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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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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801

《閨秀多謀》卷一

  • 作者玲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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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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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個庶女,要如何過得如魚得水,問白玉茗就對了,
當個戲精是必不可少的,嘴巴甜更是最大的關鍵,
面對向來大小眼的太太,她靠著一張嘴賣乖博好感,
遇上有人在搜查反王之事,而關鍵鑰匙被她意外找到時,
怕受牽扯的她當機立斷裝成傻女,將眾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依舊逃不過雍王世子趙戈的火眼金睛,
被識破就算了,因為有另一撥人馬為了此事要抓她,
逼得她不得不待在他身邊求庇護,夜晚還害羞地與他隔著一把劍同床共枕,
雖然過程很驚險,但結局很完美,自那之後,向來冷漠的他獨獨對她伸出援手,
像是有紈褲找來劍術大師對付她與弟弟時,是他派高手來為他們擺平,
太子的兒子受到挑撥來找碴,也是他尋了能主事的人來斷是非,
做人要懂得感恩,趙戈幫了她這麼多,他需要協助時,她自然義不容辭,
然而她沒想到,原以為只是簡簡單單的辨認證物,竟然會惹來殺機,
為了躲避敵襲,他抱著她滾下山,而她的心卻很不合時宜的開始小鹿亂撞……
玲瓏,生長於北方的摩羯座女子,
外表冷靜,內心溫柔,喜歡品嘗美食,欣賞美文,遊覽美景,
更愛作各式各樣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時興起把作過的美夢寫成了小說,
本來只想娛己,沒想到還能娛人,遂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今後的歲月中,願用玲瓏心思,寫下溫馨故事,
溫暖紅塵俗世中的你和我;更願你我生活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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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白府七姑娘
小巷陋室,即便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屋子裡也陰陰的。
院子裡,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在搓洗衣裳,天很冷,她的手已經凍得紅腫。
小屋裡只有簡陋的床和桌椅,另一個同樣蓬頭垢面的女人在給懷裡的孩子餵奶。孩子只有三、四個月大的樣子,大約是奶水不夠的緣故,連哭泣的聲音也弱弱的。
地上還站著個孩子,這個孩子略大一些,應該有一歲多了。她委屈的、眼巴巴的看著床上的婦人,眼看著就要哭了。
床上的婦人歎氣,「妳瞅著小山做什麼?乖,妳一歲多了,能喝粥,可小山還沒長牙,她只能吃娘的奶啊。」
地上的孩子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在外面洗衣裳的婦人聞聲跑進來,「小丫怎麼哭了?」她擦掉手上的水,手縮在袖子裡暖了會兒,忙抱起地上的孩子。
「餓,餓……」小丫在她懷裡拱來拱去。
「乖,姨姨這就給妳熬粥去。」婦人紅了眼眶,急忙打開米缸想要給小丫熬粥,可缸裡已經沒有米了。
給孩子餵奶的婦人慢慢挪過來,兩個婦人一起望著空米缸發呆。
「餓,餓……」小丫的聲音跟病貓似的,兩個婦人的心都碎了。
洗衣的婦人抹把眼淚,把兩個孩子換了過來,「妳給小丫餵奶,我帶小山出去!」她抱著小嬰兒到院子裡,一腳將洗衣裳的木盆踢翻,「大不了老娘重操舊業!老娘一個當紅舞姬,還養活不一個孩子了?」
就在這時,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匆匆進來。
「阿、阿容……」他竭力辨認著眼前這鶉衣百結的婦人,神情遲疑,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容警覺的抱緊了懷裡的嬰兒,「你休想搶走這個孩子!」
屋裡那名婦人追出來,「容姊,妳不能重操舊業,咱們再想想辦法,定能將孩子養大的……」
「孩子,阿容妳真的有了我的孩子!」男子這才注意到阿容懷裡的嬰兒,又是感動,又覺慚愧,「妳悄悄躲在這裡替我生孩子,也不告訴我……阿容,我、我不知說什麼才好……」
阿容臉頰抽了抽,「沒有。」她真的沒有躲在這裡替他生孩子,這孩子是……
想到孩子,阿容心軟了,低頭在孩子嫩嫩的小臉上親了親。
阿容此時衣衫不整,又老又醜,可在那男子看來,她低頭親吻孩子這舉動卻滿是母性的光輝,溫柔動人至極,他心情澎湃,柔聲道:「阿容,妳帶著孩子跟我回家吧。」
回家?阿容心中一動。
「餓,餓……」小丫吮不出奶水,急得直哭。
懷裡的小嬰兒軟軟的,哭都哭不出來,阿容眼淚如斷線的珍珠。
「阿容,跟我回家。」那男子向來心軟,這時眼中也是淚花閃爍,阿容的狼狽、孩子的弱小,他這時都看清楚了。
「我、我不止跟過你一個人……」阿容掙扎許久,聲音小小的、飄飄忽忽的,「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我也不知道是誰……」
那男子呆了呆,眼神灰暗,忽地湊過頭來看了看小嬰兒,整張臉都有了光彩,「這般好看的孩子,除了我還有誰生得出來?阿容,什麼都別說了,跟我回家!」
阿容狠狠心,「好,是你認定這個孩子的,我可沒騙你。咱們先說好了,小山是個閨女,不是兒子,你不許嫌棄她。還有,除了我和小山,阿秀和小丫母女倆你也得管,我沒奶水,全靠阿秀餵奶……」
「那是自然,閨女的奶娘必須帶上。」那男子笑道。
商量妥當,那男子咦了一聲,「阿容,方才我聽妳叫孩子小山?女娃娃叫小山,是不是剛強了些?」
阿容指指襁褓上一朵優雅潔白的山茶花,「她的名字叫玉茗,你說好不好聽?」玉茗,即白山茶花。
「好聽極了。」男子拍手叫好,他仔細打量著那朵白山茶,驚歎不已,「栩栩如生,我看到了竟忍不住想要伸手摘下來,這樣的繡工、這樣的意境,為我生平所僅見。」他越看越愛,目不轉睛,「這是誰繡的?」
阿容低頭親吻懷裡的嬰兒,「這孩子的母親。」
男子又驚又喜,「我竟不知阿容妳有這樣的才華!」
阿容開口想要解釋什麼,但終究沒有。
她略收拾了收拾,便帶著阿秀、兩個孩子跟那男子回家。
從此,白府多了位七姑娘。
第一章 金吾衛突造訪
暖風和煦,鳥兒在林間鳴叫,蝴蝶在花間飛舞,春意盎然。
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在林間花下舞劍,白衣勝雪,寒芒如霜,身姿卻嬌柔婀娜至極,煞是好看。
「七姑娘這劍舞得越發好了!」丫頭翠錢在旁賣力的拍掌叫好。
「那還用說?咱們七姑娘厲害著呢。」奶娘坐在凳子上做針線活,樂呵呵的附和。
「好什麼呀,不過是花拳繡腿罷了。」容姨娘一步三搖的走過來,語氣既不屑又嫌棄。
白玉茗收了劍過來,口中嚷嚷道:「哪裡是花拳繡腿,這分明是最上乘的劍術好不好。方才我舞到勁疾之處,有沒有萬騎馳騁、鐵馬金戈的氣勢?」
容姨娘雙手扳住白玉茗那柔嫩可愛的小臉蛋,一臉誠懇,「說老實話,真的沒有。」
「沒眼光。」白玉茗努力擺脫她的魔掌,回頭看奶娘,「奶娘妳說句公道話。」
奶娘一臉笑意,「方才七姑娘說什麼來著?我聽著好像有什麼鐵馬,還有什麼金哥,是鐵做的馬,金子打的哥哥?」
「噗……」奶娘這話令白玉茗、翠錢一起笑倒,就連容姨娘嘴角也翹起來了。
奶娘被大家笑得摸不著頭腦,「不是鐵做的馬、金子打的哥哥啊?那是啥?」
翠錢跟著白玉茗讀過書,鐵馬金戈是什麼意思還是知道的,忙扯扯奶娘,「娘,七姑娘方才說的是萬騎馳騁、鐵馬金戈,形容威武雄壯的士兵和戰馬呢。」
白玉茗笑得前仰後合,「鐵馬金戈,鐵做的馬、金子打的哥哥,嘻嘻嘻……」
這笑聲如黃鶯出谷般嬌柔清脆,婉轉動聽,從牆裡直傳至牆外。
牆外數道人影掠過,輕捷迅疾,顯然是訓練有素的高手。
聽到這笑聲,數人不約而同地回了頭。
「金子打的哥哥。」有人低聲一笑。
數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全落到一人身上,那人身形頎長,石青色斑豹錦袍壓著金線雲雷暗紋闊邊,衣袖飄拂間金光閃動,越發映得他容顏如玉,倜儻風流。
那人的眸子如黑曜石般深邃黝黑,他並未說話,只似笑非笑地橫了眾人一眼。
只這一眼,眾人心中一凜,各自低頭。
此行事關重大,怎可隨意分心?
眾人依次躍過前方的溪水。
那人雖一身貴氣,卻並非四體不勤之輩,身姿較其餘諸人更為灑脫自如。他耳邊縈繞著少女清泉般甘美的笑聲,唇角微彎,輕盈過溪。
日光照耀之下,這處溪水比平日更加明亮,清澈見底,瀲灩光彩。
白玉茗等人渾然不知牆外有人經過,兀自笑得開心。
「憑我的功夫,做個俠女仗劍走天涯,那是足夠了。」白玉茗得意。
「我陪著七姑娘!」翠錢忙笑道。
容姨娘不理會她倆,轉身回房,邊走邊懶洋洋的道:「真要仗劍走天涯,乾糧可千萬帶夠,別在半道上餓死。」
「仗什麼劍,走什麼天涯。」奶娘最聽不得這個,趕忙打岔,「七姑娘、翠錢,我那田裡該薅草了,我這忙得顧不上,要不妳倆搭把手?」
「我來我來。」白玉茗一聽說要薅草,立即挽袖子要幫忙。
「一起一起。」翠錢也很積極。
一個藍衣少年跑過來,「妳又想著什麼好玩的事了?我下學了,帶上我帶上我。」
白玉茗笑咪咪地招呼,「弟弟快來,和我一起薅草去。」
「我才不去呢。」少年聽說是薅草,臉色當即變了,轉身想走。
白玉茗忙拉住他,熱心解釋,「弟弟,田裡有菜苗也有野草,把野草給薅了,那感覺就跟除暴安良似的,可神氣了。」
「真的?」少年聽到「除暴安良」四個字,頗有幾分動心。
「我是你姊,當然不騙你。」白玉茗眉眼彎彎,「你薅一回草就知道了,刪繁就簡、除殘去穢、鋤強扶弱、劫富濟貧,總之就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啊。」
少年被白玉茗說動,腳步已經跟著她往前走了,卻還嘴硬著,「哎,稼穡艱難我懂,妳不用為了教育我,故意哄我去田裡幹活。」
奶娘眼瞅著府裡唯一的少爺真要跟著白玉茗去薅草,心裡著急,悄悄拉了拉翠錢的衣襟,「快想法子攔著七姑娘,老爺前面有了七位姑娘,最後才有少爺,太太若是知道少爺到田裡幹活了,那還得了?咱們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這少年名叫白玉格,上面有七個姊姊,他是家裡唯一的兒子,可想而知他在家裡的地位有多重要。
翠錢聞言忙上前兩步笑著勸道:「少爺,聽說您在學裡和同窗打賭了,今年的春考射箭您一定要得第一,對不對?既然如此,您和七姑娘不如練射箭去,倒是正事。」
「先除暴安良。」白玉格興致勃勃。
奶娘唯恐白玉格的母親沈氏動怒,忙勸道:「這暴就在田裡長著呢,哪天都能除。少爺、七姑娘,你們還是先練射箭吧,若是少爺春考輸了,多沒面子。七姑娘,聽奶娘一句話,咱們改天再除暴安良,妳說好不好?」
奶娘和翠錢母女同心,好說歹說,終於勸得白玉茗和白玉格暫時放棄什麼除殘去穢、鋤強扶弱,一起練射箭去了。


光州知州白熹的妻子沈氏坐在窗下,看著手裡的一份紅色禮單。
沈氏的陪房常嬤嬤自外進來,行過禮,在沈氏耳畔小聲回了幾句話。
沈氏四十多歲的年紀,長眉細目,舉止從容,淡淡笑了笑,「玉格便是真去田裡也沒什麼,耕讀傳家嘛,事稼穡,豐五穀,和知詩書達禮義一樣,俱是美事。」
常嬤嬤自是連連點頭稱是,卻忍不住告狀,「這七姑娘也太大膽放肆了些。」
一個庶女,還真當自己當正經姊姊了,敢讓白府唯一的少爺到田裡幹活。
沈氏一笑,「小七是比尋常的庶出姑娘放肆了些,我卻一直不大理會,妳可知道原因是什麼?玉格前面有七個姊姊,就他這一個能傳宗接代的,在家裡難免嬌慣了些,莫說老太太這做祖母的,便是老爺和我,嘴上常說要嚴厲管教,其實還是縱著他。玉格七、八歲時是什麼樣子,妳還記得吧?調皮又不愛讀書,連《大學》都背不出來。
「可小七讀書好,不光讀書好,她還酷愛騎射。我有意把玉格和小七放到一起比,話裡話外的意思便是告訴玉格,莫看你七姊是女孩,你連女孩都比不過呢。玉格是個不服輸的性子,一定要和小七比個高下,這些年來你追我趕,玉格不管是讀書寫字還是騎馬射箭,都練出來了,不只光州這些官家子弟,便是連京城的公子哥兒一起算上,玉格也是數一數二的。我只要玉格好,別的暫且可以不計較。」
「太太英明!」常嬤嬤恍然大悟,滿臉欽佩敬仰之色,「七姑娘雖大膽放肆,可她那姨娘吊兒郎當的絲毫沒有上進心,倒不是個難纏的。她那奶娘更可笑,唯恐府裡不願養著她這個吃白食的,竟把容姨娘院子裡的花給拔了,闢出塊菜地來,整天不是做針線活就是在地裡忙活。這也可笑,老爺堂堂知州,還養不起她這一個閒人不成?不過這人倒是個老實人,也有可取之處。」
沈氏對白玉茗還願意說上幾句,對白玉茗那個唯恐被趕出白府的奶娘就一絲興趣也沒有了,淡淡一笑,重新打量手中的禮單,面帶沉吟。
常嬤嬤臉上堆著笑,「太太只管放心,這份禮體面得很,便是放到京城也是不差的。」
沈氏眉心輕蹙,「畢竟六十是整壽,姨母她老人家極看重,這壽禮還是再加重兩分才好。」
「是,是,太太考慮得周到,老奴這就去辦。」常嬤嬤忙不迭的答應。
這份壽禮是要送給平陽侯夫人的,她是沈氏的嫡親姨母,而沈氏的女兒五姑娘白玉瑩正和平陽侯府的六公子、她的孫子賈沖議親事,她很有可能是五姑娘白玉瑩的太婆婆,因此這份壽禮確實不能輕了。
沈氏慢慢放下禮單,「姨母的六十大壽,我定要親自到府向她老人家祝壽。老爺公務繁忙走不開,玉格要上學去不了,若我只帶瑩兒前往,未免孤單了些。」
「是,孤單了些。」常嬤嬤心領神會的點頭。
白熹膝下共有七女一子,前面的四個女兒已經出嫁,如今還在白府的是五姑娘白玉瑩、六姑娘白玉蘋,七姑娘白玉茗,和唯一的少爺白玉格。白玉瑩和白玉格是沈氏嫡出,白玉蘋和白玉茗是庶出,如果沈氏這次回京城只帶白玉瑩一個人,白老太太難保不會給她臉色看。
沈氏是白熹的結髮妻子,夫妻相得,可沈氏自嫁到白家之後,十幾年間連著生了五個女兒,白老太太對此是不大滿意的,沈氏沒辦法,只好親自張羅著給白熹納了一房妾室,不巧這房妾室生的也是女兒,便是六姑娘白玉蘋了。
白熹連生六女,自己也有些著急上火,悄悄置了房外室,想偷偷在外面生個兒子,好證明自己不是只會生女兒,不會生兒子,誰知那外室生下的也是女兒,至此,白家七仙女湊齊。
白熹心灰意冷,以為他這輩子命中註定沒兒子,沒想到沈氏忽然有了身孕,十月懷胎期滿,生下一子,闔家歡喜。
那外室和七姑娘白玉茗是養在外頭的,白熹大概是覺得沒面子,一直沒跟沈氏說這對母女的事,直到白玉格出生,他欣喜若狂,才吞吞吐吐向沈氏吐露真相,「……又是個閨女,我就沒好意思告訴妳……」
沈氏又好氣又好笑,她新得了個大胖兒子,心情奇佳,嗔怪了兩句便讓白熹把人接回府了。
白老太太對白玉蘋和白玉茗這兩個孫女未必有多少感情,但常拿這兩人做由頭敲打沈氏。這次回京城如果沈氏只帶白玉瑩一人,兩個庶女全留在光州,白老太太定然有話說。
沈氏和常嬤嬤商量了下,決定從白玉蘋和白玉茗這兩人當中挑一個帶著,一則堵白老太太的嘴,二則可以給白玉瑩做伴,解旅途寂寞。
到底要帶哪一個,沈氏躊躇未決,「小六穩重,卻過於拘謹了些,未免有些小家子氣。小七倒是磊落大方,但性情跳脫,帶她出門少不了惹是生非。」
常嬤嬤也有些犯愁,「六姑娘和七姑娘這性子若是能平均些便好了。」
一個太拘謹,讓白老太太看在眼裡,定以為沈氏這嫡母平時對庶女過於嚴厲刻薄。另一個太活潑,帶她進京,一路上得管著她嚴嚴實實的不出岔子,這也夠讓人操心的了。
沈氏便命人叫白玉瑩過來,「既然是要陪瑩兒解悶,自然要聽聽瑩兒怎麼說。」
侍女瑞香忙出去了,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回來,回稟道:「老爺命人把五姑娘叫到四宜亭,少爺和六姑娘、七姑娘也被叫去了。」
沈氏奇道:「老爺今天怎地回來得這般早?」知道白熹是要查兒女們的學問,她帶常嬤嬤、瑞香等人也去了四宜亭。
白熹四十多歲的年紀,斯文俊雅,此時他已經換了便服,對白玉格等人笑道:「盍各言爾志?」
沈氏心中一動,在亭外花下站住,側耳傾聽。
常嬤嬤、瑞香等人也忙停住腳步。
眾人都知白熹這是有意要試白玉格,三位姑娘不過是順帶著問一聲。
白玉瑩便笑道:「回父親的話,女兒沒有什麼大志向,不過是想著孝順祖母、父母,做個知禮懂事的閨中女孩罷了。」她這話中規中矩,說完含笑看向正津津有味吃著點心的白玉格。
白玉格渾然不覺,讚歎道:「這千層酥味道不錯。」隨手遞給白玉茗一塊。
白玉茗認真的想了想,心道:接下來該六姊了,然後才輪到我。六姊多思多慮,想半天才會說話,我還來得及吃一塊。
於是她欣然接過酥餅放入口中。
白玉瑩見幼弟幼妹這般孩子氣,又是笑,又是搖頭。
白玉瑩答得很快,白玉蘋卻是想了又想,方站起身恭敬行禮,鄭重其事的道:「父親,女兒自幼熟讀《周南》、《召南》,雖身為女子,願以此為志。」
白熹在亭內,沈氏在亭外,夫妻兩人同時呆了呆。
《周南》、《召南》乃王者之化、后妃之德,小六以此為志,難不成她想……傳說中那位梅妃江采萍便說過同樣的話,然後入宮做了嬪妃……
或許是天氣越來越熱的緣故,白熹手心漸漸出汗。
沈氏心中連連冷笑,她竟然不知道,自家這位「穩重聽話」的六姑娘有如此志向。
白熹呆了片刻,上下打量白玉蘋。
白玉蘋見父親這般重視她,清秀的臉頰上泛起紅暈。
白玉茗一枚酥餅吃完,見白熹還沒問到她,有些等不及了,忽閃著大眼睛,躍躍欲試,「爹爹,到我了吧?」
「還有我,還有我!」白玉格叫道。
瞧著小女兒、小兒子天真無邪爭先恐後的樣子,白熹雖是心中煩惱,也不禁一笑,「到你們了,小七是姊姊,小七先說。」
「是,爹爹。」白玉茗喜孜孜的。
「我跟她同一年生的,不比她小多少。」白玉格一臉的不服氣。
白玉茗得意,「哪怕我只比你大一天,甚至只比你大一個時辰,我也是姊姊呀。行了,弟弟你別打岔,專心聽我說話,我的志向大著呢……」
白玉格驀然想到一件要緊事,以袖掩面,裝作喝茶的樣子,小小聲提醒,「哎,爹不喜歡什麼俠客俠女之類的話,妳不要說這個。」
白玉茗彷彿沒聽到一樣,話已經說出口了,「……我的志向無比遠大,而且於公於私、於人於己都是有利的,可以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我要開鋪子!」
「我開在妳隔壁。」白玉格一顆心放回到肚子裡,順口說道。
「開什麼鋪子!」白熹臉色大變,「小小年紀,家裡是少你們吃還是少你們喝了?竟想要開鋪子,官家千金、少爺怎可沾上銅臭味!」
不光白熹變臉色,亭外的沈氏也是眉頭緊皺。她的寶貝兒子應該一心讀書考科舉,學而優則仕,惦記著開鋪子是怎麼回事?
「太太,少爺別被七姑娘給帶野了、帶壞了。」常嬤嬤湊到沈氏耳邊,憂心忡忡的小聲道。
沈氏還沒來得及答話,白熹已經抄起戒尺了,看樣子白玉茗要挨打。
「難得老爺會衝七姑娘發火。」常嬤嬤聲音仍然是低低的,卻有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白玉茗性情活潑愛胡鬧,白熹總是縱容她,常嬤嬤早就看不順眼了。
要說白玉茗有多可惡,那倒也談不上,不過她是庶女,而容姨娘是舞姬,這出身實在太差了。有這樣的出身,白玉茗還天天快活得很,在常嬤嬤看來簡直沒天理。
白玉茗身手敏捷,脫兔一般躥到了亭邊石臺上,雙手抱著柱子,衝白熹陪笑臉,「爹爹莫急,我還沒說完呢。爹爹,我開鋪子賺了大錢,是要派用場的,一要救濟窮人,二要扶助弱小,第三我還要鏟盡人間不平……」
白玉格也躥上去,抱著另一邊的柱子,居高臨下的向白熹嚷嚷,「我們要開的可不是普通的鋪子!我們要開書鋪、藥鋪、花鋪,賣的全是風雅之物。」
白熹手裡提著戒尺,氣呼呼的仰起臉教訓小兒子、小女兒,「若和買賣二字連上,還有何風雅可言?再美好的東西沾上銅臭味也就沒趣了。」
白玉瑩、白玉蘋和一旁侍立的丫頭都嚇白了臉,齊聲為兩人求情,白玉茗和白玉格卻嬉皮笑臉的沒個正經。
白熹橫了他倆一眼,「茗兒、玉兒,立即下來,為父不打你們,要好生跟你們講講道理。」
白玉格是白熹唯一的兒子,嘴上說不溺愛,但對他到底是不同的,兒女的名字中人人有一個「玉」字,但唯有他被稱為「玉兒」。
「那咱們先說好了啊,只講道理,不打人。」白玉格跟他爹確認。
沈氏本是有些煩惱的,但瞅著白玉格這無賴樣子,心裡先軟了。
她正想要邁步進亭,為白玉格說兩句好話,常嬤嬤卻忽然臉色煞白,渾身發抖,聲音哆哆嗦嗦的,「太、太太,您瞧,您瞧……」
沈氏嗔怪道:「妳也是幾十歲的人了,什麼事大驚小怪的?」她順著常嬤嬤的眼光看過去,登時如被雷擊,呆在那裡。
十幾名神情悍然、身穿雲錦麒麟服,腰佩秋水雁翎刀的人正手扶刀柄昂然而入。
金吾衛,皇帝的親信近衛,這些人怎會忽然出現在府中?難道是……
她曾經見過金吾衛,當年白熹和上任知州陳建林交接,還沒交接完,陳建林便被抓捕回京,不久之後因貪汙罪被正法,抓捕他的正是金吾衛。
沈氏腦海中浮現出那慘烈的情景,腿發軟,頭發昏,臉發白。
常嬤嬤和瑞香也是三魂不見了七魄,一邊一個扶著沈氏,上牙齒和下牙齒直打架。
「哪位是白熹白大人?」為首一人神色傲慢的大聲道。
白熹愕然回頭,「不敢,下官白熹,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他到底是久經官場之人,雖然驚訝萬分,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卻不至於嚇得說不出話來,或是面露懼色失了儀態。
「在下金吾衛千戶陸齊,白大人有禮。」為首的人道。
白玉茗原本抱著柱子一臉嘻笑地和父親討價還價呢,驀然見到這幫金吾衛,詫異得睜大了眼睛。
陸千戶大剌剌的站著,和白熹見禮時腰都不彎一下。
察覺到有兩道明亮又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陸千戶慢慢抬頭,迎面是張少女面龐,年紀不大,還沒有女人的嬌柔嫵媚,卻如陽光般耀眼,春光般爛漫,令人眼前一亮。
她此刻還抱著柱子不放,活脫脫一副調皮可愛的小女兒模樣,嬌憨動人。
陸千戶不禁用力多看了兩眼。
白玉茗心生警覺,溜下欄杆,一手攬住白玉瑩,一手攬住白玉蘋,低聲催促,「五姊、六姊快走,莫被這登徒子看了去。」把她倆推出四宜亭,讓丫鬟陪著她倆先走。
白玉格惡狠狠地瞪著陸千戶,一把抓住白玉茗,「妳也快走,這孫子眼光熱辣辣的,分明沒安好心。」
白熹歉意的道:「女眷們沒見過世面,太過失禮,讓陸大人見笑了。」說了兩句客氣話,厲聲喝道:「玉兒還不帶她們出去!」
白玉格聽到這一聲,忙拉白玉茗快步離開。
「這位是……」陸千戶踮腳張望。
白熹淡淡道:「不過是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女子罷了。陸大人此來定有緊急公務,還請明示。」
陸千戶哈哈大笑數聲,「下官此來確實有緊急公務。」
白玉茗和白玉格離開四宜亭之後,心中都放不下,自以為身手好,想悄悄溜回去探聽消息,才走沒兩步便被沈氏攔下了,只好乖乖的等著。
過了許久,白熹差人知會沈氏,「陸千戶到光州有祕密公務,不在白府留宿,今晚設宴招待即可。」
眾人知道白熹沒事便放心了,沈氏忙著設宴招待客人,其餘的人各自回房。
白玉茗由翠錢陪著往回走,她忿忿的道:「這些金吾衛也不通報,直接往家裡闖,可真沒禮貌。」
翠錢悄悄拉了拉她,「金吾衛可厲害了,安全起見,哪怕是背著人也別說他們的壞話,好不好?」
「好。」白玉茗從善如流。
陸千戶這撥人很快就離開,連沈氏精心準備的晚宴也沒參加。
之後的兩天金吾衛沒有上門,光州城內也沒有因他們的到來起什麼風波,白府便一切如常了。
沈氏多方打聽,知道金吾衛此行確實對白熹沒有妨礙,便又打點起進京賀壽的事,決定帶白玉瑩、白玉茗同行。
第二章 人人欺上頭
沈氏的決定在白府掀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白玉蘋的生母連姨娘一向少言少語,可這時也生起氣,「論長幼,六姑娘年紀大些;論行事作派,分明六姑娘更大方得體;論品格性情,六姑娘也更穩重安靜,怎麼太太選了七姑娘呢?這豈不讓六姑娘難堪。」發著牢騷,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白玉蘋絞著手中的羅帕,「哭有什麼用?妳還不如設法勸勸爹爹,讓太太連我一起帶去。我並不是想到京城閒逛,只是數年沒見祖母,想念她老人家了。」
連姨娘以帕拭淚,很是傷感,「我也想念我的祖母,唉,自打嫁到白府,想見她老人家一面便難得很。我在連家時,我祖母待我是一等一的好,夏天給我打扇子,冬天給我暖被窩,有什麼好吃的都忘不了我……」
白玉蘋見她越說越遠,眉頭微蹙,「別提連家的人了。」
連家本來家中還過得去,因連姨娘的哥哥連青立志要考科舉做官,所以連家這些年來一直供他讀書,可讀書是件很花錢的事,紙、筆、學費等,沒一樣不貴的,為了一心求上進的連青,連家把家裡僅有的五畝好地先後賣了,家裡頓時變得窮困。
連姨娘若要正經嫁人,收了男方的聘禮,也要還以相應的嫁妝,可連家哪裡有這個閒錢?就算有,也得留著給連青使用,萬萬捨不得給連姨娘。無奈之下,連家只好委屈家裡的兩個女孩,一個給白熹做妾室,另一個讓過路的富商帶走了。如此一來,就可以只收聘禮不給嫁妝,只進不出,連青可以繼續讀書考試,圓他的富貴夢。
這連青也真是「爭氣」,到現在四十多歲,終於考上了秀才。
連姨娘察覺到白玉蘋的輕蔑和不滿,臉上一紅,「連家並不是賣女兒,嫁給妳爹,當年也是我自己同意的,我只盼著能夠一舉得子……」說到這裡,她神色悵然,幽幽歎氣。
若能一舉得子,她就是白熹唯一兒子的親娘,雖是妾,但也和正房差不多了。況且白府家底厚實,供兒子讀書的錢財是不缺的,她的兒子肯定能讀書,將來兒子若是爭氣,科舉得中做了官,也是可以為生母請封誥命的。她雖是側室,將來一樣能得封誥、做夫人,不是比嫁個寒門小戶的窮酸鬼強多了?
連姨娘如意算盤打得滿好,誰知她進門之後和沈氏一樣生了女兒,之後肚皮再沒動靜,從前的種種雄心壯志都付諸流水。
白玉蘋性情雖溫柔嫻靜,但當著生母的面自然比平時放肆些,對連姨娘撒嬌道:「妳勸勸爹爹,就說我孝順祖母,要到京城看望她老人家。」
連姨娘擦拭乾淨淚水,自負的微笑道:「這麼件小事哪用得著驚動老爺,我和七姑娘說幾句話就行了。」
「妳和七妹說什麼?」白玉蘋不解。
連姨娘挺直了腰身,「七姑娘雖出身提不起來,卻有一樣好處—— 聽話。我說她兩句,讓她去向太太辭了,太太自然只能帶妳去。」
「七妹聽話?」白玉蘋連連搖頭,「她調皮得不得了,哪裡聽話了?她連爹爹的話都不聽呢,在爹面前都敢上竄下跳的。」
連姨娘成竹在胸,「那是因為妳爹爹慣著她,所以她膽子大,而我不慣著她,她便不敢跟我胡來,且看我的。」
她換了衣裳,收拾打扮好,帶小丫鬟荷香出了門。
白玉蘋不放心,跟著過去,要看連姨娘究竟要如何行事。

荷花池畔,白玉茗正拿著釣竿在釣魚,見連姨娘和白玉蘋過來,忙起身問好。
翠錢在旁擺弄魚餌,也曲膝行禮。
連姨娘見白玉茗禮數周到,滿意的微微一笑,「七姑娘長大了,越發知禮懂事了。七姑娘,女兒家要聽長輩的話,長輩吩咐什麼妳就要做什麼,這才是妳的本分。」
「您說的是。」白玉茗非常的好說話、非常的乖巧。
連姨娘心中滿意,愈加矜持,「長輩說妳全是為了妳好,譬如妳這個丫鬟,叫小丫便很合適,有什麼必要改成新荷?妳給她改的名字不對,我做長輩的自然要提醒妳。」
「我改了呀,她早就不叫新荷了,她是翠錢。」白玉茗笑咪咪地道。
白玉蘋臉一下子就紅了,一張臉似要滴出血來。
連姨娘不解的瞅瞅她,「妳怎麼了?」
白玉蘋羞忿不已,內心之中掙扎許久,迅速掃了白玉茗一眼,勉強笑道:「沒事。」
她能說什麼?直接了當地告訴姨娘,翠錢是新荷的雅稱?那姨娘就太沒面子了,說不定會氣出個好歹來。
白玉蘋心中暗暗抱怨,就說了嘛,白玉茗是個鬼靈精,怎麼可能聽話馴順地任人擺佈。唉,也只有姨娘這樣的人才會覺得白玉茗好對付,能夠隨著心意搓圓捏扁。
白玉蘋心事重重,既怪連姨娘自高自大不識眉高眼低,又怪白玉茗膽大乖僻不給她姨娘留面子。
連姨娘擺著長輩的架子,「七姑娘啊,妳六姊孝順,思念京城的老太太,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京城去看望她老人家,七姑娘應該成全妳六姊這一番孝心,妳說對不對?」
「怎麼成全啊?」白玉茗謙虛求教。
連姨娘自喜得計,輕飄飄的道:「妳到太太面前辭了不就行了?妳不去,太太自然要帶六姑娘。」
「成。」白玉茗想也沒想便答應了。
連姨娘雖自負,也沒想到事情能順利到這個地步,不由得眉花眼笑,「七姑娘真是聽話的好孩子,改天見了老爺,我定要多誇妳幾句。」
「多謝您。」白玉茗笑嘻嘻的道謝。
連姨娘猛誇了她句,心滿意足的帶著白玉蘋、荷香走了。
繞過池塘,到了無人之處,連姨娘憐愛的瞧著白玉蘋,「妳就等著和太太、五姑娘一起進京城吧,妳是有志向的姑娘,不該困在光州這樣的小地方。」
連姨娘信心十足,白玉蘋卻是似信非信,想到「翠錢、新荷」的典故,對白玉茗會不會痛痛快快地讓連姨娘順了心願,實在沒把握。
此時,仍在原地的白玉茗朝連姨娘的背影扮了個鬼臉,「妳想的可真美。」
翠錢替自家姑娘抱不平,「連姨娘想讓六姑娘去,她自己到老爺、太太面前想法子啊,壓著妳出頭算怎麼回事。」
白玉茗拋出魚線,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度方落入水中,「讓我先釣條魚再說。不對,一條魚不夠,我想喝魚湯,還想吃烤魚、燉魚,多釣幾條吧。」
翠錢還在為方才的事生氣,「七姑娘,妳難道真的到太太面前請辭不成?」
「噓,小聲點,別把魚嚇跑了。」白玉茗專心地看著水面。
翠錢歎了口氣,「別人家像妳這麼大的姑娘都開始盤算終身大事了呢,七姑娘妳倒好,悠閒自在的在這裡釣魚……」
「別人釣金龜婿,我釣魚。」白玉茗盤腿坐在池塘邊,怡然自得,「還是我這樣好。魚能吃,金龜婿能吃嗎?」
「姑娘妳會不會算帳?」翠錢悶悶的,「真有了金龜婿,什麼樣的魚吃不到?」
白玉茗咦了一聲,「翠錢妳說的似乎很有道理耶,要不然我不釣魚了,想法子釣個金龜?」
「金龜婿豈是好釣的。」翠錢是奶娘一手帶大的孩子,勤勞能幹隨奶娘,嘮嘮叨叨也隨奶娘,一開口廢話是一堆又一堆,「我的好姑娘,咱們別的不說,單這光州城裡的閨秀便有數十人之多,人人想要嫁得如意郎君……」
她話還沒說完,便見一旁的石拱橋上來了一撥人,遠遠的看著,有少女也有青年公子。
「誰呀?」白玉茗好奇地問。
翠錢眼力好,向那邊張望片刻,遲疑道:「看著像是覃御史家的公子、小姐。」
「是覃家的人啊。」白玉茗稟性樂觀,聞言笑得花枝亂顫。
這位覃御史也就是巡鹽御史,他是本城的鹽運使,偏偏單名一個「淡」字,白玉茗想想就覺得可笑。
「別笑了,果然是覃家的公子、小姐。覃小姐向來眼睛長在頭頂上,最看不起人了,姑娘,咱們走吧,別理會她。」翠錢憂心忡忡的道。
覃淡的女兒自視甚高,對白玉茗這個舞姬所生的庶女向來鄙夷,翠錢護主心切,自然不願白玉茗和覃小姐見面,看人白眼,受人奚落。
白玉茗卻好興致的揮著釣竿,「走什麼呀,翠錢妳方才不是說要我釣個金龜婿嗎?妳瞧瞧覃家那個公子哥如何?要不然我釣釣他吧,妳猜我能不能釣到手?」
翠錢道:「還是算了吧,覃家那公子哥算什麼金龜婿了?至少得五品以上的官員才配得上金龜二字吧,況且他只是個秀才,舉人還沒影兒。姑娘,妳志向高遠些,既然要出手,咱至少得瞅準一個分量夠的,否則豈不是白折騰一場?」
白玉茗噗哧一笑,「妳就這麼討厭覃家的人呀?」
翠錢撇撇嘴,「覃家那些了不起的公子、小姐,咱們可高攀不起。」
此時,橋那邊傳過少女的嬌呼聲,一方鵝黃底繡妃色纏枝花卉的羅帕在空中飄著,落到了碧綠的荷葉上。
「怎麼又是這一套?」白玉茗不由得搖頭。
翠錢氣白了臉,「我就知道,遇上覃家那位大小姐准沒好事。姑娘性子好,從來不招惹她,她偏偏沒事找事。」
「閒的唄。」白玉茗拉翠錢在身邊坐下,安撫的摸摸她的頭。
一個身穿桃紅褙子的媳婦跑過來,雖滿臉是笑,神態間卻有著並不著意掩飾的輕視與隨意,「七姑娘好。七姑娘,覃家大小姐的羅帕不小心掉了,就在荷葉上,翠錢水性好,只怕是要勞煩翠錢姑娘了。」
白玉茗認得這媳婦是常嬤嬤的兒媳婦冬香,知道這是個素日眼裡沒人的,也不生氣,笑咪咪的道:「用不著翠錢,我替覃大小姐撈帕子去。」
「哪敢勞煩七姑娘呢。」冬香笑得虛假。
翠錢咬咬牙,「好,我替覃大小姐撈帕子。」她望望那荷葉,「瞧著離岸邊並不遠,游過去也不費什麼事……」
「真用不著妳呀,是我大顯身手的時候。」白玉茗張開雙臂伸個懶腰,笑著站起身,拎著魚竿向石拱橋走過去了。
翠錢和冬香忙跟在她身後。
覃淡膝下一子一女,兒子單名一個觀字,女兒閨名玉梨。
大概是因為名字裡都有一個玉字吧,曾有一位心寬體胖的太太拿白玉茗和覃玉梨開過玩笑,「聽名字像姊妹似的。」
覃玉梨當時便變了臉色,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那位胖太太當場鬧了個沒臉,覃玉梨更是懷恨在心,自那次之後,她每回見白玉茗都要生出風波。
覃玉梨身穿石榴紅貢錦大袖衫,身材修長,體態風流,漫不經心的語氣中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白七姑娘,我帕子掉了,妳的婢女會水,勞煩她大駕可使得?」
「妹妹別這樣。」覃觀微覺尷尬,一邊歉意的看著白玉茗,一邊小聲斥責,「既要央人幫忙,便要有央人幫忙的樣子,不該這般頤指氣使。」
覃玉梨更是來氣,纖纖玉手指向水面,神色傲慢,「白七姑娘妳看清楚了,蓮花是蓮花,淤泥是淤泥,有人高貴如水中芙蕖,有人卑賤如池中爛泥,天壤之別。」
「誰是鮮花,誰是淤泥?」翠錢氣得臉發白。
覃觀本就不大好意思,這會兒更是面紅耳赤,「七姑娘,我、我妹妹……」想替覃玉梨說幾句抱歉的話,卻不知該如何措辭。
覃玉梨站在石橋最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白玉茗,心中湧起一陣一陣的痛快之感。
白玉茗提著魚竿笑嘻嘻走上來,玉石般的肌膚在陽光的映照下彷彿半透明,白皙柔嫩,晃花了人的眼睛,「覃小姐,妳說話聲音真好聽,今早我聽小鳥在林間鳴叫,那聲音都不及妳呢。」
「妳……」覃玉梨氣得哆嗦,她還沒有被人當面這麼說過,沒人說過她的聲音像鳥叫。
見覃玉梨被氣得夠嗆,一旁陪笑侍立的冬香臉色大變。
白玉茗卻渾然不覺,笑容可掬,「覃小姐妳方才說什麼來著?有人高貴如水中芙蕖,有人卑賤如池中爛泥,天壤之別,是嗎?這話聽著耳熟,去年這個時候,邱縣令的愛女好像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覃玉梨站立不穩,後退兩步,無助的靠在了欄杆上,「妳、妳太可惡了……」
去年這時候光縣的縣令姓邱,邱縣令的女兒邱杏也是個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姑娘,可惜命運不濟,邱縣令轄下糧倉失火,損失極大,他出自寒門,沒什麼家底,傾家蕩產也賠不起,自殺身亡,邱杏則被官賣,不知道淪落到哪個汙穢骯髒的地方去了。
覃玉梨諷刺白玉茗,不過是說她出身微賤,不配和官家嫡女並列。白玉茗反唇相譏,卻是光明正大的告訴覃玉梨她說過的話邱杏也說過,把她和已經官賣的邱杏相提並論,這讓她如何不惱火,如何不憤怒?
但白玉茗既沒跳腳,也沒罵人,不過是笑嘻嘻的說了件事實,覃玉梨想發作一時發作不出來,臉憋得通紅。
冬香低聲下氣的陪不是,「覃小姐莫怪,奴婢稍後一定回稟我家老爺、太太,老爺、太太定會公平處置。」
覃玉梨胸口那口惡氣出不來,氣呼呼地道:「回稟了白伯父、白伯母又能如何?白伯父一定會說她嬌憨無知,不是有意的,而白伯母賢慧大度,也不會拿她怎樣啊。」
冬香縮了縮脖子。
覃玉梨這話還真的沒說錯。白熹平時並不怎麼溺愛白玉茗,但白玉茗若犯了錯,他卻常為其開脫「茗兒沒壞心,只是性子憨」、「實心腸的傻孩子,可憐見的」,弄得沈氏都不便認真責罰教訓了。
白玉茗灑脫的揮起魚竿,「妳要撈帕子對不對?我幫妳。」不等覃玉梨答話,手臂一揚,魚線遠遠的拋了出去,一聲輕響,魚鉤準確的鉤到了荷葉的莖上,「我把荷葉、荷葉莖連同帕子一起給妳鉤上來。」
「妳別亂動!」覃玉梨急得跺腳,「這帕子是敬王妃送給我的,是寺綾,珍貴極了,妳若敢讓這帕子落到水裡,我跟妳沒完……」
白玉茗眼睛一亮,「我不讓帕子落入水裡呀,一定給妳鉤上來。」她手上用力,荷葉的莖搖搖晃晃。
眼看著那方寺綾帕子就要落入水中,覃玉梨大驚失色,「我的帕子!敬王妃送我的帕子……」
覃玉梨身邊一個女子連外衣都來不及脫便跳下水,趕在那方帕子掉落之前拿在手中。
她拿著帕子的手浮出水面,另一隻手划水,沒多久便上了岸,將帕子完好無損的交到覃玉梨手裡。
「凌娘,多謝妳。」覃玉梨道謝。
「妳就是凌娘啊。」白玉茗上下打量她,「聽說妳和妳哥哥都是高手,久仰久仰。」
那名叫凌娘的女子二十多歲的年紀,中等身材,容顏清瘦,乍一看上去很平凡,細細看來卻有常人所沒有的沉穩凝重。
她沒有回答白玉茗的話,沉默的曲曲膝,由侍女陪著更衣去了。
「我家要請客。」覃玉梨心裡沒好氣,冷冷的道:「我和我哥哥今天來,就是給白府送請帖的。我家宴客之時,凌娘會表演舞劍,不過我不會給妳請帖,那種一舞劍氣動四方的場面,妳是沒福看到了。」
「凌娘舞劍我看不到了呀?那我傷心死了,傷心死了。」白玉茗做出傷心欲絕的樣子,靠在欄杆上裝哭。
「哼!」覃玉梨瞪了她一眼,帶著怒氣走了。
「七姑娘,妳對客人無禮,太太必有責罰。」冬香呵斥一句,提起裙子追著覃玉梨離去。
「七姑娘,對不住,舍妹被家母給慣壞了。」覃觀陪著不是,眼神在白玉茗美麗的面龐上流連。
「沒事沒事,彼此彼此。」白玉茗胡亂應酬了幾句,腳底抹油—— 溜了。
「姑娘,等等我。」翠錢小跑著追上來。
白玉茗吐舌,「我怕是闖禍了,得找爹爹先說說方才的事,免得挨打。我爹爹應該回來了吧?快,咱們到西角門堵他去。」
「對,咱們先去。」翠錢贊成。
兩人往西角門去了,不過她們遲了一步,西角門守門的婆子笑道:「老爺方才一進門便被荷錢給請去了。」荷錢是容姨娘房裡的小丫鬟。
白玉茗和翠錢不敢耽擱,忙找容姨娘去了。
院門外沒人守著,兩人輕手輕腳做賊似的進了院子。
這院子不大,繞過青石影壁就是正院,兩人聽到白熹和容姨娘的說話聲,便沒敢再往裡走,藏在影壁後探頭張望。
容姨娘好像喝了酒,腳步不穩,口齒不清,「不,不能去,一定不能去……她娘說了,她不能去京城……」
「阿容,瞧妳都喝成什麼樣子了。」白熹哭笑不得,「妳說話都糊塗了,『她娘說了,她不能去京城』,誰的娘啊?茗兒的娘不就是妳嗎。」
「為什麼不讓我去京城?」白玉茗聽到父母在說她,不解又不滿,小聲嘀咕。
容姨娘腳步踉蹌,伸手在自己臉上拍了下,「瞧我,喝糊塗啦,是我娘說過的話,是我娘。我娘跟我說過的,讓我一輩子不要回京城,我的孩子也一輩子不許回京城。」
「這是為何?」白熹愕然。
容姨娘搖晃著手裡的酒杯,醉意越濃,「你當我生下來就是舞姬不成?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兒,我父親也是做過官的,還是大官,很大很大的官!後、後來我家遭了難,我父親被殺,我娘和我沒入教坊司……」
「可憐的阿容。」白熹同情的歎息。
容姨娘醉得趴在桌子上,「總之我不進京城,小山也不進京城,永遠也不……將來把小山許配到江南的鄉下,魚米之鄉,人品俊秀,遠離功名利祿、是是非非……」
「好好好,遠離功名利祿、是是非非。」容姨娘明顯是喝醉了,白熹自不同她計較,好脾氣的哄著她,「阿容,妳回屋躺著,我讓人給妳做醒酒湯。」
白熹又哄又勸的扶著容姨娘進了臥房。
白玉茗和翠錢竊竊私語,「姨娘還有這樣的身世呢,真沒想到。」
翠錢頗覺驚奇,「姑娘,容姨娘的父親、妳的外祖父是很大很大的官,也不知到底會有多大?」
白玉茗搖頭,「我不知道呀。」
兩人都是頭回聽說,臉上全是迷惘的神色。
「偷偷摸摸地在這做什麼?」
眼前出現深青色的官服袍角,白玉茗一個激靈,忙推開翠錢,陪著笑臉,「爹爹,我是來認錯的,我方才遇到覃家的大小姐,言語之間大概得罪她了。」她把方才的事講了講,講的大體屬實,卻竭力渲染覃玉梨的傲慢無禮和自己的可憐無助,彷彿自己若不反擊,便要委屈死了。
白熹不由得心疼,「為父知道了,放心吧,不會無緣無故罰妳的。」
「不打我就行,嘻嘻。」白玉茗去了樁心事,笑得更甜,「對了爹爹,覃家宴會,凌娘會舞劍,覃家不會請我的,可我想看凌娘舞劍,我扮成小丫頭去看一眼行不行?」她滿懷憧憬的提出了要求。
白熹卻不肯答應,「不許去。」
白玉茗不死心,再三央求。
白熹被小女兒糾纏得沒辦法,只好吐露實言,「覃家的宴會,不只妳,咱們家誰也不許去。金吾衛正在查覃御史,那覃家怕是要出事了。」
白玉茗的心突突地跳,哭喪著臉,「去年我和邱杏吵了嘴,沒隔多久邱家便敗了;今年我和覃玉梨發生口角,覃家眼看著又要被抄家,我、我……她們是不是被我給害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熹雖滿腹心事,卻也被白玉茗給逗笑了,「妳哪有這麼大的本事,這不過是湊巧罷了。好了,不許胡思亂想,和妳五姊、六姊說話解悶去吧。」
「是,爹爹。」白玉茗乖巧的點頭。
侍女來稟報,說二門外傳了口信,有貴客來訪。
白玉茗還在可惜著不能到覃家看凌娘舞劍的事,翠錢卻耳朵尖,聽到「雍王世子有要事」等語,待白熹走了之後,悄悄告訴白玉茗,「好像有什麼京城的大人物來了,姑娘,反正妳一輩子不能進京城,那偷偷看看從京城來的大人物也行啊。」
白玉茗深以為然,「對,不能進京城,也不能看凌娘舞劍,怪悶得慌的。」
兩人溜到前院,順著梯子上牆向下觀望,只見白熹正畢恭畢敬的和一名青年說話。
暮色朦朧,斜暉脈脈,那青年錦衣金冠,一身貴氣,雖離得遠,看不到他的面目,但只看身形也知道這必定是位美男子,長身玉立,無可挑剔。
「姑娘,妳若真要釣金龜婿,需要釣這樣的。」翠錢由衷的道。
「此人可釣?」白玉茗態度謙虛,不恥下問。
「可釣。」翠錢非常肯定。
白玉茗忍不住伸手打了她一下,「連人家長什麼樣子都沒瞧清楚,妳就說此人可釣,翠錢妳是不是傻……」
翠錢嘻笑著閃躲,無意中碰到一塊碎瓦片,「啪嚓」一聲,瓦片落地。
白玉茗一呆。
兩道凌厲鋒銳的目光向這邊射過來,這目光如寶劍出鞘,精芒奪目,冷氣侵人。
白玉茗打了個寒噤,下意識的縮頭,躲到牆後。
翠錢躲得比她還快,也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身子哆嗦,「這可怎麼辦?咱們被發現了……」
白玉茗雖然也害怕,但她到底是從小到大頑皮慣了的,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捏著嗓子學起貓叫,「喵喵喵……」
也是她運氣好,叫了沒幾聲,一隻花貓便聞聲跑過來。
白玉茗大喜,順手將那花貓拋上牆。
白熹後知後覺的順著那貴客的目光看過來時,只見一隻花貓驚慌無助的在牆頭踱步,遂笑道:「原來是貓在作怪。」
白玉茗和翠錢躲在牆後側耳傾聽,另外那人笑了兩聲,不置可否。
也不知是白玉茗多心了還是怎麼著,她總覺得那人的笑聲低沉,似有諷刺之意。
但那人終究沒有說什麼,由白熹陪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白玉茗後怕的拍拍胸,「還好沒被抓著,不然定有一頓好打。」
翠錢腿有些發軟,頭有些暈,緩過神來之後,拉起白玉茗笑道:「老爺說要打姑娘,也不過是拿著戒尺追著妳滿院子跑罷了,哪回真打妳了?」
兩人探頭探腦地向外看了看,見天色漸晚,寂靜無人,便提起裙子一溜煙跑了。
白玉茗和翠錢才進二門,迎面便遇上了白玉蘋。
「七妹,妳看到什麼了?」白玉蘋臉上掛著和平時一樣的溫柔笑意,不過因為走得急,微微喘氣,額頭有細細的汗珠。
「看什麼呀?」白玉茗摸不著頭腦。
白玉蘋微微一笑,挽了白玉茗的胳膊,親暱嗔怪,「七妹調皮,還和姊姊裝傻呢。方才父親有貴客來訪,對不對?妳從前院回來,定是跑去偷看了。」
白玉茗眉眼彎彎,又驚訝又歡喜,「父親有貴客來訪嗎?什麼樣的貴客?六姊快告訴我。對了,六姊一向眼光高,六姊都說是貴客了,那應該是王公貴族或是皇親國戚吧?」
饒是白玉蘋涵養好,這時也臉色微變。
本是她在追問白玉茗,結果這個看似沒心計的嬌憨丫頭輕飄飄的兩句話便反客為主,倒問起她來了。
「到底是誰呀?六姊妳快告訴我。」白玉茗搖晃著她。
白玉蘋忍下一口氣,攜了白玉茗的手,柔聲道:「我也是聽下人們說的,並不知道貴客的身分。對了七妹,我姨娘白天的話妳聽聽就算了,不必放到心上。我雖想念祖母,想回京城看望她老人家,但太太既做了主,我便不敢說半個不字。」她拐彎抹角地催白玉茗到沈氏面前請辭。
白玉茗笑咪咪地拍拍她的手,「放心,我答應連姨娘的話作數,明天便見分曉。」
白玉蘋心中竊喜,笑容愈加親切,和白玉茗說了半晌話,方腳步輕快的告辭。
白玉茗惦記著魚湯和烤魚,和翠錢又釣魚去了。
她順順當當釣上三條青魚,正要再下竿,白玉格來了,在大青石上坐下,一臉的不能置信,「爹不知怎麼了,不許我上學,要我在家裡裝病。」
「哄誰呢!」白玉茗和翠錢異口同聲。
白熹和沈氏一直督促著白玉格用功讀書,讓他裝病不上學,怎麼可能。
白玉茗話已出口,忽然想到父親說過覃家有可能會出事,心中一動,立即改口,「不上學也好,你在家鬆散兩天,悄悄背書寫字,再上學的時候嚇死你那幫同窗。」
「也行。」白玉格倒是不反對。
說話的功夫,白玉茗又釣上一條魚。
「總共四條,分你一半。」白玉茗很大方的分給白玉格兩條,「我要回去吃飯了。明天你閒著沒事,咱倆比賽背書,四書五經從頭背到尾,從尾背到頭。」
「就這麼說定了。」白玉格自然不肯示弱。
白玉茗和翠錢提了魚回去,奶娘將魚收拾了,一條清燉,一條讓白玉茗和翠錢在院子裡烤了,邊吃邊玩。
容姨娘喝了酒,晚飯的時候還睡著,夜晚時分才醒過來。
白玉茗扶她起來,餵她喝魚湯。
燈光下,容姨娘盯著白玉茗不放,目光少有的溫柔,愛憐橫溢,「小山,乖孩子,妳以後嫁到江南鄉下好不好?魚米之鄉,豐衣足食,無波無瀾,平平安安……」
白玉茗呵呵笑,「這魚湯都燉成奶白色了,香噴噴的,來來來,趁熱喝。」
容姨娘今天格外好哄,喝了魚湯,拉著白玉茗的小手不知所云的嘮叨了一會兒,又沉沉睡去。
白玉茗替容姨娘蓋好被子,衝著熟睡的她扮個鬼臉。
到江南鄉下無波無瀾的過一生,這樣的日子多沒趣,人家還想要仗劍天涯,行俠仗義浪跡江湖呢……
第三章 烤魚引發的危機
次日清晨,白玉茗和姊姊、弟弟一起向沈氏請安。
眾人都在,白玉茗陪笑向沈氏說了容姨娘近來睡眠不好,多思多慮,需要有人陪伴,之後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地道:「太太,我想著我能不能……能不能……」
白玉蘋在旁坐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氏神色淡然,「既然如此,七丫頭便留下吧,不必跟著去京城了。」
「是,太太。」白玉茗恭敬的答應了。
白玉蘋心中一陣激動雀躍,以為沈氏接下來便會讓她同行。
誰知沈氏臉上有了薄怒之意,冷冷的道:「容姨娘一向好端端的,為何忽然會睡眠不好,多思多慮呢?小七在家裡陪著她也不是好法子,不如小七到明因寺住上幾日,在佛前替她祈福祝禱、抄寫經卷,才是真正於她身體有益。」
白玉蘋大吃一驚,想要站出來替白玉茗求情。
坐在她上首的白玉瑩悄悄制止了她,「六妹,姊姊知道妳是為七妹好,但大可不必。母親並沒有生氣,是為七妹好。」
白玉蘋不敢違拗,忙擠出絲笑意,「是,五姊。」
白玉茗已經高高興興的答應了,「是,太太。明因寺的素齋極好,蜜釀花粉銀耳蓮子盅、海帶香菇冬瓜湯極是美味,我很喜歡的。甘薯糯米黑芝麻餅和南瓜黃金薄餅可以帶回來,到時候我多帶些,給父親和太太嘗鮮。」
「七妹是小孩子心性,就記得吃。」白玉瑩刮臉笑話道。
「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餓得慌。」白玉茗嘻嘻笑著。
沈氏哼了一聲,起身進了內堂。
白玉蘋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白玉茗和白玉格卻已經一起出去了。
白玉格小聲交代,「爹和娘改變主意了,這幾天讓我在家裝病,然後讓我和我娘、五姊一起進京。我要帶著妳,爹支支吾吾的不許,我就想出這麼個主意。哎,妳安心到明因寺住兩天,等我和娘、五姊出了城便到寺裡接妳,到時爹想反對也不行了……」
「餿主意。」白玉茗嗤之以鼻。
「等著我去接妳。」白玉格得意的笑。
這時兩人已出了正堂,白玉茗自一名婢女手中搶過一把小巧的花鋤,向白玉格揮去,「自作主張的小壞蛋,看招!」
白玉格嚇了一跳,「這算什麼武器。」他手忙腳亂避開,自另一名正在整理花圃的婢女手中奪了個小鐵鍬,兩人叮叮噹噹的打在一起。
「哎,妳這是劍法還是棒法?」白玉格步步後退。
「這還用問?我手裡拿的是小花鋤,使的自然是鋤法了。」白玉茗占了上風,得理不饒人。
「我從沒聽說過這世上有什麼鋤法。」白玉格口中嚷嚷道:「那我使的便是鍬法。」
「對了,花鋤對鐵鍬,鋤法對鍬法。」白玉茗樂了。
兩人興致勃勃的自正堂打到花園,容姨娘站在樹旁折花,對此不屑一顧,「你倆這打法既不美又沒力度,既不好看又不能克敵制勝,趕緊住手吧,別在這兒掃興。若真想打,換個地方,我看著難受。」
白玉茗笑道:「不打了。」率先跳出圈外,跑到容姨娘身邊,「太太和五姊要上京城了,我多年未見老太太,怪想念她老人家的,她老人家篤信佛法,我想到明因寺住幾天,為老太太抄寫經卷盡盡孝心,妳贊成不贊成?妳也知道的,這個家裡數我書法最好。」
容姨娘詫異的瞧了她一眼,「妳真這麼想?贊成,我當然贊成了,這般冠冕堂皇的好事,誰會反對?」她折了花,嫋嫋婷婷的走了。
「厲害,會糊弄人。」白玉格衝白玉茗伸出大拇指。
明明是被沈氏發配出去的,被白玉茗這麼一說,不是發配,反倒是樁功勞了。
「過獎過獎。」白玉茗假意謙虛。
白玉茗回去和奶娘告別,不巧奶娘昨晚照顧容姨娘,夜裡起了幾回,有點著涼。
白玉茗自小吃她的奶長大,對她的敬愛和親娘差不了多少,見狀大為心疼,便吩咐翠錢留下,「妳照顧奶娘,等奶娘大好了,妳再過去找我。」
翠錢一則捨不得親生母親,二則知道白玉茗不過是出府小住,遂連連點頭。
身邊沒人可不行,白玉茗挑了個名叫梅錢的老實丫鬟隨身服侍。
白玉格想要親自送她,但沈氏說他是裝病在家的,不宜出門,吩咐常嬤嬤另外派了妥當的婆子、媳婦護送。
上了馬車,白玉茗就見那被派來護送的人正是常嬤嬤的兒媳婦冬香。
冬香皮笑肉不笑,「七姑娘,太太命奴婢送您過去,您有事儘管吩咐。」
白玉茗笑道:「有勞。」她隨手敲敲車廂壁,車輛緩緩駛動。
冬香自恃是常嬤嬤的兒媳婦,清了清嗓子,擺出管事媳婦的架子,「七姑娘,明因寺離得遠,咱們在路上可不能耽擱,大約會有些辛苦,還求七姑娘擔待些。」
白玉茗一笑,「我知道妳想早去早回,不過我還要買些要緊東西,對不住了。」她命車夫繞道琵琶巷,到百文齋去挑了幾本新書,又買了絲線、帕子之類的零碎物件與新鮮果子、點心等,方重新登車。
冬香本是白熹的大丫頭,生得有幾分姿色,有心攀高枝,一有機會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往白熹面前湊。但他自打有了兒子,就無心再往房裡添人,常嬤嬤手段又厲害,冬香只好嫁了常嬤嬤的兒子。
冬香是個想做姨娘而沒能做成的人,看著白玉茗這個姨娘所出的庶女格外不順眼,見白玉茗花錢散漫,又嫉又羨的道:「七姑娘月錢很多嗎?怎地使起銀錢來這般大手大腳。」
白玉茗神情嚴肅,一本正經地道:「我是有錢人,我可不靠月錢過日子。妳知道嗎?有一回我拿著小花鋤在後花園鋤地,鋤著鋤著就鋤到一罈黃澄澄的金子,發財啦!滿滿一罈子,夠我花天酒地很久的。」看她的樣子,根本想不到她在胡說八道。
冬香氣得鼻子都快冒煙了,臉板得跟棺材似的,「七姑娘,妳哄我玩呢。」
白玉茗展顏一笑,「我說的全是真的。對了,不光我一個人發財,我弟弟也挖到了,他挖出的是一罈金銀珠寶,比我更有錢。妳別瞪我,妳回府問問我弟弟便知真假。」
冬香明知白玉茗在胡說八道,卻不敢駁斥她,忍氣吞聲道:「府裡誰不知道少爺和七姑娘一同讀書一同習武,最為親近,便是七姑娘隨意說話,少爺也定要為七姑娘圓謊。」
老實巴交的梅錢一直默默無言,這時卻正色道:「常嫂子,話可不能這麼說,七姑娘和少爺人品好著呢,不說謊的。嫂子妳說少爺撒謊,背後議論主子,妳不對。」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沒有那個意思!」冬香臉色驚惶,連連擺手,「我可沒有詆毀少爺的意思。」
「沒有就好。」梅錢一臉認真。
冬香氣惱的瞪了她一眼,賭氣背過身子,不敢再招惹白玉茗。
白玉茗肩膀抽動,笑得不行了。
梅錢體貼的過來替她揉肚子。
白玉茗拿過幾包點心與一些銅錢塞到梅錢手裡,「路過妳家,給妳弟弟妹妹送過去。」
「多謝姑娘想著。」梅錢感激不已。
梅錢的家在明因寺附近一個村子裡,這回白玉茗帶上她,一則因她老實可靠,二則是給她行個方便,讓她順便看看弟妹。梅錢的親娘幾年前沒了,她爹又娶了後娘,後娘是個刻薄之人,她弟妹的日子不好過。
車過梅家村,白玉茗吩咐車夫停下,讓梅錢回家看看。
冬香大為不滿,「七姑娘,不能這麼耽誤功夫吧,再這樣下去晚上我都回不了城了。」
白玉茗小臉一板,訓斥道:「回不了城妳便在明因寺住一晚,我住得的地方,難道妳反倒住不得?」
冬香被訓得愣在當場。
梅錢忙跳下車趕回家。
她家就在大路邊,離得不遠,沒過多久便紅著眼圈回來了。
「快上來。」冬香沒好氣的喝道。
梅錢正要上車,卻聽背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她不由自主的回頭看了看,只見官道上來了幾匹馬,前面一匹馬上坐著兩名女子,後面幾匹馬上則是金吾尉,長刀揮舞,殺氣騰騰。
那兩名女子似是受了重傷,渾身血跡斑斑。
「快上來。」白玉茗低喝一聲,手上用力,把梅錢拉上車。
梅錢是個壯實姑娘,這時臉色煞白,「姑、姑娘,那人好像是凌娘……」
白玉茗大吃一驚,忙掀開轎簾向外張望,果然見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兩名女子,一人分明是凌娘,另一人坐在凌娘身前,織錦緞的衫子異常精美,人卻已經要崩潰了,披頭散髮,泣不成聲,正是覃家那位自視甚高、目中無人的覃玉梨。
幾匹健馬在後頭緊咬不放,馬上之人驍勇剽悍,身穿雲錦麒麟服,腰佩秋水雁翎刀,正是當今天子最為信重的金吾衛。
覃家果然出事了,覃玉梨不過是覃御史的女兒,也驚動金吾衛親自拿人。
冬香、車夫等人都嚇得戰戰兢兢,欲哭無淚。
梅錢縮在白玉茗身邊渾身發抖,白玉茗心突突跳,安撫的拍拍她,「不怕,官府捉人而已。」
話音未落,凌娘和覃玉梨的坐騎馬蹄中箭,哀鳴倒地,凌娘後背中刀,一道血柱飛出。
幾匹快馬將凌娘圍住,凌娘渾身是血,揮劍力戰,口中叫道:「大小姐快走!」
但覃玉梨腿腳俱軟了,連爬的力氣也沒有,哪裡逃得了?
不多時,凌娘力盡被擒,覃玉梨則被一個金吾衛獰笑著抓住,「東西就在妳身上吧?看妳還往哪裡走。」
這金吾衛白玉茗見過,是曾到過白府的陸千戶。
覃玉梨此時風度儀態全無,不住的哭泣求饒,陸千戶卻毫無憐香惜玉之心,拳打腳踢,「東西在哪?給老子拿出來!」
「我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機密大事父親不會告訴我的……」覃玉梨的哀號聲淒慘可憐。
覃玉梨相貌並不算很美,那一頭秀髮卻烏黑亮澤,如綢緞一般柔軟美觀,光可鑒人。她不知道今天要逃命,身上穿著華美的石榴裙,俏麗動人,燦然生輝。
陸千戶粗暴的拖著覃玉梨,青絲委地,雲錦長裙拖曳於鮮血、汙泥之中,那情景委實可怖。
「救我,凌娘救我……」覃玉梨痛苦呻吟。
已被擒住的凌娘暴喝一聲,奮力掙脫繩索向陸千戶撲過去。
可凌娘這時已是強弩之末,陸千戶一腳將她踹翻,其餘的幾名金吾衛憤怒至極,一人一刀,她當場氣絕。
「晦氣,這賤人到底還是死了,剩下的這個必須活著,東西還得跟她要。」陸千戶悻悻道。
一名金吾衛擦過刀上的血,還刀入鞘,遲疑的問道:「陸大人何以認定覃家會把東西交到一個姑娘手裡?依屬下看,覃家那個小子拿走東西的可能性更大。」
陸千戶臉成了豬肝般的顏色,怒氣衝衝的呸了一聲,「覃家那小子不是雍王府的人在追嗎?老子才被支使來抓個沒用的臭丫頭。」
「雍王府的人這是想搶功啊。」金吾衛有人怪叫起來。
陸千戶罵了幾聲,命人把凌娘的屍體和覃玉梨綁到馬上,和他的手下罵罵咧咧的疾馳而去。
「凌、凌娘這就死了……」梅錢上牙齒和下牙齒直打架。
「覃大小姐前些天還……」冬香跟傻了一樣,實在不敢相信前幾天還高不可攀的覃玉梨如今已淪為階下囚。
白玉茗歎氣,「出門沒看黃曆,沒想到今天是覃家被抄家的日子。」
驚魂甫定,冬香恐懼,想折返回城,但一則沈氏已差人知會過明因寺了,二則天色已晚,回去的時候城門怕是關了,只好照舊前去明因寺。
冬香因受了這番驚嚇,對白玉茗更是懷恨在心,到了明因寺之後,她和寺裡的尼姑私語許久,顯然是和這尼姑熟識。
也不知她吩咐了什麼,尼姑合掌答應,之後便把白玉茗安置到了一處陰暗的廂房中。
白玉茗並不計較,由梅錢服侍著早早的便歇下。
次日清晨,冬香一大早便驅車回城。
梅錢也不知是嚇著了還是怎麼的,發起高燒,白玉茗要請大夫為她醫治,她卻淚汪汪的央求,「姑娘,若按府裡的規矩,我生了病便該回家將養,不能再在姑娘身邊服侍了。我若回家,家裡多個病人,少了進項,我繼母不知要怎麼治我呢。求姑娘莫告訴人,讓我慢慢養兩天,我不想回家送死……」
白玉茗心軟,「我不告訴府裡便是,不過妳這病得趕緊找大夫開方子,可不能大意了。」她拿出私房銀子塞給一個小沙彌尼。
有錢好辦事,那小沙彌尼去附近梅家村找大夫過來給看了,又悄悄把梅錢的妹妹給叫來。有妹妹照顧著,梅錢喝了藥,沉沉睡去。
白玉茗這天沒吃好,肚子餓了,見梅錢睡得安生,她妹妹坐在一旁打瞌睡,便交代了一聲,提起魚竿悄悄出門。
她曾和白玉格一起在明因寺附近逛過,知道明因寺後頭有處池塘,塘裡什麼魚都有,而且這塘裡的魚特別傻,特別好釣。
肚子餓了,她要釣條魚上來烤烤,祭祭五臟廟。
快要走到池塘邊時,她好像看到有道黑色的人影從塘邊掠過。
她揉了揉眼睛,看花眼了吧?夜深人靜,這時候池塘邊哪會有人。
果然,她四處張望了下,並沒有發現什麼。
白玉茗在池塘邊坐下,很快便釣上一條肥魚,「我就說吧,這塘裡的魚特別好釣。」
她樂了樂,拎著肥魚走上一個小山坡,在路旁找到一塊大石、一個烤架,熟練的剝了魚,洗好醃好,生火放到烤架上烤起來。
上回她和白玉格一起偷偷出來吃烤魚,就在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東西都沒人動過。
不多時,魚香四溢,美味入口,白玉茗眉花眼笑,卻突然聽見嘈雜的說話聲,不遠處還傳來些許火光。
白玉茗呆了呆,探頭向下面望去,只見池塘邊擠滿了人,人人手中執著火把。
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正中間的男子一身如墨般的玄色長袍,面容甚是皎潔,亦甚是冷淡。
那男子揮揮手,眾人紛紛跳入水中。
「做什麼?這是做什麼?」白玉茗看得很是稀奇,大晚上的一齊跳水,想不開了自殺嗎?
不只有人跳水,過了一會兒,這些人的行為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竟挖了溝把池塘裡的水全放了。放乾水之後,一個一個跳下去在汙泥中摸索來摸索去。
「報,沒找到。」
「我也沒找到。」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
「繼續找,凌雄寧死不說,那個尼姑卻熬不過大刑,說東西就在這池塘裡。大夥繼續找,找到之後,世子定有重賞!」一名黑衣侍從大聲鼓勵眾人。
白玉茗咦了一聲,神情迷惘。
凌雄,那不是凌娘的哥哥嗎?和凌娘一樣武功高強。聽他們這話意,凌雄也被抓了,而且死了,臨死之前似乎把一樣要緊的東西扔到了這池塘裡,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啊?
手裡拿著吃剩的半條魚,白玉茗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落到了地上的魚內臟上。
方才她只顧著吃,沒注意,這會兒才發現地上有一個長條形、看著像鑰匙的紅紅的東西。
白玉茗身子微微發抖,低頭仔細瞅了瞅,嘴巴一撇,想哭。
完了,下面那撥人費盡心思要找的東西就在她身邊,她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白玉茗仰天長歎。
她當然是無辜的,但誰會相信她真的只是肚子餓過來釣條魚烤烤,恰巧就釣到了有東西的那隻?誰會相信?
白玉茗驚駭過後,迅速的轉著念頭。
當務之急自然是要逃走,逃回房裡,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可這池塘在明因寺後,她又在池塘後的小山坡上,想無聲無息繞過這些人回房,怎麼可能?向遠處逃走顯然更不可行,萬一被這些人發現,十有八九會被當作疑犯抓捕看押。
她到底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平時雖然膽大機靈愛胡鬧,可究竟沒經過什麼大事,到了這會兒不由自主心慌,思來想去,苦無良策。
白玉茗正想心事想得入神,忽聽下方傳來驚恐淒慘的哭叫聲,她心中一緊,抬頭望去,只見下面又來了一撥人,手執火把,火光通明,是金吾衛押著幾個尼姑往池塘邊走。
幾個尼姑跌跌撞撞的走著,不住的哭泣求饒,一名身穿官服的男子一腳踏在尼姑胸前,持刀問著什麼話。尼姑哭著搖頭,那男子面上露出殘酷的獰笑,刀頭劈下,尼姑發出奇怪而嚇人的聲響,身子抽搐片刻,氣絕身亡。
火光下,白玉茗看得清楚,那持刀行凶的男子正是陸千戶。
夜涼如水,火光沖天,陸千戶的眼睛盯著另外幾個嚇傻了的尼姑,獰笑著的面龐如惡魔一般可怖,「不說出東西的下落,妳們也是同樣的下場,想活命就快快招認了!」
尼姑們叫屈連天,「住持識得賊人罷了,我等連賊人的面都未曾見著,哪裡知道大人要找什麼東西?」
陸千戶見她們不說,暴躁起來,又舉刀要殺人,卻被一名飛奔而來的黑衣人抬手穩穩的攔住了—— 
「不得濫殺無辜。」
陸千戶雙眼血紅,怒喝道:「事關反王,這東西何等緊要,殺幾個臭尼姑算什麼?」
白玉茗腦海中嗡的一聲,小臉頓時煞白。
事關反王,這東西何等緊要……
想到凌娘的慘死、覃玉梨拖在地上的青絲和長裙,以及眼前的鮮血和殺戮,白玉茗心中暗暗叫苦。
唉,她吃這條魚的代價太大了,只怕不光她自己難以全身而退,甚至有可能牽連父母親人。事關反王,如果這要命的東西在她身邊發現,她又是光州知州的女兒,誰敢保證父親和整個白家不會被牽連進來,蒙受不白之冤?
「不,我一定不能連累家人,一定不能。」白玉茗咬了口已經發涼的烤魚慢慢咀嚼著,小聲的告訴自己。
鎮靜,一定要鎮靜,她告誡著自己,迅速盤算著應對之策。
眼下形勢詭譎,不能慌,一定不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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