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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7601-E107603

《農門出鄉君》全3冊

  • 出版日期:2021/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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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門假千金回歸當農女,
開鋪子、護女子、普法律,讓她再次擁有錦繡前程!

 
藍海E107601 《農門出鄉君》卷一
以侯府千金的身分活了十五年,沈鈺寧才知道自己是農女,
換女的親生爹娘已逝,大哥大嫂賣掉真千金,被侯府報復去流放,
她要賣繡活糊口,卻有人阻饒,無論她做得再好都不收,
更糟的是,她還要養個調皮搗蛋的侄女,族人還想賣了她……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她曾經幫過的小乞兒玄之砸了人牙子的車,
失蹤多年的二哥也出現了,毅然帶她們走,
只是棲身之地雖然有了,沒錢卻是個大問題,
尤其她身邊還多了個賣身救父,被她認作弟弟的玄之,
於是她決心開繡坊,一邊攢錢,一邊也能給苦難女子幫助,
而玄之不僅僅幫她設下陷阱抓住針對繡坊的縱火犯,
還在有人逼她做妾時,露了手好武藝嚇退對方,
她這才發現,弟弟不知何時長大了,能護著她讓她心暖了……

藍海E107602 《農門出鄉君》卷二
皇上微服出巡至鄖縣,沈鈺寧把握機會請求自立女戶,
有鑑於她在推行普法的功勞上,除了立女戶的要求,皇上還賜她鄉君爵位,
如今她可是個香餑餑,各處都有官員請她去設點開鋪子,
玄之也跟在她身後幫忙打理,除了打算盤、查帳,
看她時常低頭看帳冊肩頸都僵硬了,他還偷偷去學推拿好為她按摩,
然而這樣一個好弟弟卻突然說要去從軍……
在他遠走邊關後,她就帶著二哥一家走遍大周,到處設點開鋪子,
奔波兩年餘,管理東北一帶鋪子的管事莫名惹上官司,
對此她再次踏進京都,一則為了救人,一則為了失去音訊的玄之,
前者在抽絲剝繭後幸運得到昭雪,而後者嘛……
根據她託人打探得來的消息,還有那叫子都的公子拿出的護身符,
在在顯示,她的玄之已經陣亡在沙場上了!

藍海E1076023 《農門出鄉君》卷三(完)
這陣子局勢變化太快,讓沈鈺寧有些招架不住,
原來玄之沒死,正名叫殷子都,身分是皇上親弟兼攝政王,
而且她沒料到繞了一大圈他們根本兩情相悅,
然後她就被皇上欽點為攝政王妃了(?),
為了她,他說服皇上增設女官,她也順利考上成為刑部第一個女郎中,
第一次上朝站得累歪歪,他像以前那樣用推拿好手藝替她按摩(貼心),
為了方便替體弱的皇上處理政事,他們婚後住在宮裡,
她卻發現他的寢殿極盡奢華,幾乎要勝過帝后,
而皇后像是要把庫房搬空似的,什麼好東西都往他們這兒塞,
皇后說要替皇上好好照顧他們,可是她怎麼覺得哪裡怪怪的……
九月霜,現居湖南長沙,臨江靠山,閒暇時會去湘江橘子洲頭發呆,或是去爬一爬岳麓山激發一下寫作的靈感。
我愛幻想愛自由,卻也自律。喜歡音樂中舒緩的節奏,更喜歡小說裡激昂的氣氛;喜愛在小說裡寫唯美單純的愛情,更喜歡寫的是自強不息,勇往直前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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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假千金求生艱難
沈家坡的村口有一座簡陋的屋子,小小的兩間房,帶一個小院子,院子左側是灶房,右側有個雞舍,不過原本的院牆坍塌了,雞舍也閒置著沒用。
院門口站著個扠腰的胖婦人,嘴裡罵罵咧咧,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她面前站著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半低著頭,眼角斜睨著,唇抿得緊緊的,一看便知極不服氣。
那胖婦人後面,還有個大些的男孩,探出頭朝女孩做鬼臉,時不時伸腿踹她兩腳,女孩被踹得站不穩,晃了晃又努力支撐著身子。
胖婦人視若無睹,喝罵道:「妳祖母不是個東西,拿自己的賤命女兒去換了人家貴人的千金。妳爹娘更不是東西,為了一點子銀錢,把人家千金不當人。可見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賤命一條,竟還敢動手打妳族兄?」
說罷,胖婦人動手推了女孩一下,女孩本就站不穩,被這麼一搡跌倒在地上,不禁抬起頭怒目瞪著她。
胖婦人見狀更是生氣,彎腰手指頭戳到女孩的額間,罵道:「妳還敢不服氣?誰給妳的膽子,信不信我今日就讓人牙子來把妳賣掉!」
她長得肥胖,手勁兒極大,很快就在女孩子額上戳了個紅印,猶不解恨,揚手便要一巴掌搧過去。
這時,院門打開來,從屋裡出來個十多歲的妙齡女子,只見她一頭烏髮隨意紮了個麻花辮兒,用紅繩綁了撥到一邊,膚若凝脂,一雙妙目含著秋水一般,因這長相,眼神裡頭的寒意也被襯得淡了幾分。
饒是胖婦人見過這少女好幾次,這會兒再見,也還是心兒一跳,只覺得天上仙女也不過如此,但女子再美,還不是要待在這個貧窮的沈家坡?
這麼想著,胖婦人撇撇嘴,「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京城來的千金薛大小姐嗎?」旋即又捂嘴笑起來,「哎喲喲,我說錯了,那位侯府的真千金是小柔,而妳,是個假冒的……」
沈鈺寧冷冷的看著她,又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女孩,沒有過多的表情,「大周律令,幼童不可隨意買賣。二嬸子若是不怕我報官,現下就去喊人牙過來吧!」
胖婦人一愣,恨聲說道:「什麼大周律令,我怎的沒有聽說過?那麼多人家賣兒賣女可沒見著有官家來抓人!何況從前的那個小柔,不就是被妳兄長賣了嗎?」
小柔便是祁陽侯府的真千金,十五年前,侯府二夫人逃難落到這窮鄉僻壤,恰巧與沈鈺寧生母同一天生產,沈鈺寧的生母見著這位夫人衣裳飾物價值不菲,出手又大方,便起了歹心,將兩個閨女換了過來。
一直到年初,這件事情才被人發現,如今沈鈺寧與小柔是各歸各位了。
沈鈺寧斂眉說道:「買賣十歲以內孩童是犯法的,按拐賣處置。小柔被賣的時候已經十二歲,而且當時的沈小柔是沈金貴的妹妹,乃同系親人,買賣無罪。更何況如今舊事翻案,沈金貴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了。怎麼,二嬸子是打算以身試法?」
胖婦人大字不識得一個,自是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慌神片刻,兀自鎮定下來,嚷道:「妳嚇唬誰呢,以為自個兒還是侯府的小姐嗎?妳娘黑了心,人家侯府沒把妳打死,還將妳好端端送回來,那是人家大度!說不準回頭,侯府想著小柔在這裡受的苦,又將妳拿回去整治呢!」
沈鈺寧冷笑連連,「倒是有這個可能,也許不久之後,小柔想起從小到大受的委屈,恨不得將整個沈家坡給夷為平地。二嬸子以為,妳就跑得掉?」
胖婦人還想再辯,但想一想這十來年,她自己也沒少明裡暗裡折騰小柔,萬一小柔要報復,還真有可能將他們這些沈家人都報復個遍呢。
她不敢再說,伸手拉了兒子一下,喝道:「跟誰玩不好,要去跟這麼個喪天良的野丫頭玩,回頭雷公劈他們家的房梁,你也跟著倒了楣。」
她拖著兒子走遠了,旁邊幾戶探頭看熱鬧的,這會兒也都關了門,或待在家裡不出去,或去相熟的人家串門子了。
沈鈺寧看了看地上的女孩,轉身進了屋,女孩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跟著進去,將院子門關上了。
女孩兒蹲在雞舍前面看了許久,往雞窩裡掏了掏,沒有雞,雞窩裡更不可能有雞蛋了。她扁扁嘴,抬頭看著坍塌了一半的院牆,聽得自己肚子咕咕叫著,像是母雞要下蛋。
但她不是雞,下不了蛋,她的肚子告訴她,她餓了。
女孩起身磨磨蹭蹭往灶房走,歪著頭看著灶房裡忙碌的沈鈺寧,那個女人是半個月之前來的,旁人說那是她親姑姑。
沈鈺寧在做飯,嚴格來說,是生火將米和菜弄熟。
做了十五年的金枝玉葉,雖說曾經為祖母洗手作羹湯過,但有婆子丫鬟幫著生火切菜,她不過是站在一旁指揮,連鍋鏟也沒碰過。
如今沈家只有她一人,灶房門口那個小不點顯然是幫不上任何忙的,好在琢磨了半個月,總算是知道怎麼生火,怎麼把有限的食材弄熟——好不好吃就算了,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
侯府的吃食精細講究,到了這貧苦的沈家坡,吃的是糙米,菜裡頭別說肉了,油星都見不到一點,可能怎麼辦?二嬸子說得不錯,侯府沒把她弄死,已經算心善了,好端端將她送回沈家坡,已經是侯府念著這麼多年的情分,給她最後的體面了。
沈鈺寧歎了口氣,抬頭看看灶房外面的女孩,那是她親哥哥沈金貴的女兒,小名叫元寶,元寶一雙眼倒是挺大的,但皮膚黝黑,眉毛也生得凶,還總是吊著一雙眼瞧人,很像是時刻在翻白眼,對著誰都是一副凶巴巴的樣子。
沈鈺寧剛來的時候,還想著家裡頭就剩她們姑侄相依為命,又憐惜這孩子沒了爹娘,想要好生教養她,只是不過兩三天,便理也不想理這孩子了。
別看元寶才五歲,破壞力十足,成天惹事生非,莫說村人不喜,連她這個素來有涵養的姑姑,也很是不喜歡。
畢竟誰也忍不了一個晚上故意尿床,晨起在她的茶杯裡吐口水,還拿她的洗臉巾子擦腳的孩子吧。
元寶故意做的事情,可不止這麼一點,關鍵是說了還不聽,後來沈鈺寧便不管她,只是每日三餐保證不餓著她。
元寶大口吃完了飯,把菜撥到自己碗裡吃光,連菜湯都喝光了,絲毫沒想著面前的姑姑是否吃完。
吃過了,她滿足的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的打了個飽嗝,斜著眼看著面前的姑姑。
沈鈺寧知道元寶的食量,並不覺得她吃得多,反而驚歎這孩子好養,不拘吃什麼,也不拘味道怎麼樣。
而感覺到元寶的目光,她又抬頭看了眼,正好看到元寶側臉上,有一個還未消退的巴掌印,她張張嘴,原想著問一句是誰打的,最後又閉上了嘴巴。
元寶喜歡罵人,她可懶得自討沒趣,只起身收拾碗筷。
進了灶房,沈鈺寧預備將自己沒吃完的那半碗飯倒入泔水桶裡,忽然想起前日瞧見元寶那孩子竟然在泔水裡頭撈她吃剩的飯。
她頓了頓,將飯擱在灶房門邊的小凳子上,將剩下的碗筷洗了,轉身回了房。
沈鈺寧從前乃侯府的二小姐,自幼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在貴女之中是佼佼者,落入這沈家坡裡頭,卻是十八般武藝毫無施展的可能。
這麼多天,她唯一能想到生錢的法子,就是繡活了,這得虧她自幼學女紅,且她養在祖母膝下,祖母的貼身嬤嬤繡工甚好,一手技藝全都教給了她。
她的女紅不能說多出眾,只是繡些繡品售賣,養活自己跟家中的小不點應當是無虞。
打定這個主意,昨日她便去鎮上,拿祁陽侯老夫人偷偷塞給她的銀錢,買了一點綢布與絹絲針線,打算先繡幾件小東西探探路。
上午已經繡了一半,這會埋頭將剩下的半條絹帕繡完,沈鈺寧才伸了個懶腰。日頭已經轉到西邊,透過大門將半個廳堂照得晃眼。
一條絹帕,不知能賣多少銀錢?
沈鈺寧覺得時日尚早,打算帶著繡好的絹帕往鎮上跑一趟,路過灶房的時候瞧了一眼,果真見著那只碗空蕩蕩的。
然而到了鎮上的布行,掌櫃只瞇了眼看了看那塊絲帕,說道:「十文。」
沈鈺寧大吃一驚,十文?只算帕子與絲線的本錢,最少都有八文,她埋頭一天,才掙了兩文錢?如今這個世道,兩文錢只能勉強買個菜餡的包子,還不夠元寶塞牙縫呢。
「掌櫃的,您再看看,我這可是京城最時興的繡法,而且我這帕子用的可是好材料,怎麼可能只值十文錢?」
掌櫃輕笑了一聲,將絹帕往她面前推了推,搖搖頭,「且不說繡工如何,只說料子,我這兒的主顧,都是尋常人家的婦人姑娘,有些餘錢買帕子不錯,但也不過肯拿個十來文罷了,妳這絲帕賣貴了誰會買?而真正的有錢人家都有自個兒的繡娘,可不會在我這裡買手絹帕子呢。」
沈鈺寧這才明白自己想得簡單了,但不甘心又道:「可是,我這帕子用料好,樣式也真的好。掌櫃的您門路廣,可否幫著推銷?我可以先不要錢,放在您這兒,有識貨的人來買了去,我們再來算錢,好不好?」
掌櫃的依然搖頭,「沒用,姑娘您還是往他處問問吧。」
他揚聲喊著「送客」,便有兩個夥計上來將沈鈺寧往外趕。
沈鈺寧出了這家布行,咬咬牙,又去街頭另兩家遞上絹帕,然而掌櫃態度皆是一樣,搖頭不肯接。
這麼一通折騰,夕陽已經西下,得虧是夏季,天兒還亮得很。
沈鈺寧長久沒飲水,嘴唇有點乾裂,她垂頭喪氣在街邊一塊石頭上坐了會兒,去買了兩個饃饃,又再次鼓起勇氣,往布行去扯了一尺普通的布,決定明日再繡點荷包之類,成本降下來,哪怕少掙一點,只要能養活她和元寶,也就夠了。
雖然薛家祖母偷偷塞了一包碎銀子給她,裡頭還有張百兩的銀票,不過她不敢讓旁人發覺了,尋了安全的地兒,將碎銀收好,銀票則縫進貼身裡衣的包邊裡。
沈家坡這邊的親人初時倒是和善,沒幾天發現她手上不過百餘文銀錢,就一個個露出本來的面目,不再理會她了。
她剛來的時候,沈家是家徒四壁,她準備的兩百文,買了米麵便沒剩多少,如今半個月過去了,她若還想不到掙銀錢的營生,怕是得把薛家祖母給的銀錢,再弄一點出來才能過日子。
而如果是這樣,定會叫沈家那些貪婪勢利之人知曉她手中還有銀錢,到時候怕是會對她們姑侄不利。
沈鈺寧情緒不佳,悶悶的往家裡走。
已至夏末,家裡吃食剩不了多少,而且連個厚點的被褥衣裳都沒有,待得天冷,她們豈不是要活活凍死?
才走到沈家坡前頭一座小橋處,便聽見溪邊有嘈雜的聲音,沈鈺寧抬頭看了看,見著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聚在那兒起鬨,約莫有十來個。
旁的她不太認識,但最外頭那個與元寶差不多大的孩子,她認得,是隔房四叔家的么兒,那小子擠不進去,只抹了鼻涕,鼓掌歡呼道:「打死他,打死他……」
沈鈺寧心中一個咯噔,要說整個沈家坡,孩子們全都是放養的,一個個欺軟怕硬得很,而如今那個最軟弱的,可不就是她家的元寶?
她不喜歡元寶是真的,但到底是她侄女,且如今元寶就剩她這麼一個親人,她不護著些,元寶連條活路都沒!
沈鈺寧拔腿跑上前,厲聲喝道:「你們在幹麼?」
半大的孩子還沒有是非判斷的能力,原本聽著有大人的聲音,驚著了都想要跑,待看到是沈鈺寧,便紛紛停下來,朝著沈鈺寧做鬼臉。
只聽一個大點的孩子嚷著,「她是村口懶金貴家裡的,我娘說她家沒一個好東西。」
另一個附和著,「不錯,她家沒男丁,元寶挨了打也沒人管,她也一樣,我們人多,一起上!」
沈鈺寧一雙眼冷冷掃了兩人一眼,「噢,是嗎?動手傷人若扭送官府,將依著傷者的情況處以杖刑。剛剛你們的意思,是經常打元寶囉?」
在場的孩子,哪一個沒打過元寶?一時被沈鈺寧唬住,都白了臉往後退。
大點的那個雖然心虛,但覺得沈鈺寧不過是嚇唬他們,便撐著氣勢嚷道:「妳胡說什麼!元寶……元寶不是好端端的嗎?哪有什麼傷?」
沈鈺寧往地上瞟一眼,地上的人不是元寶,而是一個滿身髒汙,十歲出頭的男孩,衣裳破破爛爛的掛在身上,露出的胳膊上還有被那群孩子毆打後的血痕與青紫,頭髮亂蓬蓬的,有唾沫黏在上面,瞧起來髒得不行。
「元寶身上的傷,大概是不會讓你們受多少杖刑。但是他呢?剛剛,我可是看著你們動手打他,嘖嘖,傷得這樣重,怕是一杖兩杖的刑罰還遠遠不夠的呢。」
當下便有幾個膽小的「哇」的一聲哭起來,甚至兩個機靈的轉身一溜煙,衝到草垛後面就不見了。
年長的那個站在最前面,有心想跑,被身後幾個年幼的堵住了,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嚷嚷,「他、他不過是乞兒……乞兒有什麼要緊的?」
沈鈺寧輕笑,「法律面前每個人都是一樣,難道你們不曾聽過一句,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嗎?天子都不能胡亂傷人,何況是你們。」
她瞧著戰戰兢兢的孩子們,今天抑鬱的心情稍稍好些,一邊說著話,一邊捲捲袖子往前走,彷彿立刻就要將他們抓去衙門一般。
那些孩子被沈鈺寧這麼嚇唬一番,之前的凶狠早已不見了,見她要來抓人,相互推擠著全都跑光了,地上的男孩原本是抱著頭閉著眼,似乎是聽得周圍動靜小了,才睜開眼,也不知道道謝,只呆呆傻傻的看著她。
沈鈺寧倒是鬆了口氣,還好不是元寶,元寶才五歲,又是個女孩兒,怕是扛不住那群孩子這麼一頓揍。
不過見著這男孩著實可憐,沈鈺寧也不忍心扔下他就走。便將懷中包裹放下,扶著男孩去溪邊,就著水給他擦洗一番,沒有巾子,便取了那賣不出的繡帕給他用,又拿了一個饃饃遞給他。
待給男孩收拾妥當,沈鈺寧決定回去,一回頭,就看見元寶立在身後,眨也不眨地盯著男孩手中的饃饃。
沈鈺寧知道元寶護食,怕她去搶男孩的饃饃,連忙將包裹裡另一個饃饃拿出來遞給她。
元寶接過饃饃,便不再看男孩,跟在沈鈺寧後頭,一起回了家。


第二日,沈鈺寧又埋頭繡了一日的花,做好了一個騰雲吉祥的荷包。
這樣的荷包寓意好,還能放些銅錢,適合年輕的兒郎,若姑娘佩戴,也顯得英氣十足。
傍晚去鎮上的途中,沈鈺寧想著,從前在薛家的時候,可不敢隨意給男兒做荷包,唯恐毀了自己的清譽,給家族蒙羞,如今做這養家的繡娘,倒沒有絲毫的講究,對民間窮苦人家來說,銀錢比名聲要緊多了。
沈鈺寧原以為今日的荷包,定然萬無一失,沒想到那掌櫃見她過來,立刻轉身進了裡間,門口的夥計攔著她,只說近日不收外頭繡娘的活計,讓她另尋他路。
沈鈺寧昨日來,掌櫃的明明不是這麼說的,聽了這話當然是不依,急切推開那夥計便上前道:「掌櫃的,麻煩您先看看我的繡活再做決定吧,我只是想糊口,並非是那等漫天要價的人,緣何要將我拒於門外?」
掌櫃的躲不及,被她一把拉住,手裡也多了個荷包,這一看之下,只覺荷包布料普通,但手法與圖樣都是極好的,若放在鋪子裡賣,一定很受歡迎。
他為難的將荷包塞回沈鈺寧的手中,四下看看方歎了口氣,小聲道:「姑娘莫要費心思了,妳的繡活就算再好,我也是不會接的。」
沈鈺寧茫然問:「這是為何?」
掌櫃的說道:「年初你們沈家坡出事兒的時候,就有貴人說了,你們沈家坡都是刁民。貴人們都說了這樣的話,我們哪裡還敢用沈家坡的人?莫說妳,沈家坡好幾個在鎮上做工的,都被辭退了呢。」
沈鈺寧徹底的呆住了,等回過神,已經被掌櫃的推出門來。
難怪沈家坡的孩子們對元寶是那麼個態度,難怪那些個叔伯嬸子們總是橫眉冷對,畢竟她家的事情,叫大伙兒失了營生。
沈鈺寧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的家,元寶蹲在橋邊眼巴巴的舔著嘴唇,大抵是見著昨日她帶了饃饃,以為今日她也會帶東西回來吧。
只是她什麼都沒買,等進了灶房一瞧,米缸裡頭的糙米,亦是所剩無多了。
沈鈺寧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捂著臉痛哭起來,哭她錦衣玉食、風光無限的日子再回不來,也哭她將來不知該何去何從。
被薛家趕出來的時候,她還暗自咬牙,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堅強,在哪裡生活都是一樣的,可來到沈家坡不足兩旬,她才發現,原來過日子是這樣的艱難。
第二章 一群豺狼要賣她
因著沒了盼頭,第二日沈鈺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飯也沒做,不知元寶吃什麼,反正已經不見人影了。
待她梳洗完畢,進了灶房打算做今日午飯時,便聽著外頭有人喊道:「寧丫頭,快出來!」
沈鈺寧一愣,探出頭便見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從那坍塌的院牆處跨進來,她依稀記著剛來的時候認過人,這人是隔房的哪位兄長家的媳婦,她該喊細嫂。
細嫂上前拽了把沈鈺寧,「妳二嬸帶著人牙過來,要把妳賣掉呢。」
這個二嬸,不是前幾日帶著孩子來要打元寶的女人,而是沈鈺寧的親二嬸田氏。
沈鈺寧剛來的時候,就是田氏將元寶丟回來的,當時的元寶瘦得跟個猴兒一般,臉上身上髒汙得不行,手上全都是繭子與傷痕,光看元寶那個樣兒,就知田氏不是什麼好東西。
細嫂不知是熱心腸,還是想看戲,嘰嘰喳喳說著,「本來是要賣了元寶的,但是不曉得誰說那麼小的孩子賣不得,便打起妳的主意來了,嘖嘖嘖……」
她把沈鈺寧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頗有些玩味的咂了下嘴巴。
果真是在侯府裡養大的姑娘,尋常女孩兒哪有這樣一頭烏髮,哪有這樣水嫩嫩的肌膚?還是這陣子養糟了些,剛來的時候,好看得就不像個真人。
細嫂眼瞅著沈鈺寧沒反應,以為她是不懂那人牙是幹麼的,連忙又拽她一把,「妳可快些想法子吧,妳二嬸那心腸可比妳兄嫂黑多了,妳兄嫂當時賣小柔,好歹是讓她去有錢人家做丫鬟,妳二嬸卻是要將你賣到那種地兒的呀!」
說話間,便聽得外頭傳來幾聲呼喝——
「沈鈺寧,沈鈺寧給我把門打開!」是田氏的聲音。
緊接著是胖嬸子的聲音,她高聲嚷道:「哎喲二姊呀妳是不知道,那丫頭伶牙俐齒,上回還拿什麼大周律令堵我的話,回頭定是要拿那些來說嘴,要說妳沒資格賣她呢!」
田氏皮笑肉不笑冷哼兩聲,「她爹娘哥哥做了惡事,連累了咱們一族的人,她倒有臉說話?賣不賣得不是她一個丫頭片子說了算的,她爹娘沒了,哥哥不在,自然由我這個親嬸娘說了算。」
沈鈺寧一回頭,細嫂已經閃身從坍塌的院牆處跑沒了影,而外面那些人,也陸陸續續從這處鑽了進來。
領頭的是田氏以及胖嬸子,後面跟著的則是村裡頭來看熱鬧的婦人,夾雜著幾個頑童。
旁邊還有個馬臉吊梢眉的婦人,約莫四十多歲,正挑著眉眼上下瞧沈鈺寧,越瞧似乎越滿意,一張臉歡喜得滿臉皺紋,偏又強自壓下,做出一副嫌棄模樣來。
田氏指著沈鈺寧對那婦人說道:「張大姊,這個就是我家侄女,她可是京城裡頭長大的,細皮嫩肉得很,妳瞧瞧,能值不少銀錢的吧?」
兩個人就在沈鈺寧的面前,大剌剌談論她價值幾何,她卻也不惱,只等兩人討價還價,說定二十兩的銀錢之後,才淡淡一笑,對那人牙點頭示意。
「大娘可得仔細著,哪個財大氣粗的主人家裡頭,捨得花二十兩買個丫鬟?」
張大姊聽她開口,聲音也是軟軟的動聽,當下更滿意了幾分,哼笑著說:「丫鬟?妳這麼個做不得事的賣去做丫鬟,我可不得虧死?妳放心,自然會給妳安排好去處。」
後頭的婦人發出一陣哄笑,都是笑沈鈺寧的天真無知。
沈鈺寧卻煞有介事的看著她,挑眉說道:「大周子民年滿十歲,其父母可將其賣身為奴。女子若賣身為妾,或入教坊司,需得本人應允。第一,她只是我嬸嬸,並非是我父母,不可替我做主;其次,我沈鈺寧絕不會答應為妾或入教坊司。」
田氏聽了這話,已是極不耐煩,一雙綠豆眼瞪得比平日大了好幾分,「沈鈺寧,妳以為這裡還是薛家嗎?這裡是沈家坡。妳爹娘沒了,我是妳的長輩,自然可以做妳的主。而且,妳說的那些我們這裡聽都沒聽過,賣到哪裡不是賣?等去了那地兒,有的是法子整妳,看妳還拿什麼嚇唬人!」
沈鈺寧是習慣了不動聲色,但到底也只是個被千嬌萬寵長大的十五歲少女,這會兒面上再如何不顯,心裡頭也害怕極了,聽著田氏刁蠻的話語,才知她所熟悉的大周律法在這窮鄉僻壤裡頭壓根用不上,也沒幾個人會聽。
她強自鎮定下來咬牙道:「我親哥只是被流放,並不是不在了,妳如何能做得了我的主?」
田氏如同看笑話一般看著她,卻不理會,只又對張大姊說:「這丫頭是個倔強的,但是說好的價,我可一分不願少,妳如果不樂意,我大可以換個娘子過來。」
張大姊眼眸轉了轉,叫她擔心的可不是沈鈺寧這幾句話,這丫頭還有個親哥哥。
她連忙低聲問:「她兄長……」
田氏拍拍她的胳膊,「我是她親嬸娘,這裡的人都能作證,她兄長犯事兒得流放兩年,如今過了沒半年呢。大不了等他回來,我分一點與他,畢竟他還有個女兒得要我家養活,又怎麼會管這個面都沒見過的妹妹呢?」
張大姊這才放心下來,睨著沈鈺寧,抬了抬下巴,「妳是自個兒跟我走,還是想吃些苦頭再跟我走?」
沈鈺寧只覺得此刻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沈家坡這些人又窮又刻薄,族裡的長輩見她是個女兒,壓根不把她當一回事,沒一個能依靠的。
不過,還沒等她想多久,外頭竄進一個缺了門牙的半大小子,額上一道鞭痕,跑得氣喘吁吁,驚慌失措地嚷嚷道:「姑、姑,外頭來了群野小子,把咱們的車砸了!」
張大姊嚇了一大跳,也顧不得如花似玉的沈鈺寧,拔腿就往驢車那兒跑。
她的驢車都是特製的,外頭罩著厚氈布,裡頭有繩子釘棍等,都是為那些個不聽話的姑娘家準備的,被砸了可是麻煩啊。
一出去,張大姊果真見著一群十來歲的乞兒,已經將她的車驢砸得稀巴爛,她不禁怒喝,「你們是哪裡來的小乞丐,不要命了嗎?」
她要上前,那為首的乞兒手中長鞭一甩,正好甩在她面前,將土塊激得飛起,嚇得她後退好幾步,幸虧後面出來的人將她扶住了。
沈鈺寧後知後覺跟出來,探頭一看卻愣住了,只因這個帶頭的男孩不是別人,而是那日在溪邊她救下的男孩。
難道這是來報恩的?
因著這麼一場亂子,張大姊也顧不得買沈鈺寧的事兒,罵罵咧咧聯合沈家坡的人將這群乞兒趕跑之後,急著去獸醫那兒瞧她的驢去了。
田氏是氣個倒仰,惡狠狠對著沈鈺寧一通罵,覺得解了一半的氣兒才往地上唾一口,「不要臉的下賤東西,連人人都嫌棄的髒汙乞丐都勾引……過幾日她再來,我看誰還能再幫妳!」
沈鈺寧沒理她,深覺這沈家坡是待不得了,她一定要離開,哪怕沒有戶籍被抓進大牢,也比在這吃人的地兒強。
她將院子簡單收拾了一番,出了門去旁邊竹林深處的美人蕉旁,挖出藏著的那包銀子,偷偷摸摸回了屋,誰知剛進屋就見著驚魂未定的元寶,臉頰紅腫,露出的兩條胳膊上全是擦痕,手上也都是血跡。
元寶怔怔看著安然無恙的沈鈺寧,眼淚嘩的一下子流下來,一個不穩栽倒在地上,嚇得沈鈺寧驚呼一聲,急忙將她抱起來。


當夜,元寶就發起高燒。
沈鈺寧請了鄰村的赤腳大爺過來,這大爺是個心善的,看著孩子的模樣直歎氣,又知道沈鈺寧沒錢,給了幾把草藥讓她去熬,連診金都不要就背著背簍走了。
幸好赤腳大爺是個有本事的,一碗藥下去,元寶真的退燒了。
第二日一早,沈鈺寧見著元寶情況穩定了些,頂著兩個黑黑的眼圈出了門,一路去了胖嬸子家,果然見著她家那調皮的兒子鐵柱,正在門口爬樹呢。
她伸手便將鐵柱的耳朵拎著,厲聲問:「昨日是你把我家元寶打成那個樣子的?」
鐵柱疼得哇哇叫,只是他一喊,沈鈺寧就打他屁股,疼得他齜牙咧嘴不敢大聲嚷嚷,直求饒道:「不是我,姊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二叔家的鋤頭幹的……」
沈鈺寧將他推到在地,一臉不相信,「鋤頭那個弱雞,怎麼敢打元寶,說,你是不是騙人的?」
鐵柱連忙搖頭,捂著兩隻耳朵,「不是、不是,真不是啊姊姊。元寶聽到二嬸說要賣妳就去咬二嬸,被二叔捉住了吊在樹上,鋤頭拿棍子打她……」
沈鈺寧一愣,她知道元寶性子壞,她來這裡不足兩旬,與元寶的關係著實不算好,可沒想到元寶竟然為了她去咬二嬸。
她的心裡一時間百感交集,她照顧元寶,想著自己是大人,不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但原來這半個來月的相處,元寶竟也把她當最親的人了。
既然弄清楚來龍去脈,沈鈺寧也不跟鐵柱多說,轉頭走了。
因為元寶的病,沈鈺寧也沒時間去想該怎麼逃離被田氏賣掉的命運,只趕緊去村尾買了塊豆腐,回家給元寶做了豆腐白菜湯。
元寶昨日病了沒吃飯,一口氣將一碗湯喝了個精光,咂咂嘴,又眼巴巴看著沈鈺寧。
沈鈺寧想了想,要不然去鎮上割一點肉?這孩子太瘦了些。
才走出屋子,她就聽見院子門被拍得啪啪作響,胖嬸子大罵道:「沈鈺寧妳這賤蹄子給老娘出來,妳不要命了?欺負我家鐵柱,老娘今日跟妳拚了!」
胖嬸子急吼吼的,見拍門不應,拿腳用力一踹,只是院子門本就不結實,被這麼一踹竟裂開來,她的腳就夾在門裡頭,仰頭摔倒在地上。
這大夏天的,胖嬸子外頭穿著長裙,但裡頭只著半長的褲子,小腿被裂開的門夾住,邊上的木屑許多刺進腿裡頭,疼得她嚎啕大哭。
沈鈺寧有心上去幫忙,卻被胖嬸子又吼又罵,便也不再濫好心,站到一旁袖手旁觀。
待鐵柱去喊了人來,將胖嬸子救出來,她立刻站起來指著沈鈺寧嚷道:「妳這賤蹄子,害得老娘受了傷,我告訴妳,今天一定要讓妳吃不完兜著走!」
說罷,她撲上來就要打沈鈺寧耳光,沈鈺寧又不是呆子,哪裡肯讓她打,立刻跳到一邊,乾脆也擼起袖子指著胖嬸子罵。
「妳這老胖子羞不羞?將我家的門踹壞了,我還沒找妳算帳呢,竟還倒打一耙!這門為什麼壞?就是妳成天想來欺負元寶,天天踹才踹壞的!」
胖嬸子哪想到只會講道理的姑娘今日開口就是罵,還罵她老胖子?這怎麼能忍?
胖嬸子受了傷,索性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啊爺啊,快來看看吧,這賤蹄子膽子不小,這是要我的命啊……」
只是話音未落,沈鈺寧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叫起來,「皇天后土啊,請您睜眼瞧瞧吧,這一群都是什麼人兒?見我家裡頭只有女人孩子,想賣就賣,想打就打,可憐我那侄女還躺在床上,都要被人打死了呀!蒼天啊,這是不要我們活了嗎?」
沈家坡都是窮苦的刁民,但也有里長族長維持秩序,因著沈金貴與他娘做的孽,大家都不喜歡沈金貴這家,但鬧得大了也不好看,平白給旁邊的村子瞧笑話。
於是大伙兒你一言我一語,算是勸和,將胖嬸子連拖帶拉給勸走了,至於胖嬸子的傷與沈鈺寧的門,只能自認倒楣了。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鈺寧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無聲的歎了口氣。
從小到大,她學的規矩禮儀都是需輕聲細語,可是今日發現,在這裡講再多的大道理,還不如撒潑打滾管用。
這一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無奈,還是悲涼。
大門不能用了,沈鈺寧輕輕一推,整個門都塌下來。其實即便門不塌,旁邊那坍塌的半面院牆,早就讓這小破院子沒了半分遮掩,屋裡頭若有值錢的東西,早就有盜賊鑽進來了。
反正家裡頭連像樣的傢俱都沒有,倒也不怕,只是那包銀子,被她藏在床底下了,還是得找個穩妥的地方,又能隨時拿了就走才好。
才走近堂屋預備進去,沈鈺寧聽得身後有一個渾厚的男聲道:「請問……這兒是沈大林家嗎?」
沈大林,正是沈鈺寧那個已經死了的親爹。
她詫異的回過頭,瞧見一個年約弱冠的男人,長相老實,帶著怯意上下打量沈鈺寧,似想進來,又有些不敢,只在門口躊躇,手摩挲著有些髒汙的衣角。
衣角有些髒,但衣裳並不算是很破舊,瞧這樣子是風塵僕僕趕路,換洗得不勤,顯得不甚乾淨罷了。
男人見沈鈺寧不答,又問了句,「那個……沈大林、沈金貴,是住在這裡嗎?」
沈鈺寧這下才點點頭,含糊應了,「是,不過他們都不在。」
男人不知這是什麼意思,憨厚笑了笑,「那……我就在門口坐著,等他們回來。」說罷退後一步,往倒塌的門上坐了。
沈鈺寧猶豫片刻方道:「他們這陣子不回來,你是誰,找他們有什麼事兒嗎?」
男人微微一愣,顯然是不理解這個不回來是什麼意思,不過瞧著眼前少女不想多說的樣子,也沒有再問這個問題,反而是有些激動的看著少女。
「妳……可是小柔?」
沈鈺寧一滯,她不是小柔,但算起來,她也正是小柔。
她這麼停頓,男人以為她是警惕不敢回答,連忙站起來上前一步,「小柔,我是二哥,妳還記得二哥嗎?」
沈鈺寧愣了許久,什麼二哥?她只知道沈家有個長子叫沈金貴,沒聽說還有個二哥啊。她來了這麼久,也從沒見過這個什麼二哥的呀。
男人見她發愣,反而更激動了,「我是妳二哥富貴呀,我走丟的時候,妳都五歲了,妳再想想?」
沈鈺寧心道,她不是小柔,再如何想,也想不起小柔五歲時的事情。不過,他說他走丟了?什麼意思?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沒想好怎麼說明自己遇到的事情,一時誰也沒開口,就聽見外頭尖利的女聲。
「這個賤蹄子,昨日引了幾個半大的乞丐,今日竟還引男人進屋。知道的曉得她是京城大戶人家回來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窯姐兒呢!我可告訴妳,明日那人牙再過來,妳再不願也得去!老娘還做不得妳的主?」
沈富貴循聲望去,皺皺眉問:「妳這人胡說什麼呢!妳……妳是二嬸?」
田氏過來這裡,是打算先把那個不聽訓的元寶帶走,免得明兒礙了事,結果一來就見著沈鈺寧家門口站著個男人。她是個嘴巴刻薄的,立刻就要諷刺兩句,沒想到這男人看見她,竟然直接喊上二嬸?
這沈家坡的女人,比得都是誰更會撒潑,更會往旁人頭上潑髒水,田氏只呸了一聲,「真是個婊子,才回來沒幾天,相好的就上門了?嘖嘖,我可當不起你二嬸!」
沈富貴聽懂了田氏的話,是不認得他,以為他是小柔的相好。
他記憶裡這個二嬸向來很不好相與,當下便沉了臉,怒瞪田氏一眼,「滿嘴噴糞,再要亂說,可別怪我不客氣了!我是沈富貴,是小柔她哥!」
「呵呵,她又不是小柔,而且她可沒什麼二哥……」田氏話出口的速度比腦子轉得快,待反應過來,不由得大驚,盯著沈富貴上看下看,「你……你是富貴?那個被拐子賣了的富貴?」

沈鈺寧坐在元寶的床前一臉複雜,廳堂裡幾個沈家族老以及本家幾個叔伯都來了,她也聽懂他們的話。
原來小柔五歲那年,八歲的二哥被拐子拐跑了。不過因著他當時已經八歲記事,拐子帶他轉了好些地方,都不願意買這樣大的孩子。
他是個機靈的,在途中偷偷跑了,是打算往家裡跑,奈何實在是尋不到路,有一次餓得不行,跑到人家的田裡偷瓜,被那戶人家逮住了,幸虧那戶人家心地好,家裡頭沒個兒子,見他健壯,索性留下來幫著幹活。
待年歲大些,沈富貴開始打聽沈家,打聽了這麼多年,總算有了眉目,如今尋過來,發現沈家坡大部分地方都與他記憶裡的一樣,沒什麼變化,只覺得馬上就要尋到家人了,爹娘,大哥與小妹,馬上就要見到了。
誰知道迎接他的只有一個陌生的妹妹,還有個小侄女,他熟悉的人都不在了。
沈家族人確認他的身分之後,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讓他的親二叔,把他家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
沈鈺寧心情複雜的是,雖然看似多了一個親人可以依靠,可誰知道對方性情如何?
以前若是田氏夫妻想賣掉她,她還可以拿自己有親兄長出來說話,但如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二哥,若是如田氏夫妻的想法一般無二,她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外頭,沈富貴聽了半晌,才訥訥道:「就是說,屋裡頭那個小妹不是小柔?小柔她不是我親妹妹,這個才是?」
二叔勉強點了頭,「因著她的事情,你大哥大嫂流放了,元寶年歲小留在家裡頭……」
廳堂裡一陣沉默,屋裡的沈鈺寧臉色白了又白,眼圈也忍不住紅了,怎麼說得好像是她的錯?這一家人都是豺狼,她一個女兒家,怎麼鬥得過?可是,為什麼會是她呢,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所以,剛剛二嬸說的,人牙過來便要我妹妹跟著去,這是要把我妹妹賣掉的意思?而你們就這樣,任由她把我妹妹賣掉?」
沈富貴聲音依舊渾厚,不過語氣裡有著濃濃的不滿,幾個族老聽他這樣質問,都低著頭不做聲。
二叔訕訕笑著解釋了句,「你剛回來不曉得,因為她的事情,我們沈家坡的男人都找不到活兒幹,家家戶戶都要養兒育女,這……」
沈富貴瞪他一眼,「什麼她的事情?那分明是我爹娘做的事情,與她何干?何況那樣大的事情,我爹娘自個兒做得下來?二叔你敢對天發誓,你沒參與進去?為何出了事,就全怪在我妹妹頭上?你們自己好吃懶做,我過來時瞅著外頭那些個田地,就沒多少是好好栽種的,什麼找不到活計,找不到難不成不曉得回來種田?」
他越說越火大,為何他這樣順當的找到自個兒家?就是因為沈家坡與十年前一點變化都沒有,之所以沒有變化,就是村裡的人太懶惰,得過且過。
二叔心頭火起,但他一向是個軟弱的,從前聽大哥的,大哥死後聽媳婦的,自個兒做不了主,眼神只往族中兄弟那邊瞧。
沈富貴可不管他們,恨聲道:「我不管她是不是小柔,但她是我妹妹,我就不會不管她,從今往後誰要是敢欺負她倆,先得問問我沈富貴同不同意。」
只是,等到送走了族人,沈富貴才發現,屋裡頭一大一小兩個女孩,都是一問三不知,家裡頭竟然連米都不剩,也不知這些日子,她倆是怎麼活過來的。
沈富貴頭疼,「家裡的田地在哪裡?」
沈鈺寧搖搖頭,「我來的時候問過了,家裡沒有男丁,田地都分出去沒有了。」就算有,她也不會種呀。
他歎了口氣,「那妳們的吃喝哪來呢?」
沈鈺寧低頭,「說是二叔家裡頭管我們,但是……」
但是也沒有管過?沈富貴無語的看著她,這個妹妹瞧著是個柔弱的,也難怪鬥不過潑皮耍賴的二嬸。
沈鈺寧想了想繼續說:「從前那家的祖母待我不錯,給了我一點錢,只是……也不多。」
倒不是她故意騙人,但回來之前薛家大哥是叮囑了又叮囑,說是如今她不是薛家女,與沈家又不親,萬事都要藏三分,莫要一回去就透了底。
這些時日瞧下來,沈家的族人果真是不能依靠的,眼前的二哥看起來是個好的,但她暫且也不敢全然信任,才說一半留一半。
「不過現在好了,現在二哥你回來了。」沈鈺寧努力擠出一絲笑。
沈富貴更是憂心忡忡,一雙眼看看沈鈺寧,又看看床上那滿身紅痕瘦弱不堪的元寶,最後看看家徒四壁的場景,根本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時元寶拉拉沈鈺寧的衣袖,舔舔乾涸的嘴巴,「我餓了。」
沈鈺寧一怔,她先前拿出來的銅錢今早買豆腐用了,現下屋裡,連一棵白菜都沒有,床底下藏著的錢,她也不敢拿出來,要怎麼買菜做飯?
她猶豫片刻,站起來對沈富貴道:「二哥,你先照顧元寶,我去菜園子裡看看還剩不剩什麼……」
沈富貴聽了這話,哪裡不懂沈鈺寧的意思,大概家裡頭的菜園子裡什麼都沒有了,她這是打算出去看看,能不能從別人家弄一點。
他搖搖頭,「這樣吧,我這裡還有一點錢,妳拿去鎮上買點吃食,不管怎麼著也不能餓著肚子呀。」
他打開褡褳,從最裡頭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打開,最裡面一層包裹著一小堆銅錢。
沈鈺寧的眼神從亮閃閃的希冀到失望,到最後的絕望,這銅錢不用數,絕對不超過三十文錢。區區三十文,即便省著吃喝,頂多能撐個四五天,之後,他們三個又該怎麼辦呢?
沈富貴小心翼翼,將錢全都塞給沈鈺寧,示意她快去,莫要將元寶餓著了。
沈鈺寧倒也不含糊,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最要緊的是填飽肚子,她這兩天就喝了點菜湯,實在是有點受不住了。
等她買了兩天的米菜回來,沈富貴已不知去了哪裡。她也顧不得那麼多,好好做了一頓飯,先盛給元寶,元寶吃得香噴噴,吃完了還往灶房瞅。
沈鈺寧搖搖頭,「不行了,再給妳,我與妳二叔就不夠吃了。」
元寶雖然頑劣,這方面卻很懂事,反正也不餓了,就一骨碌爬起來,又不知鑽到哪裡玩去了。
沈富貴回來的時候面色更是愁苦,唉聲歎氣,不過見著米飯,卻如餓狼一般,三下五除二吃了個乾乾淨淨,吃完了還望灶房裡瞧,與元寶那副樣子一般無二。
沈鈺寧面色尷尬,舉著吃了一半的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想了許久才訥訥道:「二哥要是不嫌棄,我這個……給你吃?」
沈富貴知道妹妹也沒吃飽,擺擺手拒絕了,起身繞著沈家四下瞧看,待到沈鈺寧吃完了去灶房刷完,才走過來,一開口便是讓人驚訝的話語。
「鈺寧,我的戶帖在那邊了,這一時半會也弄不回來。不如妳與元寶,跟我一起走吧。」
第三章 隨哥哥離開家
沈鈺寧自然不會輕易跟著新來的哥哥離家,但見二哥為難的模樣,不免詳細的問了一番方知實情。
原來沈富貴見家中無錢無吃食,是打算去討要一點田地再將那菜園子重新闢開,奈何族中與二叔家來回踢皮球,最後一口咬定等沈富貴將戶頭弄回來之後,再行打算。
而那沈富貴的新家雖說也是在陵州,但陵州甚大,新家所處的鄖縣與沈家坡所處的茂合縣一個南一個北,他這一路找回來都花了十數日的功夫。
如今由族中往上遞更改戶帖的名單,一層一層送上去,到了鄖縣再一層一層送下去,哪怕途中都是快馬加鞭,最少也得花上月餘。
沈鈺寧聽到這裡,猶豫地道:「如此,我們等一等便是,到底這裡才是二哥的家,二哥回來尋親,又怎好一回來馬上拖家帶口,一起去叨擾你養父家裡?至於族中,二哥不必擔心,從前他們欺負我與元寶都是女兒家,如今二哥在家,他們自不敢過分欺負,也不會不給我們吃喝……」不過二叔那家人不可信,她還是琢磨著尋個合適的機會,拿個數百文出來,只偷偷告訴二哥一人。
但沈富貴面露難色,訥訥許久才又道:「那個……其實養父那邊家中無子,拿我當親兒子,且將女兒許給了我,我也不能不顧這麼多年的養恩親情。」
沈鈺寧這會便了然了,估摸著原本二哥回來尋親,是打算安頓好,再去將那邊的妻室帶回來,如今起了變故,便索性將她們帶走。
這樣也好,總比在這裡,她日日想著如何防備族人的好。
她也沒注意沈富貴為難的模樣,只當他是怕她們捨不得離開老家,便勸慰道:「如今二哥回來,我與元寶也有了依靠,自然是二哥去哪裡我們便去哪裡。至於這裡……二哥也知我不是這裡長大的,沒什麼留戀不留戀的。」
沈富貴只覺得面前的妹妹,比他記憶中的小柔懂事得多,又想起她的身世,當下覺得心疼不已,深恨自己親爹娘犯下這等錯事,叫她一個小姑娘承受這樣多。


兄妹倆說定了,沈富貴便去跟族裡說。
沈鈺寧與元寶的戶帖遷不走,沈富貴與族中說的意思是,他那邊的養恩不能不報,先帶著妹妹與侄女過去投奔,等大哥流放歸來,他再將妹妹與侄女送回來。
於是一家三口,就這麼啟程了。
沈富貴到底是在外人家裡頭待久了,最會察言觀色體貼人。對元寶這個粗糙的丫頭尚好,瞧著沈鈺寧這個精緻貌美的妹妹,卻頗有些捧在手裡怕化了的感覺,出門便琢磨著去尋個板車,不叫她長途跋涉,傷了腿腳,但手中的銅板只那麼些,買了點路上帶的乾糧,已經是一絲都不剩了,便只能對她說抱歉。
沈鈺寧擺擺手,「二哥真是的,如今我是沈家鈺寧,可不是從前那個千金小姐,哪裡就那般金貴了呢?你莫要擔心我,我跟得上。」
只是出門在外,為免招惹了是非,她特意用泥糊了臉,束髮做了男兒打扮,一通折騰下來,倒像是三個小子一同趕路,便絲毫不惹眼了。
至於晚上,索性這時候天氣不涼,尋個長亭破廟,把薄褥子往身上一披,將就將就也就過去了。
三人出了曹集鎮,又走了一天功夫,在茂合縣城外頭的長亭又歇了一晚,沈富貴才遞了通關牒,進了縣城。
元寶是頭一回來縣城,小孩子特別好奇,一雙眼骨碌碌轉動,沒一會兒就鑽不見了。
縣城人多,沈鈺寧急得焦頭爛額,連忙催促二哥趕緊去尋,著急之中,在一個許多百姓圍成的圈子裡頭,抓住亂跑的小丫頭。
沈鈺寧氣急敗壞,牽起元寶的手,輕輕的打了兩下手板,「還掙不掙開叔叔的手了?」
她捨不得下手,如同撓癢癢一般,元寶自然不怕,反而指著圈裡說:「那裡有張紙,好多人在念呢。」
沈鈺寧下意識往那圈中看去,人多擠來擠去,只依稀瞧著跪著個人,面前鋪著一張紙。
周圍有人嘖嘖道:「這人賣身替父治病,是個有孝心的。但是這地兒選得不對,我們這樣的人家,哪裡有人需得這樣半大的小子?」
「說是他從鎮上拖著他爹一路來到縣城,就是為了尋到可以賣他的人。」
「嘖嘖,可憐可憐吶!」
有人說話,也有人走動,空隙見沈鈺寧看清那少年的臉,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孩子,正是前日在她家門口,替她趕走人牙的那個乞丐。
沈鈺寧立刻站起來,走到少年面前,確認了少年的眉目,是那乞丐沒錯,再低頭去看地上陳情的紙,果真是為替父治病,不得已賣身。
沈富貴將元寶抱起,拍拍沈鈺寧的肩膀,「小弟,我們得趕路了。」
沈鈺寧回頭看著二哥,指著乞丐說道:「二哥,我要買他。」
等沈鈺寧掏出銀錢,遞到殷子都的面前,殷子都連頭也沒抬,用力磕了三個響頭,「主子,從今往後我便是您的奴,只是現下奴要請人去醫父親,還請主子等奴!」
他再抬頭,瞧見沈鈺寧的模樣,不由得愣住了,下意識喊道:「是妳。」
沈鈺寧也不含糊,不想耽擱他救父,連聲點頭,「是,你且快些去給你父親請大夫吧。」
只是等他拉扯著大夫飛快跑到破廟裡頭的時候,哪裡還有那病重父親半絲身影?
殷子都茫然將破廟裡裡外外找了一通,沒找到人,登時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大夫抹了一把汗,氣喘吁吁將診金塞到殷子都手中,只說瞧他可憐,不收這辛苦費,便也告辭離去。
沈鈺寧瞧情況不對,進了破廟仔細打量一番,這才見著那稻草鋪就的簡易床裡頭,放著一張紙,上面寫的意思大概是,他年邁身子不好,留在身邊是個拖累,便自尋了去路,叫兒子莫要擔心他,好生尋個地方做活,養活自己便是。
殷子都瞧見紙上的話,悲從中來,一下子竟然厥倒過去。
沈富貴不得不將殷子都搬到草鋪上,沈鈺寧瞧著這裡有簡易的鍋碗,便燒了熱水給他餵下,總算讓他緩了過來。
沈鈺寧歎道:「你父親一片慈父之心,若你就此一蹶不振,豈不是讓他一腔心血付諸東流?」
殷子都這會兒回過神,起身衝著沈鈺寧又要磕頭,卻被她攔住。
他從懷中取出銀錢遞上去,「雖然已經不用了,但我說話算話,從今往後,我便是您的奴。」
沈鈺寧接過錢,連連搖手,「休要胡說,我觀你父親與你的字,便知你們並非池中之物,只是一時落魄,又豈能隨意稱奴?你父親寧可遠走,也不願你賣身為奴,自有他的道理,往後這話,不可再說。」
殷子都抬頭看她,眼神堅定,「之前是姊姊救我,如今姊姊又救了我第二回。姊姊既然不願讓我做奴,那從今往後我就是姊姊的親弟弟。」
沈鈺寧猶豫片刻,覺得這孩子可憐得緊,便抬頭去看二哥,詢問他的意見。
沈富貴也大致弄清楚了情況,覺得這孩子與自家妹妹有緣,又私下琢磨,若回去小樹莊,單憑自己恐護不住妹妹與侄女,有這個半大小子在,他也能放心些。
他便勸妹妹道:「若妳不要他,他大概還是要做乞丐的,不如妳留下他,我瞧著他也能幹,往後幹活做什麼都是個好把式。」
沈鈺寧看著殷子都亮晶晶的眼,點頭默許,又問:「你叫什麼?你家裡除了父親,便沒有旁的家人了嗎?」
殷子都微微低下頭,不去看她的眼睛,沒有說自己的本名,「我叫玄之,從小沒了家人,是父親收養我的,後來父親家裡遭到劇變,只剩我們逃難出來,也沒其他親人了。」
沈鈺寧心道,原來玄之與他父親並非親生父子,但他二人的情感卻比尋常人家親生的還要真誠些。他那位養父從前的家族門楣大抵是不俗的,只可惜世事無常。
玄之的身世淒苦,與她竟有些類似,她的家人,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的,都已經不像是家人了。
讓殷子都收拾東西,幾人便轉往客棧去。
因為今日拿了錢出來,叫二哥瞧見了,沈鈺寧索性與二哥坦白,只說其實從前薛家祖母還留了些銀錢給她,但在沈家坡的時候,她怕惹了是非,便將銀錢都藏起來了。
沈富貴愣神許久,倒是沒糾結錢不錢的,反而問了句,「妳從前待的那家的祖母,待妳很是不錯吧。」
沈鈺寧眼神頗有些落寞,「我自幼在祖母膝下長大……其實薛家人一直待我都好,哪怕出了這樣的事情,祖母還是偷偷給了銀錢,兄長還請了人一路將我護送回沈家坡。是我與他們無緣,如果將來有機會,我定要好生報答他們。」
沈富貴哈哈笑起來,摸了摸妹妹的腦袋,覺得她是說孩子話。薛家與他們沈家,一個是天一個是地,妹妹若是去報答,只怕人家還以為她是去打秋風呢。
只是,妹妹在薛家那樣的善心人家金尊玉貴長大,回來遇到沈家那樣的族人,該是有多傷心啊!
想到這裡,沈富貴又低聲問:「鈺寧回來,大概很不習慣吧?」
沈鈺寧知道二哥的意思,仰頭笑道:「從前當然有些不習慣,但好在,二哥回來了。」
沈富貴心裡滑過一股暖流,血脈親情不能變,他鄭重的點點頭,承諾道:「鈺寧放心,二哥一定努力,讓妳過上好日子!」


因為已經拿過錢出來,沈鈺寧便也不再藏著掖著了,拿出銀錢給四個人添置了新衣與吃食,雖然還是簡單,但比之從前要好太多。
她還買了一輛牛車,讓她與元寶不必走得腳疼還得忍著趕路。
不過元寶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高興,她如今整日與殷子都兩個,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合就吵嘴。
元寶說殷子都是外來的,不該占了她姑姑的好,殷子都說元寶調皮無狀,是個小壞蛋。
這不,元寶坐在牛車上,看著殷子都在田野間蹦蹦跳跳採摘野花野果,獻寶似的往沈鈺寧跟前送,便氣鼓鼓的嚷著要下車。
沈鈺寧瞧見那田埂細得很,旁邊還有水池,生怕五歲的元寶一個不小心掉下水,便阻攔著她。
然而殷子都在一旁吐著舌頭,譏笑道:「就妳那瘦弱的模樣,還想下車跑?嘻嘻,可莫要跑兩步喊累,又要坐車呢。」
元寶於是不服氣,硬要下車。
最後還是趕車的沈富貴發話,說農家小兒在田野裡頭跑慣了的,野地池塘都不怕,只需讓玄之盯著,莫要讓她跑遠了就好。
殷子都如今十二歲,雖則喜歡與元寶吵鬧,但已經懂事聽話,他將元寶抱下來,便如母雞帶著小雞一般,四處玩鬧,若元寶跑得遠些,他便趕緊又把人哄回來。
夏末秋初的日頭已經不毒辣了,偶爾的微風吹過來很是愜意,牛車是沒有棚的,沈鈺寧坐在上面瞧著無限風光,忽然覺得,若日子一直這般無憂無慮,倒也舒服。
那邊的元寶跑近了些,學著玄之的樣子,把美人蕉的花蒂往沈鈺寧跟前遞送,「姑姑,這花汁甜得很,姑姑快吃。」
她人小腿短,追趕得氣喘吁吁,邊趕還努力踮起腳尖,想要將美人蕉送到姑姑嘴裡。
沈鈺寧原不想吃,但見元寶這般努力的模樣,捨不得她辛苦,連忙伸手去接。手還沒碰到美人蕉,只聽撲通一聲,元寶足下一絆,跌了個狗啃泥。
沈鈺寧驚呼一聲,沈富貴卻只是回頭看一眼,繼續哈哈笑著趕車。
而後面殷子都已經抱起元寶,嘻笑著譏諷,「我就說妳無用吧,來來來,還是去車上待著吧。」
元寶固執,從殷子都身上掙脫下來,毫不在意膝蓋上的傷,繼續往前奔跑,一邊跑一邊高喝,「哼!誰說我無用的?還有,那是我姑姑、我姑姑!」
殷子都跟著哼了聲,「那也是我姊姊,妳喊她姑姑,自該喊我叔叔。」
元寶爭辯不贏,索性氣惱得不理會他,一大一小很快,就在綠油油的稻田裡消失不見了。

從那日起,殷子都像是故意與元寶過不去,聽得元寶喊姑姑,他便鬧騰得也喊姑姑。
元寶原是這陣子與沈鈺寧熟識了,才肯喊姑姑,被殷子都一鬧,又彆扭得不肯喊了。
沈鈺寧雖覺得這麼喊下來,似乎將她喊得年歲有些大,但只是個稱呼罷了,便也隨他們去。
有牛車之後,行程果然快了不少,第八天,一行人已經快到鄖縣的錫田鎮,再行不足一個時辰,便能到沈富貴住的小樹莊了。但不知為何,沈富貴趕車的手竟越來越慢,最後竟完全不動,由著拉車的牛停在路邊吃草。
沈鈺寧心下好奇,連忙問:「二哥可是擔心你那養父母會不接受我們?」
沈富貴見事情瞞不住了,才將始末說出來。原來他那養父窮得很,死了老婆之後只餘個女兒,又沒錢再娶,因沒有兒子,一向被村子裡的人瞧不起。
後來他去了,原想著收他做個養子,可因他不肯換姓,村裡都覺得他是個外人,又不是養父的種,最後年歲大了,養父索性便將他招贅。
所以當時在沈家坡,他只是思念親人打算認親,並不打算留在沈家坡的。
後來見族人對沈鈺寧與元寶不好,自己上門討要田地時,居然還是打著把妹妹賣掉的主意,他怕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沈家坡族人會毫無顧忌,於是一時衝動,覺得不能放著妹妹與侄女不管,便將兩人一起帶回來。
如今家就在前頭,他卻害怕了,入贅婿帶著家人去,在哪裡都是說不通的。
沈鈺寧也是這時才知,沈氏族人到底多過分,這得虧二哥是個好人,不然她毫無反抗的餘地,可不是要遭殃了?
沈富貴深吸一口氣,「我岳父與妳二嫂是好人,但隔壁住的叔伯,總覺得我岳父家的田地該是他們的,平日沒少冷嘲熱諷,我是怕他們刁難妳。」
沈鈺寧聽完卻沒他這般擔憂,離開沈家坡那個鬼地方,比什麼都強,何況入了鄖縣之後,她一路看過來,這裡的光景可比茂合縣要好得多,想必也不像沈家坡那樣,窮到需要賣兒賣女過活。
她連忙安慰,「二哥莫要擔心,在沈家坡那樣難也過來了。你家裡頭接受我們最好,若實在不行,我手裡有銀錢,尋個活計養活玄之和元寶想來是可以的。」
其實她是個女兒家,戶籍不在這裡,是來投靠二哥的,若二哥當真不管她,也是個麻煩,但如今這樣,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沈富貴的牛車進了小樹莊,便有個只穿條褲子的孩子,如同猴兒一樣蹦得老高,嚷嚷著,「蓉姊,姊夫竟然真的回了!蓉姊,姊夫回來了,還是趕車回來的呢!」
這麼一嚷嚷,村口很快便擠了一堆人,都是來瞧熱鬧的。
張蓉聽到喊聲便趕緊來了,她身材豐腴,瞧著年輕,但面龐有些黑,稱不上好看卻也勻稱舒服,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晃眼得很。
待看到一車的人,那些村人都啞了聲,張蓉也停下腳步頓住笑,發愣似的看著他們。
人群後頭鑽出來一個佝僂著背四十來歲的漢子,咧嘴一笑,「我就說了,富貴不會不回來的,你們瞧瞧是不是,這不就回來了?」
沈富貴連忙下了車,朝著他們喊道:「爹,蓉兒。」
張蓉這便走上前,不禁看車後面的幾人,尤其仔細看沈鈺寧,先前因著快要到了,沈鈺寧便也不再束髮做男兒裝扮,這會兒一看便知是個柔弱少女。
沈鈺寧見她看自己,也跳下車,展出一個笑顏,「二嫂。」
張蓉聽了這一聲喊,立刻知道這個就是夫君日夜思念的家人,便也露出笑臉上前去招呼著,「妳是小柔?」
沈鈺寧也不解釋,只含笑答道:「二嫂,我如今的名字是沈鈺寧,這是我大哥的孩子叫元寶。元寶,快來喊二嬸。」
元寶有些怕生,怯怯的看著他們不敢做聲。
最後還是殷子都抱著元寶,替她喊了聲,「二嬸。」
這時,一個與那佝僂老漢模樣相似的男人嚷了聲,「嘿,富貴這回來,是把家裡頭的人都帶回來了?那什麼沈家坡是遭了難,才帶回這麼些拖油瓶?」
沈富貴是入贅的,沒什麼地位能話語,聽了這話臉色白了白,心虛的覷著自己岳丈。
沈鈺寧朗聲笑道:「這位叔叔說的什麼話呢,是我聽說二哥的事情,硬要跟來瞧瞧的。如今瞧著二嫂與親家都是好人,這也就放心了。」
原來只是來探親。村人瞧見沈鈺寧有牛車,又見他們雖然穿的普通,卻也不差,既然不是來投靠張老漢的,就也沒什麼值得看戲,於是打過招呼,各自回去了。
張老漢卻看出些端倪,當下也沒吭聲,帶著一大群人回了家。
待回了屋,沈富貴在岳父跟前低著頭,將事情原原本本都給說了出來,隱去妹妹被替換又換回來的過往,只說是兄長作姦犯科被流放。
「如今我兄長不在,我妹子與侄女若是留在沈家坡,可要被那些人生吞了。我到底是她哥哥,總不能看著不管……至多兩年,我大哥回來,她們就會回去。」
張老漢瞇著眼訓斥,「你說得輕巧,你大哥是犯了事的,等他回來還不知什麼光景,至多兩年?你難道不知咱們家裡頭的樣子,多了三張嘴……不,馬上再多一張嘴呀!」
沈富貴還沒反應過來,沈鈺寧已經大喜過望,往張蓉肚子上瞧看,問道:「二嫂,妳有身孕了?」
張蓉黝黑的面龐露出一絲羞澀,點點頭,「妳哥出去沒幾天,我覺得不舒坦,讓人來瞧才發現的……如今已經有三個月了。」
沈富貴哪裡還記得如何安置妹妹的事情,只恨不得抱著妻子轉圈才好。
沈鈺寧在旁觀察,看出二嫂是個利索的,而那老漢雖然說起話來有些尖刻,大抵也是個心軟的,這會兒見著女婿那急吼吼的樣子,他臉上更多的是滿意。
想了想,沈鈺寧上前行禮,對張老漢道:「伯父,我繡活不錯,可以繡些東西去鎮上售賣,總能填補一兩張嘴出來。」
殷子都連忙跟著說:「伯伯,不,爺爺,我什麼都能幹,下田插秧,收割稻田,種菜栽地,我都成。您別看我長得瘦小,其實我勁兒可大呢。嬸嬸肚裡有孩子了,家裡的活兒,我也都能幹,燒火砍柴,就沒有我不行的。」
張老漢聽得他二人如賭咒發誓一般,又想著人都已經領進來了,也沒有再往外趕的意思,再想著沈富貴是真心拿他們當家人,才敢將妹妹侄女往這裡帶的,便狠不下心說狠話,只翻了個白眼,哼了聲,去給幾個孩子拾掇屋舍去了。
張家地方不大,只三間房,從前三人一人一間,沈富貴入贅後,便空出一間。剛好可以給沈鈺寧與元寶住,至於殷子都,則只能委屈住在灶房後面的柴房裡頭。
所幸殷子都不挑,反而高興的嚷嚷,說他自幼顛沛,如今算是有自己的小窩了,逗得張老漢前仰後合,只覺得新來的幾個孩子都是寶貝一般。
不過比起沈鈺寧與殷子都的樂觀,元寶卻不大高興,充滿警戒的躲在沈鈺寧後面,冷冷的看著張蓉,哪怕張蓉有心親近,她也躲得遠遠的。
第四章 發怒管教侄女
如今的沈鈺寧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張家宅子雖然也是破破舊舊的,但收拾得乾淨,傢俱什麼一應俱全,可比沈家坡那個啥都沒有的屋子強多了。
頭一日是卸了一塊門板給殷子都做床,第二日張老漢與沈富貴上山砍樹,一天時辰就做好了一架小床,喜得殷子都直樂呵。
沈鈺寧則將帶來的幾塊絹布拿出來,開始重新繡製絹帕荷包一類的東西。
張蓉在一旁瞪眼瞧著,有心想要伸手去摸,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將那精緻的布料劃壞了,待得瞧見絹帕上栩栩如生的芙蓉花與蝴蝶,只覺得歎為觀止。
「從前去趕集時也見過那精細之物,我還想著,若將來有了餘錢,也能買塊絹子掛個荷包什麼的,後來即便略有餘錢,到底也只想攢著留給將來的孩兒……」
沈鈺寧繡完了,將那絹帕遞給她,「嫂嫂不用等將來,這一塊就是給妳的。」
張蓉受寵若驚,見那粉色的絲帕還被小姑子細心包好了邊,連連擺手,「不不不,我……我平日粗活做慣的,哪裡用得上這個,平日便是要用,隨便拿塊布便好。鈺寧妳辛苦繡製一天,這是可以拿出去換銀錢的,給我做什麼。」
感覺出對方的真心真意,沈鈺寧眉眼彎彎,「我本來就是打算送給嫂嫂的,嫂嫂妳看這芙蓉花,正是妳的名字呢。」
張蓉羞澀地笑了,心裡也確實喜愛這條帕子,終究沒再推拒,道謝收下了,卻讓沈鈺寧將帕子放在桌上,起身用洗衣的皂角洗了手,再從箱子裡翻出一枚小小的蛤蜊油擦了手,仔細瞧著手上沒有刺,才將帕子接過來,咧嘴笑開了。
沈鈺寧挨她近一點問:「嫂嫂覺得,我若是繡這個出去賣,能賣得出去嗎?」
張蓉盯著帕子上面栩栩如生的花朵蝴蝶,點點頭,想一想又搖搖頭,「這個太矜貴了,我們錫田鎮是周圍最窮的鎮子,往年可沒有人捨得買這種東西。即便這兩年情況好多了,但估摸著沒多少人會買。」倒不是她要潑冷水,實在是這絹絲帕子荷包一類的東西,不是農家女兒會用的。
沈鈺寧聽到這裡,轉身拿出從前做的那個荷包,遞給她,「那嫂嫂幫我看看,這個賣得出去嗎?」
張蓉捧在手心細細一看,驚訝的看著沈鈺寧,「那種絹絲帕子賣不出去,但這種普通布做的繡品,一定是能賣的。鈺寧,妳的手藝可真好啊。」
沈鈺寧也不解釋,抿唇微笑,「能賣出去就好,我明日再繡一塊普通的,讓哥哥陪我去鎮上尋個布行試試。」
張蓉越看這個小姑子,心中越是好奇,她從沒見過這樣雅致的女子,舉手投足間彷彿精心安排過的,連笑起來也從沒見她露過牙齒。
難怪丈夫不捨得妹妹留在老家吃苦,便是自己與她相處一日下來,也只想將這個妹妹照顧好,哪裡捨得叫她多吃半分苦楚?
她擺擺手,笑著道:「妳哥他懂個什麼呀,只會幹些粗活,明日我陪妳去。」
沈鈺寧訝異看看她的肚子,許久才按捺住心中的不安,點了點頭。
從前在侯府的時候,聽得身邊哪一位親友若是懷有身孕,必將好生休養,一絲活兒也不會幹了。但是來到鄉間才發現,所有有孕的婦人,不到生產那一刻,都不會歇息,頂多是幹的活兒比從前少一些罷了。
嫂嫂願意陪她去,想來是知道自己身體狀況的,她若是大驚小怪,反倒奇怪。
姑嫂兩個在屋裡討論得歡喜,卻聽外面傳來張老漢的怒吼——
「妳這小崽子,給我站住了!」
接著又聽沈富貴連連勸解的聲音,是對著元寶的。
沈鈺寧心中一個咯噔,從沈家坡長途跋涉來到小樹莊,一路上元寶都乖巧聽話,沒有從前那般調皮無狀。昨日剛到的時候,元寶雖表情不太好看,也不樂意喊人,她只以為元寶是膽子小認生,沒想到今天就鬧出事情來了!
又聽外頭喀嚓一聲,沈鈺寧與張蓉兩個,三步併作兩步迅速出門,只見門口高高的槐樹上,元寶正抱著樹枝,那樹枝斷裂了一半,眼看著就要全部折斷,她定會掉下來的。
張老漢不是個脾氣好的,本來就看這個小不點不怎麼順眼,現在看她處境危險,一時間髒話連篇的吼罵,讓她快快下來。
沈富貴也是心急如焚,一疊聲喊著,「元寶乖,妳快快下來,莫要傷著了。叔叔不怪妳,好不好?」
張老漢還在罵,「小時偷針長大偷金,妳這個娃娃年紀小小,本事倒不小啊!偷了也罷了,我只當妳小,嘴饞,可妳竟將那麼多雞蛋全砸了!小兔崽子,妳給我下來,看我今日不打斷妳的腿!」
張蓉見爹爹氣得不行,丈夫急得團團轉,連忙拉住爹爹,「爹,你少說兩句啊,元寶她還小,不懂事。」
張老漢暴怒,「五歲了還小嗎?一筐子雞蛋啊!我攢了那麼久,就是想要給妳好好補補身子,給我生個大胖孫子的,全給她砸了!」
張蓉連忙又勸,「好了好了,這砸都砸了,現下孩子要緊,她爬得那樣高,若是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元寶抱著樹枝,嚇得渾身發抖,即便如此,也只倔強的怒視下方,不肯爬下來。
沈鈺寧瞇著眼看了一會,冷笑一聲,「行了,都別管她,我們進去吧。」
沈富貴嚇了一跳,「妳說什麼呢?不趕緊把元寶勸下來,還讓她待在那樣危險的地方?」
沈鈺寧不在意地道:「我從前說過的,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她喜歡待在樹上,就待在樹上吧。一會兒與玄之說一聲,晚飯不必做元寶的,她不吃。」
元寶聽到這話,眼淚都要湧出來,臉上的倔強,漸漸變成了委屈。
此時樹枝咯吱一聲,元寶一個不防,想去抓旁邊的樹枝已經來不及了,便是還在小聲斥罵的張老漢也嚇了一大跳,用力推了沈富貴一把,讓他去接孩子,就在這時,外頭一個身影急掠而入。
殷子都穩穩的接住元寶,兩人落在地上,滿院子人驚得張大嘴巴,半晌都不敢出聲。
沈鈺寧上下打量殷子都,心中思忖,她知道玄之從前出身不俗,一筆字是苦練過的,說話也文雅,可今日才知,他竟還會武。
這世道文武雙全的孩子,絕非一般人家能培養的。
沈富貴急忙上去抱住元寶,只見元寶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還在害怕的發抖。他連忙哄著,「沒事沒事,往後不可再爬那樣高。」
張老漢氣悶不過,走上前扠腰怒道:「妳這小崽子,不認錯就罷了,還敢做這麼危險的事情,若是我家的,我還不立刻將妳……」
話音未落,元寶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驚得眾人都呆住了。
張蓉最先反應過來,她最是知道自己爹爹的脾氣,連忙走過來推拉著張老漢往屋裡走,張老漢不肯,但見女兒捂著肚子,也不敢用力掙脫,只好半推半就,氣鼓鼓的去洗臉。
沈鈺寧冷冷看著元寶,喝了聲,「把她放下來。」
沈富貴默默將孩子放下來。
「玄之,讓她去牆角面壁,你拿一根鞭子,她動一下你就抽一鞭子。」
殷子都不安地看著,訥訥問:「姊姊,這不行吧,元寶她畢竟還小。」
沈鈺寧捲捲袖子,自去尋了根長繩,朝著元寶面前狠狠刷了一下,嚇得元寶後退一步,總算是哇哇哭出了聲。
沈富貴與殷子都兩人見到的一向是溫柔文靜的沈鈺寧,哪怕有時候生氣了,也不過是不搭理人,哪裡見過今日這般暴怒的模樣,當下攔都不敢去攔。
元寶嚎啕吼道:「你們都不喜歡我!」
沈鈺寧面色古怪,如同聽什麼稀奇的話一般,上下打量她道:「我們為什麼要喜歡妳?不知禮儀、不守規矩,調皮搗蛋,憑什麼要喜歡妳?」
元寶邊哭邊繼續嘶吼,「因為我是女孩,所以你們才不喜歡的。」
沈鈺寧抓住關鍵,張老漢是個粗枝大葉喜好說髒話的,又許是自個兒沒兒子,這兩日下來,她也聽他時不時拿二嫂肚裡是個兒子來說話,元寶就覺得她老是被罵是因為她是女孩,脾氣起來就胡鬧。
雖然張老漢說話難聽,可卻不是個壞人,且她們如今寄人籬下,像元寶這樣不懂事的孩子,不吃些苦頭,是絕對不會長記性的。
她一本正經搖搖頭,「我自己是女孩,不會因為妳是女孩不喜歡妳。我不喜歡妳,單純是覺得妳討人嫌,偏偏妳是我侄女,我又不能不管妳。
「今日給妳一條路,妳去爺爺面前磕頭,磕到爺爺原諒妳,我便放過妳,如若不然,今夜妳便待在這裡,明日我想辦法送妳回沈家坡,任妳自生自滅。」
元寶有些不可置信,沈鈺寧來了這麼久,雖說也惱過她,但從沒有不管她,她下意識就求助的看向二叔。
沈鈺寧涼涼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妳不用看妳二叔了,他是張家的女婿,把妳帶回張家,不過是因為親情,實際上根本沒有責任。妳說妳搗蛋也就算了,竟然還這樣不識時務,去惹妳二叔的岳父,妳難道不知道,爺爺一句話,我們明日就要露宿街頭嗎?」
元寶畢竟年幼,哪裡想得那樣多,被說得一時間慌了神,緊咬下唇,許久才囁嚅道:「他壞,他跟村裡那些人一樣壞,嫌我是丫頭。」
沈鈺寧「哦」了一聲,「聽起來是挺壞的,不過我覺得他可沒妳爹壞。妳看二嫂是他女兒,他可沒絲毫嫌棄。但是妳爹呢?連親妹妹也捨得買,對妳這個親女兒……嘖嘖……」
在元寶的認知裡面,她可憐的根源是因為沒有爹爹,可如今聽姑姑這麼說,她就混亂起來,她依稀想起來,其實爹娘在的時候,似乎也沒有特別好。
娘親尚好,雖然抱怨她是個丫頭片子,到底還是給她吃穿。但是爹爹對她可是各種嫌棄,莫說對她好,就是娘多給她吃點好的,都要被吼半天呢。
沈鈺寧尋了把椅子,坐在元寶面前,看著元寶,她無奈的歎口氣,「說實話,我是真的嫌棄妳,一無是處,又搗蛋又能吃,但我沒辦法啊,誰讓我是妳的親姑姑呢?我又不是妳爹,連自個兒最親的人也捨得賣掉。妳自己想好,要是還想每天有飯吃,就給我老實些。」
沈富貴與殷子都聽得心驚,覺得沈鈺寧這半是威脅半是嫌棄的話語,怎能說服倔強的元寶?卻不料,元寶聽了這話,一聲不吭往正屋走,走到張老漢跟前就跪下砰砰磕頭。
那頭磕得用力,聽得張老漢都覺得疼,連忙將她拉起來,瞧著她臉上還有爬樹蹭到的傷,更覺心疼,想到她不過五歲稚童,自己若是說話緩和些,這孩子做事也不會這樣極端。
不過沈鈺寧沒打算這麼快放過元寶,跟著進來,語氣冰涼地說:「不會開口嗎?」
元寶訥訥道:「爺爺,我錯了,我往後……不砸雞蛋了。」
張老漢哪還捨得罵她,連連說知道錯就好,以後真的不能再浪費吃食。
沈鈺寧又道:「行了,爺爺不怪妳,不過我們一家住在這裡不是吃閒飯的,明日起,外頭雞籠裡那些雞都得妳來餵,妳二嬸肚子裡的孩子是妳弟弟妹妹,妳得保證他每天都有蛋吃。」
元寶難得乖巧地點頭。


從那一天起,雖然元寶還是沉默著看誰都不爽,但也當真聽話的養那一群雞,每天除了雞食,還會去菜園子扯快要爛掉的菜葉子回來,給雞打打牙祭,一旦看到哪隻雞下了蛋,便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送到張蓉面前讓她吃。
沈富貴原本擔心元寶被責罵之後,會不親沈鈺寧,沒想到元寶反而對沈鈺寧更親近了些,只要得空,就繞著沈鈺寧打轉,總算是鬆了口氣。
至於張老漢,是個嘴皮子管不住的,每日都要尋點事情出來罵,時日久了,大家也都知道他的性子,不與他硬碰硬便好了。
而顯然張老漢是喜歡孩子的,元寶雖性子不像個孩子,但張老漢發現她能吃之後,便總是四處晃悠,回來就帶了一點麥芽糖之類的,喜得元寶一口一個爺爺喊得歡,也少挨了他好多責罵。
等到秋收時,沈鈺寧也跟著去田裡瞧,那延綿不絕的金黃,果然看著喜人。
有婦人瞧見張蓉已經顯懷,便揶揄道:「張老大,你女兒這都要五個月了吧?看著肚子的樣兒,莫不是個女孩?」
張老漢臉一沉,瞪她一眼,「胡說八道,我去廟裡算過了,是男孩,是孫子。」
那邊立刻笑作一團,幾人唇槍舌劍,與張老漢爭執起來,吵的內容大抵是這孩兒是孫子還是外孫,張老漢扠著腰,說既然跟了他姓張,自然是孫子了。
張蓉無奈的對沈鈺寧解釋,「我爹就是這樣,以前總說我要是個男孩該多好,如今我懷孕了,就成天覺得一定是個兒子。不過我現在覺得,只要他健健康康,兒子女兒我都高興。」
元寶在一旁眨巴著眼睛,「爺爺這樣子,妳豈不是很可憐?」
張蓉知道元寶的身世,對她身上的缺點便不是很在意了,這會兒蹲下去笑看著她,柔聲說自己的想法,「我不可憐,因為他是我爹,真心疼我的爹爹。辛苦的是他,守護我的也是他,我怎麼會可憐?」
沈鈺寧覺得張蓉說得不錯,可憐的其實是張老漢,但那也怪不得張老漢,是如今的世道如此,家裡頭沒兒子,連田地都要少分。說難聽一點,就是兩家起了紛爭,也要看誰家兒子多,打架能打得贏。
元寶眼中滿是不解,「可是,生而為人,也不能控制自己是男孩還是女孩啊,我倒希望自己是個男孩……」
沈鈺寧不怎麼理會她們探討這些,沿著田埂慢慢走。
從前她在內宅,哪怕偶爾去莊子上,看的也多是花朵果樹,從沒看過這樣大片喜人的稻田,田地裡頭好多人家都已經拿著鐮刀割稻穀了,有些認得沈鈺寧的還起身與她打招呼,這裡的氣氛,比沈家坡確實好多了。
走了沒一會兒,跑過來一個年輕小夥子,扭捏一會兒問:「鈺寧妹妹,妳……是來幫忙的嗎?忙不忙得過來?要不然,一會兒我幹完了,去幫妳家幹活?」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沈鈺寧模樣好又溫柔,整個小樹莊的小夥子,就沒一個不喜歡她的,張大春就是這些小夥子裡的一個,而且他模樣周正,家境不錯,自認大小樹莊兩個村子沒一個能比得上他,這就來獻殷勤了。
這會兒聽了鄰人的調笑,張大春臉全紅了,話都說不利索。
沈鈺寧微笑搖頭,「謝謝大春,不過田地裡的事情不用我操心,我只是過來看看。」
張大春激動的搓搓手,又問:「妳想看什麼?這兒不好看,那邊在摘梨子,是今年最後一批梨了,妳想不想吃?我去給妳摘一點。」
他話音才落,殷子都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捧著一筐梨遞給沈鈺寧。
「姊姊,這是別人家給的,爺爺讓妳帶回去吃。」說著,殷子都還挑釁的看了張大春一眼。
張大春嘿嘿乾笑一聲,手搓著衣角,就是不肯回去。
殷子都把筐子塞到沈鈺寧手裡,催促著,「姊姊行了,日頭毒,妳快些回家去吧。」
沈鈺寧不知道他今日是怎麼回事,話裡話外就是不叫她在外頭待著,可是她好不容易來看看,哪裡想這樣早就走,便只信步往回走兩步,就又停下來,感歎了聲,「收成好的話,日子也好過多了。」
張大春聽她感歎,連忙跟上來解釋,「從前收成總是不好,雜稅也多。不過去年咱們縣裡頭來了新的官老爺,說是要帶著全縣致富,讓我們植桑養蠶,開山種茶,還種植果樹。而且今年的稅收降下來,又是風調雨順的好年,收成眼見著就好了。」
沈鈺寧頓住腳步,回頭看著夕陽西下,太陽的金黃與稻田的金黃相互輝映,田間勞作的男男女女,額頭揮灑著汗,臉上都洋溢著笑。
她不禁也笑了,真好。

好的不只是收成好,沈鈺寧的繡工被鎮上的永家布行看中了。
永家布行是陵州的布商開的分行,他們家有自己的繡娘,尋常是不收外面零散的活計,但是那掌櫃是個識貨的,看旁人賣沈鈺寧的繡活賺得不少,就主動尋上來,想要招沈鈺寧去當繡娘。
永家布行的繡娘與外面的不一樣,她們是供吃供住,每個月有固定的月銀,當然了,給的月銀可比一般自己拿繡活去賣掙的銀錢多出許多。
張蓉得了中人的話喜上眉梢,連聲勸說:「前頭大樹莊的寡婦桃花,繡活可是我們這幾個村子裡最好的,永家布行也看不上她,可見咱們鈺寧的手藝有多好。鈺寧只管放心的去,玄之與元寶不必操心,我定會照顧好他們的。」
沈富貴坐在矮凳上,愁眉苦臉想了許久,搖頭道:「不行,鈺寧不能去。」
張蓉性子急,伸手就去擰他,「你胡說什麼吶,供吃住,一個月給八錢,還有兩日的假。而且中人說了,永家布行大方著,年節還會發東西,若鈺寧做久了做得好,還能漲月銀呢。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個婦人一個月能掙這麼多?」
沈富貴還是搖頭,「我聽聞繡娘當久了,眼睛會瞎。平日在家裡頭繡一會歇一會無事,但去鋪子裡頭當繡娘,若是活計多的時候,可要沒日沒夜的幹活。」
張蓉張張嘴,想說他傻,又怕他覺得自己不疼他妹妹,生生將話嚥了回去,彆扭的扭過身子不理會他。
沈鈺寧看著笸籮裡頭放著的繡花繃子,手摸向裡頭的絲綢,思忖著道:「我如今忙一天大概能掙二十文,一個月日日繡花的話,也不過五六錢,若是去永家布行做繡娘,一進去就能有八錢……」
張蓉見小姑子語氣裡頭是樂意去的意思,忙不迭點頭,「是啊,永家布行給錢是出了名的大方,一般別人家的繡娘,都是五錢銀子。現在外頭普通的男工,也只一兩銀錢。鈺寧,不是嫂嫂不心疼妳,而是這當真是個好活計。」
沈鈺寧不吱聲。
沈富貴說道:「鈺寧現在還能有得歇歇,她一個女兒家用不上那麼多銀錢,能掙個三四錢也算是不錯……」
張蓉聽到丈夫的話就來氣,鼓著臉頰怒道:「你這榆木腦瓜知道個屁!鈺寧如今十五是還小,但過兩年不也要相看了嗎?說句難聽的,我雖是她嫂嫂,但你是入贅過來的,而且我們張家也就這麼個情況,嫁妝什麼的,便是有心也是無力的,鈺寧只能靠自個兒。
「一個月賺三四錢,她還心疼玄之、元寶兩個,掙了錢總是買這個那個給他們,能攢幾個錢?若是去做繡娘,一個月八錢,她少說能攢五錢下來,兩年最起碼十兩多,加上她現下自個兒攢的銀錢,如何不好?到時候我們給她尋個好點的婆家,置辦嫁妝什物也有面子些不是嗎?」
她見丈夫垂著頭不說話,又放軟態度,「我也知道你是心疼妹妹,但鈺寧面嫩手軟,瞧著是被你那過世的父母與兄長嬌慣著長大的,啥也幹不了,獨獨有這等本事。大不了,辛苦兩年,等出嫁了,便辭了繡娘的活計,回家好生養孩子過日子不就好了?」
沈富貴沒告訴張蓉妹妹的真實身分,張蓉只以為沈鈺寧自幼生得貌美,她父母與兄長便起了歪心思,將她往嬌裡養,長大了好賣去金窟裡頭,是以也沒有在意,這一樣是村裡窮苦人家長大的姑娘,怎的沈鈺寧連飯也燒不好,更莫提連常見的菜蔬都不認得。
被妻子這一番勸說,沈富貴好不容易想通了,覺得京城回來的妹妹,去當繡娘再辛苦也就兩年,等日後看親,他一定給妹妹看個殷實些、不讓妹妹操心銀錢的人家,沈鈺寧卻開始搖頭了。
沈鈺寧說:「我打聽過,我如今的繡品成本在五到十文,掌櫃收價是二十文,好一些的三十文,賣出的價格則是看商行的本事,三十、五十都有可能。那永家布行裡頭的東西都更精緻些,一塊絹帕便宜的也要一兩錢。」
張蓉忙道:「永家布行的東西都是好東西,他們家網羅整個陵州最好的繡娘,料子也不是一般的料子,聽聞他們的成衣,都是賣去官家老爺夫人手裡呢。更要緊的是,他們家不收散戶的繡品,哪怕妳手藝再好,這樣零散的小件,他們也不會要呀。」
沈鈺寧點點頭,「除去這個,前天我上街交貨的時候去書行打聽了,如今一本千字文的要價是八錢,一疊紙十二張兩錢,筆墨另算……」
張蓉睜大眼睛,「妳打聽這個做什麼,妳難不成還想看書習字不成?」
沈鈺寧伸手指了指外面,殷子都與元寶兩個正在院子裡,一人執著一枝小棍,在沙地裡寫寫畫畫,元寶還在跟著殷子都念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沈鈺寧收回目光,「玄之是如今落魄,小時候當也讀過書,元寶年歲漸長,也該開蒙學習了,將來哥嫂腹中的孩兒,也該自小認字讀書才是。」
張蓉半晌沒反應過來,沉默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可……我們這樣的人家,哪有閒錢讀書?元寶是女兒家無須考功名,至於玄之和我的孩子……」
沈鈺寧正色,「讀書不是為了考功名,而是為知世事明事理。嫂嫂,無論如何,我不會放棄讓他們讀書的機會。」
沈富貴抬起頭,他知道沈鈺寧從前身在世家裡頭,雖為女兒,也該是滿腹文采才是,可是如今的他們勉強能叫一家人吃飽穿暖,讀書人又哪裡是他們能供得起的?
看著二哥、二嫂兩人心知讀書是件好事,卻又因為現實而否定,滿面愁苦的樣子,沈鈺寧這才說出自己的打算——
「二哥,二嫂,我想自己開一家繡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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