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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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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6501-E126505

《機智謀反生活》全5冊

  • 作者秋妍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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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400
  • 優惠價:NT$ 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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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卻是齊家叛國謀天下!
魏景(豪氣):夫人別怕,看我爭個皇后讓妳當當。
邵箐(崇拜):夫君好棒,天下共主非你莫屬。


藍海E126501 《機智謀反生活》卷一
有人剛一穿越就為便宜夫君拚過命嗎?邵箐有!
誰教魏景的經歷實在坎坷,讓人直想替他掬一把同情淚,
堂堂齊王殿下被皇帝父親背叛,母親兄長舅舅等至親都死絕了,
甚至他都被流放了也不罷休,竟派殺手前來斬草除根,
她只好暫時充當護夫使者帶他逃亡,躲追兵跳江啥的全幹過,
幸虧他倆運氣不壞,恰巧撿到一名意外身亡縣令的任命書,
當即決定頂替其身分蟄伏起來,暗中培植勢力以待來日,
既然現在已經安全,她的保鑣任務也該告一段落,
誰知他一聽到她要走就不幹了,直言這救命之恩要用一生來報……

藍海E126502 《機智謀反生活》卷二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次進京朝賀,魏景因為政績出彩也在名單中,
由於身分不能被拆穿,邵箐利用化妝技術讓心腹代替他出面,
他本人則暗暗查探京中局勢並聯絡舊時眼線,為未來計畫鋪路,
結果這一溜達還頗有收穫,不僅察覺其他王爺們蠢蠢欲動,
他更發現濟王手下之一是自家夫人的表兄,她還對其讚不絕口,
這下魏景可不滿了,直接在心裡將此人列為頭號情敵……

藍海E126503 《機智謀反生活》卷三
邵箐為了讓魏景有合理的發兵理由,自願當餌誘敵,
本以為他會誇她好棒棒,不料他卻大怒表示不許她以身犯險,
還被察覺她其實一直不敢放膽愛,就怕有朝一日會受傷,
但也不能怪她擔心,誰教自家夫君就是優秀,
不然意欲結交的盟友也不會開口就要把女兒嫁給他,
好在他很有氣魄直接拒絕,順道展現了一把對她的真心,
只是她還來不及煩惱此舉是否會妨礙到他的大計畫,
一個驚天大消息砸過來,他的身分竟然暴露了……

藍海E126504 《機智謀反生活》卷四 
魏景在朝廷圍剿下死裡逃生後,一切就逐步往好的方向發展,
不僅一舉大敗敵軍,還尋回了失散已久的舅母和表妹,
只是他很快就發現事情不太對勁──舅母竟然想要他納表妹為妾!
幸好他機智過人及時擺正態度,險險避開可能產生的家庭危機,
夫妻倆感情越發好的同時,邵箐懷孕的消息也讓他大喜過望,
恨不得立刻把仇人解決掉,從此只專注於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幸福生活,
沒想到就在一切準備就緒時他卻再次遭到背叛,連妻子都陷入危險……

藍海E126505 《機智謀反生活》卷五(完)
之前邵箐頭部磕傷造成短暫失明,魏景對此一直很自責,
甚至生出放棄腹中孩子先治療眼睛的想法,卻被她拒絕了,
如今他無比慶幸尊重了妻子的選擇,一家三口才能幸福快樂,
當然正事他也沒忘,顛覆大楚朝的計畫不斷進行中!
他的兩個好兄長和其他人聯合起來想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安王更是頻出陰招,一招火牛陣造成百姓死傷無數……
不過他可是堂堂戰神兼孩子爹,這種小危機他還不放在眼裡!
秋妍,女,水瓶座,出生、成長於南方古城。
愛美食,愛旅遊,熱愛生活,熱愛朋友。
感情豐沛,愛幻想,偏偏又很理智。
為人純粹,很樂觀向上,堅信世上之所以會有陰影,那是因為頭頂有陽光,
只要肯努力抬頭,便能享受溫度與光明。
很喜歡閱讀,更喜歡寫作,閱讀讓人視野與心胸開闊,寫作能詮釋情感,演繹夢想。
目標是寫出觸動人心的佳作,讓書中人物躍然紙上,故事蕩氣迴腸。
堅信世上始終有真摯的愛情,所以不論如何,總要給予筆下的主角一個最圓滿美好的結局。
泡一壺好茶,與志同道合的三五知己談論各種書籍,交流彼此的故事,便能悄然過去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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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通力合作逃刺殺
黔地的夏雨說來就來,烏雲蔽日,一陣狂風呼嘯而過,山間參天大樹被吹得枝搖葉晃,暴雨傾瀉而下,並未給天地間帶來多少清爽,反而更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潮悶。
崇山峻嶺之間,夾雜著一條蜿蜒的黃土小道,一群身穿皂衣的解差正驅趕著三四十名身穿粗布舊衣的流刑犯人匆匆忙忙跑到道旁的驛亭躲避。
驛亭有兩個,解差們獨占了一個大的,而流犯很自覺地退讓到更小一些的,和抱怨聲不絕於耳的大亭比起來,小亭裡的人俱是一臉木然,即使雨水被狂風橫吹灑進亭中,也未見多少人挪動。
邵箐伸手擋了擋臉,皺眉掃了眼亭外,再瞥了眼旁邊的大亭,眉心皺得更緊。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再不想法子逃離就要晚了。
邵箐認為再也找不到比自己更倒楣的人了,人家穿越,自己也穿越,可好死不死居然穿到個流放犯婦身上!
她不求金尊玉貴的嬌寵模式,也不求嫡女庶女的升級版本,最起碼也給個農女農婦的來種種田吧?怎麼就衰成這樣了呢?
這還不是一般的流放犯婦,原主邵氏既沒殺人也沒放火,她什麼都沒幹,只是受了那個沒見過幾面卻奪嫡失敗的夫君牽連,就從高高在上的王妃一夕跌落變塵埃。
邵箐前兩日剛睜眼的時候就先為自己掬一把心酸淚,難怪原主生無可戀,渾渾噩噩發了幾天熱就一命嗚呼了。
原主無法接受落差,邵箐還是可以的,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而活著還有機會。
她很珍惜來之不易的新生,穿過來兩日,雖然身體一直沒有大好,但還是打起精神努力觀察身邊環境,這被林海包圍的羊腸小徑人跡罕至,走了兩天,除了自己這一夥以外,再沒有碰到第二個人。
這些解差明顯是同僚中的佼佼者,一日疾行五十里,從京城至今未見多少倦色,還排了班晝夜不停地嚴密監視。
而邵箐身邊的同伴基本都是婦孺幼童,都是同樣捲入奪嫡中的官眷,家中男丁早被處以斬刑死絕了,只剩下一群這麼老弱婦孺被判流放西南。
客觀條件如此艱難,偏她如今只就一副身嬌體弱的閨閣千金身體,想獨自逃跑是不可能的,如果能群體合作成功機率倒是大點,可惜不提煽動大家逃跑的難度,單單是這個煽動的機會她就完全找不到。
好比此時,就算下著傾盆大雨,還是有一部分解差持刀緊緊盯著這邊。
邵箐摸了摸還有些燙的額頭,暗歎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往左前方三尺遠的亭中心位置瞥了一眼,那裡有一個盤腿而坐的高大背影,他是亭中唯一一個成年男性,也是唯一一個套了手銬腳鐐的人。
厚重的鐵環限制了四肢活動,還有一條精鐵煉製,約莫小指粗的鎖鏈穿過兩邊鎖骨,再用特製鑰匙將兩端牢牢鎖在他兩邊的手銬處。
沒辦法,若非這般徹底鎖死,恐怕龍椅上那位新帝無論如何也不會放心,因為這人是有著「戰神」之稱的中平帝五皇子,被封為齊王的魏景,同時也是她的便宜夫君。
提到這裡她就不得不感歎一下,其實還是有人比自己更倒楣的。
據邵箐接收到的記憶,魏景乃中宮嫡次子,前頭還有一個被封為太子的同胞兄長魏璋,中平帝和先皇后傅氏鶼鰈情深,即便是為平衡朝堂不得不納了些妃嬪,但他一律點卯了事,一個月中有大半個月歇在傅皇后宮中。
在這個姬妾遍地的時代,這已經是極難得的深情,傅皇后想來是很滿意很感動的,因為京城中的貴婦貴女們包括原主都極其欽羨。
魏景和魏璋就是成長在這種父慈母愛的環境當中,兄友弟恭,魏璋善文治,魏景善武功,魏璋入朝後協助父皇理政安民,屢有建樹。
而魏景那就更是了不得。
這十來年韃靼屢次進犯,大楚軍屢戰屢敗,最嚴重的一次甚至割地賠款,送了公主和親,彼時十五歲的魏景知曉後當即奔赴北境,三次迎戰韃靼鐵騎,三次皆大勝,最後一次甚至將親征的韃靼可汗射殺在陣前,將韃靼五十萬大軍殺得潰不成軍,一退數百里,二十年內再無進犯之力。
此戰足可名垂青史,可就在他最後一戰剛獲大勝時,突然收到京城八百里加急傳來的消息,說他的父皇突發中風生命垂危,要他立即回京。
魏景匆匆交代屬下幾句後便日夜兼程趕回去,卻沒想到等待他的會是一張天羅地網,還是他父皇親自設計的。
據邵箐所知,中平帝中風當天,魏璋就被揭發意圖毒害皇帝篡位,被關押後自盡身亡了,消息被按下,魏景急急趕回京城在中平帝的寢宮以附逆罪名被拿下。
中平帝撐著最後一口氣,痛斥兩名嫡子的罪狀後,改立麗妃所出的二皇子魏顯為太子。
新帝登基,因魏景剛立不世之功,又有不少耿直朝臣據理力爭,所以魏顯只能穿了他的琵琶骨流放西南兩千里。
邵箐忍不住嗟歎,好一場驚天大騙局,好一個。
中平帝是宗室子繼位,皇室嫡脈斷絕,幾方勢力角逐過後才選擇他登上大寶。
傅皇后出身平海侯府,傅氏煊赫已經數十年,而麗妃是自小伺候在中平帝身邊的貼身宮女,中平帝「寵愛」了傅皇后二十多年,讓她在後宮吸引所有火力,而他自己則在朝堂依靠傅氏的力量除去所有心懷不軌的權臣,幾經艱辛終於把權柄握在手心。
擁有這樣的城府,要不是突然中風,無奈之下倉促行事,不然肯定不會把事情弄得這麼難看,魏景或許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嗟歎完畢,邵箐繼續面對現實,她思來想去,左右琢磨,最後認為只有將希望放在魏景身上,成功脫身的希望才會高一點。
皇族中人不受永久損傷重刑,所以尋常犯人穿琵琶骨是直接把肩胛骨洞穿,用鐵鍊鎖死,而魏景則是用小指粗細的精鐵鎖鏈在兩邊鎖骨繞個圈,再鎖在手銬上,只要解下鎖鏈立即就能恢復五六成,好好養傷痊癒不是不可能。
邵箐不動聲色地側頭,視線穿過雨幕投到對面大亭裡一名左臉有顆痣的解差身上。
這人被解差們稱作陳卒長,是所有解差的頭目,他腰間布包放置了一串鑰匙,邵箐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他小心翼翼地檢查鑰匙是否還在。
很明顯,這是魏景身上鐐銬的鑰匙。
她這兩日仔細傾聽解差間的對話,發現這群解差並非魏顯的人,乃諍臣力爭之下安排的,素以耿直古板出名,他們只會快快將人犯押到邊境軍屯,而此處距離目的地大約還有十來天的路程。
不過伺機取得鑰匙之前,她還有一件頗重要的事情要辦,那就是和她的便宜夫君先套點關係,好讓對方相信她,最起碼屆時能配合她,誰讓原主和魏景雖為夫妻,實際上並不熟悉,甚至連僅有見過的那幾面都是大婚之前的事。
原主十四歲被選為齊王妃,彼時魏景十八,等及笄能大婚了,準備半年,大婚前一個月北境生變,魏景立即奔赴北疆。
但大婚並沒有延期,因為魏景幼時重病差點夭折,得一高士揭黃榜救治,高士順便給批了命,說他二十歲前必須成婚,不然會再有性命之危。
反正皇子娶親本就有太常等一眾官員操持,無須本人親迎,等迎進齊王府,次日拜了帝后,那也是無任何爭議的齊王妃,至於其他諸如拜堂之類的世俗禮儀,等魏景回來補上也不遲,誰知這麼一等就直接等到流放邊疆了。
邵箐掏出自己上午特地留的冷饅頭,再從小包袱裡取出一個破碗,就著雨水洗乾淨,接了大半碗水,低著頭往亭中央挪去。
解差給食物從來都是直接整包拋過來的,而這位齊王從不爭搶,據她觀察,這兩日他都沒怎麼進食過,那麼勸吃飯總錯不了吧,既拉近關係也能讓逃跑主力積攢點力氣。
剛靠近一點點,邵箐就強烈感覺到原來人真的有所謂的氣場,哪怕落魄如斯,魏景身上依舊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壓迫感,明明這亭子小人又多,偏他左近一尺半個人都沒有。
他濃黑長眉入鬢,懸膽鼻,眼線濃長微微上揚,非常英俊的一個年輕男子,但他閉上的雙眸和微抿的薄唇卻透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漠然。
邵箐倒是覺得很正常,換了誰遭遇這種事都會憤世嫉俗的,她頓了頓,輕喚道:「夫君?」
這個尋常稱謂她可是做足了心理準備才能這般若無其事地喚出來,可惜眼前人並不買帳,魏景一動不動,狂風吹起他垂在側臉的一縷散髮,寂靜的小亭只能聽見嘩嘩的暴雨聲。
大亭中持刀的解差們正緊盯著這處,邵箐壓力很大,她咬咬牙,低低道:「夫君吃點東西吧,這兩日你都沒吃什麼。」
她乾脆伸手,打算輕拽他的衣袖,誰知手剛觸上去,魏景倏地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很冷、很冰,冰封三尺之下掩藏著深深的戒備,彷彿遭遇狼群背叛的狼王,雖經過廝殺得以倖存,如今卻身負重傷獨自流浪,兇戾陰鷙,對一切接近的生物都抱以強大敵意,隨時會撲上去將對方徹底撕個粉碎。
鼻端似乎嗅到了血腥味,邵箐心臟怦怦跳著,汗毛一根接著一根豎了起來,她產生了一瞬猶疑,這麼危險的人物,自己將最大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究竟是對是錯?
但她沒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了,邵箐馬上將這種感覺壓下,並撕下一小片饅頭送至他的嘴邊,「你多少吃點吧,不吃怎麼有力氣?」
魏景還是沒動,淡淡地盯著她,對嘴邊這一小片饅頭視而不見。
一個連瞳仁都不動一下,一個手裡舉著饅頭在那等著,嘩嘩的雨聲中,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邵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又輕聲添了句,「夫君,你勿要這般,你這樣只會叫親者痛,仇者快。」
想想那個欺騙了你二十年的虛偽父皇!想想已命喪九泉的母后皇兄!再想想如今高高在上的麗妃母子!
魏景的呼吸立即重了一下,邵箐垂著眼,見他被厚重鐐環鎖住的兩隻修長大掌倏地攥緊,青筋畢現,下一瞬呼吸恢復,他攥成拳的手也掩藏在衣袍和鐐環之下,除了邵箐,並未有人發現這一瞬間的變化。
不過,他薄唇微張,將嘴邊那小片饅頭吃進去了。
邵箐大喜,她一片接一片撕了饅頭餵給魏景吃下,最後端起放在地上的破陶碗,避開有缺口的那一側,細心貼著他的唇畔。
他看了她一眼,也喝下了。
這陶碗很小,又有缺口,其實也就只能裝兩口水而已,邵箐捧著碗湊到小亭外側,探手又接了一碗回來。
魏景照舊無聲喝了,待喝罷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這是不喝了。
邵箐從善如流的將破碗收回小包袱裡,找個位子坐下。
收穫已經達到預期了,她不再接觸魏景,只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和被濺濕的衣袖,安靜地坐著,不過她選擇的位子在他身後,既不招對方的注意,也無聲顯示兩人親近了些。
魏景重新闔眼,一動不動,對面大亭的持刀解差們並沒有對夫妻倆的接觸心生疑慮,方才的那一幕也並沒放在心上。


大雨來得迅猛去得也快,到了下午,炙熱的豔陽重新出現,解差們立即吆喝著一群流犯繼續上路。
熱氣一蒸,空氣又悶又潮,腳下的黃土路被大雨沖得泥濘一片,大小深淺的水窪到處都是,邵箐尚未完全退燒的頭腦又昏沉幾分,起了血泡又磨破的腳底泡在泥水裡鑽心般的疼,但她還是努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她一直跟在魏景身邊,路上解差們停下來取水喝水,她會抓著小破碗擠上去,先自己猛灌兩碗,然後再接了水小心翼翼地捧過去給他。
天黑停下歇息,她搶先一步撿了個乾淨些的地方,略略整理後輕喚魏景過來餵食物餵水,幾乎從不吭聲,但始終無微不至。
魏景一直沉默不語,態度冰冷依舊,但好歹沒拒絕,邵箐便不再坐他身後了,偶爾一兩次她會坐在他身側,夜間睡覺時她就蜷縮在他旁邊。
邵箐覺得魏景這邊的進展還是可以的,如果有了脫逃機會,他未必不能順手撈自己一把,如今最大的難題是鑰匙,她一直沒有任何辦法接近陳卒長那串鑰匙。
陳卒長的謹慎比邵箐意料中更甚,不管是避到一邊解決生理問題還是晚上睡覺,他都安排五個解差守著他,鑰匙用繩索牢牢繫在手腕,捂住心口才睡。
解差們帶了糧食,每天蒸一回饅頭粗餅供一日食用,陳卒長從不讓任何流犯接近,將從食物下手的途徑徹底杜絕。
邵箐有些焦躁,但她還是努力壓下情緒,不能急不能亂,要鎮定,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這日傍晚,天色雖然比平時早了些許,但見路邊有兩個驛亭,不用露宿荒野,於是陳卒長命令隊伍停下。
一包早上蒸的冷餅扔過來,邵箐雖然心事重重,但還是第一時間上去抓了幾個,回到魏景身邊時她忍不住悄悄朝陳卒長望了眼。
對方手扠腰站在七八步外,板著臉盯著一群取食物的流犯,解差們團團圍著,從上到下嚴防死守,就怕有人趁亂生事。
邵箐這邊是嚴密監控地點,她不敢多看,視線在陳卒長腰間的鑰匙包一掠而過,立即收回。
「餅有點乾,先喝點水潤潤吧。」她就地坐下,端起方才接了水的陶碗,要遞到魏景唇邊。
「坐一邊去。」
這是魏景說的第一句話,聲音低沉,很嘶啞,他下巴微微一抬,讓邵箐不要坐他正對面,餘光瞥向陳卒長,在方才邵箐看過的小布包處掠過,不動聲色地掃了四周一圈。
「哦哦。」邵箐挺詫異的,他居然和自己說話了,還有動作,她立即抬起身子移到他的左側身前。
魏景的環視周圍其實只是眼珠子動了動,但近在咫尺的邵箐還是發現了,這種異於平常之處讓她心跳微微加快,忍不住也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驛亭建在半山腰,一眼望過去能看見底下蜿蜒的黃土小道,滿目起伏的墨綠毫無變化,兩人坐的位子是風口,有條亭柱讓魏景倚著,要說唯一的特別之處就是這地方是魏景自己選的。
邵箐本來選了裡面一條避風的亭柱,但他一聲不吭就坐那了,她雖然詫異,但也沒說什麼的隨他去了。
種種細微異常加起來讓邵箐心裡毛毛的,但回頭看了沒發現任何異樣,她只好按下不理會,重新端起碗讓魏景先喝了口水,然後掰了一小塊餅要遞到他唇邊。
一切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只他身高體長,這側面遞餅得探身才行,邵箐剛支起身子抬手,忽見魏景瞳孔一縮,一道銀白的寒光乍現,閃電般疾奔而至。
魏景頭猛地一側,「篤」的一聲悶響,一枝精鐵鑄成的短箭擦過他咽喉,深深扎進他身後的木製亭柱。
一切快如閃電,普通人如邵箐根本反應不過來,箭矢的尾部還在急促震動,一個黑色身影已經從密林中躍出,手上閃著寒芒的利刃直刺魏景心臟。
魏景已經站起身,他動作很大,直接將邵箐撞倒在地,他上半身完全發不了力,人也挪動緩慢,好在他早有準備,直接退到亭柱後,堪堪避過致命一擊。
邵箐終於明白他為何讓自己坐到左邊了,也顧不得疼痛,就著他的力道在地上一個翻滾,拉開些許距離後立即尖聲高呼。「快來人!刺客!有刺客!」
其實也不用她呼喚,一群解差已經「刷刷」拔出配刀疾衝過來。
邵箐回頭一看,哎呀媽呀,這黑衣殺手不是一個,而是一大群!
陳卒長速度最快,衝過來一刀劈向為首者,逼著後者不得不先止住對魏景的攻勢,側身格擋。
黑衣殺手和解差戰成一團,一道鮮血濺出,已經有人慘叫著倒地身亡,老弱婦孺尖叫著驚慌往山林中逃去。
邵箐心中一喜,逃走的絕佳機會來了!
她當即站起要跟著人群奔逃,誰料這時兩個黑衣殺手跳進流犯群之中,手起刀落,大開殺戒,顯然這群流犯也是殺手們的目標。
殺手彷彿狼入羊群般砍殺著,鮮血噴濺,殘肢斷臂四散,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殷紅,七八個人倒了下來。
邵箐的腳步還沒邁開就硬生生被迫停下,不斷想著該怎麼辦,哪個才是最佳逃生方案?
可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當頭就有一大片陰影籠罩下來,她下意識往後一跳,就見鮮血灑了邵箐一頭一臉,陳卒長的屍體重重摔在她跟前。
鑰匙!
邵箐餘光一直注視著魏景,殺手們雖身手極佳,但解差人多,一時也能攔截住大部分,只漏了為首那個解決了陳卒長回身攻他,魏景不停繞著亭柱躲避,情勢雖險倒也還能勉強支撐。
邵箐撲向陳卒長,一把拽下他腰間的鑰匙,咬牙朝魏景衝去。
而魏景果然沒有讓邵箐失望,見她過來身軀往亭柱一歪,接著一退,黑衣首領收勢不及,一劍重重砍在木質亭柱,他用力一扯,那不堪重負的亭柱晃了晃,「咿呀」一聲跟著他的力道傾斜。
山間的驛亭長期遭受風吹雨打,本就不甚結實,一邊亭柱一倒,整個驛亭「轟」的一聲倒塌,重重地將那個黑衣首領壓在底下。
邵箐大喜,她已經把鑰匙掏出來了,一撲過去立即跪下,握著手上那根最大的黃銅鑰匙往他腳下的鐐銬鎖孔探去。
她不是不知道手肯定比腳方便,只是魏景上半身有兩處桎梏,解上身肯定比不上解腳鐐快,另一方面是邵箐已經悄悄研究過他身上的幾處鎖孔,腳鐐鎖孔明顯比其餘兩處大一圈,她現在手上三把鑰匙,一把大兩把小,她當然選擇一擊即中那處。
果然,鑰匙一插進去轉兩圈,便聽見「哢嚓」一聲脆響,魏景兩腳一掙脫下腳鐐,立即飛起一腳往邵箐身後踢去。
驛亭不過是茅草蓋,亭柱也沒多粗,自然不可能壓死黑衣首領,他只慢了一拍就破開茅草頂而出,揮劍向魏景二人攻來。
「快!來兩個人,殺了那個女的!」
其實不用首領呼喚,解差們即便是同僚中的佼佼者,身手也肯定比不上精銳殺手,就這麼一會功夫已經死傷過半,突破阻攔的幾名殺手立即往這邊奔來。
黑衣首領恨得直咬牙,沒想到居然還有個女的敢拚死上前搶鑰匙並解鎖,先機已失一半,本來十拿九穩的任務陡生風險,既然如此,剩下那一半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失去。
「殺了她!不能讓她解鎖!」
魏景雙腿功夫了得,以一敵幾居然沒有落入下風,他聲音低沉而穩定,「不要急,慢慢來。」
邵箐已經站起來替他解手上的鐐銬,聽著身後利刃割裂空氣的嗖嗖聲,說不害怕不緊張那是假的,但她知道事已至此,不鎮定下來就真的死定了,於是她死死咬住唇瓣,盡力忽視所有動靜,專注地盯著幾個鎖孔。
「哢嚓」兩聲,連接魏景兩邊鎖骨的特製鎖鏈從手銬上解下,再一聲清脆的金屬機括開啟聲,沉重的手銬落地。
只是這樣還不夠,魏景的上半身還是使不出力。
穿琵琶骨其實相當殘酷,突出的鎖骨上下各鑽一個對稱的孔,特製的鎖鏈從孔洞中的血肉穿過,繞著鎖骨一圈後扯緊卡住,然後拷到手銬上,鎖骨是人體上半身使力的關鍵節點之一,一旦被這樣鎖住,一動之下所產生的劇痛完全能讓人痛不欲生。
邵箐要做的最後一步就是垂直拉著那兩根小指粗細的鎖鏈盡力一拽,將三尺多長的鎖鏈生生從他身上扯下,她握住鎖鏈一端,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魏景高聲喝道:「扯!」
邵箐閉眼,咬牙使盡全身力氣往下一拽!
魏景格擋的動作一滯,左腳立即挨了一記,他全身肌肉繃緊,咬牙往上一躍,以最快的速度讓鎖鏈從身體中抽出。
腦後嗖嗖風聲至,邵箐趕緊往前一撲,黑衣殺手劍勢不停,急追邵箐而去,千鈞一髮之際魏景落地,一腳將人踢飛。
他果然不愧戰神之名,雖有傷口仍在汩汩流血,但重獲自由的他腳尖一勾,手上已經拿了一柄劍,一道寒芒閃過,黑衣殺手立即倒下兩個,其餘的不得不避退。
邵箐爬起來站在他身後,不敢太近礙手礙腳,也不敢太遠怕落單。
此時解差們幾乎全部犧牲了,奔逃往山林的流犯們也被殺得差不多,黑衣殺手們陸續圍攏過來,踩著特殊的方位用陣法圍攻魏景和他身後的邵箐。
死了七八個,殺手們還剩二十餘人,魏景只有一人且身受重傷,身後還有一個累贅,即使再能打,恐怕戰久了也得落於下風。
邵箐很緊張,他要是獨身一人逃脫的機會必然大增,而她若被丟下就只有一個死字了。
幸好,魏景沒這麼做。
他並沒有讓敵人的包圍圈徹底形成,而是趁著最後幾個黑衣殺手還沒圍攏過來前猛地一陣爆發,聲東擊西後提起邵箐飛速往後掠去。
魏景衝出包圍圈時乾脆俐落地揮劍割斷兩個敵人的喉管,一大股鮮血近距離直噴邵箐口鼻,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經歷過這陣仗,濃重的血腥味直衝腦門,讓她幾欲作嘔,但她還是拚盡全力忍住了,順著魏景的力道往上一撲,牢牢摟住他窄健的腰身。
魏景手頓了頓,足下未停,迅速躍到山坡下朝密林疾奔而去。
「他娘的!」黑衣首領被魏景的攻勢殺退幾步,先機已失,只能眼睜睜看對方衝破包圍圈,又氣又恨地怒喝一聲,「追!」
他見魏景轉身縱躍大露後背,連忙一揚手,幾抹微藍的銀光一閃而過,七八枚流星鏢閃電般襲向魏景背後幾大要穴。
魏景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只得生生硬提一口氣,扭轉身體往前一躍。
邵箐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趕緊用盡全力往魏景胸腹處一縮,只見一枚銀鏢擦傷魏景手臂,貼著她的頭皮險險而過,一大縷青絲飛散,被山風捲起散去。
邵箐嚇破了膽,閉著眼滿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又忙細細感受,幸好腦後並無痛感,頭髮少點就少點吧,腦袋沒事就好。
魏景努力避開流星鏢,總算抵達山林,立刻衝了進去。
邵箐終於鬆了口氣,進了密林就好,有屏障遮擋還利於隱蔽遁逃。
黑衣首領暴跳如雷地怒喝,「趕緊追!五人一組,迂回包抄!他們跑不遠的,必須追上!」
第二章 沒有拋下他
風聲呼呼,滿目翠綠墨綠飛速往後挪移,進山越深,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就越發濃重,邵箐剛開始有些怕,閉目不敢看,漸漸適應後才睜開眼睛。
魏景鎖骨的傷口仍在不停淌血,濡濕了他的前襟,邵箐貼著他胸腹的左半邊臉已有黏膩的觸感。
他身上的傷口不止一處,邵箐挺害怕他支撐不下去,萬幸的是這位戰神遠比她想像中堅韌,期間雖把她換了一次手,但還是一直挺到身後追兵動靜逐漸遠去,慢慢聽不見。
夕陽西下,那輪紅日已有一半沉沒在山巒之後,黑沉沉的烏雲重新出現,一陣狂風吹過,天色一下子暗了下來。
魏景的速度緩慢下來,衝下一處陡坡後眼前一亮,前方出現一處不大的空曠處,荒草萋萋,一道淙淙溪流蜿蜒而過,他疾奔至溪邊剎住腳步,鬆手讓腰側早已發麻的邵箐跳下來。
她趔趄兩步,站穩後忙觀察周圍環境,「這是哪個方向?咱們要怎麼走才能出山林?」
這一刻邵箐是非常高興的,逃脫已經邁進了一大步,只要在殺手搜尋過來之前離開這片叢林,即如溪流入江,再難尋蹤跡。
「咱們該是往東?」她打量一圈,附近的蟲鳴鳥叫此起彼伏,應該是安全的,這才放下心。
魏景一直沒吭聲。
邵箐覺得奇怪,忙側頭一看,卻見他手裡緊抓的那柄長劍「匡噹」一聲落地,他面色蒼白如紙地捂住左臂,身軀晃了晃,接著竟一頭栽倒。
邵箐大驚,忙伸手去攙扶,只是她太低估魏景的重量,也高估了自己如今的力量,人沒扶住反而被帶著重重撲倒在地。
墊底的右手臂疼得都麻了,她也顧不上揉,齜牙咧嘴爬起來忙去看魏景,只見他前襟暗紅一大片,邵箐第一時間伸手按向他頸側的大動脈,還好有在跳動,再探探呼吸,雖急促微弱了些,但很明顯有,他只是暈厥過去而已。
她大大鬆了一口氣,連忙扒開他的衣襟檢查鎖骨傷勢,那是相當駭人的四個孔洞,血肉模糊,好在鎖鏈拽出已有一段時間,鮮血流出的速度已經減緩許多。
邵箐撿起劍,迅速裁下自己的一截內衫,割成兩塊,厚厚折疊起來捂在他鎖骨傷口處,又找到他鎖骨下動脈的搏動點向下壓迫止血。
邵箐一邊施力按著,一邊觀察他身上其餘傷口,那幾處劍傷都是輕傷。
她覺得不大對頭,魏景給她的感覺應該更堅韌才對,就算失血過多最起碼也能拄劍坐下吧,怎麼會說倒就倒?
良久,覺得差不多了,邵箐揭開染血的厚布一瞄,見血基本止住了,又連忙去扒拉他的左臂,他昏迷前是想捂這位置的。
她記得這位置只是個很輕的傷口,就是最後那個流星鏢。
由於清楚這個傷口很輕微,所以邵箐並沒有第一時間察看,可當她扯開魏景衣袖那個口子一看,登時臉色大變。
「怎麼會這樣?」
約莫半指節深的一道銳器劃痕,淌出的血竟呈現暗褐帶黑的顏色,從傷口到附近巴掌大的皮膚灰黑一片。
有毒!
邵箐大驚失色,一時只覺腦後一小塊頭皮涼颼颼的,忙伸手摸了摸,確定摸到一截很短的頭髮,頭皮並沒傷口後,怦怦亂跳的心臟才安穩了些。
也對,連魏景都倒了,她如果中了毒肯定不能活蹦亂跳到現在。
邵箐顧不上後怕,連忙又從自己外衫的下襬裁下一條,繞了兩圈包紮在他中毒傷口的上方。
不要慌,不能慌……她一邊動手一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魏景應該一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單看他把自己換了隻手提著就知道,他身手這麼好,應該有能力把毒性逼在手臂這一塊,否則跑了這麼長時間,毒素早該擴散了,但他臂上那灰黑色的面積卻沒有想中大。
邵箐將布條勒緊打了個結,急急站起將魏景往溪邊拖,他肌肉緊實人又高大,不過一點點距離她咬緊了牙才能拖動,等拖到手臂能浸進溪水中後,她拎起劍在傷口上劃了兩道。
邵箐不是醫學系學生,對醫學也無甚興趣,但她爺爺是醫師,她常去探望老人家,耳濡目染下一些常識還是懂的,比如被毒蛇咬傷的急救手段。
那十字傷口一劃開,暗褐帶黑的毒血立即流出,邵箐將魏景手臂按進嘩嘩流淌的溪流中用力擠壓,半晌毒血漸漸不見,她提起他的胳膊一看,果然那灰黑色部分淺了些。
邵箐大喜,繼續如法炮製,直至四五個十字傷口泛白,擠壓出的血漸少且重新變得殷紅,毒斑也淡得幾看不見,她才氣喘吁吁地停下手,探手試了一下魏景的脈搏呼吸,如剛才一般略顯急促微弱,沒好轉,但也沒變壞。
邵箐怦怦狂跳的心臟和緩了些,她已經盡人事了,其他的聽天命吧。
勉強撐著用劍敲打附近的低矮草叢,見無蛇蟲驚起,她立即癱在地上,一連串驚險加急救,如今精神一鬆,她就有些撐不住了。
邵箐喘了一陣,閉了閉眼又睜開,天空烏雲密佈,怕是又要下雨了,魏景也不知何時能醒,怎麼辦?
邵箐有些焦急,那二十多個殺手還在追殺他們,她可是把首領那句「必須追上」聽得真真的,這麼辛苦才逃出來,要是被人追上滅了口,她死也不會瞑目的。
照理說她救了魏景,魏景也救了她,她還替他進行中毒後的急救,可謂仁至義盡,如今誰也不欠誰,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可是她自己一個人能往哪去呢?
她最多能從烏雲未曾徹底遮擋的夕陽判斷出東南西北而已,山林多大不知道,要走多遠也不知道,這種深山裡毒蟲猛獸與黑衣殺手相比也不遑多讓,哪怕此刻待在魏景尋的這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她也得提高警惕注意周圍。
邵箐十分煩躁地翻身而起,要不先等一等,等明天看魏景如何再說吧,只要他醒了,一個就能抵自己百個。
對,就這樣吧!
邵箐打定主意,一骨碌爬起來,往上游挪了一點,抓緊時間脫掉鞋襪,要清洗腳底的血汙,這千金閨秀的玲瓏玉足可是遭了大罪,血泡破了長長了破,整個腳底紅彤彤的,血水和粗布襪子都黏在一起,疼痛非常,她算得上十分堅韌才能堅持至今。
邵箐齜牙咧嘴地扯著襪子,無意中往水面一瞥,一時愣住了。
水面倒映出一個年輕女子的姣好面龐,兩彎細細柳葉眉,一雙剪水杏瞳,瓊鼻櫻唇,即便頭髮散亂也遮不住一截弧度美好的下頷,即便面容髒汙也依稀能看見她一雙妙目顧盼間所噙的盈盈水露,好一個大美人,嬌美婉柔,楚楚之姿,如古代仕女圖中走出來的典雅佳人。
也是,傅皇后親自掌眼的嘛,總不會委屈了自己小兒子。
邵箐欲哭無淚,要是穿到宮鬥模式,這長相好極了,可她現在是個流放犯婦,這相貌對以後的生存將會大大不利。
邵箐長歎一聲,其實這幾日單看自己的纖纖十指,還有一雙雖鮮血淋漓但依舊玲瓏圓潤的玉足,她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唉,沒想到居然還有嫌自己太美的一天。
只邵箐也顧不上煩惱太多,天快黑了,大雨不用太久就會來了,她得趕緊清理一下自己和魏景身上的傷口,然後看看能不能找到個避雨的地方,她也不敢跑太遠,因為這位置是魏景選的,離了這範圍她不會判斷安全係數。
林間的飛鳥小獸也在忙著尋找避雨的地方,忽然邵箐看見一隻山雞從枝頭飛下,鑽進陡坡底下人高的茅草叢中,她眼睛一亮,忙拎著劍撥開草叢跟進去。
果然,裡頭有個兩尺深的凹洞,岩石還在頂上凸出一些,足可供三人休憩,山雞在裡頭築了窩,窩裡還有十來個白花花的山雞蛋,這下避雨過夜的地方有了,晚餐也是現成的。
邵箐大喜過望,匆匆折返回到魏景身邊,下一刻卻犯了難,魏景常年習武身軀結實,她拖動些許距離已是極限,根本不可能把他攙扶到凹洞裡。
眼看天越來越暗沉,邵箐一咬牙,提著劍選了些較直的枝椏砍下,用藤類為繩做了一個簡易擔架,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人推上去,接著將藤繩勒在兩肩使勁地拖。
腳底很痛,剛洗乾淨的傷口又流血了,那帶著草木氣息的藤繩深深勒入她肩膀至肋下的肌膚,讓她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們現在的位置離凹洞有段距離,可邵箐居然真的一步一步挪了過去,將魏景拖上了稍高一些的凹洞。
邵箐扔下藤繩,撐著山壁重重喘氣,喘了一陣好些了,她趕緊俯身要將魏景拉下來。
凹洞淺,擔架直入讓魏景的下半身還在外頭,此時已經狂風大作,山雨欲來,她必須快些把他搬進來,以免功虧一簣。
她動作太急,擔架又是傾斜的,一個不小心直接讓他摔了進去,邵箐也重重跪在地上,疼得出不了聲,感覺膝蓋都快碎了。
「唔……」
這麼一摔,魏景居然有反應了!
邵箐大喜,趕緊撲上去扶起他,一疊聲問:「你怎麼樣?可有摔著?你中毒了知道嗎?要不要緊?」
魏景雙目閉緊並無應答,他其實沒清醒,只是身體下意識做出反應。
邵箐先是失望,隨即又安慰自己有反應就好,這就證明情況在好轉,要知道剛開始他可是直愣愣栽倒在地毫無動靜的。
探探他的頸動脈和呼吸,感覺和緩有力了些,不像剛才那麼急促紊亂了,邵箐精神大振,趕緊去外面把自己剛才看見的一叢烏毛蕨和蒲公英割回來。
這種山林隨處可見的雜草有止血和消炎的效果,從前聽爺爺嘮叨覺得無聊,沒想到現在居然用上了。
天際「轟」的一聲悶響,瓢潑大雨又至,邵箐匆匆把茅草撥好,幾步衝回凹洞。
這大雨下得好,能把血腥味沖散,也把兩人一路上的痕跡沖刷乾淨,即使敵人冒雨搜索效率也會大減。
她解開那個還沒丟的小包袱,把小破碗拿出來,先把採來的草藥搗碎,敷在魏景的傷口,自己那雙可憐的腳還有肩膀深深的勒痕也敷點,完事後也顧不上雞蛋是生的,敲破了大口嚥下,撫慰住饑腸轆轆的胃。
魏景也需要補充營養,於是邵箐捏著他的鼻子迫使他張嘴,然後掐著下顎一邊灌蛋液一邊順喉嚨,好歹給餵了下去。
「唉,看在我這麼辛苦的分上,你好歹爭氣點,明天早上之前得醒過來啊!」
邵箐累得厲害,緩過氣後腳底和肩膀針扎般疼著,就算有心守夜也無能為力,她放開掐著魏景下顎的手,一頭撲在地上閉起眼。


魏景朦朦朧朧,陷入一片迷霧。
「我必要為父皇和皇兄驅逐韃靼!蕩平草原!揚我大楚天朝國威!」
一聲屬於少年的高亢呼喝突兀響起,堅定激昂,迷霧悉數散開,眼前出現他萬分熟悉的金闕宮殿。
魏景心中一震,只見十二三歲的自己眉目飛揚,正站在身著玄色龍袍的父親跟前。
中平帝眉目慈和,撫了撫他的髮頂,十分歡喜地對身側的傅皇后道:「我兒果然志氣高遠,好樣的!」
「陛下莫要太誇讚他,當心這小子驕傲自滿。」傅皇后嘴裡嗔怪,眼底的笑意卻是化不開的。
魏景正值自尊心強的年紀,急忙道:「才不是,我沒有!」
傅皇后身畔還站著魏璋,他心疼小弟,連忙出言相護,「阿景今年才十二,昨日校場演兵已經勝了梁司馬,是該好好誇他。」他忽又想到什麼,笑著道:「阿景昨日不是從舅舅手裡誆了一匹玉獅子,你還不去取?是不要了嗎?」
得了胞兄誇讚,剛轉怒為喜的魏景聽到最後一句頓時急了,「去!我現在正要去!」
說完他著急忙慌地往外跑,身後父母兄長哄笑一片。
畫面倏地一轉,平海侯傅竣笑著拍拍魏景的肩膀,將玉獅子的韁繩交給他,「我傅氏先祖開國時也是勇將,可惜子孫無能,棄武從文,一直深以為憾,今後就看殿下的了!」
「謝舅舅!」
傅竣捋鬚正要再說,忽有一人長笑道:「好馬須配好鞍,下官前些年得了套好馬具,也不知入不入得了殿下的眼?」
來人正是傅竣多年心腹,九卿之一的齊田。
傅竣見到他立即笑罵,「還不取來看看?」
「哈哈哈,就來,就來!」
畫面又一轉,大楚北境外三百里的曠野戰場,韃靼殘軍已徹底崩潰,四散逃往漠北深處。
英偉的魏景一勒韁繩,胯下那匹雄俊的玉獅子長嘶一聲停下腳步,他臉上身上被濺得血跡斑斑,卻遮掩不住周身的意氣風發。
可他的鎮定隨即被一聲高聲傳報粉碎——「報!京中傳來消息,陛下突發腦卒中,生命垂危!」
魏景當即心膽俱裂,立即調轉馬頭往京城狂奔,一路上幾乎沒闔過眼,終於在第六天傍晚趕回京城,他心急如焚衝進父皇的寢殿,「父皇,您……」
下一刻他一陣暈眩,整個人當即倒地,意識消失前他見帷幕後轉出一個人,對龍榻上的人說:「陛下,成了。」
這人赫然是數年前獻上馬具的齊田。
不知過了多久,琵琶骨被穿透的巨大痛苦讓他從烈性迷藥中掙扎醒來,沉重的手銬腳鐐加身,親密如手足一般的胞兄已因篡位不成而自盡,平海侯府被抄家,滿門男丁斬立決已執行,女眷幼童流放,故舊門生姻親等也正被新帝一一拔除。
傅氏一門連同中宮嫡脈一夕傾覆,始作俑者正是那個慈眉善目、愛他護他二十年的父皇。
魏景於黑暗中倏地坐起,他雙目赤紅,面容扭曲,胸膛劇烈起伏,恨意幾欲透體而出。
麗妃母子還有他那個好父皇欺他如斯,他必得將其掘棺鞭屍,再一寸寸燒成灰,方能泄心頭之恨,祭奠他胞兄舅舅等至親的在天之靈!
魏景渾身顫抖,牙關咯咯作響,直到呼呼狂風捲著雨水撲進凹洞,迎面打了他一臉冰冷,他才從夢魘中徹底掙脫出來。
黑黝黝的窄淺山洞內暴雨傾盆,他渾身冷汗直冒,重重喘著氣,良久無力地側身往山壁倒去。
左胳膊一陣刺痛,他下意識撫了撫,發現傷口包紮好了,裡頭敷了一團不知什麼東西,濕潤清涼。
眼前閃過一雙清澈澄亮的杏目,魏景頓了頓,垂下眸子,只見一個嬌小且瘦弱的身軀蜷縮在他身邊,因為地面陰寒又逢冷雨,她睡夢中不知不覺擠過來,正緊緊貼著自己的腿腳處,他動了動腿,她又挪著貼上來。
魏景心緒有些複雜,親身經歷了父皇的背叛,胞兄舅舅至親慘死,母后生死不知,他滿心憤怒怨恨,防備任何一個接近他的人,當然包括這個婚後就沒見過面的妻子。
然而就是這個他半眼不看的瘦弱女子,一路上似乎都病著,但剛好些就撐著虛弱的身體來照顧他、鼓勵他,甚至還拚命助他脫身。
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個人?她究竟有何目的?
只是轉念一想,如今的他並未有任何東西值得人家惦記,如果硬說有,那大概就是這條命吧,可她並沒有要他的命,反而一再救了他。
鑰匙解鎖這個暫且不說,先前在溪邊他其實並沒有徹底失去意識。
當時,因毒鏢的毒性比他預料中還要厲害些,加上失血過多,讓他來不及處理傷口就倒地,雖然動彈不得,但迷迷糊糊中仍有些感知。
她替他止血,然後又急急移他到溪邊放毒血,他立即憑本能運功壓制毒性,之後意識漸沉,直至感受到一陣震動,他恍惚中費力睜了睜眼,發現自己不知躺在什麼東西上,一個纖細瘦弱的身軀正拚盡全力拉著他往前。
她動作很吃力,因為他看見那藤繩深深勒進了她兩邊肩膀。
「轟隆隆!」又一聲驚雷驟起,魏景藉著那剎那的亮光,看見邵箐頸部露出一小段深深的淤痕,紅腫青紫,她抹了點東西在上面,可惜因為不好包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真有人僅憑一個名分就這麼輕易交付真心嗎?
魏景思緒紛亂,伸手觸及自己身上所有傷口時,發現都包紮得極仔細,口腔中還有一種黏膩的腥味,是生蛋漿。
他又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第三章 強撐著再退追兵
邵箐越睡越冷,她很想沉浸在睡夢中,可又無法控制地被冷醒,最後是一聲雷鳴讓她徹底驚醒。
迷迷糊糊中,她睜眼想望望洞外情況,不想卻對上一雙黑黝黝的眸子,嚇得整個人彈跳起來,轉頭才發現是魏景醒了。
她大喜過望,「你醒啦!傷要不要緊?你中毒了知道嗎?」
魏景頓了頓,道:「妳毒血放得及時,我稍後會運功壓制餘毒,待出了山林再解就是。」
「這毒厲害嗎?你還能不能動?」他聲音聽著很虛呀。
魏景淡淡道:「應是無礙。」
「那好極了,我給你換些草藥吧。」
邵箐渾身疼得厲害,尤其拖拽過擔架的肩膀傷處火辣辣的,很不舒服,但此刻她滿心歡欣,一時也不覺得太難忍受了。
她抓起烏毛蕨和蒲公英切碎,一邊切一邊說:「這山間的尋常草藥,功效小些,怕是得多換。」不然明天出發後,只怕想換也未必有時間。
邵箐恨不能盡一切努力讓魏景好得更快一些,這樣離開才有希望。
魏景看她一眼,應了一聲。
黑暗中,她搗好了草藥糊,上前解開魏景的衣裳和布條,冰涼指尖觸及他的肌膚,讓他肌肉陡然繃緊。
「很疼?我輕點。」
兩人距離頗近,昏暗中她背著光,魏景並不能看清她的面容,但她極專注,長翹而密的睫毛一動不動,他慢慢放鬆,卸下因陌生人接近而繃起的戒備,「沒事。」
邵箐仔細敷藥包紮,弄好他鎖骨的傷口又轉移到腿腳,隨口問道:「我們接著要往哪邊走啊?」
「往北。」她正要問為什麼,卻聽到魏景說:「我得先回京城一趟,確認我母后的安危。」
邵箐大吃一驚,原來他不知道傅皇后已經薨了嗎?
中平帝拿下魏景當日就駕崩了,嚥氣前他言道不捨皇后,而傅皇后緊接就因不捨中平帝主動殉葬了。
邵箐想了下,原主是新帝登基後的次日才被牽連進了大牢的,所以知道這些消息,而魏景回來當天就被抓進大牢,不曉得外面的一切也是正常。
看著唇色慘白又傷痕累累的魏景,邵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如今這情況,又如何能再承受這重重一擊?
邵箐頓了頓,道:「你傷得很重,還得解餘毒,我們先出去打探一下消息再說吧。」
魏景嗯了一聲,「雨停了就走,雨不停,天亮就走。」
見邵箐包紮妥當,魏景立即閉目運功壓制餘毒。
他話語和動作都流露出緊迫之情,讓邵箐稍鬆了半晚上的心弦重新繃起,覺得情況也許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嚴峻些。
暗殺魏景的必然是新帝,為了斬草除根必定會不遺餘力,說不定昨日的殺手只是先抵達的第一波……
這麼胡亂一想,她睡意全消,乾脆不睡了,開始有節奏地揉按自己的腿腳,運動過度的肌肉發緊酸疼,她得儘量提前放鬆,以免明天拖了後腿。
夜雨不停地下著,魏景一直悄然無聲,邵箐又開始揉捏胳膊,她時不時抬頭往外看,求神拜佛希望雨能早些停,再不然小些也可以的。
大約是上天聽見了她的祈禱,天濛濛亮的時候雨勢轉小,淅淅瀝瀝的打在洞外的茅草叢上。
邵箐很開心,她剛探手想撥開茅草看仔細點,誰知忽然「啪」的一聲,洞口上的陡崖掉落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就落在凹洞前的窄小石臺上,彈跳了幾下後咕嚕嚕滾進了凹洞。
邵箐藉著微微天光一看,只見石塊一側黝黑有青苔,另一側是新鮮的黃泥,明顯是被什麼東西踩下來的。
邵箐倏地瞪大眼,心臟突突狂跳起來,是動物還是……人?
一隻大掌無聲從身後伸出捂住邵箐的嘴,她緊緊閉住嘴巴,回頭與魏景對視一眼,無聲詢問:上面的是人?
魏景面沉如水,輕輕點了點頭。
邵箐心跳加速,一動不敢動,努力放輕自己的呼吸聲。

「不是說中了毒又身負重傷,為何搜了一夜都沒搜出來?」
陡坡頂上赫然站著兩撥人,一藍衣一黑衣。
問話的中年漢子身穿尋常的藍色紮袖勁裝,站立時雙腳習慣性微呈外八字,挺胸收腹,說話的姿態很有幾分官威。
他身後一群裝束相近的藍衣人,個個同樣姿勢肅然而立,手提一色雁翎刀,氣質與對面的黑衣人迥異,不像暗殺者,倒像是訓練有素的軍士。
這群人正是直屬於皇帝的禁衛軍,為首者乃羽林中郎將仇宗,新帝的心腹,這次正領了絞殺齊王魏景的重要任務。
他領著麾下兩千精銳化整為零出京,要是第一波的黑衣殺手出紕漏就能及時圍捕,誰想進入黔地以後連降暴雨,導致零散出京的兩千禁衛軍遲遲未能在指定時間會合,眼看著魏景一行快要過黔水了,再不行動就要錯失最佳時機,仇宗和黑衣首領商量過後決定動手,沒想到事情發展偏偏往最壞的方向奔去。
仇宗語氣不怎麼好,黑衣首領也很冷淡,「昨夜大雨,我們只有二十餘人,如何搜?」
刺殺失手是他們的錯誤,但搜索這黑鍋他們不背。
仇宗不悅,只目前最重要的是絞殺齊王,不然在場的人都得遭殃,他只得按捺下心氣道:「我的人都齊了,你再仔細說說,他往哪個方向逃的?他重傷在身又中了毒,跑不遠的,且他還帶了女人。」
黑衣首領語氣也和緩下來,打開臨時繪製的地圖點了幾下,「此處和此處,還有我們腳下這一塊,他們必定在。」
他對自己的獨門祕毒很自信,語氣十分篤定。
「好!」仇宗精神一振,迅速將兩千人分散到各個區域,展開拉網式搜捕。「一旦發現痕跡,響箭報訊,屆時請諸位立即趕過來。」
這次任務事關他們一夥人的身家性命,齊王又武力過人,即使身負毒傷他也依舊不敢輕忽。
黑衣首領也不敢輕忽,立即應了。「好,速速加緊搜捕!」

魏景一直垂眸傾聽,邵箐緊張地盯著他,許久後他突然抬頭,「我們馬上就走。」
雨聲滴答,陡坡並不算矮,他並沒有太聽清上面的對話,但從來去動靜判斷,周圍的人不少,這代表敵方援軍來了,必須趁著夜色和樹影雨聲的遮掩離開。
這個凹洞就不收拾了,收拾無用,只要一被發現立即能判斷有人住過。
邵箐立即點頭,匆匆隨魏景一同站起。「你撐得住嗎?」
他站起來的動作有些遲緩,這重傷在身餘毒未解的,外面又下雨,她怕魏景身體挺不住。
她上前想扶他,魏景卻搖了搖頭,一手抄起劍,一手攬住她的腰,提氣腳尖一點,穿過茅草叢,從樹影下一掠而過,越過小溪迅速奔進對面的密林。
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在臉上,有些冷,邵箐抱緊魏景的腰,有些慶幸又有些擔憂,這樣走得快,陡坡頂的人發現不了他們,但魏景的情況看著並不好,恐怕撐不了多久。
實際上,魏景的情況比她想像中還要不好,強行提氣疾奔出七八里,他胸膛就劇烈起伏,不得不停下來。
「我們慢慢走吧,你不要運功了。」魏景臉色泛青,看得邵箐心驚膽戰,「你不是要壓制餘毒嗎?我們也走出一段了,他們搜得不快的。」
路上很有可能會遭遇敵人,作為主要戰鬥力的魏景好歹也要保存一點實力。
魏景點點頭,邵箐趕緊上前,一手扶住他的緊窄腰身,一手握住他的手臂,用肩膀架住他,這泥濘的山路,兩個人互相支撐總比一個人單獨前行要容易些。
魏景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兩個人相互依靠著走,也不敢走泥地和青苔石頭多的地方,只撿有草的地方走,而且還不時回頭撥一撥,儘量減少痕跡。
邵箐撿了一根較直的樹枝,一方面用作敲打草叢以防蛇蟲,一方面用來當拐棍。
雨一直下,她渾身濕透,越發覺得冷,幸運的是雨水沖去很多痕跡,後面一直未有敵人追來。
前方倒是出現過幾撥敵人,約十人一組,一字排開仔細搜索,魏景看見藍衣人熟悉的步姿也不意外,拉著邵箐無聲無息地避開了。
這樣一直迂回著走,也顧不上東南西北,到中午雨又漸漸大了起來,邵箐冰冷的身體下意識往魏景靠了靠,突然發覺他的體溫似乎比之前高了一些。
「夫君,你可是發熱了?」她一臉焦急。
「無事,我……」
說話間兩人沿著山壁拐了個彎,剛踏出半步,他忽地噤聲,迅速退後並把邵箐也拉了回來。
前面又有一波藍衣人,邵箐晃眼間也看見了,不由得焦急起來。
不久前,兩人就是因為避讓藍衣人才走這條路的,現在左有山壁,右有深澗,後面不能退,前方又出現敵人,這可如何是好?
魏景低低道:「妳退後些,我先解決了他們。」
邵箐緊緊握住他的手,以口型說:你千萬小心!
她唇色泛青,幾縷濕透的凌亂青絲黏在蒼白的臉頰脖頸上,她看著他,一臉化不開的驚惶擔憂。
魏景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表達無事,接著微微抬了抬下顎,讓她藏到七八步後面的一小叢灌木叢後面。
這條小路石塊居多,沒有成片的茅草也沒有大的岩石可藏身,邵箐只能退到稀疏低矮的灌木叢後,儘量貓低身體。
她幫不上忙,只能努力不拖後腿。
魏景並未直接衝上去,而是勉強提了一口氣,躍上山壁一處微凸處,無聲等著。
灌木叢後的邵箐緊緊咬著唇,不知是冷是怕,壓抑不住地渾身顫抖,但她還是努力地控制著。
時間慢慢過去,窸窸窣窣的聲音逐漸接近,邵箐緊緊盯著灌木叢的縫隙,忽見有三雙沾滿泥濘的濕漉漉黑靴轉了過來。
這三人沒有第一時間發現端倪,魏景稍稍等了等,後面七人也緊接著拐近,他倏地疾衝而下,銀色的劍光一閃,最後面四個人喉管出現一抹血痕,登時倒地。
前面的人聽得聲響大驚,連忙回頭,銀色劍芒快如白練,魏景跟前的三人動作一滯,捂著咽喉倒下。
魏景暴起瞬已倒下七人,他面如寒冰,縱身奔向最先轉彎的那三人。
這三人中間有個小隊長,一回頭的功夫已折損了大半兄弟,他又驚又怒,雪白劍芒又至,眼見避無可避,他竟猛地推了左前方的兩個同伴一把,讓兩人撲向魏景的劍,自己則拚盡全力往後一退。
兩具粗壯的身軀確實起到了阻擋的作用,哪怕魏景立即踹開兩人,小隊長也已急速退了好幾步,他腳下一個趔趄往後摔去,探手入懷想要發射響箭。
魏景已重新提劍追來。
放響箭需要一點點時間拉引線,如今怕是不夠,千鈞一髮之際,小隊長視線穿過稀疏的灌木叢,與邵箐直直對了個正著。
這就是一直和齊王同行的女人!
他心念急轉,立即抬起另一隻握了長刀的手,拚盡全力往向灌木叢一擲——殺他截響箭和救這個女人,只能選一樣!
濺上幾點鮮紅的利刃閃著寒光襲來,邵箐根本閃躲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長刀往她的面門擲來。
電光石火間,魏景眼前晃過那張擔憂的臉,和一個吃力拖拽著擔架的瘦弱身影重疊在一起,他劍尖微不可察地一頓,倏地改變方向挑飛了那柄長刀。
小隊長趁機扯開引線,響箭激射上半空,「砰」的一聲爆出亮光與藍色煙霧。
魏景眉目一厲,手上劍一揮,對方倏地頭身分離,鮮血隨著劍尖噴湧而出,濺了他一頭一臉,形容可怖。
邵箐卻未覺恐懼,一骨碌爬起來後跌跌撞撞衝到魏景面前,剛才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會死,卻沒想到他竟選擇了救她。
邵箐內心滿是感激,但她來不及想太多,急道:「夫君,我們快走吧!」
魏景抬頭,看了一眼半空中久久不散的藍色煙霧,殺意稍斂,一手摟住邵箐,強提一口氣往前飛掠。
他體溫漸高,臉色比剛才還差,邵箐實在很擔心,只是也不能勸,一旦追兵趕至將他們重重包圍,兩人就是一個死字。
尤其昨日那二三十個黑衣殺手,身手明顯比藍衣人高出一大截,若是現在的魏景遭遇他們,恐怕凶多吉少。
魏景顯然也很清楚,他必須儘快離開這區域,重新隱下行蹤。
他一路疾行,又殺了一撥藍衣人,前方林木間陰影漸疏,似乎出現了一個向下的高坡,魏景蹙了蹙眉,正要一股作氣衝下去,誰知前方忽然腳步聲大作。
「他們在這裡!」仇宗領著四五十人衝上山坡,見得魏景的他大喜過望,立即下令,「截住他!快快合圍,放響箭!」
一枝響箭「咻」地飛上半空,魏景倏地停下腳步,手臂用力將邵箐往上一拋,握劍的手一緊,不待對方站定腳步立即提劍衝上,兩朵血花立即爆開。
邵箐一抱緊濕漉漉的枝椏,立即著急地探頭往下看,那些藍衣人身手雖不及黑衣人,但眼前足有四五十人,而魏景已是強弩之末,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同樣心下大凜的還有仇宗,沒想到齊王重傷中毒居然還如此強悍,一招過去己方就倒下五六個弟兄。
魏景倏地抬頭直直盯視仇宗,這位他非常熟悉的羽林中郎將是父皇的頭號心腹,最開始還是舅舅使力將其安插進禁衛軍的。
他眉目冰冷,劍尖一晃,挑飛兩名正攻向他的禁衛軍,往仇宗疾衝而來。
仇宗大駭,電光石火間他驟然想起一人,爆出一聲厲喝,「大膽齊王!你還不束手就擒,是不顧傅皇后的安危了嗎?」
魏景動作生生一滯。
邵箐眼見魏景這麼一停滯,身上瞬間爆出數朵血花,藍衣人也趁機一擁而上,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尖聲高呼道:「夫君莫要信他,他騙你!先帝駕崩當天母后就被迫殉葬了,母后已經死了!」
「啊啊啊啊啊!」
隨著邵箐的話,魏景淒聲怒吼,身軀拔地而起,劍光疾如閃電連成一片,最裡層的包圍圈立即噴濺出一大片血霧。
「快上!拖住他!他熬不了多久的!」仇宗沒想到此招竟然無用,他一邊急速往後退,一邊指揮手底下人攻上去。
就差一點,必須頂住了,援軍馬上就到!
可惜天不遂人願,禁衛軍死的死逃的逃,仇宗不過退出二三十步魏景就急追而至,他急忙回身迎敵。
一身血紅的魏景宛如奪命修羅,攻勢凌厲,仇宗堪堪抵擋了十來招就被正中心臟,他瞪大眼睛,長刀落地。
密林中,屍身倒伏處處,血水染紅了黃土地,隨著雨水流淌開來,魏景緩緩拔出劍,仇宗「砰」的一聲倒地,而他身軀晃了晃,「噗」地噴出一口鮮血。
「夫君!」邵箐跳下樹,連滾帶爬衝到他面前扶住他,「你怎麼樣?」
魏景木木的,慢了半拍才低頭看她,他雙目赤紅,神色猙獰殺意猶存,臉色卻慘白得如紙一般。
邵箐臉色大變,忍不住哭出聲,「你莫要這樣,母后皇兄在天之靈也不會想看見你這樣子的……」
魏景大慟,猛地一閉眼,一滴淚從他眼角滑下。
邵箐鬆了口氣,有反應就好,就怕他打擊太大迷了心竅。
「你要好好活著,替他們活下去,不然他們在天之靈看見你這般,該有多心痛啊,你想想他們,你想想他們!」她握住他的雙臂,「我們現在就走,可好?」
魏景定定看著她,喉結滾動幾下,終於低低應了一聲,「好。」
說出這句話後,他身軀猛地一軟,邵箐倒退一步勉強扶住。
魏景重重喘著氣,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邵箐身上,手裡的劍已經拿不穩,「匡噹」一聲落地。
他本就是強弩之末,爆發後的力竭也在邵箐意料之中,她撿起一柄劍還有當拐棍的樹枝,架著魏景與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兩人跌跌撞撞往前走,風捲著雨水撲面而來,邵箐突然腳下一滑滾落高坡,在臀部重重落地的剎那,她忍不住罵了一句,但還是立即抱著魏景,護著彼此的頭部往下滾。
一路滾落長長的坡地,萬幸沒有遇上凸起的石頭,最後兩人撞在坡底一叢低矮的灌木上,被一截乾枯的樹幹攔截下來。
邵箐後背正中樹幹,魏景重重撞在她胸腹處,她一時只覺心肝脾肺腎都快要被壓得吐出來了,痛呼一聲後她推開魏景,支著身體勉強坐起,她滾落一半時好像聽到了水聲,當時沒顧上,如今急忙引頸四顧。
坡底是足有十數尺寬的荒草地,再過去左邊一直往上是低矮的樹木,右邊則是高高低低的奇岩怪石,最高的三四尺,最矮也有一個成人高,只分佈並不平均,露出好些缺口,水聲正是從樹木岩石後傳出來的。
「夫君,我去看看。」對勉強睜開眼睛的魏景說了一句,邵箐爬起來奔至缺口處探頭一看,登時愣住了。
只見樹木怪岩之後是一垂直崖面,往下二三十尺竟是一浩瀚江面。
滔滔黔水寬達五六十丈,貫穿連綿山嶺,暴雨致河面升高,奔湧湍急,泛黃的河水拍打著河岸岩壁,捲起浪花發出急促的嘩嘩聲。
邵箐跪倒在地上,堅硬冰冷的岩面隔著薄薄衣料侵襲她的膝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這是天要亡他們啊!
邵箐重重地喘著氣,仰頭看烏雲密佈的天空,都這麼努力了還不能活下去嗎?
江風捲著雨點橫拍在她臉上,她心中陡然一狠,橫豎都是死,既然這樣何不一拚,她寧願葬身大江,也不受刎頸之痛!
最多一死罷了,沒什麼是不能豁出去的,更何況現在這情形,前者的生還機會甚至還要高於後者。
邵箐突然就鎮定了下來,她迅速站起回到魏景身邊。
魏景已經扶著樹幹坐了起來,他喘了兩口氣,低低問道:「是黔水?」
「是的。」邵箐將他扶起,踉踉蹌蹌行至那怪岩缺口,安置他坐下後回頭用劍割下幾條長長的軟藤,將魏景方才依靠的那截半枯的樹幹綁住,用力往這邊拖。
她不知這是什麼樹種,但明顯已被狂風從坡頂吹折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稀疏的枝椏已經乾枯甚至腐朽,她不用費多少力氣就削乾淨了,只剩頗為筆直的一截樹幹,她裁下布條將自己和魏景的臂膀牢牢繫住樹幹,那柄劍也綁在上面,最後又加了軟藤做保險。
邵箐固然抱著寧死的決心,但不到最後一刻她是不會放棄掙扎的。
時間慢慢過去,天空響箭連續炸響,等邵箐將樹幹推至最邊緣的時候,眼角餘光只見坡頂樹木搖晃,點點黑色的身影竄出。
她扶起魏景,一手抱住他,一手緊緊圈住樹幹,「夫君,你怕嗎?」
魏景一直看著她的動作,任由布條軟藤綁他的臂膀也沒有任何抗拒,他低頭盯著那張蒼白的臉道:「不怕。」
「好。」邵箐深深吸了一口氣,道:「要死我們就一起死吧!」
同生共死嗎?原來在窮途末路的今日,他還能有一個可以託付後背的同伴。
魏景手臂也盡力收緊,「好。」
黑衣人即將奔至,幾抹幽藍銀光更是已經激射而來,邵箐冷冷盯著他們,用力往後一仰,縱身躍入滔滔江水。
當身軀重重拍在江面上那一刻,巨大的衝擊力讓邵箐腦內一陣暈眩。
樹幹片刻不停地帶著兩人垂直直沖向下,邵箐拚命保持清醒,一手護著已經暈過去的魏景頭部,另一隻手則緊緊抱著樹幹,腦袋枕在手臂上。
她看中這截樹幹可不單單是為了當浮木,萬一河床邊緣不夠深,她還祈求著其能發揮足夠的緩衝作用。
「轟」的一聲悶響,樹幹最下頭直直撞在河床底下的岩床上,震得邵箐的腦袋無法靠住手臂,重重地磕了一下樹幹,眼前一陣發黑。
原主不會泅水,但上輩子酷愛戶外運動的邵箐卻是個游泳健將,這是一種刻在靈魂中的本能,幾乎在她恢復意識那一剎那,兩腿已熟練地往下一蹬,藉著樹幹的浮力努力往上冒頭。
衝出水面的那一刻,邵箐猛地回頭一看,方才跳下的地方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巨岩矮樹黝黑墨綠一點點的,缺口看不見,那些黑衣人藍衣人也再看不見。
雖未曾安全,但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揪住她的心靈,邵箐用抱樹幹的手抓緊魏景,將樹幹圈在兩人中間,騰出一隻手努力控制自己的平衡。
冰涼的江水不時淹沒口鼻,邵箐一直努力想靠岸,可惜湍急的江流讓她始終無法如願以償,只能繼續奮力掙扎著。
不知什麼時候雨停了,風歇了,天也慢慢黑了下來,她最終力竭,只能死死抱著魏景和樹幹,陷入一片昏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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