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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3701

《霸玉偷香》

  • 出版日期:2019/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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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治玉大家的閉門弟子,蘇仰嫻一身功夫不在話下,
卻淪落到給人家殷勤餵藥的可憐境地,都怪她爹弄傷治玉界大神雍紹白,
她不得不討好這位債主,並以自身相玉的才能助他完成大作,
誰想到債都還不到一半,自家債主先陷入危機,
被好男色的宣大公子抓去小倌館,還是她機靈才能助他脫困,
為替他出口氣,她以自身作為彩頭與同為治玉者的宣大公子鬥玉,
贏得漂亮卻險遭攻擊,若非他及時出現,她可真有苦頭吃了,
誰知這人氣她差點把自己賠進去,竟氣得親了她一口又一口,
怎麼回事?難不成她的「代父償債」要變成「以身相許」了?!
雷恩那
喜歡宅在自己的北部舊公寓,
只要有電影、有小說、有音樂、有劇,
在食物充足的條件下,個把月不出門都成。
喜歡到處趴趴走,往遠方流浪,
在旅遊資金充足的條件下,滿世界走踏是心之所向。
以心相玉,以心相人

不知道大家是否都曾有過這種經驗,初初看到一個人時,可能被他的風姿吸引,可能因為他的一個小小動作而怦然心動,也可能因為長久聽到他的名號而心生傾慕之情,然而這種片面的、單方面的認知,並不能代表那人的真實性格,往往要深交之後才會發現,對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有個大學同學內外在反差就很大,初次相識的人給的評價多是柔弱溫順的氣質美女,唯有我們這些已「看透本質」的好友才知,她私底下有多麼的毒舌犀利,玩得興起時大家都瘋不過她。
在感情中亦是如此,喜歡上的人兒或多或少會跟印象中、或是自己心中腦補的形象有所落差,這種落差可大可小,這個時候還能真真正正愛著對方,於我而言才是真愛。
在雷恩那老師這次的新作《霸玉偷香》中,身為治玉大家閉門弟子的女主角蘇仰嫻,就曾因為那吸引她心神的作品,而對治玉界的大神雍紹白心生崇拜與欽慕,第一次見面時,就不由自主地想要與他相交,進而締結下他們之間神祕而朦朧的緣分。
可等她家阿爹不小心把人家用來雕刻的珍貴手指頭弄斷,她淪落為小可憐必須代父償債,以一手以心相玉的獨特本事輔助雍紹白完成大作,她才發現自己對大神的仰慕崇拜之情都是浮雲呀,他根本跟她所以為的形象完全不一樣!
儘管如此,以真心相交之後,她看到更多他的面貌,不管是好的壞的、愛捉弄人的,都一再地影響她,他的形象從遙不可及的大神,變成了實實在在生活在她周遭的人,她原本以為對他的傾慕之情已幻滅,最終又悄悄地死灰復燃……
我想,不管是朋友還是愛人,選擇的真諦不外乎四個字──以心相人。不要把自己的美好想像套用在別人身上,也別期望別人會按照你的想法走,唯有真正的相識相知,瞭解對方的性格與習性,得來的才是最真實的濃厚情感。
希望大家都能以心相人,而不受外在影響,獲得屬於自己最珍貴的友誼與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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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姑娘到底是誰
天朝治玉之技,冠絕天下。
流派雖各有不同,治玉者對於一位真正的大家所抱持的尊崇卻是一樣。
東海流派,年近百歲的卓老家主在睡夢中安詳逝世,屬喜喪,東海卓府遂擺設靈堂,公祭三日。
她家師父范起,號「雲溪老人」,是帝京流派的創始者,與卓老家主同是天朝治玉的一代師匠,兩人相往已超過一甲子歲月,今次亦特意從帝京趕至東海,送故友這最後一程。
位在東海之濱,入夜後的卓府宛如座落在海中的孤島。
靜心聽取,浪潮聲一波接連一波,能滌人心魄亦能亂人神魂,端看自個兒有何領悟。
她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只餘心音。
胸房裡的那顆心怦怦亂顫,力道直衝耳鼓,她清清楚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完全沒料想到,在這樣的晚秋夜裡,會覷見他在卓府的湖中小亭內獨自徘徊。
若說她家八十多歲的師父與卓家老家主堪稱一代師匠,那他則是天賦異稟、超然脫俗的存在,恰合了「驚豔絕俗」四字。
精緻小亭裡的年輕男子,年歲約莫二十出頭,白日他抵達東海卓府,她立在師父身後見他與人一一寒暄並在卓老家主靈前捻香致意,當時他身穿一襲錦玉白袍,襟領與袖底有著墨銀兩色的繁紋繡,烏亮長髮用一只羊脂白玉冠整齊束在背後,顯得優雅莊重。
此際,通往湖中小亭的九曲石橋上雖置著兩盞燈,然燈火稀微,完全無法照進亭中,即使如此,湖中冷浸著一天星月,借來滿湖瀲灩的水月星光,他那身白色錦袍與髮上玉冠仍輕易可辨。
亭中無桌無椅,僅有一方高高突起、及人腰高的大石,他一掌貼在石頭上動也不動,微垂頸項彷彿陷入冥思。
猜不出他那姿態維持多久,當她發現他時,他就那樣了。
不由自主受他吸引啊……
為看清楚他的神態,她提裙躡足,悄悄接近再接近。
「甚好,你一直都在。」亭中之人突然開口出聲,嚇了她一大跳。
她思緒轉動迅捷,下一瞬已明白過來,他說話的對象不是她,卻是那方大石。
治玉者大抵都有這般「症狀」,玉石在他們眼中盡是活物,而藏在石頭裡的玉料就如同在娘親腹中孕育著的寶貝娃兒,這種隔著「肚皮」對裡邊寶貝兒喃喃自語的事,她家師父和三位師哥挺常幹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就連她自己也避免不了。
只是反應再快亦來不及,剛才那一嚇,嚇得她腳步踉蹌。
足下聲音乍響,引來他循聲側目,朝九曲橋上看來。
她只好用力吸口氣,先立定,朝他福身作禮,之後才舉步走進小亭。
打擾到他,攪了他的獨處與冥思,她緩緩去到他面前,在幽微夜色中,盡可能將內心歉意展現在臉上,用眼神、用表情傳達,隨即又深深作禮。
她指指自己的喉頭,再以一根食指輕壓唇上作出噤聲動作,最後雙手相疊貼在左胸。
凡是治玉行家皆能瞧懂,她比出的手勢代表何意—— 
守心。
治玉這行當,「守心內觀生靜契」是一門功課。
作這門功課需完全噤聲,不能言語。
只是她家師父命她守心半年,在這期間卻又拖著她外出,要她陪他一同前來東海祭友,明擺著是把她丟進試煉場裡。
卓老家主的公祭場子人來人往,各流派的玉雕師與各個山頭的玉商雲集東海,前來捻香致意之人九成以上是同業,所談所論的話題九成九與治玉相關。
能與這麼多同行人才聚會,如此強大的誘惑根本是要她直面內在,瞧她能不能守住修行中的本心,僅傾耳去聽、盡目去看,以心會友,真正做到不言不語、自觀內在。
儘管不易,她是有信心完成這門功課的。
直至見到他—— 守心不語突然變得艱難無比。
天朝御用工匠十有七八出自江北曇陵源,他,雍紹白,正是曇陵源雍氏的年輕家主。
他外貌清俊高雅,談吐斯文得體,宛如美玉溫潤的翩翩佳公子,只是這些都不是引得她心臟怦怦跳、快要破戒的要因。
她曾見過出自他手中的三件花鳥玉雕作品,分別展現出圓雕、浮雕和薄意的巧技,花鳥畫的「形神兼備」與玉雕的「因色取巧」相結合,不僅見解獨特,形成的作品更是妙趣橫生,似將各家流派融入,貫通之後又另闢蹊徑。
據聞,他完成那三件花鳥玉雕時,年僅十五,與此時的她同齡。
反觀她,八歲時拜入師父雲溪老人門下,習藝至今,連件像樣的玩意兒都拿不出來,能不生愧嗎?
如今這尊能為她指點迷津的「大神」就在眼前,她欲求教卻不能暢言,內心那個糾結啊,當真是百味雜陳。
兩人僅隔三步距離,他一手仍覆在及人腰高的大石上,雙眉微斂,目光略飄移。
忍住幾要溜出唇間的話語,她再次打手勢,表示自己正在「守心」,並朝他微微一笑。
他沒有對上她的視線,對於她的手勢亦無任何表示。
沉靜幾息,他調頭重新面對大石,就在她微覺怪異之際,忽聽他低聲道—— 
「東海卓家的這方鎮宅玉石拔地而起,突出於湖面上,石中玉,玉中魄,代表卓家一代輝煌的老家主已故,眼下看來……後繼無人,你說,這方鎮宅玉魄還能維持多久?」
治玉者中,無人不知卓家這方藏在石峰中的天然玉。
數十年前一次地牛翻身,卓府家宅安然無事,卻從湖底冒出這一柱擎天。
當時卓老家主僅是初出茅廬的少年郎,他發現石中蘊玉,視為祥兆,便依著石峰形狀建出這座湖心小亭,將突出湖面的玉石護在亭中。
說也神妙,自此之後,出自年輕的卓老家主手中的玉器和石雕果然佳作頻頻,東海卓家更如平地一聲雷般闖出名號。
只是此一時際,在這座湖心小亭中,她聽他問出,卻不覺他是在問她話,倒像……像他自個兒在喃喃自問著。
唇瓣掀動,終究沒有破戒出聲,她學他將掌心貼熨在石上,閉眸凝神。
玉石有精魄,守心靜候,連心的十指便能感到那股脈動。
這是她最最擅長的,師父說,這是老天爺賞她飯吃,所謂「一相抵九工」,她若能探出玉料內在脈絡,便曉得如何雕琢才能成就所謂的渾然一體,比什麼都強。
她還得練,練眼力、練神氣、練心。
啊,找到了!
她輕拉了下男人的錦袖,他似乎早已察覺出什麼。
當她移動貼在大石上的小手時,他的手跟隨著她,而與其說是跟隨,其實更像在評斷她此刻的作為。
他五指修長的大手跟在她的小手後面,徐緩而沉靜,循著石中玉魄的流動挪移,時而往上,時而向下,或偏左、或向右,直到繞著石塊走了一圈,最終停在最初的起點。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見他終於抬起眼瞧過來,不禁彎眸笑開。
瞧,鎮宅玉石的精魄不僅猶在,還生動活潑得很啊!
她眸珠滴溜溜地轉,眨了眨,想把內心之意傳達給他。
「竟不知卓家還有這般人才。」他一雙眼角微挑的長目亦眨了眨,密翹的墨睫底下輕斂笑意。「卓老家主貪靜,治玉時更容不得半點聲響,遂收了四名聾啞僕人近身服侍,閣下想必是長年來耳濡目染,才練就此番功夫。」
他嗓聲仍幽微,沒打算說給誰聽似的,畢竟與他在一塊的是聾啞之人,聽不到也不能言語……等等!她怎會被認成是卓府的聾啞僕人?
古怪感如漣漪般擴大再擴大,她尚未想明白,一隻小臂突然被他抓住。
她心頭驟跳。
「妳……」他陡然頓住,鑲著淡淡銀輝的俊容露出愕然表情。「妳是女子。」
儘管隔著厚厚一層衣料,她臂腕握起來仍然纖細,但這絕非重點,重中之重的點是—— 
他一開始竟看不出她是女子嗎!
換她頓住,瞠眸結舌。
彷彿察覺到她的驚愕,他靜了會兒,問:「妳能聽見?」
她先是點頭,見他眼神定定然,動也未動,根本看不見她一般,遂探指在抓緊她小臂的那隻手的手背上,輕輕畫出一個圈,表示自己並非耳聾。
被突如其來直接碰觸,他五官微凝,修長有力的五指仍抓著她未放。
「能聽見,卻無法言語?」他再問。
她緊緊注視他,想了想,在那手背上畫下第二個圈。欸,她確實不能說話啊。
她的「不能說話」是為了貫徹「守心」的功課,那他雙目突然失明,卻是因何?
明明白日抵達卓家時,他仍耳聰目明得很,神俊瞳澤如美玉含光,被他一望,似春風化雨溫潤潤拂了一身,此刻怎成眼盲?
實在太震驚,驚得她一顆心快要蹦出喉頭。
她伸手迅速往他兩邊的眼皮上點了點,跟著在他手背上重重畫叉—— 
兩眼為何看不見?
她的意思他懂得,只是沒料到繼手背之後還被碰觸眼皮。
他神情一頓,被陌生人這樣觸摸實令他心生排斥,但隨即又想,到底是他先抓住人家,好像也怪不得誰。
他抑下想舉袖抹眼的念頭,輕聲道:「四周暗下,雙目自然不能視物。」
今夜月色皎潔,湖上波光瀲灩,她一雙凡胎肉眼還能將周遭景致看出一道道輪廓,更別提離她甚近的他,長眉入鬢,密睫若扇,挺直鼻梁在半邊頰面上形成陰影,分出明暗的俊雅容顏,有種清風明月般的淡然孤高。
她能看清楚他,他卻完全不能視物,哪裡能說自然?
分明……是病。
夜盲。
她再次張嘴,最後卻用力抿成一直線。
他緊抓她不放,無非是要她帶領他離開,她運用食指和中指,仿照兩腿走路的方式,讓兩根手指從他手背上慢慢「走過」,表示要送他到明亮之處。
他眉微挑,點點頭。「有勞了。」
不等她動作,他那隻扣住她的手已自動自發沿著她的胳臂往上摸索,摸過肘部、上臂,最後搭在她肩膀上。
她面紅耳赤,心尖直抖,萬幸還隔著衣物,沒讓他發現自個兒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於是她在前、他在後,跟隨她的腳步,他離開湖心小亭,走上九曲橋。
八成是她的錯覺,就覺他掌心好熱,熱度直透衣料,烘得她半邊肩頭既燙又麻。
她怎麼都料想不到,原是好奇溜過來,欲瞧一眼東海卓家從湖心拔地而起的鎮宅玉石罷了,竟演變成如今這般情狀。
自見過他那三件花鳥玉雕之作,心中便生景仰,私下不由得留意起關於曇陵源雍氏的大小消息,此際她就與仰慕的對象走在一起,她還得知了他身上一個不為人知的病症。
心緒是矛盾的,起伏跌宕,既想著趕緊走完這九曲橋,送他到明亮處,令他雙目得見光明,又想這座橋最好彎彎曲曲走不盡,讓她能同他說上話,聊個盡興……但,她到底是要守戒,這座橋再長再彎曲,兩人相伴走得再久,她也無法開口。
滿身熱氣,烘得腦門都有些發昏,以為與他就是這樣了,徐慢到偏幽柔的男子聲音卻在她身後響起—— 
「如今卓老家主已故去,妳既練就這一手循脈相玉的本事,繼續留在東海卓家為僕為婢,實是埋沒了。」隨她踏出一步再一步,問:「不知妳願不願意來我身邊?」
她陡然一個踉蹌,還是身後的他立時緊扣她的肩頭,助她穩下腳步。
他低低「啊」了一聲,帶笑道:「都忘記自報家門和姓名了。」一頓。「在下雍紹白,出身曇陵源雍氏,雍氏與東海卓家相同,皆以治玉為家業……想妳既涉足治玉這門行當,應該聽說過曇陵源雍氏,若妳願隨我去,卓家這邊我自會替妳出面。」
此際兩人已回到九曲橋頭,掛在左右兩側的燈籠提供了些許照明,許是目中忽然映入火光,她回首面對他時,就見他努力適應地蹙起眉峰、微瞇雙眼。
持續被認作卓家的僕婢,除了無言還是無言,但他的邀請令她受寵若驚。
他這是想攬才。
他是覺得……她是個人才呢。
被「大神」肯定的滿足感充盈心間,她傻傻凝視他,心底咕嚕咕嚕冒出一團團蜜味,還帶點嬰兒肥的嫩頰紅撲撲。
絕對是少女的春心在蕩漾。
下一瞬,她全憑蕩漾的春心本能行事,一把覆住他仍擱在自己肩上的手,柔嫩掌心貼著他的手背,嫩潤五指微微收緊。
他揚眉,眉心微乎其微一蹙,俊容沉思般略偏。「所以……妳這是願意之意……嗯?」突然間他表情一變,被天雷擊中、驟然頓悟似的—— 
「不對!我記得卓老家主收在身邊使役的四名聾啞僕人皆是男子,無一人是女兒身,且年歲皆已半百。」他反手將她扣住,落入掌中的是一隻膚觸細嫩的柔荑,亦不像治玉者該有的手。「妳是誰?為何裝聾扮啞!」
她內心大歎。
欸欸,絕對不是裝聾子啊!至於扮啞,那也是……情非得已!
就在此際—— 
「爺啊,您在園子裡嗎?在的話應一聲。」
「雙青你喊小聲點兒,這兒可不是咱們府上。」壓低聲音,語調既急又氣。
「元叔,喊小聲了,爺怕是聽不見,哪能應聲嘛?」
「你還有嘴應話?不是千叮嚀、萬交代,要你寸步不離跟在爺身邊嗎?你瞧你幹什麼去,把爺都給弄丟,一入夜,爺那雙眼是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
百般委屈。「爺說要獨自走走,想想事兒,他不讓人跟的,我本以為僅在這座迴遊山水園子裡,無妨的,哪知道天都暗下,還不見爺返回……」
不遠處,懸掛成排燈籠的迴廊上,出現兩名今日跟他一起到訪的隨從,白日在卓家公祭大堂上,她見過的,一個是膚色黝黑的中年壯漢,一個是嘴上未長毛的小小少年,後者年紀瞧著較她還小。
突然出現其他人,她實不知自己怎會如此不淡定,彷彿偷偷摸摸幹著令人臉紅心跳的事,乍然被撞見一般。
想也未想,她驀地使勁兒掙開他的掌握,提裙便往園子的另一頭跑。
「妳……站住!」雍紹白朝她跑開的方向一嚷。
「爺—— 元叔、元叔,爺在那兒啊!」名叫「雙青」的小少年循聲望來,終於在九曲橋頭上尋到他家的主子爺。
雍紹白當然已聽見自家隨從的喚聲,他並未理會,患有夜盲的雙目仍執著地鎖定某個點。
湖岸邊的燈火依然稀微,但已能讓他的目力恢復個三、四成。
他固執地想去看清,還是看不清,捕捉到的僅是淺淡的一抹身影輪廓,如受到驚嚇的小兔兒,慌不擇路般從他身邊逃離,很快就隱沒不見。
唯一能斷定的是,那是個骨架纖細的姑娘,個頭不及他胸口,若非天生個子嬌小,就是年歲尚小,仍等著往上抽長。
還有,小姑娘家有著一大把豐厚長髮,髮絲甚是柔順,因她跑動時,蕩在背後的長髮飄飄如浪生動,裙襬亦生波。
……可惡,這小姑娘家到底是誰?
第一章 究竟在誰手裡
五年後。
天朝帝京的東大街,一向是古玩、珠寶首飾和玉器買賣的聚集地。
京畿繁華,百業昌隆,尋常時候過來東大街或閒逛、或尋寶的百姓本就不少,這幾日人潮更為洶湧,幾已是摩頂放踵之態。
原因很簡單,因帝京三年一度的「鬥玉大會」剛落幕,每回這場玉行界裡的一等大事從操辦到結束,東大街都得跟著熱鬧上好些時候。
所謂的「鬥玉大會」,一開始是帝京的玉市行館興辦的一場賞玉宴,旨在廣邀同行同業的朋友相互交流。
按規定,與會的玉商們,每一家至少得提供三件小玉器、又或者是一件大型玉器作為展示,讓同是治玉、賞玉的行家們賞玩。
經過數十年至今,單純賞玉評比的交流規模漸漸擴大,不再侷限於帝京,而是天朝的治玉大家們和各家玉商全來共襄盛舉,賞玩的活兒亦添進緊張刺激的氣氛,演變成大小流派之間的拚比,以及玉商們比眼力、比手腕,甚至是比家底的「戰場」。
每到「鬥玉大會」,作為主辦場子的帝京東大街總要轟動一場,即便盛事落幕,熱度依然持續,甚至整條東大街會更加熱鬧、擠進更多人,因為「鬥玉大會」上所有買賣不成、或是被評論為次級的玉料、玉器,十有八九會就近流進當地規模最大的玉市。
身為玉商,經營玉行,完全靠眼力吃飯。
只是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再厲害的治玉師父和玉商老手也有看錯眼的時候,一旦錯失佳品,讓東西流進尋常交易的玉市裡,那就各憑本事了,看誰能來「撿漏」撿個徹底。
撿漏。
最被古玩行和玉行裡的人們津津樂道的事。
好玩意兒因蒙了塵被當成次級品,甚至是破銅爛鐵來看待,用低得不得了的賤價出售,讓火眼金睛的識貨人撿個天大便宜,這便是行話裡的「撿漏」。
沒有比這樣的事更令人興奮難耐的了!
因此「鬥玉大會」一結束,整條東大街的營生翻倍再翻倍地火熱起來,湧進來的人們大多數都認為自己就是那火眼金睛,就是那慧眼識美玉之人。
所謂「今日篳路藍縷、明朝拜相封侯」,倘若能穩穩相中一塊寶玉,金銀有價玉無價啊,屆時就靠美玉翻身致富,也不是不可能。
「說到底,蘇姑娘可是咱們帝京玉市眾人皆知的女先生,更是治玉大家雲溪老人的閉門弟子,那能耐絕對沒得比,姑娘都說這南天流派的『翡翠臥牛』不真,那咱便信得真真的,這玩意兒只得下了展示架,可不能讓一個不真的次貨傷著咱們店鋪的顏面,您說是不?」東大街上,一家經營已超過三十年的玉行,上了年歲的老東家眨著近來漸感迷濛的雙眼,對著一名骨架纖細、柔髮烏亮的大姑娘家邊笑邊問。
被玉市眾人稱作「女先生」的蘇仰嫻聞言亦揚唇淺笑,徐聲誠摯道—— 
「南天流派以翡翠作品為大宗,翡翠在玉石中屬硬玉的一種,一般是半透明至不透明,要尋到透明的翡翠極少,當然,越透明自然價值越高,何老闆手裡這座『翡翠臥牛』近乎透明卻具螢光,是摻進磷晶粉末養成的山料原石,所以不真。」
古玩或玉石的買賣收藏,主要靠眼力,誰都有看不準的時候,因此說「不真」來顯出謹慎態度,再有,不直接點出對方所收購的物件為假貨,這般用詞亦是為對方留面子。
何老闆綹了綹灰白美髯,歎了口氣。「老夫這眼力越來越老眼昏花,身邊又沒個可靠的人相幫,再加上後繼無人,欸,咱這間古玩店差不多該關門大吉了。」
蘇仰嫻適才進到店裡時,已不動聲色大致看過店中擺設。
兩名夥計雖將鋪頭整理得乾乾淨淨,但架上的好玩意兒確實不多,大件的擺設也偏少,若要繼續在東大街生存,怕是不太容易。
何老闆搖頭再歎。「不怕姑娘妳笑話,咱可是萬般羨慕妳家老爹,能有妳這麼一個眼光犀利的閨女兒,在咱們這行當裡,如妳這樣一個閨女兒抵得過別人家裡十個矜貴兒子。」
被直白稱讚,蘇仰嫻頰面微紅,淺淺勾唇。「是何老闆您看重。只是三年前我家阿爹神識出了些狀況後,咱們家的『福寶齋』便跟著歇業,我也沒能振興家業,實在算不上好。」
「妳那是疼妳爹呢,拿整間『福寶齋』的好玩意兒寵他、縱容他,這東大街上走踏的,有誰瞧不出來?」何老闆笑歎,邊用厚厚棉布提起小爐上的鐵壺幫她倒茶,坐在太師椅上的她連忙側身作禮。
她家的「福寶齋」就開在東大街街尾,曾經也是帝京首屈一指的古玩玉器行,但自從三年前,她家阿爹開始忘東忘西,病發嚴重時還會認不得人,「福寶齋」便停了一切營生,而滿鋪頭的貨被她全數留下,只為了供阿爹日日把玩。
對於何老闆的感慨之語,她笑了笑沒答話,舉杯啜飲香茶。
何老闆將鐵壺放回爐上後,手一揮,道:「算了,不說這些,姑娘既然來幫老夫掌眼,將店裡新進的三批古玩和玉器全都綹過,那便按先前說好的那樣辦,新得的一批玉料原石裡,妳要有看上眼的,就取一塊走吧。」
「好。」端莊地將茶喝盡,她起身作禮。
行禮過後,她抬起衣袖,纖纖玉指指向掌櫃的長桌上、一方被拿來充當紙鎮的石塊。
那東西約莫掌心大,灰撲撲的,仔細看帶著點兒暗青色紋路,著實不是個玩意兒,她卻道—— 
「多謝何老闆慷慨。我就選它。」


「怎麼樣?」
一身素色春衫的年輕姑娘在見到蘇仰嫻踏進「福寶齋」後院,倏地合上手中讀到一半的書冊,她起身相迎,五官恬淡的面容浮出薄紅。
「小四兒,拿到了嗎?」另一位開口問話的,是個年近半百的胖大叔,身長不矮,但整個人肥敦敦,臉圓如滿月,十根手指亦生得肥肥潤潤,幾不見指節,不知情的人一見,還以為是哪來的富貴胖員外。
蘇仰嫻進到自家後院時,胖大叔正陪著蘇大爹下圍棋,後者發現胖大叔被自家閨女兒分走心神,連忙從棋盤上抓了三顆棋子藏進袖內,然後朝蘇仰嫻偷偷擠眉弄眼,笑得好不得意。
年輕姑娘是蘇仰嫻的閨中密友,名叫明芷蘭,家裡亦是經營玉器買賣的。
明家不僅在東大街有玉行,在帝京富裕風流的幾個地段也有分店。
明芷蘭本身對家中營生頗有興趣,也算有些天分,可惜是個不得寵的庶女身分,明老爺明成運與明家嫡出的子女根本沒拿她當一回事。
滿身富態的胖大叔姓袁,名大成,與蘇仰嫻是同門師兄妹。
雲溪老人共有四名嫡傳弟子,袁大成是大弟子,蘇仰嫻排在最末,所以被師哥們暱稱「小四兒」。
作為帝京流派代表,身為大師哥的袁大成所掌管的是雲溪老人當初建起的玉作坊,各地鋪頭的經營以及玉料開採的事務則由底下兩個師弟擔當。
而蘇仰嫻身為雲溪老人的閉門弟子,俗語說「老來得子寵上天」,雲溪老人年逾古稀才遇蘇仰嫻這枚「奇葩」,自是疼若心肝,就連上頭與她年歲相差一大截、當她親爹都夠格的三位師哥們,亦是一個比一個寵她,任她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一邊,見到自個兒的手帕交明芷蘭,以及專程來「福寶齋」相候的同門大師哥袁大成,蘇仰嫻咧嘴笑開,又覷見阿爹極不入流的「偷吃步」行徑,還一臉的春風得意,她笑得更歡,遂快步走進小廳,把揣在懷裡的小布包取出擱在方桌上。
一揭開裹布,幾顆腦袋瓜全湊過來端詳,最先發出聲音的是蘇大爹。
蘇大爹瞠圓雙目,看看自家閨女兒,再看看閨女兒帶回來的東西,呵呵笑—— 
「阿妞真行,又淘到一塊好玩意兒了呀。」
蘇仰嫻親暱地扯扯蘇大爹的山羊鬍,笑道:「是啊,是塊好玩意兒呢,爹可喜歡?」
蘇大爹點頭如搗蒜。「喜歡啊,喜歡得緊!」圓溜溜的瞳仁閃閃發亮,閃到後來倒現出幾分靦腆,蠕著唇又道:「妞啊,爹有個好生景仰的治玉大師,那人待咱們是有大恩的,那人他……他……」擰緊眉峰,努力想著別人曾施予他的大恩大德,但,卻是怎麼也想不出來。
蘇仰嫻見狀也不慌急,慢悠悠道:「爹,那位大師姓范名起,號『雲溪老人』,多年前他收女兒為徒,與咱們『福寶齋』多有往來。」
「對!對啊—— 」蘇大爹一掌猛拍桌面,眉開又眼笑。「范起……是這個名沒錯……雲溪老人,對,是雲溪老人……他收妳當閉門徒弟,妳上頭還有三個師哥呢,三個年歲跟爹都差不多大的師哥,咱可喜歡他們了,跟拜把兄弟一般,咱喜歡他們。」
在一旁聽他們父女倆對話的袁大成禁不住哈哈大笑,肥掌拍在蘇大爹的肩頭。「你是我老兄弟,你家閨女兒卻是我的小師妹,這關係可錯綜複雜囉。」
蘇大爹表情有些怔然,彷彿此刻才發現,挨在自己身邊的就是他口中的拜把兄弟似的。
「你……對,是大成你啊,你說需要尋一塊好料,要大大發揮所長,要雕琢出最好的玉件,然後……然後給你師父添壽,那可是九十高齡的天大喜壽,非添壽不可,怎麼也得添過百二十歲,好好風光風光。」點點頭,一頓,想了想又點點頭。「如今咱們『福寶齋』有好玉料了,可以添壽了,是不?」
「是啊。」淺笑答話的是蘇仰嫻,她再次拉拉親爹的鬍子,並屈起指節輕挲蘇大爹紅潤的頰面。「尋這方玉料就是為了給恩師添壽,爹說得再確實不過,等阿爹的九十大壽到了,阿妞再去尋來更好的東西給爹添壽,爹說好不?」
「好。」蘇大爹聽得搖頭晃腦,樂呵呵笑開。
與蘇大爹年歲相近,並且被當成拜把好兄弟看待的袁大成也笑,笑得兩層下巴輕輕晃動,最後對著那方石塊頻頻頷首—— 
「咱們家小四這眼力勁兒當真沒話說,若非妳特意淘回來擺在眼前,咱乍然一見它,也無法立時分辨這是石中藏佳玉,此際仔細端詳,果然耐人尋味得緊。明姑娘,妳說是不?」
突然遭點名的明芷蘭驀地一震,好似看石塊看得太入迷,甫抬睫就發現面前三人全衝著她笑。
她緩緩牽唇,笑得溫婉。「是啊,真是一方難得的好東西呢。仰嫻,妳真厲害。」
蘇仰嫻先是不好意思般挲挲鼻子,最後坦然接受稱讚,在親人和友人面前開心翹高下巴。


這一晚,為慶賀淘得一方好玉石,對美食向來熱愛的袁大成從外邊相熟的館子叫來一桌好菜送進「福寶齋」後頭的蘇宅,大夥兒舉杯同慶一番。
同時,擅於琢玉的他,對那方原石腦海中已有初步想法,再加上蘇仰嫻獨到的見解,該怎麼開石雕琢,該從哪裡下手,該如何因色取巧,美酒佳餚還未盡,他已用隨身不離的炭墨在原石上畫好線條,顯出樣式。
蘇仰嫻見狀,對自家大師哥翹起大拇指,歡喜之餘卻也不由得欽羨至極,再加上悄悄唏噓。
想她天生一雙火眼金睛,輕易能相玉、識玉,更說得出一口好玉,但真要她下場雕琢,女兒家的手勁與男子相較先天不足,讓她再如何努力也達不到頂峰,頂多啊頂多……僅算得上是個不太差的治玉工匠。
不管了,反正有三位師哥頂著天呢,且一個賽一個厲害,師父所創的帝京流派她就出一雙眼和一張嘴,其餘的就交給師哥們操辦。
她笑開懷,舉杯敬大師哥袁大成,見姊妹淘明芷蘭秀氣啜酒,吃相也秀秀氣氣,她乾脆把一根香噴噴的烤雞腿抵到明芷蘭嘴邊,把人家溫雅姑娘的半張臉蛋沾得油亮亮。
「福寶齋」蘇宅裡,眾人笑鬧的這一晚,在帝京的另一頭,有人正為了同一塊玉石險些得提頭去見自家家主。
「不是說十拿九穩嗎?」
身為家主的男子今夜剛進京,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歇歇腿,壞消息已傳入耳,玉顏登時沉凝,淡然語氣似挾霜雪。
大氣中處處透細緻的雅軒通風甚好,夜風從半敞的窗外拂進,帶著曇花與夜來香的清香,這春夜明明挺涼爽,同在雅軒內的五名管事卻都滲了滿額汗珠。
五人相互覷了覷,年紀最長的老管事終於挺身答話—— 
「爺,咱們的人從東海那邊開始打聽,凡是跟東海流派的卓家接觸過的玉商、玉行、古玩鋪子,甚至是當鋪,全都查了個徹底,最後所有消息全都指出,那方玉石原塊確確實實流進帝京,之後咱們把人佈進京畿,只差沒掘地三尺去尋,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得知那塊原石在古玩和玉器聚集的東大街出現,就落在一位何姓的玉行老闆手裡。」
老管事領頭開口,另一名管事也跟著補充,道:「爺,您知道的,帝京三年一度的『鬥玉大會』不久前才結束,定然會帶動一波古玩與玉石的買賣,而趕著上各家店鋪『撿漏』的人便也多了……」頓了頓,表情既遺憾也慚愧。「把那方玉石原塊賣給那位何老闆的人不識貨,身為買家的何老闆一樣不識貨,卻是有人眼力犀利,在咱們趕到之前已先下手,聽何老闆說,還……還沒收對方半毛錢,就讓對方帶走那塊玉石。」
臨窗而坐,肘部擱在雲石鑲面月牙桌上,屈起手支著額角的年輕家主斂眉掩睫,像在壓制火氣,亦像沉吟思索,另一手的五指則在大腿上緩緩敲動。
五名管事杵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要知道,年輕家主連夜趕到帝京就為那塊原石,尋尋覓覓將近一年終於有些眉目,卻敗在他們手腳太慢,當真棋差一著,寶貝物件眨眼間就被淘走了,豈能不扼腕!
此際也用不著多說,連辯解都可省略,就等東家發落吧。
年輕家主突然不敲自個兒大腿了,心中彷彿已有計較,他徐徐掀睫,問—— 
「所以……究竟在誰手裡?」


蘇仰嫻今兒個一早與蘇大爹用過早飯後,父女倆一塊出了城,馬車直奔城郊十里外的溪谷小村,探望築廬在谷中溪澗邊的雲溪老人。
之所以會與這位當代的治玉大家結緣,起因於蘇大爹當年在「鬥玉大會」上大鳴大放。
當時,一向對「鬥玉」之事不怎麼上心的雲溪老人被老友人拉去會場,因緣際會見到蘇大爹正與人比試,雖不到出類拔萃,卻也十分引人側目。
雲溪老人主動上前攀談,更是令蘇大爹受寵若驚,待後來幾次往來,雲溪老人才發現蘇家有女天賦驚人,此等絕世美才可遇不可求,讓年過古稀的老人家又起心動念,非收這個稚齡女兒家為徒不可,緣分便這般深結而下。
去訪雲溪老人,蘇大爹雀躍無比,在老人家面前完全變成雙目閃亮亮、腴頰紅通通的「仰慕者」,若與老人家聊起關於治玉的事,更是不得了,得慶幸有蘇仰嫻在一旁盯場,要不然當真是話匣子一開、沒完沒了。
從城中著名的館子外帶幾道佳餚,蘇仰嫻又親自下廚炒兩盤青菜,父女倆陪著雲溪老人用了一頓午膳,收拾妥當後才別過老人家返回城裡。
蘇大爹才返家便倒頭呼呼大睡,蘇仰嫻沒有午睡的習慣,午後,她應了明芷蘭所請,去明家開在東大街的玉行幫忙掌眼。
原本同行相忌,即使她不甚在意,卻不知別人心裡作何感想。
但如今她家的「福寶齋」歇業,這層忌諱便被淡化了幾分,而明家那邊又知道明芷蘭與她交好,遂透過明芷蘭私下相託。
她絕對是要賣自個兒的手帕交這個面子。
明芷蘭在明家的處境,她多少是明白的—— 
一個失寵姨娘所生的庶女,上頭有強勢的嫡母和幾個嫡出的兄姊壓著,底下有不擇手段要搏出頭的庶妹庶弟們,芷蘭脾性又是極其溫婉、不擅言詞的,雖說以往「福寶齋」在生意場上曾被明家下過幾次黑手,但芷蘭既然硬著頭皮來到她面前,替明老爺開這個口,她蘇仰嫻為了挺好姊妹就斷不會拒絕。
玉行裡有句老話,叫作「玉石無專家」。
意思是說,即便是受眾人信賴的老手,在一開始的相玉選料上,沒有人能徹徹底底相準。
但,她一向很準。
她甚至較恩師雲溪老人還準確,而相較她的三位師哥,那就更不在話下。
所以明家會腆著臉要明芷蘭來相請,不無道理。
今日她被迎進東大街明家的「明玉堂」裡,在場還有十二、三位治玉老師父,一瞧那陣仗,擺明是眾家老手相不準,意見甚是分歧,一票人誰也不服氣誰,全「虎視眈眈」等著她的看法。
那是塊相當罕見的木變石,黑到發亮,質地堅硬,卻出現木變石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完全澄透,既黑又透,細膩潤澤,讓玉石上特有的木質紋理呈現流水蕩漾的效果,才使得一些老手們認定是黑晶玉。
她詳細道出己見,對老手們的提問一一作答,底氣十足。
離開「明玉堂」時,她不知明家那些治玉老師父們有沒有被她說服,她也不在意他們聽不聽她的,她心頭篤定得很,這一次依然看得真真的,絕對無誤,倘是明家沒有採納,到頭來真相大白的代價就是毀了他們手中那塊木變石,而那已不是她能管得上的事。
有些事管不來,但那些能做的,她盡量做。
她對送她出門的老掌櫃一再表明,說今日之所以無條件相幫,完全是看在明家芷蘭小姐的分兒上,會那麼說,實就是盼芷蘭在家中能好過一些,盼自己在帝京的這一點點虛名和微薄之力,能幫芷蘭在明家提一提地位。
傍晚時分她返家,一腳才跨進自家大門門檻,家裡目前僅餘的一雙老僕婢—— 川叔和川嬸,已朝她圍來。
以往「福寶齋」生意興隆時,光是夥計就招了十來個,粗使的僕婢也有七、八位,後來店鋪歇業,蘇仰嫻便把底下人給辭了,想繼續待在古玩玉器行的夥計,她就幫忙找門路、安排地方,幫不上忙的,就多給些銀錢。
而川叔和川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來到蘇家做事,真如同一家人,「福寶齋」儘管取下招牌,不再有大作為,夫妻兩人也沒想回鄉,仍留下來繼續照看他們父女倆。
「怎麼……呃!發生何事了?」
蘇仰嫻雙臂被他們一人一邊分別抓住,驚得一雙清亮大眸瞠得更大,心頭直跳。
「叔、嬸,是不是我爹的病又發作?他人呢?莫非又跑出去?」
之前發生過一回,蘇大爹溜出去後認不得返家的路。
那次幸虧有好心人幫忙,認出蘇大爹身分,才把坐在洛玉江邊哭得滿臉涕淚的他送回東大街「福寶齋」。
「不是的、不是的!」川嬸壓低嗓子忙道,川叔則猛搖頭。
「不是……嗎?那就好、那就好。」蘇仰嫻登時吁出一口氣,「那、那到底怎麼了?」
川嬸眨眨眸,表情掩不住興奮。「小姐,有個年輕俊俏、俊到沒邊了的公子爺來找您,當真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似的,好看極了,咱從來沒見過那樣好看的人呢。」
「妳這婆娘,緊要的不提,提人家長相幹什麼?那是重點嗎?」在男子中身長偏瘦小的川叔擰高眉峰,對著比他高也比他壯的老伴猛翻白眼。
川嬸抬起下巴瞪回去。「那當然是重點,還是重中之重的點。小姐如今都二十歲了,婚事沒個著落,而老爺……老爺就那個樣子了,實在沒法兒替小姐著想什麼,咱們再不幫忙多想想、多留意,如何可以?」
川叔動著嘴皮還想鬥過去,蘇仰嫻倒是搶話,搖頭笑道—— 
「嬸啊,咱們『福寶齋』不再經營店鋪,但還能靠替人掌眼掙錢過小日子,咱們這樣也是四口人家不是嗎?我也不是非嫁人不可的。今兒個有人登門來訪,應該僅是衝著我在帝京這一點薄名,請我相玉或選料罷了,嬸莫想太多。」
「不是相玉選料,也不是要妳掌眼。」川叔突然開口,眉目還頗嚴肅。
「咦?那對方找我是要幹什麼?」蘇仰嫻問。
「不知道。」
川叔的答話讓她額角一抽。
才想著該怎麼釐清事情原委,川叔緊接又說:「咱不知那位公子爺上門幹啥,但肯定不是來請小姐掌眼,因為人家來頭較妳大,名氣較妳響亮,小姐懂的,人家都懂,小姐不擅長的,聽說恰是人家強項中的強項。以往『福寶齋』經手一件名為『三羊開泰』的白玉小擺件,妳癡癡望著那擺件三天三夜,飯也忘了吃,覺也不睡了,但咱們僅是經手,最後還是得將東西送到買家手裡,小姐那時可唉聲歎氣了,您還記得不?」
蘇仰嫻很輕很慢地點頭。
她氣息微微急促,內心隱約浮現答案,卻是不敢置信啊不敢置信。
川叔、川嬸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年來在「福寶齋」蘇家幫傭,雖非行裡人,但玉行裡的大小消息可知道得不少,對於天朝治玉的幾個流派,隨口就能道出,半點兒不陌生。
「所以真是……」蘇仰嫻嚥了嚥唾津,輕啞求證。「……是他?」
川嬸點頭如搗蒜,眉開眼笑。「登門拜訪,說是江北雍氏的公子爺,打曇陵源來的,咱這耳朵再不好,那也聽得真真的,一準兒沒錯。」拉拉蘇仰嫻的胳臂,再次壓低嗓聲,「小姐不是挺仰慕人家的?總說要尋個好時候訪一訪江北曇陵源,瞧啊,老天爺都幫您,把人撮合到您面前囉。」一門心思就是想著要幫自家小姐尋覓好姻緣。
沒理會川嬸後頭的話,蘇仰嫻只急問:「那他可有留話?有說找我是為了何事嗎?」
川叔川嬸對看一眼,再同時望向她,異口同聲道:「沒啊。」
「那他可有說今晚要往哪兒去?在哪兒下榻?」當真著急了,她竟急到眸眶有些泛潮。
「呃……也沒說啊,是說……他需要交代那些嗎?」川叔迷惑蹙眉,抬手撓了撓粗頸。
「那他可有說,明兒個還會再過來一趟?」換蘇仰嫻緊抓川叔川嬸的手臂。
老夫妻倆又一臉怪異地對看一眼,同時搖頭。
「噢……」蘇仰嫻歎了聲,像鼓得圓鼓鼓的河豚突然消氣似的,雙肩都跟著垮了。
川叔再次撓著頸側粗皮,疑惑道:「他午後登門造訪,人一直沒走,就窩在後院跟老爺混在一塊兒了,是要他留什麼話?交代什麼?」
……嗄?
聞言,蘇仰嫻驟然揚睫,本以為不可能再瞠得更圓的杏眸,頓時圓瞪如銅鈴。
她瞠目結舌,小口張出圓圓一個小洞,鼻翼明顯歙張,腮畔刷上兩坨紅。
他登門拜訪。
她不在,他沒走。
他就等她返家。
所以……所以……他此時此際就在她家,離得這般近,她就要見到他!
一股麻感從脊柱往上竄,她腦門陡凜,說不得話了,只能起腳往自家後院飛衝。
第二章 蘇姑娘開個價
「福寶齋」後院。
春寒已過,天氣漸暖,即便是傍晚時分,霞色天光仍清清亮亮,從敞窗和大開的廳門迤邐而進,將小廳的青石地鑲出薄輝,薄輝細細跳動,為一屋子雅致不流俗套的擺設添上慵懶閒情。
臨窗下擺著一張蘇大爹最喜愛的紅木藤面羅漢榻,羅漢榻的三面屏圍上各開了光,鑲嵌雲石石板,石板上有著天然形成的紋理,呈現出寫意般的山水畫面。
蘇大爹挺喜歡午後來訪的這一位公子爺。
他覺得跟對方說話好輕鬆,怎麼說他都能聽懂,心裡喜歡,遂拉著客人落坐在他最常窩著的寶貝羅漢榻上。
「別小瞧這張羅漢榻子,這可是咱家阿妞特意挑給我的,兄弟你坐了一下午,如何?是不是舒服透氣得很,窩再久屁股蛋都不生汗?」蘇大爹完全是獻寶的高揚語調。
一道偏淡漠的男子清嗓徐徐流逸—— 
「這是細水藤編製的榻屜,洛玉江南的藤縣才能尋到的好東西,果然柔軟舒適。」略頓,不忘補充。「也通風。」
蘇大爹頻頻點頭,兩眼笑成彎彎兩道。「還有這雲石石板,這紅木雕刻,是不是很美?」
男子道:「三面屏圍子全採正背兩面的鏤空雕刻手法,八寶紋透雕得很是巧妙,頗有吉祥喻意,屏心開光鑲嵌石板,雲石紋路似潑墨山水、似日出雲海,甚是別緻,實是難得的木石料和手藝,很值得收藏。」
「哈哈哈,小兄弟說得對,說得好!沒錯沒錯,很值得收藏啊!咱家阿妞眼光就是好,就是犀利,就是疼她家老爹……啊!說的就是咱呀,阿妞疼咱,告訴你喔,我是阿妞的爹,咱是她爹呢。」語氣滿滿驕傲,這會子是抬出自家閨女兒來獻寶。「咱家阿妞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誰都喜歡她,兄弟你要見到了,也會喜歡得不得了。」
「爹—— 」喚聲從門外傳進,蘇仰嫻隨即跨進廳中。
快步至後院,川叔川嬸亦緊跟在她身後,一踏入院子,就見一名中年壯漢以及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佔據絲瓜棚下的竹製桌椅,喝著茶,桌上還擺著三盤小點和果物,想來是川嬸幫他們備上的。
忽見她出現,中年壯漢和少年不約而同起身,見蘇家的僕人隨在她身後,立時已猜出她的身分。中年壯漢咧嘴一笑,抱拳作揖,身邊的少年連忙跟著做。
「小姐,這兩位是跟著那位公子爺一塊兒登門的。」川叔靠過來低聲道。
蘇仰嫻認得他們。
那年陪師父上東海卓家,向卓老家主的靈位捻香致意,她就曾見過他們兩人,是雍紹白身邊親近的隨從。
蘇仰嫻頷首回禮,做了個請他們倆自便的手勢,立時穿過整座院子,大步跨上石階。
她人在廊簷下才要踏進廳堂,恰聽到老爹在貴客面前將她誇得天花亂墜。
玉頰火熱,心頭發緊,待她看清楚一同窩在紅木羅漢榻上的兩人……那景象頓時讓她的氣息窒了窒,腦海中出現短暫空白。
她家阿爹脫鞋上榻,矮矮胖胖的身軀盤坐起來有點兒圓滾滾的一球,他紅光滿面,顯然心情很好,好到一把山羊鬍子亂翹,也不知他自個兒怎麼抓的,鬍子尾巴叉開五、六道。
而盤據在羅漢榻另一頭的年輕男子,當真是……好一位公子爺。
與她曾經見過的模樣似有些不同。
頭一次見到他時,他一身錦玉白袍、頭戴羊脂白玉冠,氣質優雅,清俊逼人。
此際再會,他卻是周身墨黑。
烏亮長髮束在黑晶琢成的玉冠裡,墨紗裁製出來的春衫被他穿出一抹「東風又作無情計」的神氣,明明是百花爭豔的時節,卻偏來一股猶帶春寒的風,將所有繽紛吹落大地。
他並未像阿爹那般上榻盤坐,而是斜倚屏圍,一臂擱在繡著梅雀報春圖的迎枕上,另一手則隨意把玩著一件玉料。
蘇仰嫻這才發覺,不僅他手中那一件玉料,藤製軟榻上還擺著二十來件小型玉飾和玉器,有成對的魚形白玉、青玉如意、黃玉龍紋玦、墨玉紙鎮、翠玉葫蘆等等又等等,琳瑯滿目,每一件皆是她家阿爹的收藏。
能讓嗜玉成癡的老爹搬出那麼多收藏與之分享,除了師父雲溪老人、她的三位師哥和她以外,已無他人,然而貴客上門不過一個下午,竟就讓阿爹如此欣賞喜愛,都不知短短兩、三個時辰,貴客究竟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使得阿爹與他這般投緣?
欸,她聽見了,爹還喊他「兄弟」呢,這都成什麼事了?
他若當了她爹的「兄弟」,豈非變成她的長輩,難道真要她尊稱他一聲「雍叔叔」嗎?想想,渾身都要不自在。
她悄悄又緩緩地吐出胸中滯悶,強令表情不變。
這一邊,蘇大爹見寶貝閨女兒返家,歡喜跳下羅漢榻,連鞋襪都沒套上就跑過來拉她。
「阿妞阿妞,爹今兒個結交了一個新朋友,是很有趣的朋友啊,咱說的話,他都懂,沒有不耐煩,也不用咱再費唇舌說明,他就是一聽便貫通始末,很厲害的,然後咱不懂的那些,他也都懂哩,還教了爹好多事兒,更把爹那一箱子寶貝全都點評了,妳說他神不神?強不強?」
蘇仰嫻笑了,帶著不自覺的寵溺,跟著又習慣性曲起指節輕挲老爹胖頰。
她爹雖比不上大師哥袁大成的肥碩高胖,卻也是圓潤無比的,此時衝著她憨笑,頗有幾分笑彌勒的喜感。
「能讓阿爹掏心掏肺、傾出滿箱滿匣的寶貝一塊兒把玩,肯定是神得不得了也強得了不得的人物啊。」
「嗯!嗯!」蘇大爹重重點頭,眉梢上的喜悅明顯深濃。
雖被蘇大爹拉住,蘇仰嫻卻巧妙地化被動為主動,將蘇大爹順順地帶回紅木羅漢榻邊,按下他的肩膀要他坐下。
接著她半蹲下來,從袖底取出一方淨帕,抬起爹的大腳擱在自己膝頭上,擦拭完右腳腳底再換左腳,幫爹套上白綢襪子和軟緞黑鞋,照料妥當了,她才盈盈起身,面向慵懶姿態始終未變、目光卻炯炯有神的貴客屈膝作禮。
「小女子蘇仰嫻,見過雍爺。怎麼也沒料到,江北曇陵源雍氏會來訪寒舍,雍爺今日親自登門,小小蘇宅當真蓬蓽生輝。」她淺淺牽唇,慶幸當時裁衣時,雙袖布料留得夠長,此時便能掩住瑟瑟發顫的十指。
被姑娘家坦坦然喚了聲「雍爺」的雍紹白,一向好使的腦袋瓜僵了片刻。
從幾位管事口中得知他遍尋不著的玩意兒落在何人手中時,他只覺錯在底下那些管事,實是太不用心、太過粗心,才會讓幾已到嘴的天鵝肉又給飛遠。
如今終於見到從他口中「掏食」的姑娘。
乍然映入眼中的是窈窕纖細的一抹,藕色衫裙一身素雅,鵝黃腰帶挑出幾分俏皮,繫在腰間的羊脂玉珮亦墜著鵝黃顏色的流蘇,隨她的走步瀟灑飄動。
以為就是這般了,就是個氣質清雅的女子罷了。
待她開口安撫自家老爹,將人帶回羅漢榻上並細心整理,完全無視他就在一旁,這又令他感到有些意外,內心甚妙。
姑娘家直到整理好一切才從容不迫對他行了見面禮。
她來到跟前,拉近距離讓他更能仔細看清她生得是何模樣。
瓜子臉兒,清清秀秀的五官,談不上多美,勝在氣質沉穩以及那雙有趣的眸子。
她有一雙大眼睛,神氣飽滿,極為清亮,然,就如同她身上打扮,淡淡藕色中跳出鮮嫩鵝黃,反差之間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她那雙眸子亦是如此,明亮瞳底彷彿藏而不露,頗耐人尋味。
「坐吧。咱們談談。」他淡淡牽唇,絲毫不覺得這麼說有何失禮之處。
對雍紹白如此「反客為主」的行徑,蘇仰嫻微愣,但很快已拿穩心緒。
她在靠近蘇大爹那側的一張圈椅上斂裙落坐,見阿爹心無城府地對她咧嘴笑,她回以笑顏,接著眸光才又調回雍紹白身上。
「不知雍爺欲談些什麼?」她微微笑問,袖中十指仍緊緊捏著。
「這方玉料就歸我吧,蘇姑娘且開個價來。」他單掌托住那一直把玩在手的玉料,亦對她微微牽唇。
嗄?蘇仰嫻驚訝到險些跳起來。
他手中那塊玉料正是被東大街的何老闆丟在桌上充當紙鎮、被她如「撿漏」般淘回來的好貨,更是大師哥看準了要親自琢磨的原塊玉石。
那是他們打算要送給師父雲溪老人的九十歲壽辰禮啊!
大師哥當時酒酣耳熱、靈感如泉湧,隨手在那方玉石原塊上用炭墨勾勒出圖樣線條,後來卻被她家也喝得醺醺然又憨憨然的老爹搶了去,抱在懷裡不肯放,最後爹還把它塞進衣襟內護得嚴嚴實實,抱著睡著。
大師哥不想吵醒她家老爹,這才沒有立時取走玉石原料,想說暫且擱在蘇宅幾日亦無妨。
但如今,此時此刻,江北曇陵源雍家的家主特意登門,可說是紆尊降貴、耐著性子等了她一個下午,最終目的竟是為了她得來的這塊玉石原料?
「不成!」她慢了些才驟然立起,直視雍紹白的雙眸幾近睖瞪,頓時間,清雅模樣透出凜凜神氣,纖背秀挺,藕衫黃帶綴白玉的身姿似在瞬間沉凝。
「對!不成的!」見自家閨女兒跳起來說話,儘管不甚瞭解,蘇大爹挺女兒到底,有樣學樣也跟著跳起來,圓潤潤的一張臉漲得通紅,「不成就是不成,阿妞說不成,就是不成!」才不管一整個下午貴客陪得他多開心、多令他暢懷,只要他家阿妞有意見,反對方到底,他當然跟貼心女兒同一戰線。
蘇仰嫻原本繃緊背脊,忽見蘇大爹兩手扠腰、挺出鼓鼓圓肚相挺,她禁不住對朝她望來的阿爹露齒又笑。
如此,心緒亦緩和了些,當她再次看向雍紹白時,神態已寧定。
「這方玉心,是為了賀吾師壽辰所備,不能割愛,望雍爺海涵。」說話間,她忽地記起何事似的,從袖底取出一小油紙包遞給蘇大爹,後者眼睛為之一亮,接過油紙包又一屁股坐回羅漢榻上。
短短兩刻鐘不到,雍紹白已發現蘇家這對父女之間的「花樣」著實不少,動不動就相視而笑,當爹的看女兒,眼神帶著親暱與依賴,當女兒的看爹,眸中是安撫、是寵愛,父女倆的角色似有些顛倒過來,而此際,當閨女兒的還掏出零嘴餵食。
當蘇大爹肥潤手指揭開油紙包,捻起一顆顆甜豆往嘴裡丟,吃得那樣香時……雍紹白喉結微乎其微動了動,竟不由自主想吞口水。
他終於坐直身軀,盡可能不看向蘇大爹那邊,強令自己專注。
兩排濃黑長睫徐徐掀動,他眼神直勾勾鎖住蘇仰嫻,慢悠悠道—— 
「玉心嗎?原來蘇姑娘知道這掌心大的玉料是從某塊巨大玉石的央心開鑿出來的?如此看來,是雍某小看姑娘這位『女先生』了。帝京流派出了位『女先生』,名滿帝京玉市,今次算是見識到了。」
他話雖這麼說,但不知為何,蘇仰嫻聽著只覺滿心不自在。
隱約還覺得,除訝異外,他似乎有些惱怒,好像……嗯……得知她其實知曉那方玉料來歷不尋常,明白身為「玉心」的玉料有多麼珍貴,這事令他神色一沉。
……也是,他定然覺得她既知其珍貴,必更難讓她割愛。
「不知蘇姑娘是如何得知?」
他嘴角淡淡牽揚,蘇仰嫻卻覺頭皮微麻,仍寧定答道—— 
「幾年前,我見過它,就在治玉大家之一、東海流派的卓家宅第中。巨大玉石拔地而出,成一座小石峰突出於湖面,卓家在其上蓋了湖心小亭……」
「妳說妳見過它。」男人細瞇長目、俊顎略揚的神態充分顯現出內心譏諷和猜疑。「既是玉石石峰突出於湖面,它那時可不是這麼一小塊,妳如何得見?」
蘇仰嫻答得甚快。「用心就能見到。」
話一出,她雙腮發燙,頓覺自個兒太心急,急著要跟他解釋,但話說回來,那時在卓家湖心小亭裡,他也是用「心」在與那塊鎮宅玉石相會交流,不是嗎?
她深吸一口氣又道:「用手撫觸,守心靜候,玉石有精魄,尤其那又是天地所造的原石巨塊,石中玉,玉中魄,有心就能尋到脈動,與之交會……雍爺定然是明白的,又哪裡需要我多費唇舌,是小女子班門弄斧了。」
雍紹白靜了會兒,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被男人如墨玉湛亮的眼睛盯得背脊再次繃緊,不出點兒聲音感覺好奇怪,蘇仰嫻只得咬咬唇繼續說—— 
「東海流派自從治玉大家卓老家主仙逝之後,一直沒能選出新的家主,卓家旁支眾多,誰也不服氣誰,整個宗族開始分崩離析,最終只得分家分產,聽說……就是為了要分得公平,卓府湖心亭上的鎮宅玉石於是被取起,當眾開玉……」秀眉畏痛般蹙起,當真痛啊,心痛。
每每想到那一方渾然天成的巨大美玉被「支解」、遭「分體」,她一顆心就跟著糾結再糾結,都快沒法子呼吸。
「雖不清楚卓家眾人開玉的手法,但玉心是那一方天然美石的精魄,所有無形的脈動與有形的紋理全數匯流向它,許是因此物有靈,能循著氣場趨吉避凶,才得以完完整整保留下來—— 
「東海卓家是在一年多前分清家產、正式開玉,我是在今年帝京的『鬥玉大會』上見到這方玉心,它混在一批良莠不齊的玉料中,被東大街的何老闆成批買下,何老闆把它丟給掌櫃當紙鎮,之後才來到我手裡,能得到它,全是緣分。」她語氣略透落寞,「至於其他被開玉切割的玉料,如今分散到哪裡去,真就一無所知了。」
「蘇姑娘既提到『緣分』二字,這方玉心經妳之手再到我手,何嘗不是緣分?」雍紹白唇角牽動,很理所當然下結論。「既是緣分,那雍某今日就帶它走,蘇姑娘想要什麼東西作為交易或補償,盡可說來,明兒個我底下人自會來連繫姑娘,與妳進一步細談。」
話甫落定,他起身離開羅漢榻,順手將把玩了一下午的玉料收入廣袖袖底。
蘇仰嫻簡直是……完全就是……徹底地……傻了眼!
治玉流派中,地位最最超然、最最讓人望而生敬的江北雍氏家主,生得是一張清俊無端的好皮相,有的是一身脫俗飄逸、宛若謫仙的氣質,說話聲音似古琴徐撥,悠然之中蘊含勁力,一雙半掩在翹長墨睫下的美目意若深淵,近近與他對望一眼,便有種……「僅淺淺一步,已踏出萬丈紅塵」的悵然與驚悟,但是啊但是—— 
似這般高高在上、凡人觸手難及的神妙人物,為何行徑是此等囂張無理、任性妄為?
這樣的他,又哪裡是她心中所仰慕的那個人?
如此強取豪奪,根本……徹徹底底就是個無賴漢!
忽地,一聲尖銳高響—— 
「不成!」
蘇仰嫻沒有出聲,說實話,一時間也出不了聲,因為神魂猶處在傻愣狀態,沒辦法有什麼作為,那一聲高叫不是她,而是圓敦敦的一坨、坐在一旁吃甜豆吃得好生歡快的蘇大爹。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完全出乎蘇仰嫻預料之外。
像是理所當然,卻也匪夷所思。
杵在原地,她眼睜睜看著她家老爹像被點燃的沖天炮般直躥而起,那圓滾滾的身軀竟靈動無比,直直撲向將玉心收入袖底的雍紹白。
阿爹護她,不讓旁人取走屬於她的東西,這完全可以理解,但這般與對方近身爭奪,太危險啊!
果不其然—— 
「爹啊—— 」她驚叫,因為蘇大爹扯緊雍紹白後,腳後跟忽被羅漢榻的弧形鼓腿一拐,渾圓身軀瞬間失衡。
電光石火間,她彷彿瞥見雍家家主手肘一動,試圖扶穩蘇大爹,但來不及,雍紹白被拖著重新倒回榻上,肩背撞向堅木嵌石板的圍子,她家胖爹更重重壓在他身上。
她清楚聽到混著痛楚的悶哼,嚇到一臉慘白。
她叫得太響,此時,川叔、川嬸以及候在外頭絲瓜棚下的兩名雍家隨從聽到聲音全部衝進小廳裡來。
「小姐小姐,怎麼啦?」、「出啥兒事?哇啊!老爺怎麼倒了?」
「爺!您怎麼樣了?」、「還問什麼問?沒瞧見家主被壓住了嗎!」
蘇仰嫻根本無心理會闖進來的人。
她趕上前去,明明嗓聲微抖,仍以安撫語氣哄著。「爹,您乖,先起來,撞疼哪裡了?起來讓阿妞瞅瞅,爹不要賴在別人身上。」
蘇大爹抬起富態圓臉,表情略古怪,咧嘴笑的模樣像有些心虛。
「阿妞,爹沒撞疼啊,可是咱……咱好像……好像弄斷了……」小小聲說。
「弄斷什麼?呃……」見老爹沒傷著,她才要吁出一口氣,蘇大爹在這時挪開胖身子,把被他扯倒壓在下方的男人顯露出來給她看。
俊美男子蹙眉閉目,薄唇緊抿,雪白透虛紅的額面似滲冷汗,明顯正忍著痛。
然後她家老爹這時才慢吞吞放開對方的手,小聲囁嚅。「阿妞,咱好像弄斷他的手指頭了……」
就見雍家家主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呈現出奇怪角度,指骨當真斷了。
「爺啊!」
「家主!」
雍家兩名隨從陡然驚覺,直衝過來,一把將蘇大爹和蘇仰嫻推開。
川叔、川嬸見狀也急忙擠過來,雙方各護其主,劍拔弩張,一言不合已要開罵互嗆。
「先治傷要緊。」蘇仰嫻當機立斷。
她將瞪人瞪到臉紅脖子粗的川叔拉到身後,挺身處理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
清秀表情一恢復原有的定靜,眉眸間又有凜凜神氣,她甫開口,鏗鏘有力,雍家兩名隨從亦收了聲,緩下脾氣。
她吩咐川叔立刻出門延醫,又讓川嬸先將蘇大爹送回房裡,最後她看向已被隨從扶起、半臥在羅漢榻上的雍紹白。
他臉色變得更白,但雙目已張,目光同樣落在她臉上,瞬也不瞬。
蘇仰嫻頭皮一陣寒麻。
事情演變成這般地步,她內心連苦笑都笑不出。
「帝京好歹是我的地盤,門路多,人面廣,雍爺且安心,先讓我請來的老大夫瞧瞧,能治得很好的,至於其他事……小女子之後再與雍爺相談,會做到讓閣下滿意的。」話中意思頗明顯,就是要對方別追究到蘇大爹頭上,一切由她擔著。
雍紹白哪裡會聽不出她的意思,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冷冷拋出一句—— 
「那方玉心,雍某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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