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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4501

《王妃帶刀入洞房》

  • 出版日期:2018/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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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手矯健的穆開微向來以緝拿犯人為己任,
哪想得到,抓捕犯人時還能因勇猛的英姿獲得太后青眼,
被指婚給自幼拿藥湯當水喝的藥罐子王爺傅瑾熙,
本以為他倆會過著相敬如賓的生活,沒想到他倒是個體貼人兒,
大婚當日就懂得護著她,他堂兄黎王醉酒鬧場,被她教訓一頓,
他一番話就把胡亂叫囂的黎王妃堵得啞口無言,
一覺醒來發現他窩在床榻邊邊怕擠著她,那可憐兮兮的模樣讓她心都軟了,
害她遭他「突襲」抱住壓倒在榻時也沒捨得掙扎,乖乖讓他抱滿懷,
她用心地天天陪他用膳,練武給他看,跟他下棋,憐惜著弱不禁風的他,
沒想到有一天竟會在遇襲時見到「病弱」夫君不為人知的一面,
這廝居然膽敢矇騙她,不交代清楚,她才不會放過他!
雷恩那
喜歡宅在自己的北部舊公寓,
只要有電影、有小說、有音樂、有劇,
在食物充足的條件下,個把月不出門都成。
喜歡到處趴趴走,往遠方流浪,
在旅遊資金充足的條件下,滿世界走踏是心之所向。
我必替你出頭

我身邊有許多女性朋友喜歡壯碩的肌肉男,每每看到路邊汗水淋漓的猛男廣告都會忍不住尖叫,手機畫面一打開就是胸肌與腹肌,問她們吸引人的點在哪,她們只覺得觸感很好、讓人很有安全感,重點是倘若哪天發生危機,感覺會被保護得很好。
或許是那滿滿的大肌肉迷不了我的眼,我只疑惑,難道我們就只能被保護,而不能自立自強,甚至試著保護別人嗎?
雷恩那老師的藍海初作《王妃帶刀入洞房》中的女主角穆開微,就是個英勇保護男人的代表人物。
身為捕快頭兒,她武功高強,氣勢一流,腦袋又是一等一的好,追緝敵人不只靠武力,還懂得靠智力。這樣一個文武全才的厲害人兒,被指婚給看著一副身嬌體柔易推倒的藥罐子王爺傅瑾熙,她自當扛下保護他的責任。
書中最令我喜歡、忍不住勾起嘴角的一段對話,是穆開微霸氣表示自己絕對不會讓傅瑾熙被欺負,「我必替你出頭,即使不能明著幹,也能暗著來」,話說得這樣自然,還補充一句「暗著來的手段那才叫精彩絕倫」,那自信又得意的表情立刻浮現在我眼前,對她是既佩服又崇拜。
然而故事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咱們的男主角傅瑾熙雖然幼時因中毒而體弱,但毒早已拔除,平時裝得弱不禁風,只是為了避免下毒之人再次出手,如今的他可是身懷絕技。
這傢伙雖然不要臉地仗著「體弱」賣萌賣乖裝可憐,偷吃穆開微豆腐,遇事乖乖享受王妃的保護,但真的該出手的時候還是會出手,展現真本事制敵於分秒之間。危機暫時解除,不過更可怕的還在後頭,迎接他的可是剽悍王妃穆開微那因被騙而產生的熊熊怒火……
想知道穆開微得知事情的真相後,會如何整治傅瑾熙嗎?暗藏在幕後一直緊盯傅瑾熙不放的敵人,又將掀起怎樣的風浪?精采的內容保證你一翻開就愛不釋手,千萬別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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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到底誰被銬
天朝京畿,天子腳下,這年關剛過,年節的氣氛猶留餘韻,大理寺的監牢內竟無端端走水,大火在落著小雪的深夜中格外醒目,即便縱橫相隔著十數條街,立在高處仍可清楚望見一團張揚的燄紅。
大理寺,天朝三法司之一,掌刑獄、案件審理之職,歷年來收置的卷宗、公文與證物多如牛毛,若付之一炬,後果不堪設想,再加上監牢中尚關押人犯,深夜遭受祝融,不可大意待之。
這事不歸他管,他也不該管,但還是沒法子不管。
他一身黑衣勁裝,足下御風,直到接近失火現場才有所察覺。
似是一名重犯趁著獄卒們救火混亂之際逃出大理寺監牢,京畿捕快們正在緝拿逃犯。
嗯,不過……與其說「緝拿」,還不如說是「尾隨跟蹤」。
管著京城地界的這群大小捕快們約百來位,所在的三法司衙門受天朝律法與禮制嚴格規定,建物坐北朝南,而衙宅雖廣,整座衙門外牆的唯一出入口僅有位在正南方位的大門,且門只能三開間,每一個開間各安上兩扇漆黑門扇,共有六扇門。
此刻這些「六扇門」的捕快幾人分成一組,當中兩組人馬大動作追捕,策馬過街入巷,高聲對話,生怕百姓們不知這是「六扇門」在辦差,餘下三組人馬則在接到指示後悄然迅速地沒入夜色中,化整為零得非常乾脆。
看起來有些意思了。
今夜越獄越得順風滿帆的犯人原來不是運氣好,是有人使了一招「縱虎歸山」,才方便「順藤摸瓜」。
瞧,前頭甫確定犯人「順利」逃出,後頭這邊的火勢立時就被控下,好手段!
隱伏在制高處,他如炬的目光最終落在那一名身穿墨錦衛服的女子身上。
女子身形偏嬌小,尤其被眾位虎背熊腰、高大粗壯的捕快同僚們一襯托,那身量更顯袖珍,但姑娘家的腰板與背脊異樣挺拔。
她垂著肩、墜著肘,明明是從容甚至帶點閒適的立姿,越看卻越有絕崖孤松的一抹神氣,顯露在外的是奇麗清傲,最最耐人尋味的,倒是暗地裡盤根深扎的那股韌勁兒。
他知道她這一號人物。
在天朝帝京裡走踏,幹得還多是「偷來暗去」的活兒,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他誰都可以不識,卻不能不識得她—— 
「六扇門」裡四大掌翼之首。
官拜正三品。
人稱「帝京玉羅剎」。
現任「天下神捕」孟雲崢的師妹。
前任「天下神捕」穆正揚之女。
穆開微。
仔細思量,穆開微年歲與他相仿,這些年了結在她手中的大案卻是不少,能成為四大掌翼之首、官拜三品,絕非僥倖,更不是受父輩之蔭。
欸,他不得不歎,姑娘家的確比他出息許多。
人家是為國為民鞠躬盡瘁,保一方百姓平安康定,而他若捨了那天生優越的身分,怕是連給她提鞋都不夠格啊不夠格。
這一邊,穆開微見眾人依她的指示行事之後,隨即起腳躥上瓦頂,朝既定的方向竄伏、飛馳、追蹤。
重犯越獄,「六扇門」的好手們將活路堵得僅剩唯一的一條,急欲逃出生天的犯人根本察覺不出自個兒正被圍趕,哪兒安全就往哪兒鑽,連狗洞都爬。
沿著城牆摸過去,離城門已然不遠。
犯人自認要空手奪白刃,搶下刀械制伏幾名守門的兵丁,逼那些沒膽的小角色開城門絕非難事,但必須搶在「六扇門」那些傢伙趕到之前將事辦妥,如若不然,今夜怕是要白忙一場,等著他的,就只剩被推上斷頭台、斬首示眾這個結局了。
只是犯人實沒想到會被一名更夫堵個正著!
人有三急,老更夫躲在內巷暗處小解完,剛拿起擱在一旁的梆子和小鑼,一出巷口就跟犯人四目相接打了照面,近得不能再近。
「你、你……囚衣……你穿的是囚衣!」老更夫瞪大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兩眼,往後跳開一步,正要重敲銅鑼兼之扯嗓大喊,喉頭卻被疾撲過來的犯人狠狠掐住。
千鈞一髮之際,兩顆小石以暗器手法打來!
第一顆對準犯人行兇的鐵臂,第二顆卻是鎖定第一顆小石,在前者幾要擊中目標時,以石擊石,將第一顆小石瞬間打碎。
犯人雖未被暗器小石擊中,但變化起於肘腋之間,驚得他寒毛陡立,粗喘了聲,本要扼斷老更夫氣息的五指不由得一鬆。
他身軀震了震,待想將更夫搶來當人質,才踏前一步,一道黑影已擋在倒地瑟瑟發抖的老更夫面前。
犯人眼前銀光一爍,粗頸泛寒,一把「六扇門」捕快專用的官製劍刀已抵住他頸脈。
穆開微實沒料到今夜的籌謀會被一名老更夫給攪了!
終究是一條人命,無法眼睜睜看著卻不相救,只是她這一出手,要再讓狡猾的犯人「順其自然」且「理所當然」地成功出逃,是有些不易。
一旦對方對今夜這一切起疑,「六扇門」欲暗中藉著犯人的行蹤來個順藤摸瓜,探探那幕後虛實,便也難上加難。
不過此際令她心驚的是,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以為自己是那隻黃雀,竟不知黃雀另有其人—— 有人尾隨身後,她直到對方出手碎去她的暗器小石,才察覺到那人的氣息。
是個硬手,武藝極可能在她之上。
但,她至少佔了地利與人和。
京畿是她的地盤,只要在這城內將對方拖住,不出一刻鐘,其他的掌翼和少翼捕快們定能察覺有異,待援手趕至,她便無後顧之憂,今夜之計受阻便也作罷,卻不能真讓人犯給逃脫了。
「出來吧,朋友。既已大膽出手,何妨再大方露個臉?」她握住利器的臂膀平舉不動,掃向暗處的眸光如寶劍出匣,徐慢的語氣倒是清朗。
此時分,老更夫早嚇得手腳發軟,連滾帶爬想逃走都沒法子蹭出多遠,犯人則是滿臉豆大的汗珠,徹底石化一般動也不敢動。
咻!
穆開微一直留心著,她十分確定那隻「黃雀」就藏在右前方的暗處中,她屏息以待,回應她的竟又是一顆暗器小石破空飛來,欲暗算的對象不是她,而是柿子挑軟的捏,就打她不得不救的那位老更夫。
她展臂抓住老更夫一腳倒拖回來,及時避開對方暗算,頓也未頓,手中利刃立時朝前一記絞纏,因對方趁她分神之際驟然躥出,將犯人救離。
「給我留下!」她動作靈活,招式凌厲,先纏再攻。
對方一手緊抓犯人相護,單憑一臂與她對招,一開始被她鋪天蓋地般的攻勢逼得頻頻後退,卻無絲毫敗相,僅為避她的鋒芒。
終究被對方逮住一個喘息機會,就見那人長臂使勁,將犯人往高高的城牆上一送,粗聲喊道:「有人要我救你,還不快去!」
犯人毫無預警地被甩上城牆,正跌得渾身大痛,忽聽到這話,忍不住破口大罵。「那死禿驢再不來救,老子把他底細全抖了!嘶—— 真他娘的……疼啊!」
「還不去!真想掉腦袋嗎?!」
他說這話時,穆開微已提氣於胸,以城牆上突出的石塊為踩點,飛身往上躥。
她凜聲嚇阻。「留下!」
這還不把犯人嚇得「精神抖擻」?
即便跌到全身骨頭快散架,仍是咬緊牙關撐起身軀往城外逃。
穆開微的追擊在城上被擋將下來。
那人無須再顧忌什麼,兩手空空與持利器的她來往攻防,兩道身影一個高大、一個嬌小,在高處不住地躥騰挪移,直打了近百招,那人掌中忽然多出一根約莫半臂長的銀刺,「鏘」的一聲格開穆開微凌厲迫人的揮斬。
穆開微往後躍開,卸掉衝擊。
她氣息微亂,虎口劇疼,直視對方的雙眸卻是瞬也不瞬。
此刻終於能定睛仔細打量眼前之人。
一身夜行衣的男人寬肩窄腰、長手長腳,身形十分高大,不是虎背熊腰、如小山一般的體格,而是精實且俐落,那一身的修長削瘦中,每一條肌理與筋脈皆暗藏勁力,那股勁似綿綿不絕,適才與他對招時,她已感受到那股沛然莫之能禦的氣勁,她甚至懷疑,他根本沒使出十分功力,嗯……也許連八分也沒有。
她無法看清他的長相。
月光此時擺脫烏雲糾纏,皎光落在牆頭上,將他臉上那層極薄的、仿人皮的面具映出奇異光澤,僅露出兩丸黑溜溜的眼珠子。
究竟是何方神聖?!
帝京裡出現這一號人物,之前竟無半點風聲,身為「六扇門」掌翼之首的她實是失職。
忽地男人低歎一聲,粗嗄聲音從薄皮面具後透出—— 
「『六扇門』的特製劍刀果然不容小覷,劍走輕靈,刀術尚猛,它全包辦了,能刺能劈能撩能砍的,還能時不時走黑一記,招未使老就變了花樣,欸,逼得咱都得亮兵器自保。」說著,他晃晃手中銀刺,如耍把戲般,下一瞬那根銳利器物已消失不見。
應是袖中藏著機關,才能如此收放自如。穆開微淡淡想著。
她一邊暗自調息,清冷問:「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他搖搖頭。「微軀賤身,值不得什麼稱呼。」
「那就取一個吧。」
對穆開微突如其來的要求,他先是愣住,兩隻招子眨了眨,跟著非常不恥下問地請教。「……為何非要有稱呼不可?」
她嗓音更顯淡然,答道:「沒有稱呼,我『六扇門』不好拿人。」
他聽明白了,今夜這梁子是結深了,她死活不會放過他。
今日若拿他不下,明兒個必廣發通緝文告,傾「六扇門」之力追緝他到天涯海角,但是啊但是,逮人總要有個名目和名字,名目是有的,紮紮實實、鐵證如山,就只差他的名字。
他搔著耳朵,嘿嘿笑道:「要不,就請穆大掌翼幫小的取個響亮亮的江湖渾號吧?」
這人滑溜得很,懂得以問制問,交談間只察覺到他口音正圓無比,若非正宗的天朝帝京人士,必也是在京城地界浸潤過很長一段時間。
穆開微微乎其微地擰動眉心,隨即揚唇勾笑,皮動肉不動的一扯—— 
「見閣下一身黑衣,尊姓就姓黑吧,姓黑名三,如何?」
「……黑三?」兩丸露出的眼珠不敢置信般瞠得炯大。
穆開微道:「若不喜黑三,也能是墨三,或是玄三、烏三,挑一個吧。」
他禁不住高嚷。「為什麼得行三?在家裡我可是老大,還是獨生子,憑什麼把俺給踹到第三位去了?!」
嗯……是家中獨子嗎?探得一點蛛絲馬跡,穆開微心頭微凜,面上不露波瀾。
「江湖行走,言必稱三,是江湖中約定俗成的自謙之詞,表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敢居天下之先,而閣下既自稱是『微軀賤身』,總不好取作『黑大』。」
他一時間被堵得無話可駁,兩丸眼珠睖瞪,卻見她一臉從容地將劍刀還鞘,他雙目細瞇了瞇,瞳底清光疾掠。
穆開微沒想等他答話,逕自道:「讓三爺赤手空拳對付我的劍刀,實是我佔了天大便宜,咱倆且再較量一場吧,在下的七十二路擒拿練得還算可以,就不知三爺敢接不敢接?」
他怔了一下才意會過來,她口中的「三爺」喊的是他,登時臉都要僵了,嘴角還不住抽搐,非常慶幸有張薄皮面具幫忙擋著。
再有,她這是激將法呢,說到底就想將他拖住罷了。
從她問及他的稱號開始,到主動替他取妥稱號為止,那些不著邊際的對談最終目的就是要拖延著不令他離開。
他是看穿了,卻也走不開。
走不開。不想走開。
他想跟她說話、聽她說話,其實已想了許久許久。
堂堂「六扇門」掌翼之首,這般剽悍又嬌小,這樣嚴峻又可愛,而「微軀賤身」的他終於能因「情勢所迫」而跟她搭上一次話,不違當年的誓言,不違自己的本心,他如何捨得輕放?如何捨得啊……
「穆大掌翼想尋個人練練擒拿手,我呃……我黑三奉陪便是。」
他扯著抽搐的嘴才說罷,一道影兒已疾撲而至。
穆開微沒給對方喘息待戰的分兒,甫近身便是狂風驟雨般的狠招連發。
大擒拿以四肢為器,小擒拿重在雙臂與五指的靈活,她身形偏嬌小,這七十二路擒拿首重巧勁,要的就是四兩撥千斤,此時將這套武藝的精髓使將出來,還真把黑三逼得小露破綻。
突地「喀啦」一響,黑三低首瞪著逼到胸前的女子清顏,被姑娘家眉宇間凜然的神氣給震住,有小小瞬間,他腦袋瓜裡空白一片,下一瞬回過神,右腕上竟多出一只渾沉沉的鐵製手銬。
這才是她最終目的吧!
說什麼「想與他再較量一場」、「七十二路擒拿練得還可以」,實是想方設法近他的身,再趁他走神之際「下黑手」!
然而這般的「下黑手」,對於公務在身的穆開微來說,下得非常理直氣壯。
偷襲得手,她更加使勁地扯住鐵手銬,才欲啟唇說話,一股極細微的氣味漫進鼻腔。
這氣味是……竟、竟是—— 
她驟然愣怔,心臟狂跳,不敢置信地瞠圓眸子!
便是在這極短的呼吸吐納間,她的鐵手銬被奪。
黑三反守為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竟也「喀啦」一聲把她的左腕銬住。
「來而不往非禮也。掌翼大人銬我,我不銬回去,豈不是非禮於妳了?」
男人兩丸墨瞳亮晶晶,即便有薄皮面具遮掩,穆開微都能察覺到面具後那張笑咧了的嘴,咧得有多開。
當她凜神留心,那奇特的氣味更容易捕捉,實是從黑三身上發散而出。
時隔多年,這一抹幽微忽現,深繫著她內心多少疑惑。
絕不能放他走!
穆開微才不管誰銬著誰,她上銬的左手陡地抓握黑三被上銬的右腕,右手成爪欲扣對方肩頭。
「八方網陣,上!」她清聲一嚷,不知何時已趕來援手並偷偷摸上城牆打埋伏的「六扇門」人馬蜂擁而上。
瞬間,兩張巨大的八角形密網將夜空掩盡,左右夾擊地罩下,眾人訓練有素,默契十足,配合得簡直天衣無縫。
依穆開微所想,黑三武藝在她之上,單打獨鬥是拿他不下的,所以出其不意先將他壓制,搶這極短的瞬間讓網陣把他們二人一同困住,屆時大夥兒裡三圈、外三圈地圍堵,她不信逮不住人。
但—— 她失手了!
她沒能扣住他的肩,握他右腕的手還被他以巧勁卸力震得半身發麻,隨即就換她的手被用力握住。
「『六扇門』的網陣,咱就不奉陪囉!」他朗聲大笑,不往上方尋生機,竟是拉著穆開微斜裡疾躥出去。
事情變化太快,穆開微仍覺氣血滯礙,半身痠軟,她才張聲提點眾人留神,四名少翼屬下已被黑三接連點倒。
他毫不戀戰,一衝出包圍,拉著她就躍落到城牆外。
「沒事,有我護著。」似相當清楚穆開微氣血猶滯,他身若大鵬從高聳的城牆上飛落下來時,還不忘將她重提輕放,怕她跟不上,也捨不得摔了她似的。
不習慣被人這麼呵護,穆開微忽覺臉蛋微燙,心下有些怔忡。
她緊盯他帶笑的眼,終於恢復了點兒力勁的左掌驀地將他反握。
她握得很狠,使盡吃奶力氣一般,那是「絕不允許他逃脫,他若逃,逃到哪兒都得拖著她一起」的一種決絕的氣勢。
「三爺以帝京為巢穴,能往哪裡逃?又能逃得多久?」
「掌翼大人說這話是試探我呢,但妳推敲得對,這天朝帝京我住得頗慣,還沒想挪窩,所以啊,不逃。」黑三忽然舉起兩人相互緊握的手,大手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從腕處往她掌心一滑,莫名其妙地,兩人的手竟成了十指相扣。
「你幹什麼?!」穆開微十五歲上便領朝廷要職,如今大齡二十有五,已甚少有事能令她心緒外顯,此時被男子掌心貼著掌心、指與指交纏扣握,無法掙脫,這是從未有過的事,讓她質問的嗓音不由得透出一絲緊繃。
男人那兩丸晶亮眼瞳又對她閃爍出笑意。「賊已入彀,咱們這箭再不射出,真讓賊逃了可如何是好?」
「你究竟何意……唔!」話未問完,穆開微已被拉著飛竄,疾風倏地狠撲,撲得她張開的嘴被灌進大把寒風,話都問不清了。
城牆上接連躍下幾道身影,是「六扇門」內幾位輕身功夫頂尖的好手,見她被挾,這些人先追來,其餘的人再開城門策馬追擊接應,這是「六扇門」辦事的手法,穆開微用不著看都能把城牆那兒接下來的狀況在腦中理個一清二楚。
她尚不清楚的是—— 黑三此舉到底何意?
再有,他的輕功非常邪門,縱跳躥騰似不費氣力,氣息綿長不竭,彷彿存著一口氣於胸肺和丹田之間,無須換息。
反觀她,夜深風寒中,她的氣息如白煙兒一團團往外冒,冒得那樣醒目,幾要糊了眼前視線,與他之間的相較高下立現。
她剛開始當真是被帶著、拉著、拖著,完全掌握不到身軀與真氣的配合,更別想要掙開他五指的糾纏,又或者將他反制。
是經過暗暗調息之後,再加上那痠麻感盡去,穆開微才覺自個兒能抓到他足飛與身動的節奏,並奮力跟上。
黑三忽地回首朝她一瞥。
她知道他在笑,因那雙眼睛又彎成兩座小橋的模樣,似在讚她能調整狀態跟上,很是不錯。
穆開微被握住的五指乾脆發狠般收攏,想握痛他,結果聽不到他呼疼,只聽到他低沉的嘿嘿笑聲。
穆開微沒再接著反擊,卻是配合他收勁的力道與他一同埋伏在樹梢上。
這一帶距離外圍城門已過二十里,是位在帝京東郊、香火最為鼎盛的大廟—— 寶華寺的山林寶地。
她目中所見,一匹栗色大馬馱著一人疾馳在山道上,直往山頂去,馬背上的人正是今夜趁著大火逃出大理寺監牢的重犯。
「近兩個月,城裡城外均傳出姑娘家被劫之事,上報到大理寺衙門裡的就有七、八件,出事的那幾戶,一半以上還是城裡富貴人家的家眷。」黑三低著聲,語調帶點懶洋洋的嘲弄。「『六扇門』被頂頭上峰逼急了,不得不卯起勁兒辦差,好不容易逮到一隻小魚,但不夠塞牙縫啊,總得以小搏大,釣出幕後那隻最大尾的才成。呵呵,所以不僅讓小魚逃,怕小魚逃得不夠快、奔不到大魚那兒尋求庇護,連馬都給備上了。」
關於犯人胯下那匹栗毛馬,是穆開微先讓三名手下帶著包括栗毛馬在內的十來匹大馬在城牆外野宿,偽裝成等著一早城門大開要趕著進城交貨的馬販子,如今看來,犯人是「順利」從那群大馬中搶到一騎直奔郊外山林了。
她費心籌劃的計謀雖說險些廢在老更夫那一關,最終還是導回正軌,而這中間的扭轉點……在他,黑三。
穆開微聽他道出今夜的設局,思緒動得飛快,一環接一環扣上。
原是烏雲蔽月,忽窺得一隙清光,雲破而月明。
與他擠在樹梢的枝椏間,兩人半邊的身軀虛疊著,那奇異的氣味又一次深深漫入她口鼻。
她側眸望進他眼底,那是黑黝黝的兩汪,黑到發亮,卻不知自己的眸底亦映出寒夜月光,也是既黑又清亮。
她忽道:「不是因為有富貴人家的家眷遭難,『六扇門』才卯起勁兒辦差。」
黑三被姑娘家一雙太過正派的眼眸近距離注視,左胸的震動一下下鼓著耳膜,他都能清楚聽見自個兒的心音了。
「呃……是。是我方才……失言。有愧。」
他壓下歎息,直率道歉,豈料她卻問—— 
「三爺大隱隱於帝京,今夜隱在暗處既已縱觀全局,之所以現身,原來是被逼的嗎?」
黑三眨眨眼,眼珠子很是淘氣地溜了圈。「此話怎講?」
穆開微道:「老更夫落入逃犯手中,命懸一線,那情勢是非救不可的,可我若出手救人必打草驚蛇,屆時如何順理成章再次放走逃犯成了一大難題,三爺便選在那時上場。」
他讓自己與她「六扇門」敵對,扮成是來劫獄的犯人同夥。
她當時尚未想通,自是下了十成功力跟他徹底周旋,如此一來,那賊犯當然信得真真的,自然也信他那聲吩咐—— 
有人要我救你,還不快去!
「三爺那時衝著逃犯喊『還不快去』、『還不去』,『去』這個字用得甚妙,根本是在鼓動犯人意志,要犯人立即趕往同夥的巢穴所在。再有,是閣下急急道出的那一句『有人要我救你』。好模稜兩可的一句,無絲毫根據的一句,完全是豁出去對賭,卻帶出甚大的效用。『有人』的這個人,指的究竟是誰?你其實不知,臨了卻設了一個口頭陷阱誘拐對方,令犯人在情急之下洩出口風……」她神態沉靜,徐徐的語調像是邊理著頭緒、邊推敲著道出。
那死禿驢再不來救,老子把他底細全抖了。
「犯人罵出『死禿驢』這話,而此時,你我又追蹤到寶華寺一帶,寺中盡是……盡是『禿驢』,不是嗎?想想在那當口,三爺這『誘敵自亂』的計使得好巧,當真巧得不能再巧。」
點點滴滴的事由在她腦海中飛掠,再歸納成樁樁件件的結果,那偏娃兒相的臉蛋罩上一層肅穆,竟讓人喉兒有些發堵,不敢再多話質疑。
黑三面具後的嘴皮子掀了又閉、閉而再掀,撐到最後只僵硬地笑了聲。「嘿,聽穆大掌翼如此這般說來,我是為了成全『六扇門』今夜的設局才被逼現身,那……那我黑三豈不成了見義勇為的大好人了?」
「三爺不是好人嗎?」她問得直接。
「呃……當好人固然是好,可當個壞人自有他稱頭的地方呀!」被稱作「好人」,他黑三爺似乎非常不能適應,鬧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擺才好。
腦中一閃,他忽將兩人交握的手舉起,一起抵到她鼻端。「既說我是好人,這『六扇門』精製的鐵手銬也該解開了吧?掌翼大人不能這麼欺負良民啊,是不?」
穆開微拉下兩人的手,嘴角微現軟意。「良民更有輔助和配合『六扇門』查案辦差之責。」她依舊堅心如鐵。「三爺身上尚有謎團未解,恕我不能放人。」
他瞪大雙目。「妳這是逼我就是了?!」
「逼你什麼?」
「逼我當壞人啊—— 」說時遲那時快,他話音未止,已出手彈中她小臂上的麻筋。
穆開微本能欲擋,可惜慢了他小半拍。
中招後,她緊扣他五指的手立時躥上一股顫麻,不由得鬆開掌握,接著便眼睜睜看他使了一記近似縮骨的古怪功夫,那有著修長手指的大掌倏地脫出鐵手銬,重獲自由。
穆開微一驚,樹梢上不好施展大開大合的功夫,她勉強以單臂擒拿。
一抓不中,見他避在她身後,兩人身軀近貼,她乾脆一記鐵頭功往後砸。
這毫無章法的一招竟然奏功,她後腦杓直接撞中他的鼻子,只聽身後傳來一聲哀叫,她驟然回首,男人似瞬間重心不穩,身軀往底下直墜,劈里啪啦地撞斷不少細枝椏。
穆開微趕緊躍下,落地之後卻不見黑三身影。
「大掌翼在這兒!」、「找到了找到了!」、「掌翼大人!」、「頭兒!頭兒呀—— 」、「大人無事嗎?可有受傷嗎?」
「六扇門」的大小捕快聽到動靜後策馬趕至,有些是從城牆那兒一路追蹤而來,有些是她先前佈在城外的人手,兩撥人馬在半道上合流,一同追進東郊山林。
穆開微揮揮手表示無礙,無暇多作解釋,她直接下令。「犯人得手咱們備上的馬匹,朝山上疾馳,寶華寺甚是可疑。鐵膽,你帶一隊人繞路摸上寶華寺後山,查清楚那裡是否方便出入,連獸徑都不能放過,切記莫打草驚蛇,若遇有人從後山進出,不管是誰,逮了再說。」
「是。包在俺身上,俺連隻蒼蠅都不放走,頭兒您放心!」外號「鐵膽」的二十歲青年生得矮壯黝黑,一得令,蒲扇大掌把厚胸膛拍得咚咚響地保證著。
穆開微轉向一旁的屬下又道:「畢頭,景大哥,寶華寺左右兩翼就交給兩位照看,讓兩人一組輪番埋伏,需日夜盯緊了。」
「大人,今夜追至此地,若寶華寺真有什麼不對勁兒,事可不好辦了。」畢頭是「六扇門」裡二十多年資歷的老手,四大掌翼裡行二,以他的本事早能爬得更高,無奈脾氣太過孤高古怪,看誰都不順眼,難得對穆開微一個姑娘家這般服氣,跟在她底下做事倒也甘心順意得很。
一聽他這話,穆開微點點頭表示明白。
「寶華寺中供奉著真佛舍利子,長年來受皇家禮遇和推崇,確實不好硬闖。五日後,寺中的佛前拜台將舉行一年一度的宗教儀式,九十高壽的老方丈親自講經,而內廷已有指示,屆時太后鑾駕必至。」她取鑰匙替自己解開腕上鐵手銬,收妥後沉聲又道:「恰是個時機,恰是顆好棋。不好硬闖的話,咱們弟兄到時候就光明正大踏進去。」
「六扇門」辦差,胡亂地栽贓嫁禍自然不能夠,但倘使一點也不胡亂,是為達目的而使的手段,也不是沒使過,還使得頗有心得。
就說了,拘泥於死板板的規矩、腦子不夠靈活的主兒,他老畢頭絕計是看不上眼,但穆家娃娃好啊,狠起來天皇老子都敢動,嘿嘿,真合他眼緣。
眾人亦聽出掌翼大人話裡的意思,相互瞅了瞅,露出心照不宣的笑,異口同聲道—— 
「得令!」
第二章 本王很聽話
從男人身上散出的那抹辛涼氣味還在,極淡、極淡了,但在穿梭來去的凜冽山風中猶能嗅到一絲。
穆開微重新佈置好局勢後,將場子暫交給畢頭與幾位同僚好手照看,隨即起腳循著那抹氣味奔馳在山林間。
她的嗅覺較一般人敏銳,但若依她家阿爹穆正揚的說法,不僅是敏銳而已,是十二萬分異於常人。
對於氣味,她能分辨得極為精細,只要是留心過的氣味,就絕不會忘記。
今夜在黑三身上嗅到的那一抹氣味,跟十七年前,沾染在娘親遺物上的那股陌生氣味是一樣的。
她必須尋到他。
十七年過去,好不容易才出現這一條細微的線索,要她如何輕放?
啊,在那兒!她追到人了!
聽到身後傳來動靜,那高大修長的男子身影先是朝她的方位一瞥,下一瞬立時避到月光照不到的林間暗處,那雙瞪得圓滾滾的眼睛黑白分明,似乎對她能追蹤到他感到無比震驚。
男人已把薄皮面具掀去。穆開微察覺到了,隨即佇足不再往前。
他戴著面具行事必是不願被人瞧見真面目,她若再迫近,怕只會令他逃得更遠。她輕功不如他,倘若將他逼走,要想再尋到他就得更費勁兒。
所以她定住腳步不動。
隔著一段距離,再加上他避進暗處,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模樣,卻看出他正抬手摀著鼻子……一時間,穆開微內心竟有些想笑,也有些歉然。
「三爺的鼻梁……無事吧?」
周遭陷進靜默,好一會兒,男人略繃的嗓聲才慢吞吞響起—— 
「穆大掌翼這一記鐵頭鎚,咱這張俊臉還……承受得起。」
穆開微當真笑了,未笑出聲,唇角因他稍顯甕聲甕氣的腔調而輕揚了揚。
「有一事欲問三爺,請三爺為我解惑。」
男人「咦」了聲,怪笑道:「妳這是逮不著我,逮著了也困不住我,心有不甘,就變著法子來審我是不?」
穆開微不答反問:「三爺可識得家母?」
她話問得尋常,被問之人卻好似瞬間走神,靜了幾息才答,「穆大掌翼的娘親藺女俠,當年在道上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咱們江湖人自然聽說過,豈會不識?」
穆開微再問:「十七年前家母遇難身亡,那一年我甫滿八歲,三爺當時年歲幾何?應也尚小才是吧?那後來是聽誰提及家母的江湖事跡?」
「呃……我、我哪裡年歲小?何以斷定我尚小?我老得很,比妳還老!」瞧瞧,他都答了什麼?欸,他也太不淡定。
不過是脫了面具,不過是出乎意料地被她追蹤上,不過是被她問及當年相關之事,他就自亂陣腳了嗎?
「穆大掌翼真拿我當犯人審,我可不樂意啦。」假咳兩聲清清喉嚨,他嘿嘿笑。「妳過妳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大道通天,咱倆各走一邊,誰也犯不到誰。告辭了!」走為上策!
「等等—— 」穆開微見他飛身沒入夜中,起腳便追。
她是卯足勁兒了,但山林中多有遮蔽,黑三輕功又屬上乘,才幾下已不見對方蹤跡,她能依憑的僅剩那股越來越淡的氣味。
推敲他先前說的話,他說天朝帝京住得頗慣,沒想挪窩,那麼最終他必是要回城裡。
定下心,她提氣往城裡趕回,沿途追尋那抹氣味,已淡到似有若無。
入城,氣味更稀微了,宵禁的城中又落小雪,她在縱橫如棋盤的大街小巷中奔著、尋著、分辨著,在最後的一縷辛涼散去前,她人正處在某戶富貴人家的後院高牆外。
儘管無法證明什麼,她仍沿著高牆繞到宅子前方,抬眼望向大門上高懸的精雕木匾,上頭以莊重的隸書字體刻著三個字—— 
康王府。
 
將已無黏性的薄皮面具丟入火盆中,炭火迅速吞噬,那張以特殊草汁凝固製成之物眨眼間化作灰燼。
密室角落的臉盆架上備著清水,他也不怕凍,往莫名發燙的臉上潑洗好幾把。
右手觸到臉皮,五指和掌心冒出陣陣熱氣,跟某個姑娘十指緊扣的那種異樣熱度仍殘留著,一時間也分辨不清,到底是臉上較燙抑或掌心更燙。
埋在左胸裡的那顆心跳得也太過用力,撞得胸骨都痛了,他下意識揉了揉,抓來架上巾子胡亂拭去滿頭滿臉的水珠子。
在密室裡換下夜行裝,他從暗道回到寢房,拉了機括,那道被裝飾成古玩架的牆門甫滑開,老忠僕的身影就候在那兒,見到他,一雙灰眉幾要掀翻—— 
「爺,您、您挨揍啦?!」
「呃……」他摸摸還在疼的挺鼻。
老忠僕怒了。「哪個不長眼的敢揍您?咱替您把他給辦囉!」
不待身為爺的男子發話,冷笑聲已先傳至,一位女長者慢條斯理地步進內寢間,邊冷哼道:「那個所謂『不長眼的』既然揍得到他,你這老傢伙憑那三腳貓的粗淺功夫就想把對方給辦囉,可能嗎?」
老忠僕老臉泛紅,雙目騰著火。「那、那……那妳去啊!妳本事,妳去啊!」
「憑啥兒要我去?他被揍了,揍得好啊,是他技不如人,合該吃點苦頭。」
見老忠僕和女長者又要對著幹,男人趕緊搶回發語權,豁了出去—— 
「誰都不准動那人!她要揍我,我受著便是,是我欠她的,我甘願至極,所以誰都不許……不許動她!」
靜極。
女長者慢悠悠挑起一道眉,一臉瞭然於胸的模樣。
老忠僕緩慢且鄭重地點點頭,這會兒灰眉不倒豎了,服貼得很,他自言自語般喃著。「唔……原來爺是被那家的姑娘給揍了呀……」
今夜剛得了一個江湖渾號的「黑三爺」再次用力抹了把臉,無奈熱氣藏在膚底,抹都抹不掉。
 
 
五日後。
寶華寺一年一度的禮佛大典鄭重開鑼,老方丈圓德大師將連著三日親自講經,每日午前各安排一個時辰,在寺中大雄寶殿前的廣院開講。
據聞圓德大師出生即帶佛性,五歲便得師父賜法號,正式剃度入空門,年輕時亦曾千里跋涉至西天求取經文,之後譯經無數、潛心學佛,可謂整個天朝中對佛學最為通達之人。
如今圓德大師年事已高,雖仍掛著方丈的頭銜,寺中的事務實已交到弟子們手中,此回連三日講經是他最後一次公開露臉對百姓們傳法,消息傳了開,虔誠信眾們豈能錯過,一早天方透亮,往寶華寺的山道上已見蜂擁而至的人潮。
要查寶華寺這座受皇家青睞的佛門聖地,要動圓德大師這尊百姓們眼中的「大佛」與寺中一干僧眾,穆開微深以為要嘛靜伏不動,真要出手,定要一擊中的,既要招惹,就惹他個徹底。
晨鐘一聲聲敲響,在山林間迴蕩。
太后鑾駕由隨行侍衛與宮人開道浩浩蕩蕩上寶華寺,一道懿旨降下,免了沿途百姓們朝皇家儀仗行跪拜之禮,旨中還道,今次同為禮佛信眾,上山進寺只跪拜菩薩大佛,無須再跪拜誰。
圓德大師偕眾位弟子親迎太后一行人入正殿,並在各項莊重的禮敬儀式以及最受百姓們期待的講經課結束後,又在正殿旁的講經堂內為皇家的貴人們私下解了一段經文……是「貴人們」無誤,今兒個陪在太后身邊的除了貼身伺候的宮人宮女,隨鑾駕上山禮佛的還有一位康王爺。
康王傅瑾熙,年二十有五,當朝聖上興昱帝是他的嫡親伯父,天朝中地位最為尊貴的女子是他的聖母皇太后奶奶。
然,康王出身雖尊貴,卻在年歲甚小時便失怙恃。
據聞,康老王爺與老王妃當年帶著身染怪病的八歲獨子出外求醫,在途中遭三川口的河寇劫掠襲擊,船隻被拖進川底滿佈銳石的激流中,最終命喪河底。
消息傳回帝京,興昱帝與太后既怒又悲,管著三川口一帶的地方文武官全遭降職處分,朝廷更是從中央直接派兵遣將剿滅河寇。
當時遲遲未尋獲康王世子傅瑾熙的遺體,以為準是凶多吉少了,八歲的小世子卻在失蹤將近一年後,重新返回天朝帝京,身邊僅有一名年過四十的壯年忠僕和一位老婦陪著。
圓德大師今日初會這位十七年前大難不死的康王爺,說聊到最後,竟生出相見恨晚之情。
本是由他主持講經,未料康王爺就他所論的疏義陸續提出問題,如此一來一往,有來有往,從《阿含經》的「有」論到唯識經典的「心有境空」,之後又說到《般若經》裡的「心、境俱空」,說得不可開交,根本是把太后這位「主角兒」拋在一旁了,直到一名高階宮女安靜且迅速地步進講經堂,湊臉附在太后耳畔密語,圓德大師才察覺到自己的疏忽。
慶幸的是,太后似乎不以為意,一直是嘴角含笑地聆聽著,但,那張略顯福態的和善面容卻在聽到宮女的稟報時,邊聽邊擰高眉峰。
圓德大師這邊自然是止住與康王爺的論經辨證,他不由得瞥向堂下五位盤坐在蒲團上陪同講經的弟子,目光透出疑惑。
原本該有七位才是,隨在他身邊多年的、他引以為傲的得意弟子們,由他賜法號,全是「觀」字輩裡的人才。
如今他已垂垂老去,寺內寺外的要務盡交於他們之手,這七人號稱「寶華寺七觀」,可今日這般重要的場合,一早到現下卻只見得五個。為何?
此刻聽完宮女的話,太后沉著聲道:「茲事體大,讓那『六扇門』的進來給哀家說個清楚。」
「奴婢遵旨。」宮女屈膝一福,隨即退出講經堂。
「太后奶奶,發生什麼事了?」年輕王爺啜著寺中僧人特意備在一旁矮几上的香茗潤潤喉,一手離開抱在懷中的小暖爐,探去輕輕握了握祖母攥緊的五指,柔聲詢問時,面上露出憂色。
太后拍拍年輕王爺雪白到淡泛青筋的手背,微繃緊的嘴瞬間露出一抹寬慰笑意。「沒事呢。能有什麼事呢?再大的事來到你皇祖母面前,我都替你兜著。莫驚著了,驚著了你可得睡不好,又要病了。聽話啊,聽祖母的,莫驚啊。」
年輕王爺淺淺一笑,溫馴頷首。「好,孫兒不驚的。」
穆開微一身墨色的官製衛服隨宮女進到堂內時,入眼的就是這一幕祖孫倆手覆著手、相視而笑的天倫和樂圖。
她垂首,單膝跪下行禮。「臣穆開微,參見太后、康王爺。」
「咦?妳、妳……這不是小穆子嗎?啊!哀家想起來啦,妳阿爹以『天下神捕』的身分本還兼管著我朝的三法司衙門,後來妳帶著人破了偽銀案和城南大火的案子,這『六扇門』就落到妳肩上囉。」
太后回想著,一邊輕拍著腿,神情更顯柔和。
「妳爹與妳幾次奉召入宮面聖,哀家是見過妳的,還讚妳了得,那時哀家就說了呀,老穆家的小穆子真替咱們天朝的女兒家掙臉面,妳可記得?」
「噗……咳咳。」小小聲的、近似噗嗤笑的聲音忽響,但很快便壓下,聽不清楚是在忍笑抑或悶咳。
「喉兒又癢了是嗎?胸口可疼?今日本不該讓你陪的,你偏要出門,偏要跟著上山,欸,真不能一直由著你啊。」
太后一緊張,四名貼身服侍的宮女也跟著緊張,端茶、遞巾子、送上痰盂、撫背順氣什麼的,全往那位倚著扶手架斜坐在軟墊上的年輕王爺身上招呼。
穆開微動也未動,連眉尾都沒抬,忽地聽到年輕王爺淺聲笑道—— 
「太后奶奶,孫兒沒事的,還是快讓這位小穆子姑娘平身說事吧。」
太后被點醒,這才將注意力重新落回穆開微這邊,命她免禮。
謝恩後,穆開微起身稟報,力求簡明清晰。「『六扇門』接獲消息,五日前逃出大理寺監牢的重犯就在寶華寺中,此犯與近日京中女子連續失蹤案大有關係。今日是寶華寺禮佛的大日子,又得太后與王爺共襄盛舉,『六扇門』本不該硬闖山門,但救人如救火,臣擔心晚來一步,那惡人得了幫助真要逃出生天,遭劫的女子們將求生無門。」
饒是圓德大師道行再高,聽了這話亦按捺不住。「穆大人被百姓們稱作『帝京玉羅剎』,身為『六扇門』掌翼之首,辦事卻是這般粗糙無法嗎?大人這是意指老衲這寶華寺窩藏逃犯,妳可要拿出證據才好。」
「就是證據確鑿才敢直搗大師這講經堂。」穆開微轉身面對老方丈,眉目偏寒。「『六扇門』的幾組人馬混在今日上山的信眾群中,原想暗中先探虛實,未料會在寺內逮到個現行。你們好大的膽子,連太后娘娘倚重的內廷女官都敢動,若非我的人即時出手,失蹤案件怕是要再添一樁。」
一聽是內廷女官,太后倏地坐直身軀。「所以小安子真出事了?」
適才進來傳話的宮女口齒伶俐地回答。「回稟太后,安姑姑安排好進講經堂這兒服侍的人手之後,離開正殿不久就遇襲,她被歹徒從身後摀住口鼻,挾著她往寶華寺後院疾去,幸得被假扮成信眾的『六扇門』捕快瞥見。太后娘娘您別擔心,安姑姑眼下已脫險,只是掙扎時扭傷腿,所以她才讓奴婢先行過來稟報。」
太后吁了口氣,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她看向穆開微,語氣又凜。「小穆子,那犯人呢?確實逮著了嗎?到底是什麼人?」
小安子、小穆子……穆開微心想,這八成是太后她老人家對底下人的一種親暱稱呼。
她選擇忽略,嬌嫩的臉容仍肅然端著,答道:「回太后,微臣的人與那犯人打了照面,的確是五日前從大理寺監牢越獄的逃犯無誤,但犯人太狡詐,拿那位安姑姑當人質,後來讓他鑽了空逃往寶華寺後山,『六扇門』的眾人正在全力追捕。」
「這、這……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圓德大師老臉慘白,試著要從榻墊上站起,卻怎麼也起不了身。
堂下,身為「寶華寺七觀」之一、亦是在場弟子中年紀最長的觀止倏地從蒲團上立起,他沒有上前攙扶老方丈,而是衝著穆開微駁道:「這不可能!妳說的是謊話!妳、妳瞎編的!」
穆開微不怒反笑,一手按在腰側的佩刀刀首,側首斜睨過去。「出家人不打誑語,我不是出家人,不得已說說謊話,想來佛祖應不會太怪罪才是。倒是這位師父,嗯……『寶華寺七觀』,閣下的蒲團座位安排在第三位,那應該就是三師父觀止了,請問觀止師父是如何肯定我瞎編造假?」
上一刻她還說得信誓旦旦,下一瞬就痛快承認說的是假話,在場眾人尚不及回神,已聽她清朗又道—— 
「是不是因為觀止師父心中十分肯定那名逃犯早被了結性命,連屍身都挖好大坑埋得妥妥貼貼,所以我這謊話在你面前才會這麼快露出破綻?」
「妳胡說什麼?!」觀止怒斥,面露青筋。
「是胡說嗎?」穆開微揚眉冷笑了笑。「昨日深夜,寶華寺後山可不平靜啊,有輛三輪推車偷偷摸摸從寺裡拉往後山,推車上載著三具屍體,要埋好那三具屍體,著實費了好大功夫不是嗎?可惜啊,觀止師父以為埋得妥當,卻不知『六扇門』連日盯梢,終於盯出你這一朵花兒來了。」
太后等人臉色大變,觀止近不惑之年仍保養得宜的臉更是一陣青一陣白。
圓德大師終於顫巍巍地起身,啞著聲問:「觀止……觀真和觀戒呢?你大師兄和二師兄為什麼不見了?他們倆一早就不見人影,寺中無人能說個明白,你說,他們去哪兒了?」
觀止微瞇雙目,抿嘴不語。
此刻,堂下同樣是「觀」字輩的一位年輕師父忽地站起,脆聲安撫道:「師父,觀欽知道大師兄和二師兄在哪兒,觀欽去喊他們過來,我這就去!」
「誰都不許走!」穆開微凜聲陡迸。
同一時分,她掌中「颼」一聲擲出飛刀暗器,亮晃晃的飛刀就「咄」的一響插在觀欽剛踏出的腳尖前。
她注視著堂下「觀」字輩的眾位,暗暗深吸了口氣才道:「圓德大師,昨夜我的人將後山那個大坑挖開,除了大理寺那名逃犯,餘下兩具屍體正是貴寺的那兩位師父。要想將三具大男人的屍體拉進深山裡埋了,且不驚動您、不驚動貴寺眾僧,大師以為單靠觀止師父一位就輕易能辦到嗎?」
聽到這兒,圓德大師雙膝又軟,再次跌坐,訥訥無法成聲。
太后此時也大致弄明白這一切了,威儀上身,怒到一袖重重拍在軟墊上。「膽大包天!喪心病狂!這寶華寺都成什麼地兒了?你、你……呃……你們……你們一個個站起身……想幹什麼?!」
堂下五位「觀」字輩的師父,觀止和觀欽立定不動,餘下的「三觀」則慢悠悠地、一個接著一個默然地從蒲團上起身,陰沉著面龐注視今日上山的貴人們,便像是在回應穆開微方才問的—— 單靠一人無法輕易辦到的活兒,若五人齊心協力,自然輕易能為。
講經堂中靜了會兒,觀止看向軟腿癱坐的圓德大師,語氣無比虔誠。「師父,咱們幾個都是為了您,更為這寶華寺的名傳千古、恆久盛世。觀真和觀戒兩位師兄不能明白的,他們發現那逃犯,發現更多不該發現的,咱們幾個當真不願動手,但為了將來一切,只能忍痛將他們倆捨了。」
圓德大師老淚盈眶,搖首喃喃。「孽徒……孽徒啊……這都做了什麼……」
即在此際,原先假裝要出去找人的觀欽忽地從袖中掏出一根火棒,他矮下身,將火棒引線朝地上重重一刷,立時點燃。
「放下!」穆開微眼角餘光一瞥,飛刀暗器再發。
豈料觀欽唇現詭笑,不閃不避,任那把飛刀削去兩指仍高舉不放,火棒爆出花火,那道爍光瞬間衝破屋頂,在高高天際上「砰」的一聲炸開。
看來是做為聯繫之用的小火炮,表示寶華寺中還有他們的人。
穆開微拔刀出鞘,劍刀輝芒凌霜迫雪,映照她此刻凜寒的面容,更映出眸底兩潭冽淵。
能進到講經堂近身服侍貴人的宮人和宮女不出十人,此時已慌成一團。
兩名宮人邊張聲嚷嚷邊往外衝,還沒能把外頭的侍衛喊進來,已被七觀中行四的觀基一腳踢昏,瞧他出腿起落堪稱無影,竟是個深藏不露的練家子。
幾是同時,講經堂外掀起騷動,觀欽放出的沖天火炮起了效用,寺中同夥正與近百名的皇家侍衛軍短兵相接,刀械相交聲伴隨叫囂聲響,將整座講經堂完全環繞,宛若敵人從四面八方湧來,令堂中貴人們無一處可逃。
「太后!太后—— 」、「太后娘娘您別急、別急啊!」、「小璃,李太醫給的那藍瓶子藥丸,快啊!」、「在這兒在這兒!」、「快倒出一丸給太后服下!還有紫色草藥瓶,快打開!」、「是、是!嗚……」
穆開微沉靜聽著身後那一陣忙亂,目光始終盯著堂下的五觀。
她大致能瞧出,眼前年紀最長的觀止和最年輕的觀欽不似識武之人,但觀基與餘下兩位不是容易對付的,若他們三人聯手……她有幾分勝算?
忽而,一道微沉卻徐和的男子嗓音響起—— 
「小璃,把草藥瓶給本王,讓本王親自來。」
那聲音一出,似在瞬間將慌亂抑下,穆開微不禁側首迅速瞥了一眼。
她瞥見太后正倚在皇孫康王爺的胸前,嗅著宮女開了封後交到康王手中的一瓶草藥。太后並未暈厥,但形容虛弱,而康王爺……她居高臨下只看到他垂首的腦袋瓜和一大把以白玉珠冠作束、垂盪在肩背上的如緞青絲。
「小穆子……小穆子……」太后邊嗅著草藥,邊讓宮女們撫著背心、掐按虎口穴位,她抬眼,幽幽喚出聲。
穆開微頷首應道:「且避在微臣身後,莫驚。」
她話音未竟,觀基領著行五、行六的兩個師弟已然出手,招式奇巧。
她能猜出對方的想法,事已至此,無可挽救,最好的辦法便是將皇家兩位貴人挾持到手,有太后和康王這兩張天王牌護身,攤在明面兒上再來慢慢與朝廷談判,不信掙不到一條活路。
不過她能拖,他們卻拖不得。
她將手中劍刀使得迅捷無比,流轉出一道道凌厲輝芒。
對方三人左突右衝,上中下三路聯手猛進,她仗著兵器銳不可當、劍招與刀式變化並用,硬是架開鋪天蓋地般的一輪狠攻。
「刀!」這一邊,觀止不知從堂中何處取出兵器,也許寶華寺各座佛堂和書閣裡都預藏了。他將大刀拋給觀基他們三人,與剛紮緊傷口止了血的觀欽一人一邊攙起圓德大師,後者似驚呆、似絕望,身軀癱軟如泥,幾是被拖著往門邊帶,口中唸唸有詞—— 
「大逆不道啊……死罪……沒有活路……寶華寺完了……什麼都沒了……」
「師父,寶華寺沒了不打緊,只要活著,有師父的譯經和名望作為號召,就能聚人氣,就能有咱們自個兒的人,佔山為王、據地稱霸都能夠,哪來什麼罪。」觀止低聲勸慰,不住地安撫。
穆開微欲分神再去聽卻是不能了,因觀基三僧手握大刀已再次欺上。
血脈賁張,鬥志高昂,她無須去想勝算多少,眼前陣仗可遇不可求,敵手個個功夫不俗,三人之間還相互截長補短,配合得幾乎是天衣無縫。
幾乎是。
也就是說,還是有破綻可尋。
阿爹穆正揚曾手把手地傳授她一套名為「雙璧譜」的武功,可說是穆氏武學的精髓,在被高手們圍攻時能起大作用,她很努力學了,結果及不上大師兄孟雲崢她能理解,但,就覺得自身不知為何總還欠缺那麼一點火候兒,後來爹跟她說,她是少了實戰經驗。
實戰。眼前好不容易來了機會,怎能放過?!
而橫在面前的這一戰,她要贏,她會贏,她只能贏。
她拔出佩在腰間的銀匕,那是爹特意請人為她精製之物,約莫半臂長,握柄完全貼合她的掌形。
於是就這麼一手劍刀、一手銀匕,「雙璧」並用,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她自身截長補短,再以短為利,防守與進擊皆在一招中變化。
觀基三人迅捷如風地挪移進退,三把大刀揮織而出的刀光宛若大網罩落。
穆開微卻一夫當關,考量到貴人們老的老、弱的弱,還有一小群嬌柔的宮女們,她盡可能守住腳下一步之內的方圓,不令身後的眾人失去屏障。
忽然—— 
「中!」她劍刀猛地一掃,卻是虛晃,左手的長匕才是殺招,「咄」的悶響刺入一人心間,三人刀陣陡破,她無絲毫停頓,本是虛晃的劍刀忽又變成實砍,重重落在另一人肩頭,立時要了對方一條胳臂。
觀基大叫一聲疾速後退,腳踝卻不知被何物擊中,麻到他整個重摔在地。
待穆開微這邊側首去看,心下一突,但絕不可能放過眼前優勢,她倏地將劍刀抵在觀基頸上。
制住對方之後,她眸光疑惑中帶沉吟地掃過觀基的身上和四周,最後在他腳邊撿起一顆圓潤的小物。
觀止、觀欽早已拖著圓德大師離開講經堂。
此一時際,穆開微重傷兩僧,擒住觀基,講經堂終於有人破門而入,且有好幾道人影接連撞破大窗搶進,幸得全是自己人,除了禁軍侍衛,更有她「六扇門」進寺中打暗樁的人馬。
侍衛軍老大一進講經堂,看清楚態勢,自然就單膝著地,高嚷著「救駕來遲,請太后、王爺降罪」之類的話,隨在他身後殺進來的侍衛們更是跪了一地。
穆開微把觀基交給兩名手下,將手中兵器回鞘了方才轉身,同樣單膝落地。
「太后和王爺受驚了,微臣……呃?」抬起雙臂在胸前作禮,「罪該萬死」四字不及出口,她忽被康王爺那張正抬首望著她的面龐震得有些發懵。
她不是沒見過康王爺傅瑾熙,但幾次都是隔著一段距離,從未像今日這般近身拜見。
此刻,兩人相離不過一臂之距,他摟著他的太后奶奶坐在榻墊上,並被宮女們簇擁著,她跪下請罪,兩人視線正好對上。
天朝的龍子鳳孫們大多生得一張好皮相,她眼前這張雪白到近乎病態的瓜子臉也是好看的,兩道修長入鬢的墨眉下是一雙優美高雅的丹鳳眼,鼻梁高挺卻不失俊秀,唇……當真是漂亮的菱唇模樣,上唇薄而形明,下唇偏豐潤,而似乎不管他笑或沒笑,兩邊嘴角都是翹翹的,令人莫名地想隨他也翹起嘴角。
然後……就是……還有一種難以描述的古怪感覺。
他看著她,瞳底粼光瀲灩,彷彿看得很專注、很仔細,什麼都不願錯過似的,又好像全心全意信賴她,以她為……為依歸?
穆開微連忙甩開腦中的胡思亂想,啟唇欲再言語,男人那張漂亮菱唇卻先出聲—— 
「妳說避妳身後,太后奶奶與本王避得很好,妳說莫驚,本王便不驚。本王很聽話。」
他語氣帶著股親暱勁兒,瞬也不瞬的鳳目對她徐緩眨動。
穆開微不禁納悶了,但心頭亦是一悸,因為又聽到那微沉卻柔和的男子嗓聲,彷彿具鎮魂療癒之效。
而他的表情亦是啊,太過溫馴無害,無辜到讓人由衷地想保護好他。
「小、小穆子……」緩過氣來的太后雖仍虛弱,一雙眼從頭到尾可都瞧得真真的,老人家邊喚著邊探出手,伸向她輕喚的那個人。
穆開微本來跪得端端正正,行禮行得一絲不茍,見太后娘娘那隻保養得粉潤雪白的手直探過來,都探到門面了,她不得不恭敬地送上自個兒完全稱不上柔軟的手,任由太后握住。
「就是妳了,小穆子……」
……呃?就是她什麼?穆開微一臉莫名。
太后邊喘邊道:「如此剽悍、這般勇猛,就像執戈降暴的玉面羅剎,定能……定能鎮煞一方。」她五指陡收,使勁握住穆開微的手。「哀家為妳指婚,指妳為康王正妃,把妳……把妳指給他。」
穆開微發現自己的手被太后轉交到某人掌裡,而某人還真把她握住,不僅是握住,還是十指交扣的那種握法。
「……王爺?」她聲音像吞了大把炭灰般沙啞。
「欸,是指給本王了呢。」那恍然大悟的表情依舊是無害又無辜。
第三章 拿妳來鎮煞
太后指了婚,把穆開微的手交出去後,似乎覺得轉危為安且大事底定了,老人家兩眼一閉,身子放軟,很乾脆地暈過去。
宮人宮女們自然就是一輪呼天搶地的焦急哭喊。
穆開微在這個時候很堅決地收回自己的手。
她的想法很簡單的—— 
首先,她不是大夫,更非太醫,對此時可能因驚嚇過度而昏過去的太后沒有任何幫助。
再來,講經堂中的危機解除了,不表示外邊的事也順利解決,她既為「六扇門」掌翼之首,一些弟兄們還在外頭忙活,她自當趕去援手。
然後,她完全不覺得太后娘娘的指婚是認真的,隨手一指就把她指給隨行在側的康王爺,真這麼幹,那咱們這位康王爺也……也太憋屈。
畢竟身為皇家的龍子鳳孫,就該配個世族大家出身的閨秀,她不是小瞧自個兒,只是覺得這樣的姻緣,彼此都不適合。
所以她當機立斷,收拾心情抽回手,假裝沒聽清楚太后所說的,卻道:「王爺,賊人尚未盡數落網,還需追擊,小的先行告退。」
不等回應,她直接將場子留給康王,起身離去。
她想,有一群宮人、宮女和一大票禁軍侍衛在場,他康王爺傅瑾熙有滿滿一屋子的人可供使喚,用不著她。
追出講經堂,外邊一片慘況,皇家侍衛雖有損耗,但身中數刀、倒臥在血泊中的僧眾亦著實不少,粗略估計至少七、八十名,這意味著寶華寺半數以上的僧人皆反著朝廷,如此狀況堪稱異常。
而後,穆開微追至寺中後院,與「六扇門」中位居第二把交椅的畢頭會合。
「頭兒安排得好啊,咱帶著孩子們在這兒守株待兔,果然將對頭堵個正著。」畢頭先是挲著粗臉嘿嘿笑,忽地一拳搥在另一手的掌心,恨聲罵道:「可惜給逃了一隻,那個叫觀欽的傢伙真不是個玩意兒,他師兄要他幫忙一塊把圓德大師帶走,八成是意見相左,兩師兄弟半道上吵了起來,後來還拿他師兄、師父引開咱們,他自個兒趁亂溜走。」
寶華寺之亂,觀欽混進無辜的僧人和信眾中成功逃脫,「六扇門」活逮了觀基。分別被穆開微刺中胸部以及連肩砍斷胳臂的兩位觀字輩和尚則因傷勢過重,沒能留活口。
至於整件亂事中最關鍵的人物—— 觀止,穆開微再見到他時,他胸前沒入三根「六扇門」專用的袖箭倒地不起,口中不住溢出鮮血,估計是難活了。
圓德大師跌坐在觀止身側,身形更顯佝僂。
觀止拉住師父一袖,艱難出聲。「……都是為了您啊……師父是最好的譯經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是不世出的能人……藏經閣裡尚有好多經文未譯,寶華寺中除師父外,無誰可做到最好……有師父在,哪兒都能聚來信眾百姓,但師父老了……衰老了……但是,那人可以……起死回生……師父就可以活十年、二十年,甚至……甚至……」
「那人是誰?!」穆開微扳正觀止染血的面龐。
「你跟誰作了交易?!」她凜眉凜聲。
觀止怔怔望著她,張口又大量嘔血,最終說不得話了,氣絕時,兩眼未閉。
結果這一次「六扇門」辦案,在寶華寺後院一座相當偏僻、據說早已棄置不用多年的地窖中找到之前遭劫的幾名姑娘,卻有兩名並未尋獲。
而「寶華寺七觀」中唯一被逮住的活口觀基,果然如穆開微所想的那樣,主事的是觀止,懂得動腦子的是觀欽,觀基則是當「打手」的分兒,「六扇門」連日來軟硬兼施,從觀基口中挖出的線索並不多。
穆開微很忙,見天往外查案,忙到壓根就把太后那兒戲一般的指婚之事拋諸腦後,直到某一晚,她被家裡的老管事遣人召回去,說是她家阿爹要她速速返家。
一奔進家門,她家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七情不上面的爹正大馬金刀坐在正廳堂上,竟是眉峰成巒、十分苦惱的神態。
「爹今日奉召覲見,皇上在內廷重元閣接見我,與我談事。」
「爹雖辭去『天下神捕』一職,把『六扇門』掌翼之職也卸下,但仍為我朝三法司參謀,皇上私下召您進宮議事,莫非是內廷出事?」她滿腦子只想到案子。
她家的爹停頓許久才道:「內廷無事,但咱們家有事。」輕敲膝頭的五指忽地收握成拳。「太后懿旨,將妳指為康王正妃,皇上召我入宮,談的就是此事。」
說是「談」,實則是被告知。
她家阿爹被皇帝老爺召進宮「知會」,說一切是太后的意思,而且已當眾指婚,金口既出,便成定局。
「聖上的意思是,妳救太后、救康王有大功,身上品級已是正三品,我朝女子為官為將,從未有過更高的晉級,加上妳已二十有五,指個王爺的正妃之位給妳恰好可以,爹亦盼妳能有個好歸宿,我想妳娘親她……她應該比爹更希望妳能卸下『六扇門』掌翼之職,嫁人生子才是。」略頓,表情更嚴肅。「但在爹眼裡,這位康王爺對妳而言卻非好對象。」
重提指婚之事已讓她愕然不已,她盡可能動腦子,想了想問:「爹是因不喜康王身骨太病弱,才覺對方非女兒良配吧?」
「此為其一,但不是最主要的。」沉沉歎出一口氣。「有一事,實未對妳道明,如今是該說與妳知,也好讓妳心裡有個底兒。妳娘親十七年前遇險身亡,明面上說是遭三川口的惡寇圍攻偷襲所致,實非這般單純,皆因她當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了不該救的人。」
「……不該救的人?」
「是咱們這位皇帝欲除之而後快,又不能直接了當去殺的人。」
十七年前。
三川口水路。
惡寇偷襲。
皇帝欲暗中除去的人物。
娘親之死。
她家阿娘藺耿真在江湖上曾是響噹噹的人物,一條命卻斷送在一群河寇手中,連跑都沒跑成,為何這樣?如何可能?為這事,穆開微想過無數遍。
此刻被如此提點,她的思緒由點連成線,每條線索皆導向同一個面。
「十七年前,老康王爺夫妻二人攜小世子傅瑾熙出外尋醫,遇三川口河寇夜半劫掠,老王爺的人幾是全軍覆沒,小小年紀的世子爺最終卻逃出生天……所以……那是娘親的手筆,對嗎?那些什麼三川口河寇,根本是羅織出來的身分,其實是更厲害的敵手,是嗎?」對於娘親當年之死,她有諸多疑慮,原來因由在此嗎?「皇上當年要殺的人,是老康王爺,也就是他自個兒的親手足,但……為什麼……他們是嫡親手足,且還是雙生子……啊!雙生子?!」
她家阿爹點點頭。「雙生子長在民間百姓家許是男丁興旺的好事,但在皇家,還是皇長子與皇次子之別,一向被視作凶兆。再加上當年司天監大小司監們在觀星台紛紛指出次星有凌駕主星之勢,終在皇上心中種下殺意。」
殺老康王一事既然要做得隱密,那當年她阿娘遇上的那些敵人,必是皇上手中所養的一票隱棋殺手。
她那年八歲,對那一日的事情卻記得清清楚楚,每日往她家送柴薪的老漢說是受人所託,有一物需鄭重交到穆家人手裡。
那天交到阿爹手中的是一只素色方布包和一件長形包袱,爹當著她的面將兩物揭開,方布包中所包裹的是一個墨色骨灰罈,而長形包袱裡的東西是一把綠柳軟劍,那是她家娘親行走江湖時貼身不離的兵器。
娘親當年僅是出門訪友,回來時卻成一罈骨灰。
隨骨灰罈子與軟劍還附上一封信,她後來開始在「六扇門」行走時曾跟阿爹討信來看,信中寫道,圍攻娘親的敵人的刀劍皆淬劇毒,娘親是失血過多,更是因毒發身亡,所以燒化成骨灰之後毒性亦存,而那只墨色罈子具袪毒之效,需讓骨灰密封在罈中三個月,骨灰中的毒性盡除,方能揭開重置。
信上署名之人,她聽阿爹提過,是與她家祖輩曾有交往的一位女老前輩。
她家阿娘遇難時是女老前輩出手搭救,只可惜還是晚了,娘沒能活著返家。
但女老前輩遣人送回穆家的那墨色骨灰罈子,隱隱散出的氣味她一直不忘,烙印一般捺進魂魄底處,是清冽中帶著極淡的辛辣味兒,也就是她後來在蒙面客黑三身上嗅到的那股氣味兒。
她一直很想弄明白娘親究竟出什麼事了,渴望得知事發的過程和一切詳情,但因牽涉到皇家不敢為人知的密事,爹始終瞞著她,直到如今—— 
「妳阿娘當年不意間插手了隱棋辦事,皇上事後自然是知曉的,但他未動咱們穆家,爹想著,是有暫且觀望的意味。而這一次皇上贊同太后的指婚,附議得如此明快,爹以為……多少是想試探些什麼。」
順水推舟把她指給康王傅瑾熙,將她放在傅瑾熙身側,想試探什麼?
看她穆家是否為康王一派,幫著康王來凌駕帝王那顆主星嗎?
這兩天,穆開微仍在努力整理思緒。
那一日談到最後,她家阿爹要她莫想太多,說是太后指婚、皇上附議一事,身為爹的他會想辦法解決,不會讓自家女兒去當什麼康王正妃。
但……能怎麼解決?
君要臣死,臣都不能不死,何況是指婚。
她穆家若抗旨不從,天子一怒,血流漂杵,結果又將如何?
 
 
午後,馬車載著她輕馳在回京城的官道上,連日大雨之因,官道上盡是厚厚的泥濘,此時雨勢雖緩了些,仍淅瀝瀝落著,濺飛水花的馬蹄聲以及車輪子骨碌碌轉動的聲響,搭配起來倒有種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氣味兒,挺適合用來緩緩她這陣子思慮太多的腦袋瓜。
喀啦!砰—— 
豈料馬車突然一震,車廂倏地傾斜一邊,底下車輪子完全動彈不得。
「小姐—— 」車頭前,穿簑衣戴簑帽的穆家車伕趕忙撩簾探看。「您無礙吧?」
「貴叔我沒事。」穆開微坐正,隨手把幾顆亂滾的果物拾回大提籃裡,邊問:「是車輪子陷進泥坑裡了嗎?咱們的馬沒受傷吧?」
貴叔揮著手。「沒傷著,沒事的,小姐您好好待著,咱這就去帶著馬,讓馬把車子拉離開這大坑啊。」
「我一塊兒去。」說著,她已撐起身軀準備往車廂外跳。
貴叔急了,兩手揮得更猛,之後乾脆硬拉緊車簾阻止穆開微「跳車」。「別別別!小姐別下車淋雨啊!哪家的小姐都該嬌養著,咱們家的也不能例外!」
穆開微撫額笑歎。「貴叔,莫忘我是『六扇門』裡當差的,水裡來、火裡去,滂沱大雨也不是沒淋過,還怎麼嬌養呢?」
「那、那咱不管!也管不著!您眼下是咱們家小姐,是小姐呢,可不是什麼當職的掌翼大人,讓您淋了雨,那豈不是打我老臉嗎?不准!」
都說「奴大欺主」,她這小姐是被家裡幾位老僕們看著長大的,這些僕人好些位還是祖父尚在世時親收的家丁和隨從,她被他們「欺負」、「管教」慣了,都擺不出當主子該有的氣勢。
穆開微正苦惱著該怎麼說服貴叔,忽地車廂外,貴叔厲聲質問—— 
「誰人?!」
她心中陡驚,哪裡還管那麼多,手勁一帶立時甩開車簾子。
就見雨幕中,貴叔那把曾隨他戰過大江南北、潤過無數鮮血的獵刀已出鞘,正與一輛烏沉沉但作工卻極為精細的雙轡馬車對峙著。
那馬車想必是貴叔在與她「起爭執」時靠過來的,再加上雨聲不絕於耳,一時間真沒留意,突然就停在那兒,莫怪會驚得貴叔獵刀出鞘。
對方的車伕並未答話,卻是跳下車,迅速將車廂後方的錦簾撩開一大角。
「車輪子卡住了是嗎?嗯……瞧那樣子得花一些功夫的,穆大人若不嫌棄,且讓本王的人搭把手吧?」
如沐春風的低柔語調滌蕩過耳,穆開微望著雙轡車廂裡斜倚迎枕、容膚欺雪的男子,心音不禁重鼓,震得她氣息略紊。
她躍下車廂,按下貴叔握刀的手,跟著低首行禮。「不知是康王爺的車駕,多有失禮了,還請王爺恕罪。」
「什麼恕罪不恕罪的,穆大人這麼說,那是……是沒把本王當朋友了。」
聽得這靦腆又似帶幽怨的話,穆開微再次抬眼去看,心間動盪得厲害了些。
眼前這位帝京中眾所皆知的「藥罐子王爺」,病態俊顏上有著絕對純粹的無辜表情,目光亦是澄澈,她能辨出那其中包含的,是很純很真的歡快。
彷彿能見到她、與她說上話,是一件令他無比開懷的事。
「王爺,下官並非……」
「上車可好?」傅瑾熙忽地打斷她的話,朝她靦腆揚唇。「讓本王送妳返家。」
 
 
穆開微拒絕不了。
她都讓堂堂一位超品階級、世襲罔替的王爺主動「施恩」了,加上雨一直下,她家的馬車陷泥淖裡,她家的老僕貴叔巴不得有誰可以在這時候照顧好她,因此當傅瑾熙用那種近乎祈盼的語氣請她上車,貴叔比誰都高興,根本沒等她動作,十分當機立斷地替她決定,把她直接推上對方車廂內。
還好康王府的兩位隨行侍衛留下來幫忙貴叔,穆開微的心這才放寬了些,乖乖坐進藥香甚濃的寬敞車廂中,與此車的主人形成各據一隅的對坐狀態。
康王府的馬車坐起來確實舒適,走在泥濘道上也不覺有多顛簸。
既來之則安之。穆開微心想。再者,她對他康王府以及他傅瑾熙本人亦有諸多疑惑想要查明,藉此機會恰巧可以。
「王爺您……」
「穆大人今日出城,是去城郊十里外的柳湖祭拜令慈嗎?」
穆開微話未問出,便被對方問得一怔。
傅瑾熙微微笑,柔聲道:「妳今兒個休沐,所以未穿官製衛服,而是一身清素女裝,適才瞥見妳車廂內備有香案和祭祀之物,一些供品果物還掉出籃子外,再看車輪子一路行來的方向,不由得這般推敲……本王猜得可對?」
穆開微亦學他微微揚唇,頷首。「家母生前最愛柳湖一帶的景致,家父於是為她在那裡尋了處好所在,讓她能長眠在那片風光裡。」
「嗯,嗯……能那樣甚好。」他喃喃低語。
「王爺說什麼?」穆開微沒能聽清楚。
他倏地揚眉。「沒,沒什麼,本王是說,穆大人換回這一身尋常女裝也是很好看的。」
呃……穆開微一時語塞。
正因身著女裝,她沒在他這位天朝王爺面前大方地盤腿而坐,而是選擇曲膝側坐,此時被他一提,她不由得拉拉長裙,兩手在裙面上挲了挲。「那就……多謝王爺繆讚。」
深吸一口氣,她重整旗鼓。「是說,王爺為何會知家母的墳塋就在柳湖?」
豈知—— 
「妳冷嗎?」他忽而問。
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啊!
「……啊?呃,下官不……」她正欲搖頭。
「肯定是冷的,春未臨,冬雨連綿,又剛從結霜的湖邊回來,這給妳摟著。」
那罩著雪白狐裘的身軀不僅坐直了,還朝她傾靠過來。
康王爺往她手裡塞東西,穆開微端坐的身姿動都不動,只有她才知自個兒的背脊筋理瞬間繃得有多緊,莫名其妙緊繃著。
她掌中驀地漫開暖意,暖得她冰冷的指尖感到輕微刺疼。
垂眸去瞧,竟是一只精緻的小手爐,也是直到此刻她才察覺到,她並非不冷,而是早把這般凍人的寒意視作尋常。
「這是王爺的手爐,下官不能用。」遞回。
「沒要妳用,只是請穆大人幫本王摟好,馬車裡顛得很,別讓它掉了。」
聞言,穆開微額角暗暗一抽,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直到她默默放下雙手,鄭重地將手爐揣在懷中,才聽到男子歎息般繼而道—— 
「本王當然知道大人的娘親藺女俠葬於何處啊。妳穆家三代為天朝效力,三法司衙門能有如今的規模和深入民心的嚴正之風,穆家功不可沒,而大人以女子之身掌『六扇門』掌翼一職,幹得比任何男子都要好,破案無數,懲兇罰惡,在本王眼裡根本是傳奇話本裡才會出現的瀟灑人物,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說到這兒,病態俊容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本王打小就羨慕那種能闖蕩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無奈受體弱所拘,一切僅能想想罷了,而這帝京中最符合本王想像的,也就是妳穆家了,所以關於穆家的事,不經意間總會留心一些。」
穆開微沒料到是這樣的答案,頰面忽而微熱。
車廂內靜了會兒,她方問:「據聞王爺體弱之因,是幼時得了怪病所導致……當年老王爺攜妻兒在三川口遇劫,確是憾事……王爺可記得自己最後是如何獲救?可還記得當時的過程?而怪病又是如何被治癒?」
傅瑾熙拉攏身上暖裘,白晰面容被毛絨絨的雪狐毛一襯,更顯俊雅秀氣。
他似倦了般往大枕上一靠,語氣有些慢悠悠。「當時本王年幼,又病得暈乎乎的,根本記不得事,待清醒過來,人已在一位女大夫的地盤上,是那位女大夫用了獨門療法醫治我,只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中間幾度折騰,甚至幾回瀕死,治了整整一年才把本王身上的怪病勉強除去,但既傷根本,要完全恢復也就難了……穆大人為何想知道此事?」
穆開微發現康王傅瑾熙頗擅長「天外飛來一問」,也不知是有意抑或無心,卻總能問得人心頭一悸。
「……下官僅是好奇。」努力令嗓聲持平。
她注視男人那彷彿柔若無骨的坐姿和幾無血色的蒼白面龐,像是若揭去那件蓬軟狐裘的遮掩,裡邊的那具身骨其實單薄到令人心驚,尋不出幾兩血肉。
幾度折騰,幾回瀕死,已傷根本……
她想像著他所敘述的,想像著年幼的孩子遭病痛摧折,鬼門關前徘徊掙扎,最終掙出一線生機,卻又得神智清楚地面對雙親辭世之痛……左胸鈍痛加重,她不敢再深想。
原是暗中打算著,試著去套他話,想看看他康王傅瑾熙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父王和母妃當年命喪三川口真正的因由?
當然,她亦想知道他是否見到她阿娘?
是否跟她娘親說過話?
她阿娘在臨終之時,有沒有留下遺言?
娘在那時……是不是很捨不得爹、捨不得她?
但試探到最後,忽覺自個兒是奢求、是刁難了,當時他的處境是那樣艱辛,她如何能夠要求一個怪病纏身的孩子去記住那一場真實惡夢。如何能夠?!
她微搖首,牽唇一笑。「還望王爺多多寬宥,下官在『六扇門』當差多年,一遇到不明之事就想弄個水清兒,實在有愧。」
傅瑾熙朝她慵懶地眨了眨鳳目,菱唇一翹。「如此說來,穆大掌翼是拿本王當犯人審,欸,本王可不樂意啦。」
穆大掌翼真拿我當犯人審,我可不樂意啦。
穆開微腦海中突地浮上那樣一句,言猶在耳,是某位十分棘手的人物曾對她說過的話。
黑三。
不。不可能。定然又是她思緒太過,浮想聯翩。
這「六扇門」的職務幹久了,再小的事都要往心底琢磨三分才肯放,而如此多疑、多思又多慮,都快在內心深處沉澱成如琥珀般的病灶。
然,黑三現身的那一夜,她追蹤對方氣味,最後確實是在康王府的高牆外失去線索。
那座王府高牆內藏著什麼人?有著什麼樣的祕事?
還是說,一切又是她的疑心病作祟?
「下官不敢。」見他並非真怒,穆開微再次搖頭微笑。
忽記起什麼似的,她從繫在腰間的素色囊袋裡掏出一顆小物,置在手心恭敬地送到傅瑾熙眼下。「王爺請看,這顆珠子王爺是否認得?」
珠子約指甲般大小,圓潤無瑕,泛出碧波瀲灩的流光,是水頭絕佳的碧玉經過極精巧的手藝才能打磨出來的可愛玩意兒。
彷彿珠光映入瞳底,傅瑾熙雙目驀然泛亮,出口仍是徐慢的語調—— 
「原來這一顆珠子在妳這兒呢。」略頓。「這是太后奶奶長年戴在腕上的碧玉佛珠,是由十八顆一模一樣的珠子串成的佛珠手串兒,太后奶奶誦經禮佛時必用上它。只是那一日在寶華寺遇劫,事後發現佛珠手串不知何時斷裂了,宮女們將珠子收拾起來,但找來找去偏找不到最後一顆。」
穆開微道:「下官是在觀基腳邊拾到的。那時情勢緊繃,本以為阻不了觀基逃跑,不料他卻在那千鈞一髮腳底打滑,摔得起不了身……」
聞言,傅瑾熙挑高兩道修長入鬢的眉,俊麗下顎一頷。「原來如此!本王明白了。那佛珠手串必是那時候斷掉的,大人手中這一顆就如此這般奇巧地滾到觀基腳邊,又如此這般奇巧地讓他踩中,他腳下不穩,下盤驟崩,自然摔得狗吃屎。」
見她抿唇沉吟,他再次坐起傾身向她。「莫非穆大人不這麼認為嗎?」
穆開微內心不禁苦笑。
她若不那麼認為,難道真以為當時是有誰出手相助,以碧玉佛珠為暗器,在她無法察覺之下將觀基打趴在地?
眼前俊顏忽地撇開臉,以闊袖半掩容,縮著肩頭低聲咳了起來。
穆開微沒多想,趕緊將手爐連同碧玉佛珠一併呈上。「王爺……保重。」
咳聲好不容易止了,一雙鳳目咳得眼角微閃淚光。
當他斜睨著她、對她慢騰騰搧睫,血色偏淡的唇現出一抹虛弱的笑。
穆開微真覺自己實在太不會安慰人,應該再多說些什麼,而非僅是空洞的「保重」二字。
「今日乘車出門,是因聽了太醫們的醫囑,說是要多呼吸一些新鮮的氣兒,能讓本王的身子骨強健些,心緒亦能快活些。」傅瑾熙先收了她呈回的小手爐,摟進暖裘裡。「但今日得遇穆大人,能與君同車,能聊談一番,卻是比什麼都讓本王身心舒暢。」
穆開微被他這一番「表白」弄得有些發怔,一時間唇動卻無語。
馬車在此時停住,厚重錦簾外,隨從的聲音清楚傳進—— 
「爺,咱們已到穆府大門前。」
穆開微聽到這話,本能地欲掀簾下車。
她的想法直接得很,想著,要先下車才能站得挺直,站好了才能理衣理裙,整理好身上衣著才好鄭重施禮道謝,但,她什麼都做不了,因為康王爺偏偏選在這時候探指來取她手上的那顆碧玉佛珠。
結果……她的手竟然被他握住了,連同那顆珠子一起。
「……王爺?」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她根本沒放在眼裡,但毫無預警手被這麼包覆握住,心音亂了拍子卻也在所難免。
略幽暗的車廂內,他凝視的目光靜且深,像費力整理思緒,將它化成言語—— 
「本王幼時,父王、母妃為帶我求醫竟遭死劫,本應該死去的我最後卻活下來,自本王返京,關於本王命格帶陰煞、剋父又剋母的流言便不曾斷絕過,之後長至十八歲,承蒙太后奶奶和皇上伯父寶愛,先後也曾替本王挑了正妃人選……這事,在京畿行走的掌翼大人應該多少有耳聞才是。」
穆開微低應一聲。「一位是朱閣老家的嫡孫女,另一位則是禮部尚書大人的千金。」她可以很輕易地震開他的掌握,但不知因何卻沒這麼做,絕非因為他的身分是堂堂的天朝王爺,而是……似是……覺得直接甩脫他,很傷他感情。
突然意識到,她竟然是不想見他難受。
原因出在……嗯,是因為他生了一張很需要被保護的臉吧?欸。
傅瑾熙輕扯菱唇,扯出一抹苦笑。「是的……沒錯。但朱家小姐在指婚給本王之後就怪病纏身,病到昏迷不醒,是後來朱閣老上殿哭訴,八十多歲的老人家哭得涕泗縱橫,跪求皇上收回成命,解了朱家嫡孫女與本王的婚約,皇上後來不得不遂了這位三朝老臣所請,而婚約一除,朱家小姐果然清醒……然後,一樣的事又發生在第二次指婚上,禮部尚書家的小姐一樣是睡著了就沒醒來,一樣是解除婚約後,狀況才好轉。」
她抿抿唇。「王爺為何要跟下官提這些?」
他極輕地歎氣。「妳當真不懂嗎?太后奶奶之所以將妳指為康王正妃,全因那一日在寶華寺妳殺惡僧、逮惡人,手段狠辣,膽識過人,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要妳嫁進康王府,那是拿妳來鎮煞,鎮我這一顆天煞凶星。」
穆開微實沒想到他會把這事說得這樣直白。
且明明男女之間談到婚事,尋常該感到羞澀才對,但他沒有,卻是苦惱中帶憂思的神情,而她也沒有,只覺他有些……可憐。
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才好,她乾脆反握他的手,怕掌心裡的珠子磕著他,方一使勁就趕緊放輕力道,不敢回握得太緊。
他目光突然一變,瞬也不瞬凝望著她。
「王爺嗯……絕非什麼天煞凶星,莫想太多。」欸,她真不會說話。
腦袋瓜裡忽地靈光一閃,她下巴驕揚。「那我呢?王爺瞧我啊,太后把我指給你,我不是還好端端的?不是我自誇,我從小到大身強體壯,從未生過病,壯得跟牛有得拚,這會兒我倒要看看了,那個什麼『昏迷不醒症』輪到我頭上,該將如何耀武揚威?咦?!呃……」等等!不對啊!她本意是想藉由自己來勸他寬懷,怎麼說到最後……好像……好像她真能鎮住煞氣,不會因為指婚給他就得了「昏迷不醒症」。
頭好痛。苦惱啊苦惱!她到底在胡說什麼?
然,傅瑾熙笑了,笑得露出白牙,琳瑯似的笑音能撥彈聞者心弦。
不過他是在笑話她口拙胡言,還是被她逗笑的,穆開微不清楚,只知一個人若生得如他那般精緻的眉眼口鼻,確是要多笑才不負這天道。
他笑音漸悄,拇指有意無意地摩挲她的肌膚,眼裡的光亦寂靜下來。
「本王明白自己絕非穆大人的良配,太后奶奶指婚一事,妳穆家難以拒絕,那就讓本王來做。本王能做好的,能給妳一個交代的,絕不令妳穆家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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