您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
范香兒雙手托著腮,兩眼無神,「金玉,如果妳喜歡上一個人,那個人卻不喜歡妳,妳要怎麼辦?」
金玉心思靈透,明白姑娘肯定是和大爺鬧彆扭了,不管怎麼回事,她都得慎重著答話。
「那要看奴婢有多喜歡那個人了,要是特別喜歡,奴婢就努力讓他看到我的心意,久了,他八成就會也喜歡奴婢了。」
啪的一聲,范香兒小腰一挺,抬手重重的拍了桌子。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大爺現在沒那麼喜歡她,說明她還不夠好,如果她變好了,他肯定也會喜歡自己的,沒有人不喜歡可愛又漂亮的范香兒!
何況,大爺說了,他本來是要修行當和尚的,以後也不會找女人,那她的機會就很大呀,她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讓他喜歡上自己。
那她還傷心個鬼啊?
「金玉,我餓了,晚上為了等大爺,吃得太少了,給我找點吃的吧。」
金玉一臉錯愕,姑娘的思緒未免轉換得太快了吧。
而另一邊,方時君卻因范香兒那一句問話睡不著覺了。
早就被他強行埋葬在心底的往事壓不住地往上湧,過去與現在穿梭交織在一起,擾鬧不已。
第二章 老夫人出招
這個夜裏,方府各院除了孩子們,估計就只有范香兒睡得最香甜了。
景園正房裏,方二爺難得沒有歇在妾室的房裏,夫妻二人俱是面色凝重。
方二爺憂心忡忡地問道:「妳覺得那個鄉下丫頭怎麼樣?」
二夫人也難得和氣地和他對話,「我看著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鄉下丫頭,規矩都不懂,能成什麼氣候?再說還有老夫人壓著呢,你看她懷了身孕,老夫人連個妾的名分都不肯給就知道了,還有我和三弟妹在,她能在這後宅翻起什麼風浪?」
方二爺點了點頭,「妳說的有理,但我就怕大哥,畢竟那是大哥唯一的女人,這孩子生出來是個男孩的話……」
「你大哥那人,這麼多年你還不瞭解他的性子?他向來我行我素的,家裏父母兄弟他都不在乎,你何時見他憐香惜玉過?我看這個什麼香兒、臭兒的不足為懼。」
方二爺還是不放心,「可是我心裏怎麼這麼不踏實呢?」
「你不踏實才是應當,因為真正該擔心的另有其事,依我看,過了這段日子,老夫人肯定要給你大哥說親,到時會娶個什麼樣的大嫂進門,那才是咱們該憂心的!」
「那怎麼辦?」
方二爺在禮部衙門裏當一個閒散官員,能力不大,心卻大得很,經夫人一提醒,還真是那麼回事兒!
二夫人冷冷一笑,「怎麼這時候知道問我了?怎麼不找你的盧氏、丁氏問去?」
「這都什麼時候了,妳還要和我翻這些?」方二爺怒喝一聲。
這時候的確不是吵架的好時候,二夫人把怨氣收了收,「你聽我說,上次我老家來人,聽說家裏有一個表妹,今年二十了還沒有出嫁,人才、相貌都是好的,就是因為太好了,挑挑揀揀才拖到了現在,你著人去把她接來。」
方二爺心領神會,「這事兒就交給我吧。」

行園中,三爺夫婦躺在床上也在說這事兒。
方三爺蹺著二郎腿,不住地回想著白天時范香兒的樣子,「欸,妳說大哥眼看著快三十了,居然喜歡這麼點兒大的丫頭,不過那丫頭雖然出身低,但模樣還真是俊俏。」
三夫人把被子往自己這邊使勁一扯,「我告訴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行園的丫鬟們讓你禍害也就得了,你要是敢想那些有的沒的,儘早打住,別連累了我們娘倆。」
方三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說說而已嘛,也沒說什麼啊。不過說正經的,那丫頭在府裏的日子必定好過不了,妳對她賣點兒好。」
「這個還用你說?你當我像二房一樣,心思都快寫在臉上了,二房只有兩個女兒,咱們有敬宣呢,他可是老太爺唯一的孫子,咱們不著急他們倒急得夠嗆,不就是當了芝麻小官嗎,仗著比你年長,老擺哥哥的譜。」
方三爺聽了嘿嘿一笑,「這回好看了,大哥一旦有了自己的兒子,二哥、二嫂還不狗急跳牆?反正我排第三,也不會輕易輪到我。」
「呿,瞧你那樣,生得出來、生不出來還不一定呢。」三夫人很鄙夷。「現在要緊的是,等秋天官員選拔調換的時候,趕緊給你補個缺,省得你兩個哥哥用鼻孔看人。」
「哎……大哥在吏部,要是他肯幫忙的話,什麼都好說。」
「呵呵,你那大哥,指望他不如指望銀子實在。」


范香兒一夜好眠,早餐吃得很精緻,一籠四色湯包、一碟涼拌筍絲、一碟菠菜果仁、一碗八寶粥、幾個香酥春捲,還格外加了一碗牛乳,金玉和金蟬近身伺候著。
剛剛喝了最後一口牛乳,小如就進來稟報,說是二夫人來了。
范香兒昨天初來乍到,根本想不起來二夫人長什麼樣,只記得她很是苗條,面上始終帶著笑。
二夫人笑意盈盈地走進來,自然又親切地拉住了范香兒的手,「香兒姑娘,可曾住得習慣?想妳昨天必是勞累,所以我才拖到今日來看妳,妳快別站著,咱們坐著說話。」
范香兒一直覺得自己算是個自來熟的人,沒想到有人比她更自來熟,「二夫人,我住得很好,沒有什麼不習慣的。」
「那就好,那就好!妳現在雖然只是個通房,但是等生了孩子,妳這地位就不一樣了,名分是遲早會有的,到時候生個孫子,老太爺、老夫人一高興,升妳做正房也是可能的。」
范香兒覺得人家這樣說就是好意,便摸摸肚子,笑著應下了,「多謝二夫人。」
她沒有注意到,二夫人一瞬間看向她肚子的怨毒目光。
「對了,我給妳準備了一點安胎的補藥,都是我自己鋪子裏的,妳放心吃,不值什麼的。」
「不不不,這我哪裏好意思呢?」
最後推脫不過,范香兒只好收下了。
二夫人又待了一會兒才走,她前腳一走,金玉就把藥材打開來查看,共是一支品相上等的人參,其他名貴藥材若干,看上去都很不錯。
她把東西重新收好,把金蟬支了出去,才對范香兒說︰「姑娘,這些東西看上去不錯,但是咱們可不能隨便吃,您剛剛進府什麼都不知道,府裏人人有自己的心思,您懷著孩子呢,可千萬要當心,小心禍從口入。」
范香兒凝眉思索了一下,「金玉,我剛剛來,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難道妳不怕我把剛才的話傳出去嗎?」
金玉突然跪在范香兒面前,堅定地說道︰「奴婢是方家的家生子,過兩年就要到了配人的年紀,奴婢不想隨便配人,奴婢想幫您,等您站住了腳,希望您能允許奴婢自己選擇夫婿。」
范香兒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還真像妳說的,府裏個個都有自己的心思。」
美味的早膳帶來的好心情已經去了大半,這個大宅院好像真的很複雜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得過來。
愁也無用,且走著看吧。
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金玉,咱們府裏有種菜的地方嗎?」
「種菜?姑娘,這裏是方府,沒有地方種菜,每日吃的菜都是由莊子上送過來的。」金玉有些哭笑不得地回道。
范香兒有些沮喪,「好吧,那我能四處逛逛嗎?」
「您是大爺的人,只要不衝撞了老太爺和老夫人,當然可以逛,不過為了周全,最好還是帶上丫鬟,畢竟您的肚子嬌貴。」
范香兒感到很煩,原來這就是大宅院裏的生活,她才待了一天多,就覺得不好應付了,要提防這個、提防那個,夫君不和自己睡一起,有個不喜歡自己的老夫人,沒有地方種心愛的薄荷,出去走走也不能隨便!
以前她漫山遍野的跑也沒出過什麼事兒,這樣下去她會悶死的!
「昨天來逸園的時候路過一個小院子,裏面有很多花,那是哪裏?」
金玉一想,答道︰「那是府裏的花房,花園裏的花,還有主子們屋裏的鮮花都是那裏養出來的。」
「我去那裏逛逛沒危險吧?」范香兒幽怨地看著金玉,好像金玉要是說不可以,就立即翻臉給她看。
「那裏當然可以。」金玉想,花房倒是府裏難得的悠閒去處,老奶娘獨自照看著那裏,姑娘悶了去那裏走走倒是沒什麼要緊。

午後陽光不烈的時候,范香兒揣上從麟州帶來的小荷包,大搖大擺地出了逸園,丫鬟們要跟著,她說只是去花房,不讓人跟著。
花房離逸園不遠,順著大路很快就走到了。
這是一座獨立的小院子,有些像普通農家的宅院,幾間不起眼的平房,庭院裏種滿了植物,花朵植栽擺得錯落有致,芬芳馥鬱。
院子門虛掩著,范香兒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有人嗎?」
「是誰呀?」從房裏走出來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家,她神態從容,面露慈祥。
范香兒沒想到竟然是這麼老的老人家在養花,這個方家真是太過分了,她快走幾步過去扶住對方。
老奶娘身體一僵,她好像……還不需要人扶吧?
「老奶奶,我是逸園過來的,我特別喜歡薄荷,就從老家帶來了薄荷種子,不知道妳這裏有沒有地方種?只需要很小的一塊地方就好。」
老奶娘一下子明白了,這位一定是府裏正議論紛紛的那個大爺帶回來的姑娘了。
大爺小時候和她很親近的,老奶娘抓著范香兒的手細細摩挲,又仔細看看了她的臉和身段,滿意地點點頭。
「有啊,有地方種,您隨我來。」
繞到房子後面,還有一片園子,老奶娘把她領到一個漂亮的藤蔓植物花架那裏,蹲在花架下面,「就是這裏了,您要親自種嗎?」
「嗯,要的,自己種自己吃,安全。」
老奶娘聽了,愣住一瞬,這個孩子,一個農家姑娘被拖進了方府的渾水裏,日子不會好過啊。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當年那些艱難的日子,以後能照顧著這姑娘就多照顧一點吧。
幾丈見方的地,范香兒蹲在地上用小鋤頭刨了一個多時辰才把種子播好。等她喝完老奶娘給的甜湯出來的時候,一整個下午都快過去了。
出了院門,她使勁衝老奶娘揮手告別後,就蹦蹦跳跳地回逸園去了。
不想,她在半路恰好碰到了老夫人。
老夫人本是想親自去逸園看看下人們是否安排得妥當,雖然她看不上范香兒,但是人家肚子裏的孩子可是個寶,她盼這個孩子盼得緊呢。
老夫人老遠就看到一個步伐歡悅的丫頭,還沒看到臉,心裏就不高興了,這府裏的規矩真是越來越散漫了。
誰想到,走近一看,正是她要去找的正主!
「范香兒!妳不好好在逸園養胎,在哪裏弄得灰頭土臉的?」老夫人板著臉訓斥道。
范香兒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繡鞋上沾了泥巴,手上也有,臉上八成也有,就不說話了。
老夫人看她犯了錯誤,不乖乖認錯,居然裝啞巴,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鄉下蹄子,打又打不得,肚裏有孫子,罵又罵不得,怕她告狀!
老夫人一瞇眼,她非要想辦法正了家風不可。
今日就小懲治一下,等自己想了辦法再說。
「春梅,帶她去祠堂跪半個時辰,看她還敢不敢淘氣?」
春梅得令,上前拉著范香兒就要走。
范香兒很想爭辯,這個老太婆,就是看自己不順眼,但她不小心看到了手上的泥,便想算了,跪半個時辰又死不了人。
於是她揚起下巴,也不用春梅拉,主動挎上春梅的胳膊,露出嬌憨可愛的笑容,「春梅姊姊,咱們走吧!」
她這模樣,差點把老夫人氣得倒仰。

方時君回府的路上,聽到馬車外面很是吵鬧。
「貴香齋新出爐的糖糕,熱乎著咧!數量有限,先買先得!」
他忽然想到了范香兒,今天是她獨自在家第一天,她不會看書寫字,繡活也一般,他還真有點好奇她這一天是怎麼過的。
「糖糕糖糕,每天只出一百個,還有五十個!賣完為止!」外頭的小二仍在叫喊。
方時君還在想,她應該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逸園裏吧?
「還有三十個!馬上賣完!」
「平安,停車,快去買兩塊糖糕來。」他記得她好像愛吃這種甜得掉牙的玩意兒。
平安牽著馬韁的手一抖,差點沒拉住。
平順也是驚訝了一下,他們兩個跟著大爺好多年,就沒見過他吃一口甜食。
幸運的,方時君買到了最後兩塊糖糕。
這時,兩個來晚的小丫鬟忍不住抱怨,「又來晚了,郡主肯定得罰咱們。」
另一個丫鬟瞇著眼盯著已經走遠的馬車,「今天可不一定哦,我要是沒看錯的話,那好像是方侍郎的馬車。」
兩個丫鬟隨便買了點其他糕點就匆匆趕回去了。

方時君回到逸園的時候,金玉幾個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姑娘丟了,根本不在花房裏,她們又不敢大張旗鼓的找,這可怎麼辦才好?
一看大爺回來了,她們也顧不上被罰,趕緊把情況說了。
方時君倒是沒那麼著急,府裏沒什麼死角,迷路了找不回來的可能很小,再者這才回府的第二天,他也不相信誰會蠢到急著在這個時候給自己找麻煩。
那麼偌大的方府,唯一能給自己找麻煩的就只有那一位了。
「妳們四個,這次就先饒過妳們,下次再出這種事情,逸園就再不留妳們了。」
幾個丫鬟趕緊磕頭認錯,方時君則親自奔往春暉園去了。
祠堂就在春暉園邊上,當初范香兒自來熟地挽著春梅的胳膊去了祠堂,一路上春梅真是哭笑不得,這位新來的范通房,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下凡。
她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小丫鬟們見了她都恭恭敬敬的,大氣不敢喘,就是二夫人、三夫人見了她都要客氣三分。
這個范通房呢,一路上挽著她的胳膊不鬆開,姊姊長、姊姊短,絮絮叨叨的,一會兒問問這,一會兒問問那,小嘴嘰嘰喳喳就沒停過。
春梅精明著呢,老夫人犯糊塗,可她不糊塗。
老夫人一共生了兩個孩子,大爺和早就嫁出去的大姑娘。雖然老夫人和大爺之間有隔閡了,但人家終究是親母子,老夫人日日夜夜盼著大爺娶妻生子,畢竟庶出的那些孫子、孫女始終不是親的。
她要是真按照老夫人說的,看著范通房罰跪,到時若是出了什麼問題,不僅大爺拿她是問,老夫人第一個就不會放過她。
於是,范香兒就在祠堂外間捧著一杯花蜜水,在軟墊上坐了半個時辰。
嘿!這跪罰得,真是神清氣爽!
方時君還沒走到春暉園呢,就看到范香兒迎面走過來。
他的身體動得比腦子快,一瞬間就躲進路邊的假山邊上。
等她路過假山一段時間後,才在後面跟了上去,瞧她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肯定是被母親教訓了。
其實范香兒看上去沒精神,完全是因為她有些餓了,自從莫名其妙地懷了個寶寶,一點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就是時常會餓。
回到逸園,她屁股還沒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糕點,黃澄澄的、散發著蜜糖的香氣,引的她饞蟲直躁動。
伸出手一看,春梅姊姊給她洗過手了,還挺白淨的,於是她毫不客氣的抓起一塊糖糕就開始吃。
金玉看她終於回來,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姑娘,您這一下午都去哪兒了?可把奴婢們給急壞了,奴婢去花房找您,老奶娘說您早就走了,大爺回來……」
「咳!」方時君進了門來,及時的咳嗽了一聲,制止金玉把他找過范香兒的事情說出來。「糖糕好吃嗎?」
范香兒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好像一塊糖糕就足夠讓她感到幸福。
「特別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糕點了,大爺你要不要來一塊?」她還是很大方的。
「我就不用了,我不喜歡吃甜的。」
「對了,這糖糕是哪裏來的?」都吃了一大塊,她才想起金玉的警告,不能亂吃東西。
「是我買回來的。」方時君如實回答。
范香兒睜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公務那麼忙,竟然還記得替她買這小點心,果然大爺人是很好的。
范香兒心裏樂開了花,原來大爺不是一點都不在意自己嘛。他雖然不喜歡她,但是對她真是沒得說,至少他有注意到自己是喜歡吃甜食的。
方時君看她因為小小的糖糕就這樣開心,不禁失笑,「妳就沒什麼想和我說的?比如今天白天都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
「沒有啊,我下午去花房裏和一個老奶奶待了一會兒,然後就回來了。」她吃完一整塊糖糕,又拿起另一塊。
被罰跪的事情她不打算告訴他,她看得出來,大爺和老夫人的關係不好,她不想讓他再因為這麼點小事為難—— 如果他會為難的話。
自家二嫂每次和娘吵架,都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二哥,二哥再去質問娘,次數多了,本來和睦的家庭就變得亂糟糟的。
方時君別有深意地看了她幾眼。
「大爺別這麼看著我呀,你是不是也想吃糖糕了?喏,給你嘗嘗就是。」說著,她的小手飛快地揪下了一大口糖糕,塞進了他的嘴裏。
方時君被塞得措手不及,但是他從小的教養是吃進了嘴裏的東西就不好再吐出來。
上次吃甜食不知道是哪時候的事了。
本來淡定如水的方時君,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大塊糖糕,他連嚼都沒嚼,直接就嚥了下去,然後猛灌了一盞茶水。
范香兒嚇了一大跳,驚呼,「大爺你怎麼了,是不是噎住了?」
方時君趕緊朝她揮揮手,「我沒事兒。」
方大爺也是要面子的,他絕對不會說他是被糖糕給嚇成這樣的。
不過他嘴上沒說什麼,心裏頭倒是下了一個小小的決定,再也不給這丫頭買零嘴兒吃了!
直到他起身走了,范香兒還是懵懵的,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了?
方時君回了書房,去春暉園打探的平安也回來了。
「今天姑娘發生了什麼事?」
「回大爺,是這麼回事兒,姑娘今天去了花房,出來的時候衝撞了老夫人,被老夫人罰跪了半個時辰。」
方時君聽了,緊緊地皺起了眉。
「大爺,您看要不要把大夫叫進來給香兒姑娘看看?不然想辦法和老夫人說一說,輕點整治香兒姑娘,畢竟她這身子……」
方時君想起范香兒吃糖糕的樣子,嘴巴裏還覺得不舒服,「暫時不必找大夫,我看她身體無礙,至於老夫人那裏……你不懂,我越是替香兒說話,老夫人只會整治得她更狠,她沒把這事和我說,想必也是明白這個道理。」
平安恍然大悟,點著頭說︰「看不出香兒姑娘雖然出身鄉間,懂的道理還挺多的。」
「是啊。」方時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就是這樣一個水晶人兒似的丫頭被他給帶進這完全陌生的複雜漩渦。
她要真是傻得透氣,蠢得要命,他也不至於這樣良心不安。
第三章 和小姐們上學
自從被老夫人罰跪之後,范香兒就決定再也不出逸園的門了,她就不信自己不出這個門,還能惹到那個不講理的老夫人?
但她沒想到,她不主動去惹人家,可人家還惦記她呢!
春梅親自過來傳話,「老夫人說了,最熱的天已經過去,家裏的女學也該重開了。老夫人說香兒姑娘沒讀過什麼書,趁這個機會就和大小姐她們一起學學規矩,明天您就要去柳園那邊上學了。」
范香兒哭的心都有了,老太婆就不能忘了自己嗎?
春梅看她把嘴噘得老高,就怕她倔脾氣上來,和老夫人槓上,那樣自己也不好回去覆命,就拉著她的手勸道︰「其實去上學學規矩是一方面,另外還有一個天大的好處呢。」
「什麼好處?」范香兒狐疑地望著她。自從上次春梅幫自己罰跪作弊之後,她就知道這是個暫時可以相信的姊姊。
「妳想啊,妳和大爺生活在一起,大爺讀的書妳不懂,大爺煩的事妳幫不上忙,妳急不急?」
「那肯定急的!」
「這就對了,妳去好好上學,學好了就可以紅袖添香,和大爺在一起的時間就多了,妳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嗯,春梅姊姊說的對,那我明天好好去上學!」
范香兒想通了,馬上就笑靨如花,春梅總算鬆了口氣回去覆命。
晚上,范香兒吃撐了,一時睡不著覺,金玉和金蟬在燈下給她繡著明天要用的書袋。
她站在窗邊能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大爺一定是在挑燈夜讀吧?書裏面有那麼多有趣的故事,那麼多有意思的人,她都沒法和他分享。
她的確還不夠好,只有長得漂亮可愛是遠遠不夠的。
如果她一直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關心什麼,那她何時才能和他睡在一起呢?
現在的方時君和以後的方時君都不會想到,范香兒努力念書的初衷,竟然是這麼的簡單—— 想像一般夫妻那樣和他睡覺!

第二天一早,范香兒匆匆吃了早飯,就親自背了小書袋,帶著小如和小意去柳園上學。金玉和金蟬年紀大了一點,不適合帶去。
方家第三代的姑娘一共有四個,分別是二房嫡出的方思瑤和庶出的方思盈,三房的嫡出的方思語和庶出的方思靈。四個姑娘年紀相差不大,最大的方思瑤也才十二歲,最小的方思靈才九歲。
男孩只有一個,三爺家嫡出的方敬宣,由老太爺親自教導,不會和女孩兒們一起上學。
於是,范香兒就是這些孩子裏最大的了,還比她們大了一個輩分。
雖說從大爺那裏論,是大了她們一輩,但是論身分,她只是個通房丫鬟而已。
可其他人又不能真把她當丫鬟看,因為她是大爺身邊唯一的女人,並且還懷著長房金孫。
方府的小姐們既生氣又糾結,生氣於她們得和一個丫鬟一起上學,又糾結於不知道怎麼收拾她。
范香兒去得很早,可是平時不和的四姊妹今天卻出奇的一致,比范香兒更早。
「快看快看,她來了。」
「妳就是大伯的通房?」方思瑤長了一張尖尖的小臉,眼角微吊,滿臉寫著三個字—— 不好惹。
「是的,我就是范香兒,妳們就是四位小姐吧,我給妳們帶了禮物,是我親手做的薄荷葉香包。」范香兒本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原則,把她從老家帶來的薄荷葉全用上了。
幾個小姑娘分別接過,方思語嫌棄地聞了一下,非常誇張地把香包給扔了,「什麼玩意兒,好大一股子怪味兒,妳們聞聞!」
其他幾人勉為其難地聞了聞,然後都像方思語一樣把香包丟在了地上。
「真的好難聞啊,香料鋪裏都不進這種香,肯定是從鄉下來的玩意兒,不知道怎麼就跑進咱們府裏來了。」這話是二房的庶女方思盈說的。
范香兒一見她們竟然這樣對自己心愛的東西,頓時怒從心頭起,小拳頭握得緊緊的,但一會兒又鬆開了,招呼小如和小意進來撿東西。
她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可不是為了來打架。若是她沒進了方府,論打架的話,這四個姑娘一起上也不一定能打得過她。
方思盈看她聽了這樣的話都不動聲色,就接著道︰「咦?咱們府裏真特別,丫鬟不只能上學,也有丫鬟呢。」
范香兒咬了咬牙,決定再忍她們一回,就這一回,再有一回,她肯定還擊回去。
「咳咳,上課了!」
只見一個鬍子白花花的瘦弱老先生拿著書本走進來,大家都趕緊入座。
「暑熱已過,爾等當用心學習才是,今日多了一個學生,爾等要和睦友愛……」
老先生只說這兩句場面話都要捋著鬍子、晃著腦袋。范香兒想,這麼老的老頭子在家裏哄孫子多好。
老先生的教法和教男學生沒有什麼兩樣,就是死記硬背,字要靠自己練。
好在這幾個小姐平時學得不是很認真,而范香兒也不是一個字都不認識,所以聽課的時候差距不是特別大,只要先生不提問,她覺得自己應該能應付過去。
老先生帶大家背了一段古文,直到范香兒背得頭昏腦脹,他才發了話讓大家對著書抄寫。
這就難為范香兒了,她認識幾個字就不錯了,哪有能力寫字?以前都是在地上用樹枝瞎寫的。
一枝毛筆握在手裏怎麼都不對!
幾位小姐偷偷瞟她,竊笑不已。
老先生看她抓著毛筆像揮著大掃帚一樣,實在看不過眼了,「妳先不用在課堂上寫,繼續背書吧,回去自己練。」
這一刻范香兒感動的決定,再也不在心裏偷笑他了。
散學之前,老先生看見外面起風了不禁有些感慨,「明天就是立秋了,是一年中很重要的節氣,妳們當中可有人知道節氣?」
小姐們沒人答話,一般人只能說出幾個節氣,沒幾個人能全知道的。
范香兒昏昏沉沉的腦袋一頓,被壓制了小半天,這個問題她會啊!小時候爺爺鋤地的時候教她背過的順口溜,不就是節氣歌嗎?
「先生,我會!」於是,范香兒清楚明瞭地把二十四節氣全背出來了。
「好!背得非常好!」老先生沒想到她真的全能說出來,頓時大加表揚。
范香兒獲得了誇獎,心裏美滋滋的。
散學後,大家一起往外走。
忽然,范香兒被幾個小姐給包圍了。
方思盈聽自己的姨娘說過,大伯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二房的地位就會下降,而她本來就是庶女,地位夠低的,二房一旦地位下降,她只能挑更差的人來嫁,所以她的心裏特別抵觸這個范通房。
「妳今天出了風頭,以為自己很厲害嘍?連握筆都不會,得意什麼?」
三房的方思語跟著搭腔,「就是,字都不認識幾個,也敢顯擺?長得也就那樣,也不知道妳哪裏厲害?」
方思盈被氣憤沖昏了頭腦,「三妹妹,這妳就不知道了,人家不會寫字握筆,但是人家勾引男人的本事厲害著呢!」
「方思盈,住嘴!」方思瑤低喝了一聲,她畢竟年紀大一些,又是二房的嫡女,比另外幾個要懂事一點,心機也更重。
前面她任憑自己的妹妹們譏諷范香兒,一看快越界了才趕緊出來制止。
可惜,晚了!
范香兒覺得自己再也忍不了了,她幾步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已經挎好的小書袋又給拿了出來,劈里啪啦的從裏面翻東西,把毛筆,紙張全給翻出來,然後中氣十足的朝外面大喊了一聲,「小如、小意妳們兩個快進來!」
幾個小姐全都傻眼地看著她,不知道她這是要唱哪一齣。
待兩個丫鬟急忙跑了進來,她問︰「妳們兩個誰字寫得好?」
小如舉手。
「好,就妳了。剛才妳在門口等著,二小姐說了什麼話妳聽清了不?」
「奴婢聽清了。」小如重重點頭。
「聽清了妳就原話照寫。」
「好!」小如在門口聽得早就氣死了,香兒姑娘可真夠有耐性的。
小意大概明白了姑娘要幹什麼,揮起袖子上前對小如說,「妳寫,我來給妳磨墨,寫得大一兒。」
興風作浪的幾人這才感覺有點慌了。
方思瑤站了出來,畢竟最嚴重的那句話是她庶妹說的,鬧出去的話,丟的是二房的臉面,老夫人知道了也會訓斥娘管教無方。
「妳想幹什麼?我告訴妳,妳要是想去老夫人那裏告狀,趁早打消念頭,老夫人是不會向著妳的!」
范香兒根本就不理她。
方思瑤和方思盈對視一眼,來了個姊妹齊心,二話不說就想上前去搶。
「我看誰敢碰我?」范香兒拿出鄉下老母雞護崽兒的架勢,雙臂大張,肚皮一挺。
那硬鼓出來的肚皮像是在明晃晃的嘲諷著她們,來呀,有能耐就來啊!
她們自然是沒有這個能耐的。
很快,字就寫好了,范香兒裝模作樣地看了看,表示很滿意。
「小如,妳去把這個交到二夫人手裏,明天之前,二夫人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讓大爺親自去找二爺聊聊!」
方思盈一聽真的惹禍了,頓時嚇得渾身戰慄。她誰都不怕,就是怕嫡母二夫人,她的一切都掌握在嫡母的手裏。
小如是個腳程快的,幾個小姐要去拉她愣是沒拉住,只能看著她一溜煙跑遠了。
二房兩個小姐無暇再管范香兒,急忙帶著自己的丫鬟追了出去。
三房的方思語不屑地撇嘴笑了笑,哼,兩個蠢貨。
然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身後跟著一直沒說過話的四小姐。
范香兒看人都走了,這才作罷,「這是什麼破學堂?上學比打架還累。」
小意和她一起收拾東西,噗嗤笑了,「小姐多了就是這樣,香兒姑娘您沒來的時候,聽說她們之間也不對盤。」
「咱們趕緊回去吧,我要多吃點飯,對付這幫傢伙真費體力。」
小意想起那張送出去的紙條,好奇地問道︰「姑娘,她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您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大爺呢?」
「這麼小的事告訴他做什麼?我可不想讓他覺得我什麼都不行,每天都要他不錯眼珠的看著才能活。」在范香兒看來,這個事情實在是太小了,她自己就能處理得遊刃有餘。
「姑娘說的也是,那二夫人會來道歉嗎?」
「肯定會來的,別的道理我也說不出。但妳想,她昨天才給我送禮,今天她女兒就來罵我,罵我不說,還罵了大爺,不來道歉的話太說不過去了,那她送的禮不就白送了嗎?」
小意歪頭想了想,總覺得二夫人要是來道歉的話,肯定不會是為了那點禮,但是香兒姑娘的想法確實也挑不出錯。
另一邊,二夫人拿了紙條,聽小如一說,臉上頓時火辣辣的,她剛笑咪咪地給人家示好,這邊就有人急著打她的臉。
她成什麼了?兩面三刀、口腹蜜劍這些詞,全成了形容她的了。
方思盈這個下賤的小蹄子,還有她那個下賤的姨娘,教出這種沒有教養的玩意兒!
兩位小姐跟在小如後面很快就進來了,正好趕上二夫人放下紙條,她二話不說,惡狠狠的搧了方思盈一個大巴掌,直接搧腫了她的半邊臉。
「要不是怕驚動了老夫人,我今天非撕了妳的嘴不可!」

范香兒下午睡了一會兒,剛醒就聽見金玉說,二夫人帶著兩位小姐過來了。
果然不出所料呀!范香兒趕緊起身,讓金玉幫她收拾頭臉。
她剛一出內室,就見方時君從正門進來了。
他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還這麼巧?二夫人心裏一驚,趕緊帶著兩個孩子行禮。
「大哥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早嗎?我不覺得早,這個時候回來,正好可以聽見我的侄女是怎麼議論我的。」方時君臉色冰冷。
方思盈嚇得腿直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伯,都是侄女亂說的,侄女年紀小不懂事,還請您不要責怪母親,都是侄女的錯,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范香兒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怎麼事情朝著這個方向去了?她並沒有讓人去告訴他呀。
這讓二夫人、三夫人以後怎麼看她?屁點大的事兒就要有人出來給撐腰!
反正不管她怎樣想,二夫人此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個范通房不能正面為難,她這種人無知到天不怕地不怕,正面槓上只會自己吃虧。
沒想到大哥還挺看重她,且忍一忍吧,等到表妹進府就好說了。
方時君對方思盈的求饒一語不發。
二夫人看這樣子,便假作慈母心,誠懇地道:「大哥,是弟妹管教不周,我向你保證,景園的孩子和下人們再也不會說出這種話了。」
方時君終於開了口,「妳要是連自己的孩子都管教不好,這個大宅妳也管不好,趁早把鑰匙還給老夫人。」
「大哥!」二夫人急了。
范香兒見方時君的態度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這事因她而起,她不能背起攪得方家家宅不寧這個鍋,否則傳到老夫人那裏又是她的錯了。
「咳咳,大爺這回就算了吧,小孩子口無遮攔的說錯話了而已,你今天有沒有給我帶糖糕啊?」
她衝方時君擠眉弄眼,那意思很明顯—— 大爺,拜託了,差不多就得了。
方時君洩氣了,「我何時答應過妳每天給妳帶糖糕?」
范香兒錯愕了一下,難道不是路過就給她帶的嗎?她很快就想起他的確沒那樣說過,於是笑得人畜無害,「我還以為每天都有的。」
「平安那裏有糖炒栗子,放在金玉那裏了,待會兒吃吧。」
「糖炒栗子!我最愛吃那個了……」范香兒驚喜非常。
二夫人覺得空氣都不夠用了,這間屋子幾乎讓人窒息,不過幸好他不再提鑰匙的事了,「大哥,那我就先帶兩個孩子回去了,我定會嚴加管教。」
方時君神色淡淡,賞都不賞她一眼,只對范香兒道︰「晚上要少吃,吃多了會肚子脹……」
二夫人一行則灰溜溜的出去了。
范香兒這才終於忍不住大笑了出來。
二夫人那臉色比開染坊還要難看,能看到這麼有趣的一幕,自己背上這個仇也值了。
剛才她注意到了二房兩個小姊妹看她那恨恨的眼神,不過她一點都不在意。
呿!小姑娘,誰怕誰呀?
方時君看她笑得開心,自己也忍俊不禁,他一定是吃錯藥了,才配合她瞎胡鬧了一回。
「不怕她們報復妳?」
「不怕,我自有辦法!」
「妳能保證自己不受傷就好,妳只要不太出格,老夫人就不會拿妳怎麼樣,去找金玉要栗子吃吧。」
「真的有糖炒栗子?」
「嗯。」他昨天才發誓再也不給她帶零嘴吃了,但今天回來路上聽小販叫得歡,愣是沒忍住。
買就買了,如果怕她強餵自己,那就提防些好了。
范香兒沒急著去拿栗子,而是好奇地問他,「大爺,你怎麼知道今天在學堂發生的事兒?」
「這是個祕密,妳不必知道,去吃栗子吧。」方時君端起茶杯,一副不想再說話的意思。
好吧,既然他不想讓自己知道,她就不問了。
於是,范香兒什麼也不想,歡快地吃栗子去了。
第二天,范香兒全當忘了昨天的事兒,高高興興地去上學,上課前,幾位小姐遇到她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范香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忽然覺得腳下觸感不對,瞄了一眼,先生還沒進院子,卯足了勁大喊了一聲,「有死老鼠啊!」
她並沒有像一般女孩子見了老鼠一樣,嚇得趕緊躲開,而是邊咿咿啊啊的喊著,邊彎下身子,用白嫩嫩的兩根手指頭撚起老鼠的尾巴,使勁地在空中搖晃了兩圈,然後找準方位,假裝不經意的一丟,成了!
「啊!」二房的兩朵姊妹花嚇得嗷嗷直尖叫。
至於范香兒,丟完了,就像沒事人一樣,坐下來等先生,徒留方思瑤姊妹兩個氣到幾乎肺管子炸裂。
老先生講了一個多時辰,給大家一會兒時間休息,范香兒是孕婦,尿比以往頻了一些,就讓兩個丫鬟陪她如廁去了。
等再上課的時候,老先生讓她背誦上一堂的內容,她記得不全,想翻書找找,結果意外的發現,正在學的那兩頁被人給撕了,真是防不勝防!
老先生覺得有異,親自下來查看,一看范香兒撕毀聖賢書,這還了得?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老夫不管妳去哪兒再找一本,罰妳親自把這兩頁抄寫十遍,明天上課前交給我!」
老先生用戒尺指著門,意思很明顯—— 妳給我滾出去!
「出去就出去。」范香兒一拎小書袋,狠狠地瞪了一眼幸災樂禍的幾人。
還沒到散學的時間,她不想回逸園去,這麼大的方府,她能自由待著的地方太少了。
「妳們兩個先回去吧,我去花房看一看我的薄荷,一個時辰之後再過來找我。」
她的態度堅決,小如和小意只好答應了。
來到花房,再次見到老奶娘讓她感到格外親切,這裏就是一個小小的世外桃源,能讓人暫時忘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老奶奶,妳在拔草吶?我幫妳吧。」
「可不用,別再把衣服鞋子弄髒了,不好洗。」老奶娘把她推出了正在拔草的地方,又給她端來一盤子桂花糕,「餓不餓?先吃點東西吧。」
范香兒又感動又納悶,她怎麼到哪都有吃的?難道她像是很愛吃的樣子嗎?
「不了,老奶奶,我今天心情不好,我想去和我的薄荷玩一會兒。」
老奶娘沒有問她原因,笑呵呵的道︰「也好,那您去吧,我早晨給您看了一眼,已經出苗了。」
「謝謝老奶奶。」
范香兒蹲在那塊地旁邊,看著黑土上新冒出來的小綠尖尖,臉上不再是面對人時那樣的歡喜可人。
她耷拉著臉,這幾天心裏積壓的糟糕情緒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她初到方府,本想著只要她待人客客氣氣的,就一切都沒問題。
可事實證明,她想得太美好了。
薄荷地裏有幾株雜草,她找到小花鋤,把雜草當成自己的敵人,咬著牙使勁兒揮動,嘴裏不住地低聲念叨著,「臭傢伙、臭丫頭、臭先生!通通刨掉你們!」
「噗嗤!」
被植物覆蓋得滿滿當當的花架子後面,突然傳出了笑聲,這可把范香兒嚇壞了。
這裏怎麼會有男人的笑聲?
不管他是誰,她剛才的話是不是已經被人聽去了?
天!她范香兒從進了方府就開始走霉運了。
她抿著嘴巴,緊握著小花鋤,躡手躡腳地轉移到花架的另一邊,然後突然亮出武器。
「哪個無恥小賊偷聽本姑娘說話?」
只見花架後面是一塊磚石空地,地上鋪著一張矮腳小榻,一個年輕男人正仰面躺著,臉被一本打開的書覆蓋著。
他聽到范香兒的質問並沒有動作,而是笑道︰「無恥小賊?哈哈,這個稱呼我喜歡!」
他忽然一躍而起,躥到了范香兒面前,晶亮的眼睛直視著她,「我是無恥小賊,妳又是誰?」
「我……我……我是來找老奶奶的!」范香兒乍然面對近在咫尺的臉,驚得話都不會說了。
這小賊長得可真好看啊,她一直覺得大爺就是她見過長得最好看的男人了,沒想到這麼快就顛覆了這個認知。
大爺的好看是端正內斂的,像一塊冰涼又溫潤的玉佩,柔和也堅硬。
眼前的男子就是純粹的好看,他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五官俊朗明豔,范香兒不太形容得出來,大約是那種陰天裏突然見到了太陽的感覺。
男子看她傻了一樣的盯著自己,覺得很好笑,趁她不備,嗖的從她手裏抽走了小花鋤。
「妳是哪個園子的丫頭?」
范香兒這才回過神來,假裝淡定的吧唧了一下嘴巴,「我還沒問你是誰呢?」
「我是……竹園的人。」
竹園是哪裏?范香兒對偌大的方府格局還不是很瞭解。
她為了顯示自己並不無知,大膽推測道︰「那你是竹園的小廝嘍?」
「……是,妳是哪個園子的?」男子沉吟了一下,點了頭。
「我是逸園裏的丫鬟。」通房丫鬟也是丫鬟。
逸園?以前沒聽說過逸園裏有女人,不過聽說最近為了一個江南來的女人新進了不少。看這姑娘的穿著還不錯,應該是個有等級的丫鬟。
兩人這樣一番互通了身分,既然你是小廝,我是丫鬟,范香兒也就不打算追究他偷聽自己說話的罪行了。
「剛才妳在罵什麼?可是有人欺負了妳?」男子看著眼前這個剛才眼睛裏還噴火,莫名的火又熄了的女孩,好奇地問道。
范香兒忽然不想在這麼好看的男子面前說學堂裏的那些爛事兒了。
「沒什麼的,我得回去了,再會。」范香兒覺得自己的臉在燒,匆匆丟下一句就跑了,徒留男子在原地愣了一下,之後爆笑。
他繞到了前院,問向老奶娘,「剛在去後院的那個女孩兒是誰?」
老奶娘一拍腦門,大呼,「哎呀,四爺,我怎麼把在後面休息的您給忘了。您剛剛從書院回來還不知道,她就是大爺新帶回來的通房。」
方時貞眉宇輕蹙,她竟是大哥的女人,可惜了,那麼靈秀的女孩兒居然只是個通房。再好看的鳥兒進了這大宅院,早晚也會被磨得沒了靈氣。
他忽然想到自己,本來很好的心情一下子跌了下來。
「老奶娘,別和她說我的身分。」

范香兒為何突然跑了出來?因為那個男人實在是太好看了,她發現自己不能好好地和他對話,話都爭先恐後地卡在嗓子眼兒裏。
她摸了摸自己發燙的小臉,覺得自己這樣很不好。
她已經有大爺了,大爺長得也很好,她應該只看大爺一個人的。嗯,得空她要好好看看他,及時沖淡剛才那個妖孽小廝的影子。
晚飯過後許久,還不見方時君回來,范香兒決定先不等了,自己鍋裏的魚,早吃晚吃都一樣,她還是先做最重要的事去吧。
命金玉把燈調亮一些,就讓她下去了,臥室裏一個丫鬟都沒留。
她心急火燎地撩起床單,往床底下一看,果然小如、小意把東西給她找來了。
今天從學堂出來後,她就讓小如、小意祕密給她準備東西,為了躲過愛管事的金玉和金蟬兩個,特意讓她們偷偷把東西藏到她的床底下。
范香兒拿著手裏的一截三叉粗樹枝,幾條韌性十足的橡膠繩子,眼裏露出了邪惡的光芒。
小丫頭們,再敢惹我,我讓妳們跪下來叫姊姊!
一個人把滿滿兩頁紙抄寫十遍,對於別人來說也許不難,可對於范香兒這寫字靠照貓畫虎的人來說就太難了,她自己吭哧吭哧地抄寫了一份,覺得字難看得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原本是想自己抄兩份,丫鬟再幫著抄幾份,蒙混過關算了,可自己這狗爬一般的字混在裏面也太明顯了!
於是她索性一份都不再寫了,十份直接全用丫鬟寫的,明天先生要是讓她當堂寫字的話,她就說自己手腕子扭了,寫不了字。

課堂上,老先生翻完了范香兒交上來的書稿,抬頭瞥了眼一臉緊張的范香兒,心裏明白這些稿子必定是別人幫她寫的,不過她能如數把稿子交上來,又面露害怕,想來她已經知道錯了,也不為難一個小丫頭,自己有臺階下就算了。
范香兒終於鬆了一口氣,這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老先生領著大家念完了書,照例讓大家自行寫大字。
范香兒的座位在中間,她一來就和先生說手扭了,先生心領神會,允許她自己默默看書,不用寫大字。
突然,不知道從哪飛來的小石頭砸中了她的後腦杓,雖然有頭髮擋著不怎麼疼,但是這幫丫頭不知死活地又來挑釁,讓她很煩躁。
啪嗒!身邊又掉落了一顆石子,這顆大一些,幸好沒有砸到她,不然肯定很疼。
竟還沒完沒了?
范香兒暗中觀察了一下,最有嫌疑的就是二房的兩姊妹,她們一個坐在自己的正前方,一個坐在自己的右後方。
她遮掩著從小書袋裏掏出自己連夜製作的武器—— 一把彈弓!不著痕跡地撿起了剛剛飛過來的幾顆小石頭,然後默默地給彈弓上了第一顆子彈,趁人不注意,飛快地扭身,朝著右後方的方思盈腦門射去。
「啊!」正中目標。
老先生從書本裏抬起了頭,「為何喧譁?」
方思盈一邊揉著疼痛的額頭,一邊回道︰「先生,沒事兒,學生被蚊子咬了一下。」因為是她先挑起來的,也就心虛沒敢告狀。
范香兒竊笑,又裝上第二發子彈,射向了前面的方思瑤,運氣太好,打中了她的後腦杓。
方思瑤吃痛,回頭恨恨地瞪了范香兒一眼。
然後,這個課堂就在無聲中展開了一場妳來我往的投擲大戰。
因范香兒有武器助力,所以她基本沒怎麼遭罪,而另外兩個姑娘可是實打實地挨了好多下,甚至連三房的兩個都被誤傷了幾回。
直到范香兒最後一擊脫靶,一顆小石頭直直地射到了老先生的額頭,這場戰役才在老先生的怒吼中結束。
「是誰在扔石頭?給我站出來!」
「是她!」其他四個姑娘毫不猶豫地齊齊指向范香兒。
「是她們先打我的,我不是故意的!」范香兒低頭摳著手指,弱弱的解釋。
很快,老先生就搜出了她的彈弓,這下子她連狡辯都不必了。
老先生氣得一直喘,好像一口氣上不來就要歸西似的。
可他愣是是撐著不倒,「頑劣不堪!老夫的戒尺呢,拿老夫的戒尺來!」
方思盈一臉解恨的樣子,顛顛地跑去給先生拿戒尺。
范香兒伸手老老實實地挨了十下戒尺,她知道打到了老先生是她的不對,所以她不躲。
可是她不後悔帶著彈弓來,不然今天被小石頭打得滿頭包的人就是她自己。
老先生用力打完最後一下,一口氣沒喘好,戒尺掉在地上,終於暈倒了……
這下子可把大家都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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