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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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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5001

《食香皇子妃》卷一

  • 作者容櫻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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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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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顏深深覺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倒楣透頂!
他堂堂七皇子,竟然因為練功出意外,縮小成了個半大孩子,
雪上加霜的是還被身邊人背叛,弄得他有家歸不得,身無分文流落民間,
幸好被一個傻女人救了,雖然她家又小又擠,他從沒住過這麼破爛的地方,
但憑著超高顏值賣萌裝可憐,總算順利留下,暫且安全無虞,
在努力解決變小困境的同時,他還要擔心那個傻兮兮的女人,
說真的,他再沒見過像姜錦一樣傻的姑娘了,被親爹賣給定南侯府,
為不知死活的世子爺守活寡,等那名義上的夫君功成名就回來了,
她不但被一腳踢出侯府,甚至連說好的一千兩分手費都拿不到,
明明是一窮二白的傢伙,養活自己都有困難了,還敢隨便撿人回去養,
可她儘管一直在為買不起鋪子而煩惱,卻捨得買肉做好吃的餵養他,
要知道等他恢復原樣後,那點小錢他馬上就可以為她解決!
然而明知道要儘快回皇子府去,他卻開始捨不得離開這個簡陋但溫暖的家,
更捨不得離開她,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感覺到心動與心疼,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暗夜大火發生,讓他不得不狠下心不告而別……
容櫻,白羊座,平生愛美人愛花愛茶愛美食,
立志從塞北吃到江南,一路盡覽四季盛景。
安靜下來的時候也會泡一壺茶,放縱自己沉浸在書海中,
看從古至今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甚至忘記時間流逝,直到夜色降臨。
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平凡的人,
過過平凡的生活,寫寫平凡的故事,
編織一個甜蜜好夢,希望大家都能進入這個甜美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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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買來的妻子
定南侯府正堂裡,燈火通明,身著綾羅綢緞的美貌丫鬟們穿梭如流水,將各色天南地北的山珍海味送上來。
堂前,美貌的歌姬舞孃極力展現美妙的歌喉和妖嬈的舞姿,取悅正宴飲著的貴人,紅袖妖嬈、柳腰纖細,看得人眼花繚亂、心猿意馬。
在所有人看來,這樣觥籌交錯、金碧輝煌的奢華宴席並不為過,這可是定南侯世子回京後的第一場慶功宴。
定南侯世子陸齊林失蹤了四年,如今立下大功回京,這等宴席自然是極盡奢侈。
就在這時,堂上一切戛然而止。
歌舞中斷,如花蝴蝶一樣穿梭的丫鬟也都停住了,言笑晏晏的貴人們也全靜默下來,所有人齊刷刷看向突然出現在正堂中央的年輕女子,沒有人發出聲音。
「妳來做什麼?」還是定南侯府女主人侯爺夫人王氏先開了口,她瞪著年輕女子的眼睛裡快噴出火來,聲色俱厲道:「還不把她拉下去。」
「母親,您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定南侯右邊下手的男子搶先開口道:「畢竟是大哥的慶功宴,大嫂怎麼能不來。」
「你……」
王氏瞪著男子,如果眼神能化成刀子,她早把這庶子凌遲了。說來也是她的疏忽,沒想到這雜種明知世子之位無望,竟然還不老實。
一個商戶出身、地位卑賤的醜女,怎麼可能當她兒媳。
眼見庶弟和親娘的眉眼間刀光劍影,宴席主角齊陸林一臉莫名,直希望有誰來跟他解釋一下,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照他那好弟弟所說,他竟然莫名其妙多了個妻子?
和他同樣驚訝的還有堂中的女子,定南侯世子夫人,姜錦。
她是被騙來參加這場宴席的。
但不管她是怎麼來的,現在她已經站在這場鴻門宴中,儘管她盡力想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是那些等著利用她的人自然不可能讓她閒著。
這時,定南侯府二奶奶就開了口,「大嫂,您難道不說句話?不管怎麼說,您也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這話一出,王氏的眼刀立刻射向姜錦,定南侯的庶子們和他們的妻子姨娘也都看向姜錦,滿臉支持,十分有信心。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定南侯世子夫人,未來的定南侯夫人,甚至是定南公夫人,多少人拚命鑽營都摸不到邊的,更何況她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商戶之女,還是用兩百兩銀子買來守活寡的,眼見這樣的高枝,她怎麼可能不去攀?
堂上再次靜了下來,姜錦著實頭大,她莫名其妙被捲入定南侯府的後宅鬥爭,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做。
抬頭看了一圈眾人眼神,尤其多看一眼於堂中正坐、一直沒說話的定南侯,她突然冷靜了下來。
「我覺得,這個大嫂,我當不起。」
她這話一說,二少爺夫妻倆立刻瞪大眼睛。
這女人是不是傻了?
不管當初定南侯世子在不在場,從來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南侯夫人把人娶進來,定南侯也默許了,這婚事就不能輕易不作數。
就算他們想利用她,一個低賤的商戶之女能成為侯府世子夫人,那也是燒了幾輩子的高香了呀。
不過,王氏的神情卻鬆快了一點。
算這女的識相,她的兒子絕對不能娶這樣的卑賤女人。
姜錦趁著大家還沒反應過來,迅速理好思緒,不疾不徐地說道:「我與世子沒有拜堂,並無成親之實,這婚事自是作不得數的,我也無意高攀,畢竟,齊大非偶,這話我還是明白的。」
「妳倒確實是個明白人。」定南侯陸定嵩淡淡說道。他看著這個毫不起眼的醜女,眼裡殺氣總算是斂去了。
「謝侯爺誇讚。」姜錦面上笑著,行了個禮,「晨鐘暮鼓,我還要去做功課,就不摻和這熱鬧,先告辭了。」
「送送姜姑娘。」
侯爺發了話,兩個美貌丫鬟連忙上前,半攙半拉著姜錦出了正堂的門。
身後,風裡隱隱傳來定南侯的怒喝聲。
姜錦聽著那聲音,心中冷笑,大約是她這個外人走了,定南侯才終於發作,一聲聲罵著胡鬧,真不知道這胡鬧的到底是誰。


到了正院門口,姜錦身邊的柳葉正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眼見她被兩個丫鬟扶著過來,忙搶上前,「大奶奶。」
「以後叫我姑娘吧。」
姜錦也不理柳葉的詫異,而是微笑著對兩個丫鬟道:「勞煩兩位姑娘,我的丫頭來了,讓她扶我回去就是。」
姜錦住的素香院在定南侯府最西邊,離正院遠得很,如今快十月了,天氣又冷,兩個丫鬟樂得清閒,又想著要回宴席上混個吃喝、看看歌舞,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柳葉雖然心裡有千般的疑惑,然而見這情勢不對,到底還是沒說話,只扶著姜錦往素香院走,路經花園,她見四周無人,方才輕聲道:「大奶奶,您怎麼讓我叫您姑娘?」
「我日後不再是什麼大奶奶了。」姜錦輕歎了口氣,「也說不上是好事還是壞事,回去再說吧。」
柳葉有心再問,然而在月下,見姜錦本就發黃的面皮都泛著白,到底還是不說了。
也幸虧沒多問,穿過花園時,隱隱有奇怪動靜,柳葉本想喊人,姜錦按了按她的手,搖頭。
這侯府如同深潭,她如今立足不穩,不必多生事端。
主僕二人扶持著走到素香院門口,姜錦這心才放了下來。
風一吹,她覺得渾身發冷,連打了兩三個噴嚏,趕忙走進屋裡。
柳葉伺候她換衣服,驚道:「大奶奶,您背上怎麼都濕透了?」
姜錦這才驚覺,原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也不怪她一副劫後餘生的表現,定南侯世子立大功歸來固然是天上掉下的金餡餅,可是她接不住這金餡餅,只會被砸死。
今天這宴席可是險象環生,她要是不明白表態,只怕定南侯第一個就不放過她。
王氏還好,對她只是恨意,定南侯眼裡的,那可是殺意。
也是啦,兒子有著大好前程,說不定還能聯姻公主或郡主,怎麼可能真娶個小小商戶之女?
姜錦心下想著,換好了衣服,柳葉倒了杯熱茶來,問道:「大奶奶,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說太太請您過去說話?」
姜錦喝了口熱茶,心下有點猶豫這話該怎麼說,其實,她自己都還有些糊塗。
她並不是這身體的原主,原本她的日子過得挺舒坦的,開了三家連鎖包子店,怎麼說也是個老闆,好不容易找到個高富帥未婚夫,都已經準備結婚了,對方竟被她發現劈腿,她一氣之下乾脆把工作丟著不管,出國散心想看看能不能找個小鮮肉,沒想到出了意外車禍生亡,竟然穿越到這個也不知道是否曾經存在於歷史上的大梁。
不過,相較於倒楣透頂的她,原主更慘。
原主與她同名,不過時人習慣稱為錦娘,本來也是殷實人家的姑娘,雖然不說錦衣玉食,那也是衣食無憂,偏偏生母去世,她爹就娶了個後娘。
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姜父在繼室的攛掇下,竟把女兒的一輩子賣了兩百兩銀子。
當初人人都說定南侯世子死在戰場上,定南侯夫人想替兒子找媳婦,民間俗稱結陰親,不過一般結陰親都是雙方亡故,也只有這等豪門才有能力買個活人替死人守活寡。一方面為了牽住兒子魂魄歸來,免得他有家回不得,只能在外漂泊,另一方面也為她長孫找個名義上的嫡母,雖然是庶出,但養在嫡母名下就是嫡出,即便將來沒有軍功,不能繼承定南侯爵位,至少也能守住家業,不讓侯爺其他庶子搶走。
王氏並不是什麼善心人士,把喪子之痛全發洩在這個名義上的兒媳身上,不僅常念叨錦娘是花了兩百兩買來為兒子守孝的賤女人,還逼著當年才十三歲的她天天吃鹹菜乾餅,整日要燒香念佛,更動不動對她非打即罵。
如是熬了三年,錦娘絕望了,實在是受不得折磨,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一脖子掛在房梁上。
沒想到,錦娘死了,姜錦卻穿越過來,被迫接手這個爛攤子,但姜錦畢竟是成年人,還是能想點法子改善生活環境,至少有了柳葉這個丫鬟,也把每日的鹹菜乾餅升級成了青菜豆腐,饒是如此,這苦日子也真是一日日捱著,十分難熬。
可想而知,原主的日子有多難過,在陌生冰冷的環境下,物質苛待加上精神虐待,這般無望還能撐三年,姜錦自忖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因此,她對定南侯府上下雖不說深恨,卻也是十分厭惡,就她這一年的觀察,這一家子還真的都不把出身低微的錦娘當人看待,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實在很想好好揍他們一頓。
如今,世子回來了,還立了大功,別說是王氏,就是定南侯也容不下她這個買來的兒媳,然而那幾個本以為能奪得侯府龐大家業的庶子們心有不甘,怎麼也要想法子給嫡兄添堵,她只要一個不小心,像今晚這樣的事還會再發生。
這灘渾水,她可不想繼續蹚了。
於她個人來說,眼下有機會離開這裡,不管是被休還是和離還是人家直接翻臉不認帳,其實也未必是壞事。
思量過後,她問柳葉道:「若是我出府,妳是跟我走,還是不跟我走?要說留在這府裡也不錯,四時衣服和每月月錢,倒也吃穿無憂。」
柳葉回答得毫不遲疑,「自然是大奶奶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大奶奶您別擔心,我很有力氣,咱們到哪裡都不愁沒飯吃。」
姜錦聞言笑了,伸手摸了摸柳葉的臉,「妳也真是老實。」
不管到時候柳葉是不是跟著自己走,到底她心裡溫暖了不少,沒人希望在這世上,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
「哦,對了,日後別再叫我大奶奶了,叫我姑娘就行。」姜錦歎了口氣,「我方才已經和侯爺說了,這世子夫人,我擔當不起。」
柳葉不解,「為什麼?」
「世子回來了,侯府當然不會留著我一個商戶女當大奶奶。」姜錦歎氣。
地位身分之差猶如雲泥之別,別說是階級森嚴的古代,就算是現代也真沒幾個富二代會娶普通人家的女兒,更何況她既沒有過人才能,也沒有出眾美貌,而且自己也不是真正的定南侯世子夫人。
柳葉不是很懂,姜錦細細講了一遍,柳葉聽了十分不平,「就算您出身低點,您可是替世子爺吃齋念佛四年整,侯府哪能說不要就不要?就是到玉皇大帝面前,咱們也有道理可說。」
姜錦笑,「我只怕侯爺真送我去見玉皇大帝。」
她生得尋常又年少,這四年吃齋念佛下來,頭髮枯黃、皮膚暗淡,並不美貌,甚至有幾分醜陋,不過一笑起來,明亮眼睛倒是添了幾分動人光彩。
柳葉也不是傻瓜,聽完便想起侯府裡的丫鬟僕婦還真有幾個死得不明不白的,不禁歎道:「說的也是,現在去見玉皇大帝和如來佛祖還是太早了,就算村頭癩皮狗也知道好死不如賴活著。」
姜錦被這話逗笑了。
柳葉很快又打起精神來,說道:「那姑娘就不當這勞什子世子夫人了。對了,要不要抓緊時間收拾行李?咱們還有十幾兩銀子,要不要先縫到衣服裡?姑娘也有兩件首飾,也該先整理……」
姜錦看著她忙前忙後,靠著床閉上眼,本想休息養神,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了過去,就不說今晚一場鴻門宴耗費精神,一整天光是抄寫那麼多經書也夠累人了。
然而,這個晚上註定不寧靜。
才睡不到半個時辰,王氏的「特使」就來了,是王氏身邊的一個僕婦。
姜錦不得不揉著眼睛、披上衣服,等著聽王氏想對自己說點什麼。
這僕婦來重申王氏的態度,重點就一個—— 絕對不許糾纏世子,不然小心性命。
然而實際說出來的話可就難聽多了,什麼別妄想當狐媚子啦、妖精啦,不然就剝了皮什麼的。
饒是姜錦自覺很能忍,此時也忍不住道:「放心,我也沒那本事當狐媚子妖精,我沒長那樣的臉,更沒有那樣的心。」
三兩句話堵得這僕婦臉色青白,一句話不說便轉身走了。
姜錦見狀,心裡有點後悔,畢竟人在屋簷下,還沒離了定南侯府,是該低頭的,然而,人到底該有點傲骨,或者說氣性,終究她還是順從了自己的心思。
正院主間,吃了姜錦一頓排頭的僕婦當然不會說什麼好話。
王氏本來就視姜錦如眼中釘、肉中刺,此時更氣得不行,與兒子道:「你瞧瞧,就這麼個性格,難道是我容不得她嗎?」
不料陸齊林卻微微笑了下,「雖說是筆糊塗帳,這女人倒比我想的有意思些。」
王氏一聽兒子這話,頓時大驚,「你可別犯糊塗,長寧郡主出身高貴,又對你癡心一片,你還真想娶個小商戶之女不成?」
尤其商戶本就沒有地位,那女的沒銀子也沒有美貌,更是個醜丫頭。
陸齊林見母親神情緊繃,輕歎,「我不糊塗,只是外界都知道我結了陰親,我若是處置不好,名聲肯定受損。明天我見見姜氏,再想想該怎麼辦。」
他說的是真心話,然而王氏卻疑心他其實有點對姜錦另眼相看,心中更恨了。
畢竟在她這個當娘的看來,千錯萬錯絕對不會是自己兒子的錯,只會是別人的錯。


京城某處宅邸,一個男子單膝跪地,輕聲道:「主人,定南侯府的消息。」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拿起男子呈上的摺子,看了一眼,輕笑一聲,「這定南侯府還真是熱鬧,也不曉得我那個好堂妹是不是知道她心上人已經娶妻了。」


定南侯世子立了大功回京,這一日破例能夠上朝。
如今大梁皇帝昏庸無能,別說開拓疆土了,前幾年被西邊胡人連敗幾次,還丟了數座城池。但再昏庸的皇帝也是要面子的,皇帝沉迷於求仙問道,就怕日後若上了天,秦皇漢武問起他有什麼功績,那多尷尬啊。
如今陸齊林立下大功,帶著南方民族歸順大梁,可讓皇帝長了臉面,他現在也稱得上是個有武略的賢明皇帝了。
因此在朝上,齊陸林幾乎被皇帝誇上了天,就差沒說他是星君下凡轉世了。
然而陸齊林卻是面上平淡如水,不少朝臣覺得他穩重,更是多了不少讚譽,當然了,覺得他是個狠角色、暗自警惕小心的也不少,這般的舉止正常,在有心人眼裡看起來就有點不正常了,畢竟剛剛立下了那樣的大功,就算不得意,面對豐厚的封賞讚譽,怎麼也該難以保持平靜。
不過,部分與他熟悉的人卻知道,他這是心裡有事,他的表哥三皇子一直看在眼裡,始終沒有出聲,下了朝之後,人多惹眼,三皇子逕自先回了府邸,然後才派人去請陸齊林過來一敘,不僅僅是要問他為何心神不寧,更重要的是要商談太子之位的歸屬。
太子明顯不得聖心,三皇子自己頗為爭氣,母家雖然不是世家勳貴,卻也是地方豪族,如果再有陸齊林這樣的表弟幫忙,自然是如虎添翼。
第二章 素香院的麻煩
不過,這時在定南侯府裡的陸齊林卻沒有心思想這個,他現在的心情不太好。
確切的說,他現在很失望。
因為姜錦的外貌。
昨夜宴席上,他沒怎麼看清她的容貌,只忙著震驚自己莫名其妙多了個妻子,何況俗話說得好,燈下觀美人,昨晚燈火通明的,她的模樣看起來也有中人之姿,等今兒面對面,眼前的女人,不,是女孩,實在連中人之姿都不算啊。
首先就是個子矮,還不到他的肩膀,頭髮枯燥沒光澤,皮膚也蠟黃,臉型五官雖然不錯,可是這麼個瘦弱的矮丫頭,便是配上天仙般的五官也好看不起來,何況她也就是清秀而已。
穿著打扮就更不用說了,滿府裡沒有誰比她穿得更差了,天香國色也需要錦衣華服襯托,更別說她離國色天香差了不只十萬八千里。
見了這麼個醜丫頭,陸齊林的興致頓時降到最低,再想想她的出身,他開始後悔昨天說要來看看了。
若是在四年前,他肯定立即轉頭就走,不過他已經不是當年的衝動少年,既然有著身分地位,怎麼也要維持姿態。
而且來都來了,索性就好好談談吧。
於是他勉強笑了笑,準備拿出當年滿樓紅袖招的魅力,把這醜丫頭迷暈,好順利打發她。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小廝就急急忙忙跑來說三皇子找他有事。
陸齊林本來就對她失了興趣,硬著頭皮上陣而已,現下一聽到有事,立刻找藉口走了,剩下姜錦愣在原地。
她準備了一肚子話,結果什麼也沒來得及說。
在一旁的柳葉也看傻了。「大奶奶……呃,姑娘,世子走了,咱們怎麼辦?」
「涼拌。」
果然小白臉都靠不住,她前世碰上的那個是這樣,這個陸齊林長得人模人樣的,卻更是個渣男。
姜錦氣呼呼地衝進佛堂,她覺得自己這下堂下得不順利,得多燒幾炷香才行。


正院裡,王氏面色焦急,甚至略帶猙獰,連素日端莊大度的姿態都維持不住了。
她一聽說兒子下朝後立刻直奔素香院就緊張到現在,雖然說她覺得自己兒子眼光挺高的,應該看不上姜錦,可是就怕有個萬一啊。
見派去打聽的丫鬟回來了,她忙開口問道:「櫻桃,世子怎麼說?素香院沒鬧起來吧?」
容貌俏麗的櫻桃見她著急,忙柔聲道:「太太莫急,雖然不知道世子爺和姜氏說了什麼,但世子爺離開時臉色不太好,姜氏轉頭就去偏房佛堂燒香,想來不會相談甚歡。」
「妳說的可是真的?」
「不敢欺瞞太太,若不是三皇子派人來找世子說有要事相商,想來世子爺早來和太太商量著如何寫休書了。」
「阿彌陀佛,那就好、那就好。」王氏聽了櫻桃的話,情不自禁地念了句佛號,「不是我心狠,我兒人中龍鳳,又新立了大功,怎能有個低賤出身的兒媳。」
櫻桃忙附和道:「就是啊,她那品貌也敢高攀世子爺,真是癡心妄想。」她生得比素香院那位美一百倍,也不過巴望著當個通房而已。
王氏不知櫻桃心中所想,卻突然想起一事,「妳說那姜氏在燒香?可不能讓她在菩薩面前進了讒言。」
「她不敢吧?」
「難說,她昨兒那一招以退為進,要不是寶丫頭提醒,我還真差點被矇騙了過去,可別讓她把神明也矇騙了,妳也去燒香,在神明面前把事情說個清楚明白。」
聽了吩咐,櫻桃心中雖然不以為然,仍然應了聲是,正要出去,王氏卻突然站起來,聲音也不由自主抬高了,「不行,還得我親自去燒香,妳去豈不是顯得我不夠虔誠?」
總不能讓那黃毛丫頭真成了自己兒媳,當上這定南侯府未來的女主人,可偏偏兒子什麼也沒說,她心中總是不安,直到去了後院的大佛堂,看著裡頭供奉的佛祖菩薩,一顆心方才稍稍安定。
她供奉的佛像是銅塑金身,那黃毛丫頭供奉的不過是一尊泥菩薩;她燒的香是上上等的檀香、供的是嶺南佳果,那丫頭燒的也不過幾炷雜香,連水果都沒有。
她這裡無論什麼都比那黃毛丫頭的好一百倍,想來神明便是同時聽見了兩邊的願望,也該會應承她這邊的。
再說了,她無論如何都是占著理的,那丫頭不過是因為當年自己以為兒子已死,悲傷糊塗了才會花兩百兩銀子買進來結陰親,本來就不是真正的世子夫人。
王氏虔誠地上香上供,希望能順利打發走讓她看不順眼的姜錦。
那邊廂,姜錦也在虔誠拜佛。
不是她迷信,穿越這種瞎事都發生了,大約神佛也是有的。
不過,這兩人雖然敵對,所求的卻不讓佛祖為難,嚴格說來,兩人祈求的是同一件事—— 只求佛祖菩薩大發慈悲,讓她趕緊離開定南侯府吧!


三皇子府邸花園裡,陸齊林也在想這事。
「阿林,你今天心神不定的,怎麼回事?」三皇子蕭庭笑道:「難道是回來後,發現被我五弟搶走了京城第一美男的風頭而心裡不忿?」
「那哪算什麼事。」陸齊林有些嗤之以鼻,一口飲盡杯中酒,放下青瓷酒杯,轉頭看向花園裡鮮妍的秋海棠。
蕭庭看著他俊美的側顏,挑了挑眉毛,帶著些調笑道:「難不成是我那堂妹纏你纏得太緊,讓我們的大英雄心中厭煩了?」
「不關郡主的事。」不過陸齊林確實煩惱,索性跟蕭庭明說,「還不是我娘搞出來的那件事。」
「你說你娘替你買來的那個小媳婦?那有什麼好煩的,給幾兩銀子打發了就是。」蕭庭根本不把這件事看在眼裡,只顧著開玩笑,「該不會是那小媳婦長得特別好看,你捨不得了?」
「好看什麼,不過是個醜丫頭,頭髮枯黃不說,個兒還特別瘦小,都不到我肩膀高,不過那雙眼睛挺明亮。」
一提起姜錦,陸齊林還是有些厭煩,膽敢讓他這個世子爺失望就是罪過。
「這不就得了,要是個天仙,你想坐擁齊人之福,我倒是能理解,可你也說了,那不過是個醜丫頭,如今長寧對你癡情一片,身分高貴,人也美貌,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蕭庭哈哈一笑。
「還不就是因為她替我守了四年寡,不好顯得太涼薄,不然我才不管她。」陸齊林薄唇一抿,神色冷淡。
「我倒是有個好主意。」蕭庭笑得有幾分輕浮,「你府裡也不缺她一口飯吃,去問問她,若是願意做小,容她在府裡就是了,不過是多幾房姬妾的事罷了,不過要納妾的話,還得要小心我那堂妹找你鬧。」
「這主意倒是不壞。」陸齊林挑了挑眉毛,「長寧不是愛拈酸吃醋的人,她連我那庶長子都忍了,一個名義上的妾而已,她見了就知道,我是絕不可能看上那樣的丫頭,我心裡只有長寧,如今不過是拿個名頭堵世人的嘴罷了。」
「呵呵,你也算是聰明,只怕長寧那丫頭哪天被你賣了還替你數錢。」
蕭庭並不信陸齊林心裡有長寧,然而他與這個堂妹並不親近,與陸齊林卻是感情甚好的表兄弟,如今又站在同一個陣營裡,自然偏向陸齊林。
「看你說的,我既然要娶長寧為妻,夫妻一體,這種事不算什麼。」
話雖這麼說,陸齊林回到侯府的時候,臉色並不好,因為他在半路遇上了五皇子蕭容以及他將來的妻子,長寧郡主。
正是那位搶了他京城第一美男子稱號的五皇子,蕭容。
同為美名在外的兩人於年少時候就不和,互別苗頭,結怨無數。
前幾年陸齊林陷在南疆,世人都以為他死了,正為之婉惜時,秋日賞花會上,五皇子玉容墨髮、紅衣拈花的驚豔姿容被當世畫聖李承道入畫,人人都說五皇子才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一時風頭無兩,備受京城群眾追捧,可陸齊林卻帶著九山十八寨黎民歸順,立下開疆拓土之功,更有皇帝同胞弟弟親王的嫡女、美貌的長寧郡主傾慕於他,癡情等了他數年未嫁。
愛情、戰功、英雄、美女,這都是百姓最愛的茶餘飯後題材,偏還聚集在一起,京城裡瞬間捲起熱潮,然而這麼一來,卻把五皇子的風頭蓋了下去,如今倒好,京城市井一提起定南侯世子爺就讚不絕口,五皇子儼然成了只有外貌的草包。
蕭容本就厭惡陸齊林,如今更是憎恨,路上遇見了,自然要說幾句酸話,不過蕭容的段數不高,陸齊林也非吳下阿蒙,雖然身分有別,應對得也挺輕鬆。
讓人頭疼的是長寧郡主,也不知道她從哪裡聽來的風聲,知道了姜氏的事,竟哭著過來求證。
長寧郡主什麼都好,只這性子被秦王保護得太過,柔弱嬌慣,陸齊林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她哄好。
如果沒有蕭容在一旁煽風點火還容易些,偏偏長寧耳根子軟,雖然信了陸齊林說的話,卻連蕭容的話也聽進了四五分。
若不是同行的七皇子蕭顏幫忙解圍,別說在天黑前,陸齊林只怕根本脫不了身,說不準隔天他這個定南侯世子又要成了話題。
經這麼一鬧,待他回到侯府的時候,也快到用晚膳的時間了,身邊伺候的小廝墨陽便問道:「世子爺,咱們還去素香院嗎?都這個時候了,要不先用飯吧。」
陸齊林橫了他一眼,怒道:「氣都氣飽了,還吃什麼飯。」
「小的糊塗、小的糊塗。」墨陽抬手搧自己巴掌,實際上並沒用力氣。
陸齊林沒察覺他在玩什麼小把戲,而是逕自惱火,「蕭容簡直是條瘋狗,見人就吠個不停,這就罷了,竟然去攛掇長寧來找我麻煩,簡直是賤人雜種,什麼京城第一美男子,我看也沒比他旁邊的蕭顏好看多少。」
除開陸齊林的偏見,這話其實也沒錯,蕭容和蕭顏的生母都是當年采選進宮的美女,又在梨園教坊精心訓練過後才送到皇上面前,一個是歌姬,一個是舞姬,都是堪稱絕色,不過歌姬運氣好,活得長,混成了寵妃;舞姬被人誣陷,見罪於皇帝,失了寵,早早就死了。
因此若要單論姿容,五皇子還真未必穩壓七皇子一頭,雖說五皇子俊美無儔,拈花一笑能美得動人心魄;七皇子卻也是清朗如月,玉樹芝蘭、氣度清華,一襲白衣勝雪,行走時恍如瓊池月宮的仙人。
只是這七皇子命不好,生母出身低微早逝,皇帝又不喜歡他,自己還命硬到連剋死三個未婚妻,因此沒人愛提起他,所幸七皇子為人十分低調,又四處與人為善,大部分人倒也不討厭他。
起碼陸齊林不討厭他。
罵完了,陸齊林這才想起一事交代,「後日擺宴,不要忘了送請帖給七皇子。」
想起宴會,他就又想起姜錦來。
「不吃飯了,先去素香院。」說完,他抬腳直接往外走去。
不管怎麼說,都要在正式擺宴前把素香院的那個麻煩解決了,家宴上發生那樣的事還能遮掩,要是在大宴上,姜氏又被幾個庶弟推出來,他就真的不得不摸著鼻子認了這個妻子,到時少了一門姻親臂助不說,他也會從被全城追捧的功臣落成全城的笑柄。
而且他過了下個月生辰就二十三了,卻還未娶妻,便是男子,婚事拖得太久也不好,不管是為聯姻秦王還是為了名聲著想,他都要儘快娶親才是。
思考起正事,他的神情又恢復了冷淡,畢竟年輕氣盛,他與五皇子兩相厭惡不過是童年積怨,但如果他真是個傻子,就不可能活著從南疆回來。


素香院裡,姜錦和柳葉正忙著做晚飯。
王氏厭惡姜錦,強迫她吃素,原先廚房還送些素菜,時間久了,廚房管事嫌麻煩,便藉口廚房油葷太多,鍋灶不乾淨,稟了王氏讓姜錦自理,王氏索性就叫人在素香院裡弄了個小爐子,只初一十五送些米麵過來,讓姜錦這個名義上的兒媳自己想辦法。
所以平日裡,姜錦的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動手,之後柳葉來了,她是個勤快姑娘,便都接了過去。
本來柳葉今日心裡煩,想煮個粥就好,姜錦卻心情好得想吃蔥油餅,她早在素香院的玉蘭樹下種了好多蔥。
因此,當陸齊林走進來的時候,柳葉已經升好了火,姜錦在切蔥。
陸齊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娘應該是替他結陰親娶了個媳婦才對,這怎麼倒像是找了個廚娘?
姜錦倒是一臉淡然,見他來了雖然有些吃驚,卻只是直起腰,看著他笑道:「世子,您怎麼來了?」
陸齊林本來有點出神,然而看著姜錦發黃乾枯的頭髮、小小的臉蛋和瘦小的身板,一下子就被拉回現實。
娘也真是的,結陰親也該找個長得好看點的,不過不管怎麼說,自己終究是個厚道的人。
看著名義上的妻子過得這樣辛苦,自認威武又心善的定南侯世子爺撇開原本的猶豫,立刻下定決心,就算給她一個妾室之位又如何,不過是個擺設,只要費點心思哄長寧便罷。
打定了主意,陸齊林此時對這個未來的妾室多了幾分心軟,淡淡道:「我沒什麼急事,妳先梳洗一下再說話。」
世子爺熟悉的都是衣飾華美、妝容精緻又舉止優雅輕慢的貴族女子,姜錦這般粗鄙模樣,還是該先打理一下,對他才會顯得比較有禮。
然而對於姜錦來說,他這個傲慢的樣子可真是礙眼,自己又沒真要嫁給他,昨晚也說清楚了,這時做出一副大爺樣子給誰看?
因此,她只簡單洗了洗手,然後就坐下來,冷淡道:「也沒什麼好打理的,就這樣吧。」
陸齊林愣了一下,但想到昨晚她被逼著自請下堂,確實是對不住她,有些情緒也正常,因此他便額外寬容了點,遂也不多計較,便道:「我這次過來,還是想談談還沒說完的事。」
「好。」姜錦一邊聽著,一面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剛剛洗蔥切蔥的,忙了半日沒喝茶,有點口乾。
見她這般冷淡,陸齊林有些詫異,不過他想了想,平靜也好,自己提出的建議,她也不會太反對。
「妳的出身,畢竟太低了。」
「是啊。」姜錦一邊點頭,一邊喝茶。
「相貌嘛,也不好看。」陸齊林說著,覺得似乎有那麼點不對,但也不知道哪裡不對,於是仍然繼續說:「所以,正妻的位子,我是不可能給妳的,不過考慮到妳也為我吃齋念佛四年,府裡也不是容不下妳。」
「呃,這是什麼意思?」姜錦突然有點不妙的預感。
「做我的妾室,也不算辱沒妳了。」
陸齊林信心滿滿,他出身高貴,祖母是長公主,表哥是皇子,自己身為侯爺世子,不僅相貌英俊還立有大功,姜錦這樣的黃毛丫頭給自己當妾,也是祖上積德了。
然而下一瞬,他信心滿滿的英俊面孔竟便被噴了一臉茶水。
姜錦被他的話嗆著,一口茶全噴出來,半晌才出了聲,「你……你是認真的嗎?」
陸齊林再傻也知道噴了自己一臉茶水的姜錦對自己的寬宏大量是個什麼態度,他心裡頓時起了惱火,給自己當妾哪裡屈就她了,不過一個醜丫頭,出身還那麼低微,自己可是為了她,不但說了長寧幾句又哄了好半天,沒想到她竟然這麼給臉不要臉。
「真是不識抬舉。」陸齊林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茶水,狠狠瞪了一眼姜錦,旋即就要起身。
姜錦一看他這眼神就知道不好,他這是記恨上了,可是剛剛她真不是故意的。
「世子請留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挽留,她不能真的得罪他,不然她怕自己連命都保不住。
「妳還有什麼好說的?」
剛剛的陸齊林頗有些大男人的洋洋自得,現在的他卻是臉色陰沉極了,姜錦的反應也太落他的臉面了。
他冷笑了兩聲,「後悔了?爺我也後悔了,就憑妳這張臉,給我當通房也不配。」
雖說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稱號有些虛浮,但看在姜錦眼裡,他的容貌絕對不輸電影明星,更何況人家還是侯爺世子,臉型完美、劍眉星目、高鼻薄唇,身著一襲玄色錦衣,身材修長筆直,越發襯出他面容如玉、氣度尊貴不凡。
這樣耀眼的人物,就算是個紈褲都值得誇一誇,何況他本身能力應該也很出眾,不然也立不下大功。
此時被那雙修長明亮的眼眸一瞪,姜錦都覺得心跳錯開了一拍,這麼個男人,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是移動的荷爾蒙、絕對的男神。
但是偏偏她最討厭這種長得好看的男人了,要不是前世那個小白臉,她也不會倒楣到意外穿越,再說,眼前這個男人也間接害了錦娘的一輩子。
姜錦不是什麼聖人,只是一個平凡女子,即便沒本事替原主復仇,但是不代表她不感同身受,因此她對陸齊林的觀感非常差,也許他在戰場上保家衛國,更是為大梁開疆拓土,可是即使承認他的功績,也不能否認他一家子害死了原主,而且她對整個大梁又沒多少認同感,更何況是陸齊林,然而此時,她還真不能把這男人得罪死了。
因為她還不想死。
生死面前,她不得不違心道:「世子誤會了,我知道世子是好意。」
知道是好意還敢噴他一臉茶水?
陸齊林又再狠瞪她一眼,然而看著那一雙沉靜真誠的眼睛,又把話吞了回去,且看看她要說什麼吧。
姜錦柔聲道:「我知道世子怪我,只是這事,我也要為世子考慮的。」
「妳這般反應還說是為我考慮?」
陸齊林暗暗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重新坐了下來,此時姜錦低著頭,陸齊林無意間瞥見她尖尖的下巴。
這下巴形狀倒是挺好看的,小巧精緻,他有那麼一瞬間瞧出了神,不過很快又被姜錦溫婉的聲音拉了回來。
「我雖然不是很清楚律法,到底也知道一點,勿以妾為妻,想來反著說也是一樣的。」她輕聲道:「我雖然沒有三書六禮,但婚書還是有的。」
「怎麼,妳還想威脅我不成?」
「不,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姜錦見他又起了疑心,忙道:「但是世子如今在京中風頭正盛,只怕有人拿著這事做文章。」
「哦?」
眼見姜錦條理清楚、氣度平和地說著事,陸齊林終於肯正眼看向這個頂著自己名義妻子的少女了,「那妳甘心離府了?侯府富貴,一旦離了侯府,妳一個女子的日子可未必好過。」頓了頓,他還是提醒了一下,「妳那娘家能以兩百兩賣了女兒守活寡,說來也不是靠得住的。」
姜錦卻笑了,「世子爺進門的時候也瞧見我在做什麼了,我又如何對這侯府有多少留戀?至於日後,我還真指望世子爺能幫我一把,畢竟我也是為了世子您青燈古佛,守孝四年。」
陸齊林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則是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
看著那雙沉靜明亮的眼睛,陸齊林有如被一盆清水猛地澆在頭上,瞬間冷靜了。
他突然心生感慨,眼前這女子,真是可惜了。
聰明的女孩很多,可能夠如此明白事理的卻是少,如果這丫頭出身再好點,哪怕是個醜如無鹽的知府之女,他也會考慮認了這門婚事。
而卻正是因此,他更不能留著這丫頭在侯府裡成了自己的妾室。
她會是個禍端。
陸齊林閉上眼,很快睜開,說道:「我明白妳的意思了,等明日,我會和我娘談。」
姜錦輕輕出了一口氣,「多謝世子。」
「不,應該是我謝妳。」
姜錦略有些不解,陸齊林卻不打算繼續說了。
他自南疆歸來,年少位高、功績出眾,的確有點得意忘形了,不然也不會認同以妻為妾這種餿主意。
大梁律,以妻為妾,杖五十,徒三年。
雖然姜錦不是正式娶進來的妻子,但婚書是有的,如果她真答應降為妾,這就是現成的把柄,大皇子和太子都盯著定南侯府,屆時會生出什麼風波都很難說,自己真應該更謹小慎微才是。
姜錦不知道朝堂上的爭鬥,也不曉得陸齊林在想些什麼,不過她看得分明,他這是沒有什麼異議了,接著就等著他幫自己去和王氏協調。
等他走了,姜錦坐在椅子上,輕輕鬆了口氣。
她也一點不希望定南侯府一家子過得好,也不想為陸齊林考慮,但按著眼下的境況,她也沒有別的辦法,人總要想法子活下去。
第三章 辣手相逼
緊繃了兩日的姜錦一鬆懈下來頓時就餓了。
「柳葉、柳葉?去哪裡了?」
這時她才發現,陸齊林來了又走,都那麼久了,柳葉一直沒出現。
這不對啊,按照往常,柳葉應該做好了蔥油餅喊自己吃飯了,可是這會兒天已經黑了,柳葉卻一直不見蹤影。
「妳們見著柳葉了嗎?」姜錦出去問了個粗使丫鬟,素香院裡還有三四個丫鬟,可惜沒一個使喚得動的。
此時,那丫鬟就翻了個白眼,愛理不理地道:「柳葉啊,她被太太叫走了。」
「被太太叫走了?什麼時候的事?」姜錦一聽就急了,「怎麼沒人跟我說?」
「大奶奶和世子正親親密密地說話,我們怎麼敢打擾?」
丫鬟說得酸溜溜,姜錦卻沒心情計較,柳葉被王氏叫走,這麼久還沒回來,總覺得不太妙。
依著王氏的做派,無論姜錦如何表白心跡,說不準都會以為這是以退為進,因此她只猶豫了一下就急忙回屋披了外衣,去正院找柳葉回來。
如今已是深秋,日頭漸短,天已經徹底黑了,她出來得急,沒穿披風斗篷,此時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噴嚏。
「誰在後面?」
她的噴嚏聲驚動了前面的影影綽綽,對方不僅停住了腳步,還往回走了過來,姜錦眼瞧著躲不過去了,於是出了聲,「是我。」
走過來的是侯府三小姐,她名義上的小姑子,陸紫玉,看著這架勢,似乎是從表姑娘沈寶珠那裡回來。
姜錦心中暗暗叫苦,陸紫玉向來眼高於頂,十分傲慢,每每見到姜錦就是嘲笑,以前還作弄過原主。
果然,陸紫玉見是姜錦,頓時薄唇一抿,冷笑了兩聲,「我當是誰,原來是妳啊,還以為是賊。」
姜錦正想辯駁,卻突然想到,要是她就這麼去了正院,王氏未必會見她,到時候也得費一番功夫,倒不如借陸紫玉的名頭,王氏肯定會見自己的嫡親女兒。
因此,姜錦努力壓下對陸紫玉的厭惡,換上討好的語氣,開口道:「三姑娘這就想岔了,我身邊的柳葉去了太太那裡送東西,到現在還沒回來,想來是看我要離府,竟要攀高枝去了,我有心找她說理,又怕擾了太太清淨。」
這話讓陸紫玉聽得心頭一暢,她早就看姜錦不順眼了,一個小商戶出身的醜女怎麼配得上她英明神武又英俊非凡的大哥,若是識趣,早早自請去庵裡便罷,偏王氏說了兩次,這醜女都不應,如今倒拿下堂要脅侯府。
陸紫玉眼珠一轉,十分想看姜錦的笑話,因此也做出好心狀,說道:「我倒是支持妳去找柳葉算帳,正好我也要去我娘那裡,就帶妳過去吧。」
姜錦見她答應,暗暗鬆了口氣,面上卻有些遲疑,「只是那柳葉畢竟也是我的丫鬟,怎麼好讓妳看笑話呢?」
陸紫玉本來就是要看笑話,心下暗笑,面上卻十分溫和,「瞧妳這話說的,我最厭惡背主的奴才了,可不是要看笑話啊。」
「那好吧。」姜錦刻意帶著猶豫,走了過去。
因為營養不良,這副身體算來也已經十七,卻比十三歲的陸紫玉倒還矮上一點。陸紫玉瞅著她,絲毫不覺得同情,反倒是更看不上了。
長得這麼矮,就連當個妾室都不夠格。
兩人到了正院,王氏本來不準備見姜錦,但聽說自己的寶貝女兒也來了,方才微微皺了眉頭,「罷了,叫人進來吧。」
方材她聽櫻桃說,姜錦和兒子傍晚時相談甚歡,保不齊這女的真想勾搭兒子,頓時就來了火氣,在櫻桃的攛掇下,讓人把柳葉叫來,好給姜錦一點下馬威瞧瞧。
沒想到那柳葉竟是個嘴硬的擰種,絕口不提姜錦有什麼不是,索性將她關在後院小屋裡,讓櫻桃教她學規矩。
「三小姐,太太請您進來。妳,也進來。」開門的嬤嬤見了姜錦,擺出倨傲模樣。
姜錦沒功夫和那等嬤嬤計較,急忙進了門。
王氏先是和陸紫玉說話,說完了方才冷淡地看著姜錦,語氣裡帶著厭惡道:「聽說妳要見柳葉?」
「是的,太太。」姜錦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憤慨,「那小蹄子肯定是聽說了世子讓我下堂,想跑過來攀太太的高枝。」
王氏挑了挑畫得細細的眉,看著姜錦,突然笑了,「妳這麼覺得?珍珠,陪著她去後頭瞧瞧柳葉去,也讓柳葉看看,她跟了個多好的主子。」
王氏加重的語氣裡惡意滿滿,一旁的珍珠想著剛剛手指尖被針扎了都不肯汙衊姜錦的柳葉,有些於心不忍,不由看了一眼王氏,「太太,何必這麼麻煩?」
王氏還沒說話,等著看笑話的陸紫玉先開了口,不耐煩地道:「珍珠,妳這是想偷懶還是怎麼著?」
「去吧,珍珠。」王氏的聲音很平,但是跟在她身邊頗久的人都能聽出不悅。
珍珠無奈,只好帶著焦急的姜錦和想看戲的陸紫玉去後院罩坊邊角的小屋裡見柳葉,不想小屋裡卻點著燈,裡面還有人影走動。
「誰在裡面?」
除了柳葉,應該沒別的人才是啊。
珍珠疑惑著出聲,伸手推開了門,門裡的景象讓跟在後面的姜錦看得心臟幾乎要停了。
也不知道她們怎麼折磨柳葉的,就見柳葉被捆著,無甚生氣地躺在地上,身上臉上都有傷痕,衣服不僅破了還滲出血痕。
就算是這樣,站著的櫻桃還不願意停手,她弄了塊破布堵了柳葉的嘴,一隻腳踩在柳葉身上,另一隻腳踩在柳葉手指上,用力踩踏,此時見姜錦進來,櫻桃竟挑釁地朝她笑了笑,俏麗的臉上滿是惡意,「呦,大奶奶,來看妳家丫鬟了?」
柳葉幾乎是半昏迷,一聽聲音,眼皮微微動著,有淚水從眼裡滲出來。
姜錦心中再有千般盤算、萬般隱忍,見這樣的慘狀也忍不住了,立刻衝上去把櫻桃推翻在地,直接就往她臉上連續甩了好幾巴掌。
櫻桃沒想到姜錦會這麼出其不意的動手,想要掙扎起身卻被死死壓住,結結實實挨了好幾下。
人一發起瘋來,手上力氣就大,姜錦雖然瘦弱,一時竟把櫻桃壓著打。
櫻桃頓覺臉上火辣辣的疼,氣得整張臉都漲紫了,素日裡,她根本就瞧不上這個大奶奶,然而此時姜錦眼睛發紅,幾乎要滴血,臉上的恨意讓她不免心生恐懼,竟無力招架。
陸紫玉倒真是看了場熱鬧,如果她沒有被嚇壞的話。
她原本揚聲尖叫,然而被姜錦那雙血紅眼睛一瞪,立刻被嚇住了,顫著身子退了一步,不敢再出聲。
最後還是珍珠早些恢復理智,趕忙跑去叫人來,方才把在地上扭打的兩人拉開。
王氏得了消息極為惱火,以她的性情,絕對是要賞姜錦一頓板子才好,然而看著那雙通紅得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眼睛,她不知為何竟生了畏懼。
素來都是講理的怕不講理的、不講理的怕蠻橫的、蠻橫的怕不要命的,這姜氏眼看著不要命的樣子,自己要是真像櫻桃那樣,臉上被抓得跟棋盤似的,還怎麼見人?
想到櫻桃,王氏的怒火有了傾瀉之處,如果不是櫻桃又去折騰柳葉,何至於此。
倒是這姜氏看著礙眼,還是要先打發了才好。
王氏其實不怕原來的錦娘,甚至從來沒有拿正眼瞧過,不過就是一個畏畏縮縮、從不抬頭的醜丫頭,然而自從錦娘去年冬日自殺被救回來之後,她卻多少有點忌憚,這人都敢不要命了,自然是不怕死,而且錦娘醒來後,性情明顯強硬了不少,所以只要是維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情況下,王氏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是今兒這醜丫頭竟然大膽鬧到正院來,王氏雖然被那雙凌厲的眼睛嚇了一下,到底過往印象還在,加上近日本就深恨這丫頭竟敢以退為進,試圖勾搭自己兒子,只略猶豫了一下,她就高聲道:「妳膽子越發大了,長得這個醜樣子,竟然還去勾搭我兒,如今更敢在正院胡鬧了?」
姜錦似乎聽見什麼好笑的事情,抬起頭來冷笑,「勾搭妳兒子?放心,我眼睛還沒瞎。」
「妳……」
「我話先說在前頭,就算天下男人全死光了,我也不會和妳兒子有什麼瓜葛。」姜錦盯著王氏,一雙眼睛盡漏寒芒,「真以為妳那兒子有什麼稀罕嗎?老娘現在就寫了休書給妳兒子,妳最好搞清楚,真當我想嫁進定南侯府不成?」
「妳、妳個賤人!」王氏被氣得嘴皮子都哆嗦了,她其實不擅長鬥嘴,比較擅長動手,伸手就要搧姜錦巴掌,這也是當年她經常對付錦娘的手段。「看我怎麼教訓妳。」
王氏準備先搧姜錦幾下,然後叫人將她發落。然而姜錦畢竟不是原主,直接一抬手就捏住了王氏的手腕,然後反手一轉,竟就擒拿住了王氏。
這下王氏可嚇慘了,堂上眾人也全瞧傻了眼。
陸紫玉見狀,頓時驚叫起來,「姜氏妳在幹什麼?妳怎麼敢挾持我娘?」
姜錦一開始還真沒這個意思,然而陸紫玉這一句話卻提醒了她,「哼,真是多謝陸三小姐,我本來還沒這個打算,如今就委屈太太陪陪我了,三小姐要不要過來陪陪妳娘?」
陸紫玉聽了這話,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驚得手足無措,「我……我不過去。」
王氏本就驚懼,聽了女兒這話,更有幾分傷心。
姜錦笑道:「不來就不來吧,反正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也不怕死,再帶上一個更不賠本。」
王氏一聽,更嚇得全身打顫,「別……別殺我,妳要什麼,我都答應妳,婚事也可以再談,我讓我兒子娶妳就是。」
「妳是不是傻子啊?我都說了,就算天下男人全死光了我也不嫁他!」姜錦皺起眉頭,「妳先去找人替柳葉治傷,要是柳葉有什麼事,咱們就一起去閻王爺面前爭個公道吧。」
一個小丫鬟嚇得急忙跑出去找人,迎頭卻撞上了陸齊林,抬頭看著冷峻的美男子,一顆心不禁狂跳,正要說話卻被陸齊林一把甩到地上,疼得眼淚都迸出來了。
原來是珍珠機靈,早讓人趕緊去通知侯爺和世子,如今人已經到了。
「娘!」陸齊林見這景象也是驚呼出聲。
王氏見了自己兒子,立刻就壯了膽,在她心裡,兒子可是大英雄。「我兒啊,你快殺了這女人。」
姜錦聽見王氏叫囂,又是一聲冷笑,「呵,我是不是會死還不好說,但我知道,妳就快死在我面前了。」
陸齊林見姜錦眼裡殺意翻動,又驚又氣,對她道:「下午我們不是說好了,妳怎麼又要害我娘?」
「害她?」姜錦冷哼,「根本是你娘要害我,我本想安安生生解決此事,但她不讓我好過,我當然要拉著她一起死。」
「妳……妳敢?」陸齊林眼裡寒光閃爍,也動了殺心,只是他摸不清姜錦的心思,只怕到時候殺了她,她卻傷了他娘。
「好了。」
一直沒說話的定南侯突然開口了,他是個穩重硬朗的中年人,聲音渾厚,「這件事也算是陰差陽錯,大家各退一步吧,我想,姜姑娘也無意於我兒,對不對?」
「自然。」姜錦看著定南侯,神色鄭重,「但是尊夫人不信,連條活路都不給我,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說到底,我也不想魚死網破。」
這會兒,陸齊林也反應過來了,傍晚時的姜氏還十分平靜,沒有什麼異樣,多半是他娘做了什麼事情,逼得姜氏發瘋了。「爹,這……」
定南侯看了他一眼,「你現在不要說話,我和姜姑娘聊一聊。」
陸齊林於是閉上嘴,他爹那一眼可是威嚴十足。
定南侯又一次看著姜錦,淡淡道:「現在,我們來談一談,妳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想要回家可以嗎?
姜錦心中一歎,到底還是回歸現實,細想了一下便開口道:「其實昨兒晚上說的就是我的真心話,就寫個和離書,各自嫁娶吧,日後侯府不許找我麻煩,我也對侯府之事閉口不提。另外,柳葉那個丫頭我要帶走,還有,再給我一千兩銀子。」
「沒問題。」
定南侯還沒說話,陸齊林搶先應了下來,本來他就準備要拿出一筆贍養之資,侯府雖然不敢稱富可敵國,卻也確實不缺錢,千兩銀子真不算什麼。
定南侯本想說個價,他對妻子早就沒多少感情了,不過總要看在兒子的面上,卻不料兒子先開口了。
「侯爺,您說句話吧。」姜錦明白,這當中說話算數的還是定南侯,雖然陸齊林答應了,但定南侯沒說話,難免令人有些猶疑。
「那就這樣吧。」定南侯看著她,點了點頭,「早點了結這麻煩事早好。」
姜錦見他應了,倒也乾脆,「我信侯爺,望侯爺莫要食言,人我先放了,寫了和離書於我,明早我就離府。」說完就鬆開了王氏。
她也到了極限,方才那三拳兩腿的,不過是因為王氏整日養尊處優才無力抗拒,不然早就掙脫開了。
其實姜錦心裡也明白,定南侯父子倆這也是投鼠忌器,依著他們是武將出身,要是真想弄死她也很容易。
見她識相,定南侯露出一絲微微讚許,王氏倒是叫了兩句,卻被他訓斥,「妳還有臉嚷嚷,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如果不是王氏節外生枝,把姜錦的丫鬟弄來毒打折磨,姜錦也不會魚死網破,自然也不會鬧出這麼大半夜的折騰。
定南侯本來正在和兒子忙著研究朝中局勢,卻被硬生生拉來處理這樁破事。
就連陸齊林心裡也有點說不清的滋味,本來他和姜錦聊得挺好的,姜錦也很為他打算,不聲不響就能處理好的事,哪知他娘會來這麼一齣,和姜錦徹底翻了臉,確實橫生枝節,好在姜錦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想來也不會以卵擊石。
姜錦此時面上平淡,橫豎都撕破臉了,也不必再裝什麼。
紙筆是現成的,這對名義夫妻寫了和離書、簽字又按了手印,一式兩份,兩人各自收好,只是銀子要去帳房支錢,因此姜錦便與定南侯約定,拿婚書交換這一千兩銀子。
鬧騰了這許久,竟已逼近五更時分,姜錦自然無心睡眠。
定南侯父子倆都要上朝,回去小憩了,王氏恨恨地瞪了姜錦一眼,也走了,只留姜錦在小屋裡獨自守著柳葉。
柳葉醒過來幾次,身上傷口疼得厲害,主僕二人好容易挨到了天亮,不想事情又生變。
「和離書都簽了,妳還想要那一千兩銀子?」
王氏也是半宿沒睡,想了小半夜,不好好折騰姜錦真是不甘心。
要錢?
想得美!
和離書都簽了,婚書還有什麼用,何況天下當官的都是一家,就算姜錦去告也沒憑沒據。
不過,王氏也長了教訓,這次不再親身上陣,而是帶著一大堆人堵在小屋門口,嘲諷道:「我也不是那等刻薄人,聰明的話就拿著妳的陪嫁滾吧。」
「你們侯府這是打定主意要賴帳了?」
姜錦怎麼也沒想到,堂堂侯府居然真的會因為錢而不認帳。
「就是賴了,妳還能怎麼著?」王氏見她變了臉色,終於覺得揚眉吐氣了,也顧不得形象,哈哈大笑起來,「誰讓妳那麼早就簽字的?」
這確實是姜錦疏忽了,昨夜的情況那樣混亂,她對古代的離婚協議並不瞭解,又覺得定南侯好歹是個侯爺,應該是不會食言。
想到這裡,她按捺下怒火,問道:「侯爺已經答應了我,妳這麼做,他知道嗎?」
「他是沒點頭,但是也沒搖頭啊。」當了那麼多年夫妻,王氏自恃對丈夫的瞭解,他的意思就是默許了。
姜錦看王氏得意洋洋的神情,心下就是一沉。
王氏沒多少腦子,但是定南侯不一樣,如果定南侯真的不顧臉面要賴帳,這錢,自己是要還是不要?
稍稍遲疑了一下,她很快就發現,這根本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情,且不說現在的她沒有什麼底牌可以要脅王氏,王氏早已經命人把她那幾件衣服捲成包袱,直接扔到她面前。
「走不走?若不走,我只好叫人『請』妳走了。」王氏刻意加重了語氣。不用想也知道,這絕對不會是有禮的請。
姜錦心裡也明白,眼下這情況,只能吃這個暗虧了,只是一想到柳葉,她又硬氣起來,「別的我可以暫時不管,柳葉的身契呢?」
「什麼身契?哦,妳是說妳那個醜丫鬟啊。」王氏哪裡會把一個小小丫鬟的事記在心裡,早就把這事忘了。
然而誰都知道,照這情況看,柳葉將來在侯府裡肯定活不下去,就算什麼都不要,姜錦也一定要把柳葉的身契要回來。
這卻讓王氏覺得是捏著把柄在手,雖然這也的確是姜錦的軟肋。
「身契能給妳,但是……」
「但是什麼?」姜錦深吸一口氣。王氏的無恥,或者說定南侯府的無恥,真真是超過了她的想像。
「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拿了東西就立刻馬上給我滾。」
姜錦正要一口答應,身邊有個聲音傳來—— 
「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姑娘,妳別管我了。」
見著柳葉這般虛弱,姜錦突然鼻頭一酸,眼淚一下湧滿眼眶,然而在王氏面前,她並不想示弱,到底還是強行按下崩潰痛哭的衝動,轉頭對柳葉道:「何必說這樣的喪氣話,不過是些皮外傷而已,咱們出府後就找個大夫,很快就會好了。」
說完,她轉而深深看了一眼王氏,「我答應妳,身契拿來。」
王氏被這恍如寒芒的眼神一看,不知道怎麼的就退了一小步,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現在身邊有大群奴僕環繞,根本不必怕一個醜丫頭,只是昨晚的景象浮上眼前,她真是丟了好大的臉,又受了那麼大的驚嚇,到底有些心虛。
「自有人送來,妳急什麼?」
過了片刻,果然有人拿了柳葉的身契過來,王氏刻意羞辱地把身契扔在地上,嘲笑道:「就在地上,妳撿啊。」
姜錦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心中恨意滋生,慢慢彎下腰。
所謂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她就不信定南侯府能笑到最後,就算她是女子,身處重男輕女的封建社會,也不代表她什麼都做不了。
見姜錦低頭彎腰,柳葉嗚咽哭了起來,卻又不敢大聲,十分淒涼。
而同樣見姜錦彎腰低頭,王氏心中的這口氣終於順了,哈哈大笑起來。
姜錦撿起身契,定睛看了王氏一眼,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王氏笑得太早,這可還不是定局。
是,她現在低微如塵埃,但只要有心,十年、二十年,總有一日,她會成功。
第四章 心機與算計
離了小屋,手拿著包袱,見姜錦沉默,柳葉傷心極了,虛弱地伏在她的肩頭,眼淚瞬間沾濕了她的衣服,「姑娘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
姜錦卻笑著拍了拍她,「不要這麼想,說到底是因為王氏。好了,不說這些了,我扶著妳走,接下來就要過新生活了,應該高興才是。」
至少不用再被強迫吃素了。不過姜錦還是有些惋惜自己和錦娘抄的那些經文,四年時間,抄了差不多一屋子的經書,真是便宜定南侯府了。
這時候,王氏也沒閒著,本來想暢快地笑一笑,然而門房來稟報,說大皇子、三皇子和七皇子一起來了。即使侯府也是顯貴,對待這些皇子龍孫還是要小心伺候著,定南侯父子又不在,王氏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上了。
此時姜錦和柳葉也到了定南侯府門口,她們走的不是正門,姜錦一面扶著柳葉,一面還要提著包袱,多少有些困難,跨過門檻的時候不慎一個踉蹌,差點摔了跤,侯府門房卻是冷嘲熱諷,哈哈大笑。
姜錦雖然心智堅韌,此時也忍不住脾氣了,要不是帶著柳葉,真恨不得回頭就放把大火把這侯府燒個乾淨。
幾乎是同時,侯府正門前,一行人正在下馬,看看這神駿的寶馬和華麗的馬車也知道這些人出身不凡,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王孫公子來侯府拜訪。
姜錦不是很關心這些,她現在自顧不暇,沒那心思看熱鬧,然而似乎有人察覺到這邊的境況,很快就有個壯碩的侍衛過來問道:「我家主人看姑娘有些麻煩,是否需要幫忙?」
姜錦雖然有骨氣,然而此時的窘境讓她很難拒絕幫助,何況柳葉實在需要找大夫看看,她便先謝過對方,再道:「還請這位大哥幫我叫輛車,我想送我的丫鬟去醫館。」
那侍衛雖然長相兇了點,人倒是挺好的,只猶豫了一下就說道:「我去跟我家主人說一聲,親自送妳們過去吧。」
姜錦連忙點頭,她在侯府逞了很多強,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也是精疲力盡了。
侍衛請示過後,很快就從街上叫了牛車過來,送了主僕二人去附近的一家醫館。
下了車,姜錦誠懇地朝他表達謝意,「真的很感謝您。對了,您主人是誰,日後我好登門去道謝。」
「沒事,我也是舉手之勞。登門致謝就算了,我家主人是七皇子,如今還住在宮裡。」侍衛憨厚地笑了笑。
姜錦點頭,「我明白,那還請大哥幫我向七殿下道謝,只恨我身無長物,無以為報。」
方才有那麼一瞬間,順勢攀上七皇子的念頭劃過她腦海,然而想想對方畢竟只是偶然好心,到底還是消了這個心思。
侍衛不知道她的心思轉了好幾轉,只笑道:「殿下是好心人,姑娘您好好過活就是了。」
「話雖這麼說,可我也不能做那忘恩負義之人。對了,大哥您怎麼稱呼,來日也是應該向您致謝的。」
姜錦其實已經很累了,幾乎兩天兩夜沒怎麼睡,又鬧了這麼多事,今天到了現在也都沒吃飯,不過是勉強笑著,她的眼前都已經有點發黑了。
侍衛笑道:「我姓蔣,行二,都稱我蔣二郎,妳也可以這麼叫我。」
「這可真巧,我姓姜,雖然不是同姓,卻是同音。」姜錦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真的很感謝二哥……」
一語未了,她眼前突然一黑,再也說不上話,整個人往後倒去。
蔣二本來還想說笑兩句,眼見她竟直直倒了下去,連忙伸手扶住她,一面掐她的人中、一面叫大夫快過來。
其實姜錦也沒什麼大事,只是因為過度疲勞,而且餓太久,不過這樣子真的挺嚇人,柳葉本來就愧疚,此時又被嚇得大哭。
蔣二見這情況,索性好人做到底,用了好半晌安慰柳葉。
不過柳葉心思單純,不似姜錦心智成熟,倒是被套出不少話來。蔣二本來就是他主子派來瞭解情況的,如今可算是完成任務了。
柳葉是這幾日侯府事端的直接見證人,知道得再清楚不過,對著蔣二就把所有事情倒了個乾淨,蔣二聽了也挺憤慨,沒想到定南侯府從上到下都這麼不要臉。
這定南侯府實在糊塗,其實這事挺好解決的,姜錦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或是收個義女、或者給些厚贈,日後誰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今弄成這樣子,縱使寫了和離書,官府是管不著,但傳出去了也不會好聽。
他想了想,對柳葉道:「妳們今兒就該跪在定南侯府門口的,就說是被侯府逼著寫了和離書,實際上該給的銀子又不給,根本是不給妳們活路。」
柳葉歎道:「我倒是沒什麼,但是姑娘肯定不同意,姑娘性情堅毅,之前就說過,她這雙膝蓋跪天地神佛父母,絕不跪這等無恥之人。」
蔣二笑道:「那妳去跪啊,也不是非得要姜姑娘本人去,如今姜姑娘病著,妳這個被打的貼身丫鬟出面,更有說服力。」
柳葉原先有些遲疑,到底還是被說動了,主要是她心裡有愧,總覺得如果不是為了她,姜錦就算是和離出了侯府也不至於這般狼狽,那一千兩銀子也不會拿不到。
「不過若這般做,我就不能出面了,畢竟我上面還有我家主人在。」蔣二歎氣,從袖中掏出十兩銀子塞給柳葉,「這錢妳收著,雖然不多,想來也能派上用場。」
柳葉沒有太多猶豫,還是收了這錢,她也知道她和姜錦的狀況,如果不是之前在衣服裡縫了點散碎銀子,看大夫的錢都支付不起。
事情辦完了,蔣二趕忙回去覆命,主子還在等著看熱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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