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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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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4401

《貴女榮寵》卷一

  • 作者錦筵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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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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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華縣主裴蓁可說是整個啟聖王朝姑娘們稱羨的人物,
背景顯赫到簡直就像鍍了金,姨母皇后嬌寵她,姨父皇上當她靠山,
太孫妃的位置早就空在那兒等她坐,這一切再理所當然不過。
然而在她意外墜落馬車,好不容易清醒後,她不想要這些理所當然的未來了,
因她的人生走了一遭,皇太孫根本不愛她,她一輩子在與他心愛的蓉娘相爭,
沒生下一子半女的她,最後死在蓉娘之子手上……
她的前世笨得為人作嫁,這次不會了,她要讓皇上看清他這個孫子的真面目,
她要重新為自己的婚姻做盤算,保護所有疼愛她的人!
於是,宮裡盛大辦了賞花宴欲為太孫選妃時,王家蓉娘不小心落湖,
未婚先孕的事攤在眾人面前,蓉娘當日便以侍妾身分進了太孫府,
當她正慶幸擺脫了太孫妃這個枷鎖時,皇太孫的庶兄卻纏上了她,
皇太孫與她起了口角、憤怒得想打她,是他立刻挺身護在前面,
他從不掩飾對她的欣賞眷戀,讓她覺得好笑又有點感動,
還說只要她點頭,他馬上進宮求賜婚,甚至還為了她與皇太孫拔刀相向……
錦筵,瀋陽人,典型的白羊女
性格熱情開朗,是個購物狂。
喜歡美食,害怕寂寞,離不開熱鬧的生活。
喜歡約上四五個好友吃火鍋、去KTV唱歌。
喜歡看恐怖懸疑類的書籍
也喜歡將腦子裡天馬行空的幻想付諸於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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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進京便遭禍事
顯昭二十一年二月,春寒料峭,一輛鑲金嵌寶的華蓋馬車自東華門飛快駛過,一路無視街道上的行人,街邊一行騎著高頭駿馬的華衣錦服少年郎們瞧見,不由面露不屑之色,眼瞧著那輛馬車旁若無人的行來,似要撞翻街邊一俊俏小姑娘,那行人中有一人臉色忽變,不由分說揚起手中的馬鞭揮了上去。
駿馬受驚,駕著馬車的少年從車架上滾了下來,隨護在車架兩側的僕人臉色大變,頃刻間紛紛朝著那輛失控的馬車奔去,就連滾落在地的少年亦是顧不得滿身汙濘與疼痛,急聲高呼。
那行少年見狀紛紛大笑起來,尚未知曉事情輕重,就連那揮鞭的華服俊美少年亦是眼帶嘲弄,卻不知曉自己已是闖了大禍,只因那駕車充當馬夫的少年不過是沛國公府的庶六子裴莑,如何值得他們另眼相待。
裴六郎面色慘白,滿眼厲色的回首瞧著那群少年公子,一反往日的窩囊行徑,恨聲罵道:「若我家妹子有個什麼好歹,你們只管抹乾淨脖子等著給我家妹子償命。」
此番話一出口,那行人的笑聲戛然而止,訝於裴六郎竟口出狂言,相互而視,似乎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心下卻連番自我安慰,沛國公府尚未出嫁的姑娘且有五位,他口中的妹子未必是太華縣主裴蓁。
畢竟盛京無人不知那太華縣主隨德宗大長公主常年居住在洛邑,唯有初春才會歸京稍住一段時日,只是這番安慰卻不過是自欺欺人,一來近日德宗大長公主將歸京的消息傳了不止一二日,二來能讓裴六郎充當馬夫的妹子,也只有沛國公夫人晉安郡主的獨女裴蓁一人罷了。
偏偏禍不單行,裴蓁也是貴人多難,被抬回沛國公府時府內大少夫人柳氏正逢生產之際,又因晉安郡主去了廟裡,一時間竟無人顧得上久居洛邑的裴蓁,等晉安郡主得信兒歸來,裴蓁吊著的那口氣已是有進無出。
晉安郡主老蚌懷珠,生下裴蓁實屬不易,素日來愛若明珠寶玉,眼瞧著獨女已似要撒手人寰,又知因柳氏之故耽誤了醫治,當下勃然大怒,放出話去,「太華若是遭難,我必讓裴荿一房為我兒償命。」
這話,起初滿府上下只當是晉安郡主的氣話,待德宗大長公主和宮中的皇后娘娘分別使了人來圍住拂月居,這才曉得晉安郡主口中所言不虛,若是太華縣主真遭了此難,晉安郡主必是要大郎一家為太華縣主償命。
裴六郎自知犯下大錯,回府後就跪在了拂月居院內,生母薛姨娘亦陪跪在旁,滿面惶然之色,原本白嫩的面容被寒風吹得乾紅,晉安郡主卻是無心理會,只一心守著裴蓁,熬紅了一雙眼,待沛國公歸府得知此事匆匆趕來,見裴蓁面色慘白、似氣息全無的躺在床榻上,咬牙喝罵道:「我必讓王家給我兒一個交代。」
晉安郡主聞言冷笑,「此事無須你說,我已讓人告知了母親,眼下母親必然已是進了宮,我倒要瞧瞧太子妃此次要如何袒護她那侄兒。」說完,一雙怒火中燒的美眸掃過沛國公,厲聲質問道:「我兒遭難歸府因何耽誤了醫治,已無須我知會你了吧!你若是不給我一個交代,莫說我不顧念多年夫妻之情。」
沛國公面色微變,露出幾分躊躇之色,沉吟片刻,方道:「聽傅姨娘說柳氏早產,當時府內鬧得人仰馬翻,這才耽誤了為太華尋醫……」
沛國公話未說完,晉安郡主便打斷了他的話,冷聲道:「我兒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裴荿一房有一個算一個,必要為我兒償命!」
「胡鬧。」沛國公廣袖一甩,且不說大郎是他長子,素來為他所器重,寄以厚望,便不是如此,斷然也沒有讓兒子一家為女兒償命的道理。
「沒了裴荿你還有裴茁、裴獲幾個兒子,斷不會無子送終,我卻只有太華一女,十四年來,我如珠如寶的待她,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中怕融了,恨不得多一雙眼珠子長在她的身上看護著,可她回京不過短短半日,我千伶百俐的女兒就躺在那一動不動了,她若去了,你讓我如何熬過下半生,莫說是裴荿一房為我兒償命,惹惱了我,讓你裴家斷子絕孫之事我也不是做不出來。」晉安郡主冷笑道。
沛國公面色一冷,他知這氣頭上的話他不應放在心上,可若是太華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晉安瘋起來,長子他當真是保不住的,他無嫡子,自是把庶長子視作唯一的繼承人,自小細心教導,如何能瞧著他折在晉安手中。
「我倒要瞧瞧妳要如何讓裴家斷子絕孫。」
一聲冷喝由一老婦人口中傳來,這老夫人滿頭銀髮梳成一盤桓髻,穿著一件黃櫨色雲紋團花褙子,由一位中年美婦人攙扶著,目露厲色。
「母親。」沛國公不想竟驚動了母親,先是一愣,隨後趕緊上前攙扶。
晉安郡主卻是身姿未動,只冷冷道:「出去。」
她與沛國公之間本就無情愛一說,甚至她娘家衛氏和沛國公府更有舊怨,且如今她滿腹怨恨,又豈會把裴老夫人放在眼中。
「放肆!」裴老夫人顫聲喝道,險些氣個倒仰。
沛國公亦是滿面寒霜,低喝一聲,「晉安,妳太放肆了。」
晉安郡主連聲冷笑,火上心頭,隨手拿了一個蓋碗朝攙扶著裴老夫人的中年美婦砸了過去,厲聲罵道:「妳個黑了心肝的賤婦,趁著我不在府中就敢謀害太華,莫不是以為裴荿的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中了,我且告訴妳,莫說裴荿他還沒有襲爵,便是襲了爵,我要他為我兒償命也無人敢攔著。」
傅姨娘被砸得一愣,一張面皮被臊得又青又紅,眼底含淚,急急的辯道:「姊姊怎麼這般想妾……」
晉安郡主神色厭惡的瞧著傅姨娘,喝罵道:「下作的東西,妳也配叫我姊姊,眼下不得空與妳計較,妳若再不識趣,只管叫人綁了妳發賣,我倒是瞧瞧哪個敢攔著!」說罷,一股心頭火是如何也壓不住了,只管揚聲喚了人來。
德宗大長公主和衛皇后皆安排了侍衛過來,聽見晉安郡主的傳喚在院內齊喝一聲,隨後四位身形結實的婦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人瞧向晉安郡主,恭敬的詢問道:「郡主有何吩咐。」
「把這賤婦給我綁了,讓李侍衛帶人把西院給我圍住,一個人都不許放出來。」晉安郡主冷聲吩咐下去,眸光如冰。
「沛國公府還容不得妳放肆。」裴老夫人高聲冷喝,她自有倚仗。
晉安郡主自是曉得她倚仗為何,卻是不懼,素手一揮,吩咐人依令行事,便要轉身回正房,卻不想被沛國公一手抓住了皓腕,回首喝道:「放手。」聲音尖利中透著厭惡。
沛國公一怔,之後歎息,溫聲道:「都多大的人了,行事怎麼還如此由著性子來。」
聽著這溫聲軟語,晉安郡主有一瞬間的恍惚,下一刻便用力抽回了手,指著沛國公一臉譏諷的冷笑道:「少與我裝腔作勢,我兒但凡有個意外,我拚了這條命不要,也斷然不會讓你那寶貝兒子好過。」
沛國公眉頭緊皺,瞧著晉安郡主的背影遠去,直到消失,方才瞧向震怒不已的裴老夫人,歎聲道:「母親且安心,晉安尚知分寸,不用擔心傅姨娘他們,眼下還是先使人遞了話給太后娘娘,免得讓衛皇后占了先機。」


太子妃娘家侄兒無故傷人,且這傷者又身分金貴,乃皇后娘娘嫡親的外甥女,此事傳出,滿京無不譁然,紛紛瞧著今上要如此裁決這家務事。
顯昭帝也是被鬧得一個頭兩個大,一邊是守寡多年的兒媳哀泣哭求,一邊是陪伴多年的妻子哭喊冤屈,讓他這個做皇帝的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清官難斷家務事。
衛皇后能在王皇后死後被封為后,自有她的不凡之處,對於顯昭帝耳根子軟這個毛病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更明白打鐵趁熱的道理,跪拜在顯昭帝身前,哀哀戚戚的哭道:「太華雖是臣妾的外甥女,可從陛下那邊論起來不也是您的外甥女,如今回京不過半日就糟了無妄之災,您讓臣妾如何不心疼,難不成就因為那行兇之人是太子妃的侄兒,就要委屈了太華?
「您是知曉的,太華一直養在母親的身邊,這些年來護得跟眼珠子一樣,如今遭了這樣的大罪,母親剛一聽了消息就暈了過去,如今還不省人事,若是太華真有個什麼不好,您讓臣妾的母親可如何熬過這一遭,便是小妹怕也要隨了母親去了。」
衛皇后雖是上了年紀,可自有她的風韻,跪拜間一雙保養得宜的柔嫩潔白的手從廣袖間探出,堪堪抓著顯昭帝衣袍一角,玉頸微抬,領口間露出一截細膩的肌膚,啜泣之間高高聳起的胸脯波濤起伏,端得是誘人無比。
顯昭帝是個心軟的,瞧美人梨花帶淚的樣子心下疼惜,握著衛皇后的手把人拉了起來,溫聲說道:「姑姑那兒妳多費些心思,暫且讓她老人家在宮裡安心養著,用什麼藥只管派人去取,正如妳所說,太華不管從哪邊論起,都是朕的晚輩,如今遭了難,朕也是心疼的,可王勳畢竟是太子妃嫡親的侄兒,這些年太子妃守著正則也是不易,且王皇后臨終前也曾一再懇求朕看顧王氏一族。」說著,顯昭帝沉聲一歎,左右為難。
衛皇后淚眼矇矓的瞧著顯昭帝,柔聲問道:「難道陛下只念與姊姊的情分,就不顧臣妾和您的情分嗎?臣妾所求不多,只想為太華尋一個公道。」
顯昭帝心知這事不好善了,若一點交代也不給衛皇后,莫說她要鬧得自己不得安生,就是沛國公怕也寒了心,這般想著,顯昭帝開口道:「王勳行事確有不妥,是該讓他得些教訓了,不若就派人打他三十板子,責令他在府中為太華祈福,直至太華病好如何?」
衛皇后覺得只打三十板子是便宜了他,不由冷笑道:「陛下這般說,臣妾又能如何,只一點,這負荊請罪總是要有的吧!」
「這是自然。」顯昭帝連連點頭。
衛皇后抿著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道:「陛下金口玉言,剛剛說讓王勳為太華祈福之事,臣妾倒覺得心誠則靈,只在家中怕是佛祖感受不到他的誠意,不若待他負荊請罪後便送到寺廟,太華何日安好,便何時讓他歸家。」
顯昭帝聞言有片刻猶豫,見衛皇后鳳眼斜睨,罕見的流露出一絲風情,身子骨便酥了一半,便也顧不得王皇后臨終之言,點頭道:「皇后說的是,就依照妳的意思辦吧!」
衛皇后一分笑意變做了三分,嘴角微翹,軟聲細語的說道:「不是臣妾得理不饒人,實是臣妾命薄,無福為陛下誕下一兒半女,這些年來便把太華當作親女,心中也算有一份寄託,如今她歸京半日便遭了這大罪,臣妾這心當真如刀絞一樣疼痛,若不是礙於身分,臣妾恨不得親身去廟中請求菩薩保佑太華渡過此劫。」
「妳這份心必是會感動菩薩,太華會平安無事的。」顯昭帝溫聲安撫,順著衛皇后的話想到這些年她膝下也無個一兒半女,心下更為動容,眼底不自覺帶了幾分憐憫之色。
衛皇后似無察覺,沉思半晌後道:「陛下所說祈福之事倒是提醒了臣妾,臣妾想著若有血親之人去廟裡為太華祈福更是事半功倍,正巧沛國公的大兒媳柳氏今日生產,不若就讓裴大郎隨著王勳一起去廟中,借著柳氏這喜事為太華沖沖喜,說不得太華明日就能醒來,也好讓王勳早日回府,免得王家人惦記。」
「這……怕是不妥吧!」顯昭帝聞言一怔,左思右想一番,總覺得此事不夠穩妥。
衛皇后輕哼一聲,「如何不妥,太華難道不是裴大郎嫡親的妹子嗎?且太華是嫡出,本就尊貴於他,讓他為太華祈福難不成還是辱沒了他的身分?」
若是旁人,顯昭帝也就應下了,可裴荿雖是庶出,但論身分也是太后的侄孫,他這隨口應下,事後太后怕是要追究一二了。
衛皇后見顯昭帝遲遲不應,心思一動,便是撫掌而道:「陛下來了,臣妾倒是連杯茶也沒有奉,當真是失禮了。」
沒多時,一穿著鮮妍襦裙的宮女緩步而來,手上捧著一碗熱茶奉到顯昭帝面前,纖細的腰肢柔柔一福,因身姿纖細,整個人的姿態顯得婀娜而嫵媚。
「臣妾聽聞王美人近來身子不適,怕是伺候不了陛下,便做主尋了這麼一個貼心人來,這丫頭名喚玲瓏,難得是還生了一副玲瓏心肝,很是善解人意。」衛皇后微笑說道,見顯昭帝目不轉睛的盯著玲瓏,心下冷笑。
顯昭帝清咳一聲,錯開了目光,道:「若論善解人意,又有何人比得上妳。」
「臣妾慚愧,若真善解人意,又怎會拿家事來煩擾陛下。」衛皇后說著,拿著手上的絹絲手帕拭了拭眼角。
「皇后莫要如此說,朕也知曉這事委屈了太華,罷了,就依妳之言,朕也盼著太華早日養好身子,好能進宮來陪著妳。」
顯昭帝說完,衛皇后便笑道:「臣妾代太華謝過陛下隆恩。」話完,便吩咐玲瓏道:「陛下平日裡朝政繁忙,妳便留在陛下身邊伺候,端茶倒水須得有些眼力才是。」
「奴婢遵命。」玲瓏嬌聲說道,一福身子,眼眸含情脈脈的睨向了顯昭帝,倒是讓他酥了骨頭,哪裡還有一分心思惦記旁事。
顯昭帝走後,廳堂一角錦簾高捲,一身著華服的老婦人走了出來,坐在了衛皇后下首,咬牙切齒地道:「王家小兒太過猖狂,只此這般倒是便宜了他。」
衛皇后淡淡一笑,語態悠閒的說道:「母親莫惱,如此便宜了他怎能消我心頭之恨,既然陛下口諭讓他去廟中為太華祈福,何日歸家便要瞧陛下哪一日能想得起來了,再者,太華遭了這罪,不將養個一年半載的如何能好,他既誠心為太華祈福,總是要有始有終方能讓菩薩把他的誠心看在眼中。」說著,衛皇后笑了起來,「說不得,這在廟中住的久了,生了佛心,最後倒是捨不得走,想要以身侍奉菩薩了。」
「這事斷然不會如此輕巧,妳別忘了太子妃的母親同樣出自裴家,眼下這個緊要時刻,太后豈會袖手旁觀。」德宗大長公主沉聲說道:「今日之事必然不會只是一場意外,陛下有意為太孫娶妻,這消息傳了也不是一二日,太孫妃的位置可人人眼饞著,今日這一齣委實太過蹊蹺了,裴莑再不濟也是國公府出來的,王家小兒再大膽也不至於當街行兇,這分明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計量,打量著太華錯過這一次機會,咱們必然要惱恨上王家,定是不會讓王家女脫穎而出,哼,果然是一石二鳥的好計謀。」
衛皇后經由德宗大長公主提點這才反應過來,當下不由大怒,「是哪個祖上無德的人想出這樣陰損的計謀來,查,且讓人仔細的查,我倒要瞧瞧哪家不要命的連我們都敢算計了去。」
德宗大長公主神色複雜,瞧向衛皇后的目光透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沉聲道:「晉安已經著手讓人去查了,等妳想起來這一齣,這太孫妃的人選只怕已經定下了,進宮這麼多年,不說有所長進,怎麼還越發散漫了,真當王皇后去了,這宮裡就翻不出妳的手掌心了?」
衛皇后被德宗大長公主說得臉色微微一變,低聲道:「母親教訓的是,是我疏忽了。」
「罷了,之前宮裡也沒有誰能越得過妳去,一時鬆散些也算不得大事,只是如今不比往常,太孫擇妃一事就在當下,容不得半點閃失,她王家已經先後出了皇后和太子妃,若太孫妃也出自王家,以後這宮裡可就不是妳的天下了,就是宮外,等到那時我也得低她王家一頭。」德宗大長公主說到這裡,蹙眉冷笑。
「母親就這般肯定太孫的位置坐得穩妥嗎?他後面可還有三位皇叔虎視眈眈,若咱們押錯了寶……」衛皇后抬手揉著額角,若不是她當年一時不慎落胎傷了身子,又何必勞得母親與妹妹這般算計籌謀。
「太孫到底是裴太后的甥外重孫,尚且和她還有那麼幾分血親關係,餘下的皇子可和她沒有半點關係,讓他們上位,日後便沒有她的好日子,她那樣的聰明人可不會由著那幾個皇子壞了她的事。」德宗大長公主冷笑著,又說道:「裴家長房的嫡女就太華一個,裴太后就算有心扶持二房或是三房的嫡女上位,裴公瑾也斷然不會應允,裴太后也只能從王家女中擇人了,所以我才會說這事不會這般輕巧的了結,太后絕不會允許王家小兒的事擋了王家女的路。」
衛皇后輕啐一聲,「也不知道太后是不是老糊塗了,論親疏遠近,太華可是她的侄孫女,難不成還比不上王家的小娘子了?」
「說妳糊塗,卻也不是白說,且不提太華自小就養在我的身邊,便說衛家和裴家自太宗繼位那年就有了嫌隙,妳妹妹更是與裴公瑾鬧得不痛快,只衝這兩點,她就斷然不會允許太華成為太孫妃。」德宗大長公主撣了撣了衣襬,「我和裴太后自先帝時就相處不來,當初她生下嚴炟那陣子,連我都避她鋒芒,虧得那孩子是個福薄的,若不然哪裡還有妳我的今天,當年她因無子便扶持陛下,更為陛下擇了王家女為妻,後來我便送妳入宮為妃,這梁子已經是解不開了,這一局,不爭個你死我活終究到不了頭。」
「母親,您就沒有想過,若是太華真無緣太孫妃之位我們又該如何?」衛皇后不得不考慮到這一點,經了這一遭,太華何時會醒來終究是個問題。
「那就請今上擇吉日立太子。」德宗大長公主語氣漠然,目光犀利,像一柄利劍掃過衛皇后的臉龐,由始至終她都不曾想過讓太華嫁給皇家以外的人家。
衛皇后眸光一閃,想到現有已被封王的三位皇子,以年齡來說都不是上佳的人選,更不用說其中兩位已有王妃,武陵王妃倒是病逝,可這位武陵王先後病逝了兩位王妃,那剋妻的名聲就夠讓人望而卻步了。
「太華到底姓裴,不管是給武陵王做續弦還是給甯川王做側妃,裴家人都不會應允的,況且他們年齡也太大了些,甯川王都能做太華的父親了。」衛皇后皺眉說道。
德宗大長公主眼皮一挑,撇了衛皇后一眼,歎聲道:「難不成皇嗣就只有這三位了?」
衛皇后倒是不解這話中之意了,今上細追起來也是子嗣艱難,雖說這裡面也有人為之由,可成年的可不就這三位皇子?
「甯川王倒是有一嫡子年齡與太華相當,只是甯川王府上姬妾甚多,眼下來說存活的庶子一雙手都數不過來,這渾水可不值得一蹚,沒得給別人做了嫁衣。」
「妳怎麼忘了先太子可不只有正則一子,若當日他沒因救駕而重傷不治,今日哪裡還有他皇太孫的顯貴尊榮,都是先太子的兒子,怎得就正則得了便宜,往日裡今上想不起來,也就由著太子妃把人養廢了,如今咱們這些做長輩的,可不能再由著太子妃的性子來,不管怎麼說之渙也是先太子的長子。」德宗大長公主一聲冷笑,聲音寒涼,自古以來這皇位上坐著的本就庶子多於嫡子,能爭來這帝位,憑的從來都不是嫡子的出身。
衛皇后這才想起那位在京裡頗有煞名的長樂郡王,不由皺了下眉頭,無甚好感的開口道:「那樣的出身怎能配得上太華。」
德宗大長公主卻是一笑,意味深長的說道:「自古以來母以子貴,子以父榮,妳須知他姓嚴,身上流著的乃是皇室血脈。」
第二章 郡王代賠罪
太子妃心中滿是複雜糾結,既惱娘家侄兒行為莽撞輕狂,又擔心太華因此一病不起,真若如此衛皇后與德宗大長公主定然不肯善罷甘休,只怕也要連累了他們母子。
「妳說四郎這事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太子妃王氏深呼了一口氣,越想越慌,皇家一脈子嗣向來艱難,便是出嫁的那幾個公主亦然,倒是德宗大長公主不知道燒了哪門子的高香,許是番邦的水土養人,倒讓她生了兩子兩女,可偏生她在啟聖生下的兩女也子嗣艱難,衛皇后無子無女,晉安又只得太華這麼一個女兒,打小就被德宗大長公主養在身邊,素來把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如何肯輕饒了王家。
「四郎君雖為人莽撞了一些,可尚知分寸,若曉得車裡坐的是太華縣主斷然不會胡來的,這一次怕是著了別人的道。」白嬤嬤微躬著身子輕聲說道。
太子妃發出一聲略顯沉重的歎息,「若是著了別人的道倒是幸事,只怕大哥他自作主張。自打二郎被冊立為太孫後他就日漸張狂,卻不想想二郎這太孫的位置坐得可謂是如履薄冰,打太子去了,咱們府上就得步步籌謀,錯不得半步,不管這事裡有沒有別人的手筆,咱們得先把自己摘個乾淨。」說罷,又問白嬤嬤,「二郎去了哪?使人叫他過來一趟。」
白嬤嬤遲疑了一下,才回道:「太孫邀了表小姐過府賞花,眼下怕是正在一處玩著。」
太子妃眉頭皺了一下,「眼下這樣的時刻他還有心賞花,傳揚出去,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閒話來。」
這話白嬤嬤不好接,太子妃能抱怨自己娘家侄女,她這個做奴才的卻不能跟著附和,因此只得一笑,溫聲勸道:「表小姐性子柔和,太孫素來喜歡與她玩到一處。」
想起侄女那性子,太子妃眼底不免露出了一分笑意,點頭道:「蓉娘的性子是招人喜歡。」話語卻又一轉,「可情勢逼人,如今又哪能讓二郎由著性子來,他那樣的身分處境,怎能憑藉喜好行事。把他叫來,就說我有要緊的事囑咐他。」

皇太孫嚴正則生得極為俊美英氣,又天生聰慧,極得今上與先太子寵愛,先太子在世時可謂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雖後來處境已變,可這性子已是養成,免不得帶有幾分驕橫。
「母妃有什麼事這個時辰叫兒子過來?」皇太孫進門見了禮,便是落在太子妃身側,長眉一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太華出了事,又牽扯了你表弟在其中,一會你帶著禮去裴家走一遭,這事滿京裡都人盡皆知,你總不好裝聾作啞。」太子妃溫聲說道,想著這一次兒子免不得要伏低做小,不由悲從中來,若是太子在世,他們娘倆又何須遭此委屈。
皇太孫先是一愣,隨後說道:「我不去,她出事與我有何關係,我堂堂皇太孫難不成還要上趕著討好她?」
太子妃恨鐵不成鋼的瞧著他,罵道:「話怎麼說得這般難聽,論身分太華還是你表姑,你做小輩的去瞧瞧長輩怎麼算得上是討好?」
皇太孫聞言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意,「既說是我長輩,您又何苦巴巴的把我和她湊在一起,這說出去可不叫人笑皇室亂了倫理。」
太子妃被這話險些氣了個倒仰,指著皇太孫恨聲道:「跟皇家沾親帶故的不知幾凡,真這般計較起來,哪個的親事都不用結了,你皇爺爺的德妃還是他外甥女呢!誰又敢指著你皇爺爺或者娉惠長公主說這事?」
「皇爺爺娶了娉惠長公主的女兒,我就得仿效皇爺爺娶自己的姑母?」皇太孫冷笑一聲,又道:「外祖家曾出過皇后,出過太子妃,焉知就不能有一位太孫妃了?母親您又何必非要搭上裴家這棵樹。」
「你這個糊塗東西,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誰,難不成還是為了我自己?你也知曉你外祖家先後出了皇后與太子妃,若是蓉娘再為太孫妃,你讓滿朝文武如何做想?你讓你皇爺爺如何想?」太子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掌用力拍在寬椅的扶手上,喝罵道:「罷了,你也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我這個做母親的也管不了你了,只一點,你莫要忘了你這皇太孫的身分是如何來的,如今你三個叔叔正虎視眈眈的瞧著,哪日將你拉下了馬,咱們娘倆也不用尋別的路走了,與其瞧著人臉色過日子,倒不如尋了根繩子趁早死了乾淨。」
「母妃。」皇太孫臉色難看,太子妃這番話恰好扎在他心尖上。
「既然我的話你也不聽,且去吧!日後總有你後悔的一天。」太子妃當真是傷了心,她這般忍讓籌謀都是為了誰,到頭來自己生下的兒子反倒怨了自己,她又何苦來哉呢!
皇太孫起身,猶豫了一下,才回身道:「便是不和裴家聯姻,我也不會讓人委屈了母妃。」這話說完,才轉身離開。
太子妃露出一抹苦笑,這些年到底是寵壞了他,才讓他的性子驕狂至此,他只想到太華是裴家女,怎就不想想她還是衛皇后的外甥女,是德宗大長公主的外孫女,這三重身分已造就了她的鳳命。
「作孽啊!我怎麼就生了這麼個孽障,越大越不知事了,他也不想想莫說只讓蓉娘做個太孫側妃,便是太孫良媛他舅舅還能偏幫了旁人去?裴家又與他有何關係,莫說晉安,便是德宗大長公主又怎捨得讓太華受天大的委屈,真當如今還是他父親在世那時不成!」
白嬤嬤見太子妃氣得不輕,忙道:「您也莫要氣惱,太孫也是一時想不開,老奴多一句嘴,太華縣主那驕橫的性子,也難怪太孫與她相處不來,您也是看著太華縣主長大的,她那囂張跋扈的勁頭莫說是太孫了,就是尋常人家的兒郎也是受不得的。」
「他相處不來,受不得委屈,可有的是人想要受這份委屈。」太子妃嘴角微扯,嘲諷一笑,嘴上是抱怨,但說到底還是要為自己兒子鋪好前路,「蓉娘的心大了,一會妳親自去一趟母親那裡,和她分說個明白,這太孫妃的位置不是蓉娘可以妄想的,若是大哥捨不得委屈蓉娘,就趁早為她尋個好人家,我這做姑母的到時候少不得為她添妝。」
白嬤嬤微微一怔,沒想到太子妃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遲疑了一下,才道:「這話說出去總是要傷了情分的。」
「傷了情分也比招進一個攪家精要好,這府裡折騰不起,也容不下蓉娘的野心,她若是自己想不明白,便是日後進了府,太華也容不得她,德宗大長公主一手教養出來的又豈是好相與的。」太子妃冷聲說道,又想著裴家那總是要有人走上一遭的,眉頭不由一皺,眼底閃過一抹厭惡之色,吩咐道:「讓大郎去沛國公府走一趟,該帶的東西妳著人打點一下,莫要出了岔子。」

太子妃口中的「大郎」為一舞姬所出,當年先太子在甯川王府中一夜風流,本也沒想著納進府裡,不想這舞姬卻是有福的,竟因此懷了身子,甯川王得知後也拿不准她肚子裡懷的種太子要不要留下,原想著去尋太子拿個主意,不料這舞姬卻是個有主意的,她知太子府並無子嗣,莫說她是否會一舉得男,只憑著她身懷六甲必會成為太子妃的眼中釘,母子性命堪憂,故而趁著看管的人一時不察,連夜逃了出去,這一躲就是八年,直到她病重才攜子求到甯川王府,盼著太子能認下兒子,庇護一二,偏生這位「大郎」生母出身卑微不說,他早年在民間生活的經歷也讓自己的身分很是不清不白,加之幼時在市井長大,行為舉止與皇室格格不入,又是個暴戾的性子,這些年來招貓逗狗可是在京裡出了名的,太子在世時對於這個長子也頗為不喜,便就求了今上給他封了爵,讓他早早搬出府去,過他自己的日子,也免得留在身邊礙眼。
長樂郡王的府邸與皇太孫府相隔不過一條街,白嬤嬤打點妥當後便登門傳話,嚴之渙當時正把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得知太子妃派了人來也沒多加理會,只把這一套招式耍完才披了大袖翩翩的衫子在身上,大冷的天,胸膛就這般半裸著,隨意的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漬,轉而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嬤嬤可是稀客,怎麼今日有空來我這郡王府了。」
白嬤嬤眉頭微皺,似乎對於眼前這一幕頗有些看不慣,只沉聲道:「太華縣主從宮裡出來時被人衝撞了,原是該太孫殿下前去一探,可不巧殿下為太子妃祈福尚未歸府,故而太子妃囑咐郡王去沛國公府走上一遭。」
嚴之渙先是一怔,隨後便調笑道:「是哪個朝天借了膽的傢伙敢衝撞了太華縣主,德宗大長公主知曉了可不得要了他的小命去。」
白嬤嬤面色微變,勉強一笑道:「是王家四郎。」
嚴之渙眉頭一挑,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色來,語氣中頗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這可真不巧了,就是不知道太華縣主現下如何了,她氣性向來是大的,若是不依不饒起來,王四郎也討不了好去。」
白嬤嬤嘴角一扯,「就是不曉得太華縣主的狀況,太子妃才叫郡王前去一探。」
嚴之渙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是未露聲色,依舊一副笑嘻嘻的模樣,「這話可怎麼說的,莫不是傷得重了?怎麼才回京就遭了這樣的禍事,也不曉得傷沒傷到容貌,若是真傷了那花容月貌豈不可惜。」
白嬤嬤眉頭一皺,沉聲道:「郡王這話在府裡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在外面胡言亂語傳到德宗大長公主耳中,她老人家追究起來便是太子妃也保不住您。」
嚴之渙嘴角一撇,很是有些不以為然,只敷衍道:「嬤嬤的話我記下了,若是母妃沒有其他吩咐我這就去沛國公府了。」
「別的囑咐倒也沒有,只是太子妃吩咐了,讓您謹言慎行。」白嬤嬤淡聲說道,不管是語態還是神情,均沒有一個奴才應有的恭謹。
嚴之渙的臉色一陣陰晴不定,好半晌才輕哼一聲,一甩衣袖,朝白嬤嬤身後捧著重禮的奴才高聲道:「都跟我去沛國公府走一遭,給太華縣主探病去。」
白嬤嬤眉頭緊鎖,忍不住搖了搖頭,轉念又想,若不是長樂郡王是這般性子,也未必能活到今日,這想法僅在腦海中打了個轉,便回去給太子妃覆命。


嚴之渙騎著高頭駿馬,玄色的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雖比不得皇太孫俊美,卻也自有他的灑脫英姿,只是臉上掛著的玩世不恭笑容不免讓人覺得多了幾分輕狂的味道,即便如此,也惹得街頭一些小姑娘臉紅心跳。
晉安郡主甚少見到嚴之渙,雖沾著親帶著故,可太子生前並不喜歡這個庶長子,是以除了宮宴年節他也甚少在宮裡露面,如今聽他前來拜會,不由一怔,隨後嘴角微微一勾,與溫嬤嬤道:「瞧瞧,王家沒有使人來,太子妃倒是先叫了人來,生怕這事把她牽連進去,若說有誠意,合該來的也不是這位。」
「說是皇太孫去廟裡為太子妃祈福去了,這才由長樂郡王前來。」溫嬤嬤輕聲說道,瞧晉安郡主臉色漸緩,才又說道:「郡王已等候多時,郡主可要見他?」
晉安郡主輕哼一聲,想了下,卻是捨不得離開太華半步,便說道:「讓他進來吧!」
溫嬤嬤應了一下,轉身叫人去請嚴之渙進來,又讓丫鬟備上果子茶點。
嚴之渙等在廳堂,沒瞧見侍女來請,卻瞧見一個面容白淨俊俏的小內侍,懷裡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狗走了進來,那小內侍瞧見堂中的嚴之渙不由一愣,趕忙過來屈膝行禮,懷裡的小狗則是眨巴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瞧著嚴之渙,然後發出了不滿的嗚嗚聲,兩隻小前爪子奮力的掙扎起來。
「這是太華縣主養的?怎這個時候抱了進來?」嚴之渙挑了下眉,雖說晉安郡主身分尊貴,可按照規矩也不得配用內侍,顯然這小內侍是德宗大長公主身邊伺候的,許是平日裡給太華用慣了,這才跟著來了沛國公府伺候,想到這,嚴之渙抬眼細細打量了這小內侍一番,在心裡留意一番。
小內侍曾遠遠見過嚴之渙,聽他問話,忙回道:「回郡王的話,這小主是縣主養著的,平素裡甚是寵愛,往日裡這個時辰都要在暖閣裡小歇,奴才因此才抱了牠過來。」對於他們做奴才的來說,就是主子養的貓啊狗啊都怠慢不得,不敢直呼其名。
嚴之渙見這小狗卻是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張牙舞爪那股子勁兒可不和牠主子一個模樣嘛,他不由失笑問道:「縣主給這狗兒取了什麼名?」
「因縣主瞧小主生得玉雪可愛,便取名雪團兒。」小內侍輕聲說道,有些詫異長樂郡王怎麼對小主如此感興趣。
嚴之渙想要上手摸摸,卻見雪團兒又是齜牙又是咧嘴,便失了興致,說道:「這東西脾氣倒是不小。」下一句話嚥了下去,心道,可見是誰養的狗兒性子隨誰。
小內侍以為嚴之渙惱了,忙微躬了身子,回道:「小主養的嬌,平素裡莫說是生人,就是公主府上的侍女也不讓碰觸的。」
嚴之渙「唔」了一聲,見那雪團兒在小內侍的懷裡也不安分,小爪子緊緊的扒著小內侍的手臂,一對圓滾滾的眼睛斜著瞟了過去,神氣極了,他不由一笑,想到當年第一次在宮裡見到裴蓁的一幕—— 
那時裴蓁尚且年幼,被德宗大長公主養在洛邑,故而他未曾接觸過這位出身不凡的嬌女,直到她八歲隨德宗大長公主回京過年節,方才有了第一次接觸,彼時永嘉和義陽兩位姑母亦是年幼,偏生裴蓁又是一副驕橫的做派,永嘉和義陽兩位姑母自是看她不慣,自覺自己才是金枝玉葉,怎肯與裴蓁相讓,可裴蓁被當時還不是衛皇后的衛貴妃和德宗大長公主寵得無法無天,莫說只是公主,便是皇子皇孫她都敢出言頂撞,只因她生得好看,那副倨傲的勁頭讓人瞧了也只覺得可愛,皇孫宗室子弟們沒人與她計較不說,還整日圍著她打轉,爭相討她歡心,就連今上都對她另眼相看,不時召她進宮來玩,最愛把她抱在膝上逗弄。
當時自己還是一個對於如何在宮中生存懵懵懂懂的市井小子,一路走來摸索得頭破血流,每每受了欺辱只知揚起拳頭頑固抵抗,卻不想他拳頭再硬,又如何以一敵十,最後得到的結果不過招人厭棄,外加一頓訓斥,那一日,他蜷縮著身子任由那些天潢貴胄的走狗欺辱,看著路過的內侍宮人眼也不抬的從自己身邊走過,把自己視作無物,哪裡又敢想像竟有人會不懼這些天潢貴胄為自己出頭,且還是一個幼齡女童。
他記得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漫不經心的瞟向蜷縮在一角的自己,眼底滿是好奇之色,問道,這人是誰?
他不知當時的宮人回了什麼話,只記得那宮人滿臉輕蔑低語,想也不會是什麼好話,大抵是關於自己的出身,而太華只皺了皺眉頭,揚著肉乎乎的小下巴,瞪著一雙肖似嚴家人的鳳目,目光掠過那些天潢貴胄與其走狗,那一眼中帶著高高在上的矜貴與傲慢,然後斥道:「太子哥哥的兒子也是由得你們隨意欺辱的?」
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卻觸動了自己的心,讓他知道這宮裡原來也是有人承認他的身分,承認他骨子裡流淌著嚴家人的血脈。
溫嬤嬤過來相請時,便瞧嚴之渙盯著雪團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由一笑,心道,長樂郡王到底還是少年心性,瞧見這貓啊狗啊的也覺得好玩。
嚴之渙瞧見溫嬤嬤便換上了一副笑模樣,隨後才整了整衣袍,走在她的身側,只是踏進屋內卻是一愣,且不說這屋內藥香環繞,只說那擺設分明就是女子閨房。
晉安郡主歪在榻上,面容頗為憔悴,嚴之渙心下一緊,垂下眼眸,拱手見禮,「之渙見過姑婆。」
「坐吧!」晉安郡主淡聲說道,疲累現於面上,擺了擺手,一副理所當然的做派,她乃皇親,輩分又高,莫說是他,便是皇太孫的一禮她也受得起。
嚴之渙也是見怪不怪,莫說是他,便是換做他那三位皇叔在晉安郡主面前也得稱上一聲「表姑」。
嚴之渙稱了聲「是」,隨後關切的問道:「聽聞小表姑出宮時被王家四郎衝撞了,不知現下如何?可是平安無事?」
晉安郡主聞言不由冷笑一聲,「這話可是太子妃要你問的?」她囂張跋扈慣了,太子尚在人世時便未曾把太子妃放在眼中,更何況是如今這麼個光景。
「來時母妃倒是囑咐過這話,只是我也牽掛小表姑,故而才有此問。」嚴之渙說完,那張冷峻的臉上露出一個略顯靦腆的笑容。
晉安郡主面色微緩,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你有心了。」
嚴之渙咧嘴一笑,「不曉得方不方便去瞧瞧小表姑,我淘弄了一些小玩意,原就想著等小表姑回京了就送過去給她把玩。」說話間,眼睛朝著一側珠簾的方向探了探。
「若太華能挺過這遭,我再讓她當面與你道謝。」這便是回絕了嚴之渙。
嚴之渙聞言一怔,原以為白嬤嬤口中的衝撞不過是普通的冒犯,此時聽晉安郡主這般說,竟似去了半條命一般。
他胸口莫名一滯,只覺得心臟被人用力抓住一般難受,如何也坐不下去,忙擺手,「當不得小表姑一聲謝,姑婆也莫要著急上火,小表姑吉人自有天相,必然會平安無事的。」說完,又關切的詢問了太華的病情,而後提出告辭。
晉安郡主自也沒有多留,只吩咐了人相送,之後與溫嬤嬤道:「太子妃這是看走了眼,錯把孤狼當家犬了,瞧著吧!他總有撕掉她身上一塊肉的時候。」說完,露出了一抹冷笑。
溫嬤嬤不想晉安郡主竟如此高看這位長樂郡王,便道:「奴婢眼拙,也瞧不出這位長樂郡王有什麼不凡之處。」
晉安郡主笑了一聲,道:「他才多大的年紀,已在京衛指揮司待了五年,那是個什麼地界,這京裡但凡有法子,又不想走文職的,都想著法的把自家孩子弄進去,他雖是郡王,可卻是那麼個出身,先太子在世時對他又頗為不喜,他倒是能脫穎而出,得了指揮同知的位置。」說到這,晉安郡主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意,「先太子的死倒是造就了他的出人頭地。」
「奴婢聽說長樂郡王還尚未娶親,說起來也是弱冠之年,太子妃竟也沒有為他張羅。」溫嬤嬤說著,搖了搖頭。
晉安郡主哼笑一聲,「若不然怎麼說太子妃是個蠢的,這樣的事情妳都瞧出來了,她倒是有臉視若無睹,且瞧著吧!這個長樂郡王也是個有主意的,尋常人家的小娘子他也瞧不上眼,雖說子以父榮,可還有一句老話是子以母貴,他這樣一個不堪的出身,若將來嫡子的生母又出身不顯,他又能有什麼指望。」


王勳身嬌肉貴,被責令打了三十板子險些要了他小命去,他母親陳氏更是哭天抹淚,待聞如此尚且不足以平息衛皇后的怒意,且要把還在榻上養傷的兒子送到廟中為太華祈福時,當下暈厥過去,待清醒過來,少不得又是一番抹淚揉眵,當下就要進宮求見太后娘娘。
王清蓉亦是心疼自家兄長遭此橫禍,又覺得衛皇后欺人太甚,心中不免生怨,「雖說四哥魯莽了些,可既打了三十板子還不夠嗎?如今還要四哥去廟裡給她祈福,這也欺人太甚了些,也不怕到時候折了她的福。」
王家已出嫁的大女兒聞訊返回娘家,聞言不由冷喝一聲,「禍從口出,妳以為誰都是妳可以抱怨的?要我說,讓四郎去廟裡修身養性也是好的,免得整日在家閒著無所事事,反倒是惹出了禍端。」說到這,王大娘子秀眉一擰,聲音冷了起來,「母親也莫要再哭了,有這功夫,還不如趕緊查個清楚這局是誰做的,也好為四郎討回一個公道。」
陳氏一怔,眼角還掛著淚珠,好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說道:「哪裡有什麼局,不過是四郎和裴六郎開個玩笑罷了,怎知馬車裡面會坐著太華縣主。」
王大娘子聞言卻是一聲冷笑,「母親這話出口前也不仔細斟酌一下,這話在我面前說出來尚有反悔的餘地,在德宗大長公主面前說出來,可就容不得妳反悔了,既妳願意讓王家背這黑鍋,又何苦把我叫回來。」王大娘子越說神色越是不耐,神情中隱隱透著一種厭惡,只覺得母親實在是蠢笨不可教也,這麼多年都沒有長進。
陳氏面色一僵,沉默了許久,才道:「四郎都遭了這樣大的罪,難不成德宗大長公主還要追究?」
「母親莫不是忘了十年前永嘉郡主的教訓了?難不成四郎比永嘉郡主還要尊貴?當年太華縣主不過是落水,就惹得德宗大長公主大怒,為了平息德宗大長公主的怒火,今上奪了永嘉公主的封號,出嫁前婉昭儀百般懇求,今上也不曾恢復她公主封號,前年她生女,婉昭儀想為外孫女求一個郡主封號,今上卻說母尚為郡主,其女怎可越過生母,這還是今上的親生女兒,四郎又算得了什麼。」王大娘子厲聲說道,見母親似被嚇住,滿面慌色,才緩了聲音道:「雖說咱們王家先後出了皇后與太子妃,看似尊榮,可也要看看是和誰比,說到底,咱們王家是外戚,又怎能與皇親一爭鋒芒,母親實該約束四郎的性子,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真等惹出天大的禍事連累了家門可就晚了。」
「大姊這是說的什麼話?難不成只有她裴蓁出身高貴不成,咱們王家也不是小門小戶,她如今不過是仗著宮裡的衛皇后才敢這般跋扈,可咱們家還有姑母在呢!再不濟,太后娘娘也不會瞧著她們這般張狂。」王清蓉滿臉不悅的說道,什麼皇親國戚,那個裴蓁姓裴又不姓嚴。
王大娘子嘴角銜著冷笑,一點也不留情面的斥道:「祖母和太后娘娘雖是親姊妹,可妳別忘記了,太華縣主是裴家女,論起親疏遠近來哪個更勝一籌也不用我明說了吧!」說著眼皮一翻,又道:「妳那點小心思且收收吧!別一天到晚總想和太華縣主別苗頭,妳是什麼身分,她是什麼身分,莫說妳現在還沒入太孫府,便是真進了,那也得給太華縣主磕頭斟茶才算過了明路。」更多教訓的話,王大娘子也懶得說了,她真真是想不明白,明明是一母同胞,怎得她這妹妹就愚笨至此,想來也是隨了她們那糊塗的娘。
王清蓉被這番話臊得滿臉通紅,眼含淚光,望著陳氏哽咽道:「母親,您聽聽,大姊她說的是什麼話。」
陳氏卻是被大女兒一番話嚇住了,面露慌色,也顧不得安慰小女兒,急急的道:「那依妳的意思該如何行事?」
「不是依我的意思,是母親您要如何?四郎再是膽大妄為也不敢當街行兇,裴六郎雖是庶子,可也是出自沛國公府,這點分寸四郎還是曉得的,當時必然是有讓他在意的人,這才使他失了分寸。」王大娘子沉聲說道,眼睛睨著陳氏,這副做派倒與老夫人裴氏十足的相似。
話已至此,對於陳氏而言,娘家再重要也比不過自己的兒子,哪裡還有半分隱瞞,一五一十的把話說了個清楚,原來當時裴六郎駛的馬車險些刮到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卻也不是旁人,正是陳氏娘家兄長的嫡女,至於她一個官家娘子怎會獨自一人出現在街上,又巧遇王勳一行人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王大娘子深吸一口氣,外祖家這般算計,母親竟還包庇他們,怎是一個蠢字了得。
「母親隨我去沛國公府與晉安郡主賠罪吧!」
「大姊!」王清蓉低喝一聲,四哥前腳被打了板子,眼瞧著就要被父親送進廟裡,她們後腳就去沛國公府賠罪,豈不是表明了王家怕了裴家。
「妳給我閉嘴,打今兒個起不許出這府裡一步,我會與祖母說明,什麼時候太孫妃已定,什麼時候妳才可出府。」王大娘子沉聲一喝,目光冷冷的睨視著王清蓉。
王清蓉素來怕這個大姊,自是不敢多言,就連啜泣聲都收斂了許多。
陳氏倒是有心為小女兒說上幾句,可對上大女兒那冷颼颼的目光後,便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得遞給小女兒一個安撫的目光。
第三章 庶妹訂親來沖喜
王大娘子和晉安郡主且有過幾面之緣,她夫家姓楊,而沛國公的隔房堂姊嫁的正是她公爹的親弟弟,從這邊論起來,她還得喚晉安郡主一聲舅母,若是平日裡見到,王大娘子少不得要湊趣喚上幾句舅母以示親近,只是眼下她也沒有臉提及這層關係。
晉安郡主晾著陳氏和王大娘子許久,饒是陳氏也想不到她會做出這樣失禮的舉動,瞧著立在一旁斟茶倒水的丫鬟一眼,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倒是王大娘子穩穩的坐在那,對於晉安郡主的冷淡並不感到意外。
等了許久,陳氏終於聽見屋外傳來了響動,以為晉安郡主終是來了,忙站起了身,卻不想見門簾子挑起,一個美貌婦人款款而來,嘴角勾著牽強笑意,柔聲開口道:「讓兩位夫人久等了,是妾失禮了。」
陳氏見來人穿戴不俗,口中卻以妾自稱,先是一怔,隨後勃然大怒,險些發作,王大娘子見狀忙扯了陳氏的袖襬一下,含笑開口,「倒是許久未曾見到王姨娘了。」
「楊夫人。」王姨娘輕輕一福,見了一個禮,口中又道:「縣主至今未醒,郡主實在放心不下,便遣了妾來招呼兩位夫人。」
此話一出,陳氏滿腔的怒火卻也發作不得,只餘留一臉僵笑。
倒是王大娘子臉上掛著幾許歉意的神態,關切的問道:「不知太華縣主如今怎麼樣了?可方便一探?」
王姨娘紅唇微抿,發出一聲輕歎,「這人從馬車上滾落下來,莫說縣主自來身子骨就嬌弱,就是尋常身子骨健壯的小姑娘也要非死即傷,如今縣主也還沒清醒過來,三位太醫都守在一旁寸步不離,就怕有個什麼閃失,雖說皇后娘娘發了話,若是醫治不好縣主,讓他們提頭來見,可到底……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說著,王姨娘拿著手上的絹帕拭著眼角。
「都是舍弟莽撞,犯下此等大錯,本應讓他前來負荊請罪,只是他自幼被家中長輩嬌寵,施以杖刑後便臥床不起,我與母親只得厚顏前來替舍弟賠罪,另有一事也要與晉安郡主言明。」王大娘子溫聲說道。
王姨娘眉頭微皺,眼底劃過一絲冷笑,隨即回道:「妾雖身分卑微,然來時郡主特意囑咐過,兩位夫人若有要事只需與妾言明即可,妾必當一字不落轉達與郡主知曉。」
王大娘子曉得此行目的其一是為替弟弟賠罪,然最重要的是要讓晉安郡主知曉這件事的始末由來,莫說只是這般怠慢,便是讓人攆了出去,她們也要忍下這口氣,故而只端著笑臉,溫聲道:「今日前來第一是為了替舍弟賠罪一事,其二卻是這件事的起因,雖說舍弟莽撞,可卻也知曉分寸,萬萬不敢得罪沛國公府一門,實乃事出有因,因那日裴六郎駕的馬車險些撞到一小娘子,那小娘子正與我母親沾親帶故,乃是我舅父的嫡幼女,舍弟一時心急,這才出手,原想著事後上前與裴六郎賠罪,不想車內竟坐著貴人,他到底年紀尚幼,不曾經過這樣的陣仗,一時之間也不知應是如何做才好,這才回了家想著請家中長輩出面。」
王大娘子甚是伶牙俐齒,一番話下來,倒把王勳的行為變成了無心之過。
王姨娘細長的柳葉眉輕輕挑眉,「這樣說來,倒似我家六郎的錯了?」
「絕無此意,怪也只怪我那舅母竟讓表妹一人出門,若不然,怎會惹出這樣的事情來,反倒因此連累了太華縣主。」王大娘子輕搖著頭,又見王姨娘目光幽冷,緩緩道:「說來也不怕姨娘笑話,我那舅母當年一產二女,這個表妹正是雙生子中的幼女,因自幼生得比常人多了幾分顏色,加之又是家中最小的姑娘,外祖一家甚是寵愛,因寄予厚望,不免把她寵得任情恣性,如今倒是讓外祖一家甚是頭疼,幸好與她同胞所出的長姊秉性柔順溫婉,倒讓舅父舅母欣慰良多。」
「這般千嬌百寵長大的姑娘出門竟連個下人都沒有,倒也是奇事一樁。」王姨娘淡淡一笑,話音中帶了幾分譏諷的意味。
王大娘子卻是不言,只微微一笑,又見王姨娘端茶自飲,心下明瞭,便帶著糊裡糊塗的陳氏告辭。
晉安郡主聽了王姨娘轉述的一番話卻是勾起一抹冷笑,「棄車保帥,這倒是一件趣事。」
王姨娘嘴角銜著淡淡的笑,手捧著一盞溫熱的茶送到晉安郡主面前,溫聲道:「郡主是信那王大娘子的話?」
「信與不信有何關係,我且當作是信了,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晉安郡主接了茶盞呷了一口,哼聲說道:「既傷了我兒,有一個算一個,我豈能讓他們安眠,那王大娘子不是說陳家以雙生女為傲,我又怎能辜負了陳家對她們寄予的厚望,如今便成全了她們,送上一段好姻緣也不負這姊妹倆的花容月貌。」
王姨娘瞧著晉安郡主那幾欲噬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五月,正是春末夏初,暖陽當空,孔家西院的廂房內女眷們圍坐在一個圓桌旁,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表小姐余二娘子忽見三少夫人裴氏未到,不由問了起來。
這余二娘子因是剛剛進京,並不曉得其中的緣故,是以才貿然的開口,此話一出,倒是讓本在說笑的女眷們紛紛停了嘴,還是大少夫人周氏見氣氛沉重,抿嘴一笑,解圍道:「二表妹剛來京中,不知妳那三嫂近月來娘家妹子出了一些事,忙得是腳不沾地,這才不得空過來與妳一見。」
余二娘子倒知三少夫人裴氏出身沛國公府,雖是庶出,卻占了一個長字,在家中時也曾聽母親說起過,這位三表嫂很是個伶俐人,未出閣時頗得嫡母晉安郡主的歡心,出嫁後在孔家也頗為得臉,此時見周氏這般說,忙道:「原是如此,也只有三表嫂這樣的伶俐人才能忙的起來,像我這樣愚笨的,在家中時想為母親解憂也是有心無力。」
「若是可以,三弟妹必不想這般操心的。」二少夫人鄭氏歎聲說道,又因屋內並沒外人,便與周氏道:「大嫂可聽說了那事?」
周氏點了點頭,「倒是聽了一些閒話,也不曉得當不當真。」
「有什麼當不得真的,今兒個德宗大長公主宴請京中各府女眷,為的不就是太華縣主的事。」四少夫人盧氏脆聲說道,眼底帶了幾分火氣,「雖說太華縣主是個可憐見的,可也沒有讓活人娶個死人的道理,但凡是好人家的兒郎,誰肯受這個委屈。」
「四弟妹慎言。」周氏搖了搖頭,這話不是她們可以說的。
盧氏是個口無遮攔的性子,沒理會周氏的好意不說,反倒要把她給拉下水,「屋裡也沒有外人,有什麼說不得的,難不成大嫂娘家沒接到帖子?我記得您娘家可是有個幼弟還不曾訂親呢!保不準就讓德宗大長公主給瞧上,要我說,還是趁著這會子有時間趕緊把親事定了才是緊要的,免得遭了那禍事,想那太華縣主如今要死不活的也是可憐,要我說,倒不如死了乾淨,也免得拖累了活人。」
裴氏在門外聽了半晌,原是不想與盧氏計較,卻不想她越說越是難聽,聽到最後一股火猛地湧上心頭,冷笑一聲推門而入,挑著細長的柳眉,冷聲道:「我倒是不知我那妹妹拖累了哪個,還由得四弟妹妳跟著操心。」
盧氏沒想裴氏會把這話聽了個正著,當下一怔,隨後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裴氏卻覺得不夠解氣,譏諷道:「這事還真輪不到你們盧家操心,莫不是以為接到了德宗大長公主的帖子就自以為受了抬舉?」
盧氏被裴氏連譏帶諷說得滿臉通紅,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難不成我說的不是實情?」
「是不是實情與妳何干,我怎麼記得四弟妹妳不是屬狗的?還是說我記錯了?」裴氏冷笑一聲,這是說盧氏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余二娘子第一次見到這個三表嫂,見她一雙雲鬢上綴滿的珠翠微顫,一雙杏眼瞪得大大的,豐潤的唇瓣勾著冷笑,滿身火氣噌噌的往外冒,又見盧氏如同老鼠見貓一般,而周氏與鄭氏則是滿臉無措,心下了然,這裴氏雖是庶出,可在這孔國公府地位卻是不低,甚至壓了四表嫂盧氏一頭。
「三弟妹別惱,妳也曉得四弟妹的性子,那就是嘴上沒把門的,何苦與她計較。」周氏起身走到裴氏身邊,伸手拉了拉她,臉上掛著幾分歉意的笑。
裴氏卻是冷笑一聲,轉頭怨上周氏,高聲道:「往日裡母親都說大嫂行事最穩妥不過,怎麼就由著四弟妹背後說人了?如今卻要我不與她計較,這是何道理?難不成我裴家就是這般好欺的?」
周氏臉色一變,心裡也有幾分氣惱,可作為大嫂,她總不能瞧著裴氏和盧氏在余二娘子面前鬧僵起來,只得賠笑道:「是我錯了,我與妳賠不是了,可莫要再氣了。」說著挽上裴氏的手臂,笑道:「今早余家表妹剛到,趕巧妳出去了沒瞧見,剛剛余家表妹還念叨起妳呢!」
周氏提及余二娘子的用意裴氏自然知曉,不過是不想讓外人瞧了自家的笑話罷了,只是這般輕饒了盧氏卻也覺得不甘心,便冷笑一聲道:「罷了,我且給大嫂這個面子,只是,四弟妹妳也別嫌我說話難聽,我這個做嫂嫂的自是不會與妳計較,可今日這話若是傳到德宗大長公主和我母親耳中,就不知四弟妹要如何解釋了,那就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說得清楚的。」
盧氏被裴氏一番話氣得渾身直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指著裴氏道:「妳也別拿德宗大長公主和晉安郡主來壓我,如今滿京城哪個不曉得太華縣主的事,左右不過是瞧著德宗大長公主的面子不好婉拒罷了,實則哪個不怕自家兒孫遭了難,早年間也不是沒有沖喜這檔事,平津侯府的小侯爺也不過挑了何家的庶女沖喜,那也是明媒正娶的抬進平津侯府的,怎麼到了你們裴家就非嫡子嫡孫不可了,還是說你們裴家女比旁人尊貴了?」
裴氏抬手揮開盧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冷聲道:「也不知打哪聽來的風言風語就在我面前混說,什麼沖喜,我怎麼不知道有這檔子事,太華如今好端端的養著病,怎麼到妳的嘴裡就和平津侯府的小侯爺一樣了?」
「哈,這兩個多月來誰不曉得太醫一撥又一撥的進出沛國公府,四月初本該太孫擇妃不也因為這事給耽擱了。」
隨著盧氏尖利的嗓音,裴氏露出一個嘲弄的神色,「我當因何妳這般氣憤,原來是耽擱了妳盧家的好事,只是,這做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分斤兩,配不配攀那高枝。」
「我們盧家的姑娘是不配,可你們裴家的,也得有命來攀!」盧氏一語雙關。
這話聽在裴氏耳中可謂誅心不已,與咒太華有何分別,裴氏手臂一揮,擋開身邊的周氏,一步步逼近盧氏,厲聲道:「妳可敢把剛剛的話再重複一遍?!」
盧氏怒極失言已是後悔,本有些後怕,卻見裴氏步步緊逼,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架勢,當下大怒,冷笑一聲,「難道我說的不是實情?」
裴氏怒極反笑,連連點頭,「好,好,好,好一個實情,妳如此咒太華,我若還姑息妳,且能對得起我妹妹。」說罷,一個轉身就要朝外走去。
周氏哪裡敢讓她離開,在府裡,這事可以用妯娌之間口舌之爭做掩飾,一旦裴氏捅了出去,以德宗大長公主那性子,不鬧到皇上面前才怪,尤其是眼下太華縣主病情不明,盧氏那句「有命來攀」不可謂不惡毒,德宗大長公主必會遷怒府裡。
「三弟妹別走,都是自家人,何必要鬧得不可開交,我讓四弟妹給妳賠個不是了。」周氏一邊攔著裴氏,一邊賠笑說道。
若是在平日裡,裴氏必是要給周氏這個臉面,可眼下裴蓁活死人一般的躺在那裡,只憑著一碗湯藥續著命,她若是還息事寧人,豈不愧對晉安郡主對她的一番疼愛。
「大嫂不用多言了,此事必不會善罷甘休。」裴氏冷聲說道,眼眶漸紅。
盧氏卻還在火上澆油,朝著周氏喊道:「讓她去,我倒要瞧瞧她怎麼個不善罷甘休法。」
鄭氏在裴氏和盧氏起了衝突後就讓丫鬟悄悄去了正院請孔國公夫人過來,眼下鬧得正歡時孔國公夫人莊氏到了,莊氏今年三月初五做的是五十二壽辰,人略有些豐腴,精氣神極佳,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先環顧了一下四周,面色微沉,冷冷的哼了一聲,「鬧夠了沒有?」
孔國公夫人出身世家,素有賢名,又極得孔國公敬重,是以她一開口,就連盧氏這般心性潑辣的都緘口結舌,生怕這火燒到自己頭上。
裴氏緩步上前見了一禮,溫聲開口道:「怎麼還擾了母親的清靜,是兒媳們的不是。」
孔國公夫人看了裴氏一眼,眉眼間稍有緩和,說道:「眼瞧著就要鬧到府外去了,我若再不出面,我們孔家就要淪為京中笑柄了。」
「瞧母親說的,不過是妯娌之間拌了幾句口角罷了,怎能就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周氏賠笑說道,又對盧氏使了一個眼色。
盧氏倒是學乖了,趕緊附和周氏的話,「大嫂說的是,不過是拌了幾句嘴而已,驚動了母親是我們的不是。」
「眼下倒乖覺了,事情始末妳們也不用學給我聽,妳們幾個的性子我知的一清二楚,老四嘴上向來是個沒把門的,定是說了什麼惹得妳三嫂不愉快了,妳且上前與她賠個不是。」說完,孔國公夫人又看向了裴氏,說道:「妳比她略長了三歲,又是她的嫂子,她便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也不要與她計較,說到底,關起門來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她不得好了,妳臉上又能有光了?」
孔國公夫人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哪個也不偏袒,卻隻字不提事情的緣由,只願做一個糊塗人,余二娘子原就聽說她這大姨母是個不凡的,如今親眼瞧見方才知曉她的厲害之處。
盧氏上前與裴氏賠了不是,只道自己是個糊塗的,說話沒有經過腦子,裴氏雖心下不滿,卻也不好駁了婆母的臉面,只淡淡一笑,沒有再計較,只是心裡面究竟如何做想就不是旁人可知道的了。


沛國公府內一個穿著體面的婦人自九曲廊橋一路來到拂月居,院裡的丫鬟婆子們都悄無聲息的立在一旁,遠遠瞧見這婦人匆匆走來,皆低下了頭,恨不得髮絲都不敢動上一動,生怕入了她的眼,只有一穿著體面的丫鬟迎了上前,腳下的步伐雖有幾分急切,卻不見聲響。
「溫嬤嬤回來了,郡主剛剛還問了您。」
這婦人是晉安郡主身邊的得力人,又替郡主掌管著府中瑣事,且是個眼裡不容沙子的,是以丫鬟婆子們對於她都敬畏有加,生怕被她抓到了錯處,一頓板子下來倒是好的,若是被攆了出去,落到那骯髒地可就生不如死了。
溫嬤嬤點了下頭,只放緩了腳下的步伐,隨著這丫鬟進了房,口中說道:「郡主眼下正為了縣主的事勞心,妳們也都警醒一些,眼下這個時候若是犯了錯,就不是幾板子可以挨過去的。」溫嬤嬤說話聲音四平八穩,眼睛卻透出一股子冷冷的威壓。
碧蘿點頭稱「是」,她雖是德宗大長公主府出來的,在縣主面前也算得臉,可卻也不敢在溫嬤嬤面前端架子。
溫嬤嬤見她乖覺,臉色便柔了幾分。
「嬤嬤,碧蘿姊姊,郡主讓嬤嬤趕緊進屋說話。」門簾子挑開,裡面走出一個圓臉的丫鬟,穿戴打扮頗是不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讓人瞧著心裡便生出幾分喜意。
溫嬤嬤進了屋,見晉安郡主倚在軟榻上,一雙眼失了神般的望著珠簾的方向,心下一歎,快步上前請了安。
「母親怎麼說?」晉安郡主輕輕的開口,眼眶卻漸漸泛紅,王姨娘立在她身後,亦拿帕子拭著眼角的淚珠。
「大長公主說許侯家的三郎君尚可入眼,且八字也與縣主相合,只是大長公主剛露了話,那許侯夫人便說許三郎已是定了親的,大有推託之意。」溫嬤嬤輕聲說道。
晉安郡主露出一個冷笑,「不過是訂親而已,不是還沒成親嘛!」
「大長公主也是這個意思。」溫嬤嬤點了下頭,又道:「就怕許侯不肯干休,要一狀告到皇上面前。」
晉安郡主一掌拍在小几之上,厲聲道:「且讓他去告,我就不信皇上真能為了他駁了母親的意思,眼睜睜的瞧著太華日後連個拜祭香火的人都沒有。」說到這裡,眼淚刷的一下落了下來。
「皇后娘娘今兒也使了內侍出宮。」溫嬤嬤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緩過了一口氣後,才又繼續說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民間有沖喜的說法,不妨仿效一下,保不定能給縣主帶來一些喜氣,老奴想著這話也是沒錯的,縣主喜歡熱鬧,沒準這鼓樂聲一響,縣主就好了呢!」
「沖喜……」晉安郡主若有所思的在小几上輕叩著指節。
王姨娘聽後倒是神色一動,開口道:「妾也曾聽過這法子,平津侯府的小侯爺當初不就因此娶了何家的庶女沖喜。」
「可人到底也沒有留住。」晉安郡主苦笑著開口說道。
「但人還是醒過來了,只是小侯爺命薄才沒熬過去,怎能比縣主福壽綿綿。」王姨娘低聲說道:「妾知郡主捨不得委屈了縣主,民間還有另一種說法,說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姊妹也可代為沖喜,說起來,六娘子早就到了適婚的年齡了,傅姨娘因是女兒也不曾上心,倒是把她給耽誤了。」
晉安郡主若有所思的看向王姨娘,沉吟了許久後,發出一聲歎息,「如今只得死馬當成活馬醫,且讓人去籌備吧!」
「不過是一個庶女,幾抬嫁妝就嫁出去了,哪裡用得著籌備什麼,就是這夫婿的人選怕是不好拿捏,傅姨娘眼下被關在院子裡,大郎又在廟裡,連個過眼的人也沒有。」王姨娘低聲說道,想著這事總是要辦得體體面面才好,免得日後被人說嘴,且國公爺和老夫人那也要交代的過去。
「一個庶女的婚事,我這個做嫡母的還做不了主了?」晉安郡主冷笑一聲,她平日裡懶得拿捏這些庶子庶女,卻不代表她不能拿捏。
王姨娘賠著小心,「話是如此說,可傅姨娘到底和老夫人還有一層表親的關係,眼下這個時候,咱們又何必和老夫人鬧得不可開交,反倒是擾了縣主的靜養。」
事關裴蓁的事,晉安郡主還是聽得進去的,想了一下,便道:「讓人去把大郎媳婦叫來。」
溫嬤嬤應了一聲,轉身派人去請柳氏過來。


柳氏一路上戰戰兢兢,摸不清晉安郡主叫自己去的用意,倒是她從娘家陪嫁來的大丫鬟喜鵲想起了近日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傳言,提醒道:「莫不是為了沖喜一事才叫少夫人過去?」
柳氏一時不解,瞧向喜鵲。
喜鵲瞧了瞧四下,見沒有什麼人,才低聲道:「五郎君可還不曾說親呢!」
柳氏聞言受了驚,面色一白,連連擺手道:「這可不妥,這……這可是如何是好。」
「您也別自亂了陣腳,若是郡主問起,您只管推託說不曉得娘家的事便是了,真若是有那個意思,便讓郡主把夫人請來。」喜鵲握緊柳氏的手,忙安慰起她來。
柳氏本就不是個有主意的,偏生如今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也只得聽了喜鵲的話,希望能把這事推託過去,可不想,剛一進了門,她推託之言完全用不上,反倒是被王姨娘的話砸得滿頭金星,只恨不得能暈過去才好。
「不,不,母親,六妹的婚事兒媳做不了主,這事……這事……還得和姨娘商量才好。」柳氏連連擺手,就是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背著傅姨娘把六娘子嫁出去。
晉安郡主眉頭微皺,見不得柳氏那副以傅姨娘馬首是瞻的模樣,冷聲道:「什麼叫還要與傅姨娘商量?她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奴不奴主不主的下作玩意兒,娘子的婚事也輪得到她插嘴?!」
「是兒媳失言了,兒媳的意思是,這事兒媳也沒個主意,要不,母親等大郎回來與他說可好?」柳氏是個笨嘴笨舌的,瞧了晉安郡主的冷臉,更是連主意都沒了。
「也不用妳拿什麼主意,只是人選定了給妳過過眼,免得日後有人說我這個做嫡母的苛待了庶女。」晉安郡主淡聲說道。
「母親瞧著好便是了,兒媳年紀尚輕,看人的眼力哪裡能比得上您。」柳氏小心翼翼的說道,難得聰明了一回。
晉安郡主嘴角勾了勾,一聲輕哼從唇中逸出,「眼力不佳才要學,難不成過幾年柏哥兒娶親妳也要勞煩我幫妳相看?」
柳氏可不願意自己兒子的婚事由晉安郡主做主,這話可謂是掐住了她的軟肋,遲疑一下,柳氏便道:「那兒媳就聽母親的,就是不曉得父親那裡是個什麼說法?」
晉安郡主冷笑一聲,「他能有什麼說法,不過是一個庶女,我讓妳過過眼已是抬舉了她,惹得我不高興了,便打發了她去和大郎做伴,兄妹兩個倒也有個照應了。」
柳氏被這話嚇了一跳,生怕晉安郡主真把六娘子送到廟上去,到時候可就是有去無回了,忙道:「還是勞煩母親幫六妹相看一下人選吧!」
晉安郡主這才滿意的點了下頭,打發了柳氏離開,之後讓王姨娘趁早把人選定下來,對於她來說,六娘子裴苑不過是傅姨娘肚子裡爬出的玩意,給她幾分體面由得人叫上一聲娘子,不給她臉,在她這裡也不過是個奴才秧子,又怎麼值得讓她上心。
王姨娘明白這人選要儘快定下來才好,雖說沖喜這事不過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可有個盼頭總歸是好的,當天夜裡就定下了三個人選,次日一早便拿來給晉安郡主過目。
晉安郡主看也未看一眼,便是打發了人把單子照樣抄了兩份,一份送到了沛國公那裡,一份送到了柳氏那邊。
要說王姨娘對於這人選也是上了心的,因沖喜之事在即,門戶相當的人家自是不能選擇,可到底也是國公府的庶女,嫁得落魄對於國公府也是沒臉,是以王姨娘把這人選敲定在新晉的武官上,家世不必出眾,人口簡單為好,且這人品樣貌也要過的去,這樣才能把事情辦得體體面面,讓人挑不出錯來。
柳氏因怕晉安郡主插手柏哥兒的婚事,對於這人選自然沒有異議,每個都說好,倒是對一位任職仁勇校尉的劉姓郎君多稱讚了幾句。
沛國公看見名單時先是一愣,不解其意,待聽內侍稟明後不禁勃然大怒,斥道:「胡鬧,胡鬧至極。」
那內侍低頭不敢言語,只瞧見沛國公像一陣風似的捲了出去,轉眼就不見了人影,才輕輕一哼,自語道:「不過是個庶女罷了,便是要她為縣主續命也是她的福氣。」
瞧見沛國公破門而入,晉安郡主身姿未動,只挑了下長眉,道了句,「稀客。」
沛國公眉頭緊皺,把那單子拍在小几上,沉聲道:「我以為妳胡鬧幾日也就罷了,怎得還越發的沒完了,沖喜之說妳也信得,愚昧。」
「有何信不得,為了太華,莫說只是沖喜,便是要了我的命又有何難。」晉安郡主冷笑一聲,「往日裡不見你來這院子瞧一眼太華,事關你的寶貝女兒你那雙金貴的腳就邁得動步了?」
沛國公被晉安郡主的話噎了一下,一張臉瞬間陰沉下來,半晌後才道:「我知太華如今這樣的狀況妳心裡不好受,可再胡鬧也要有個分寸,傅姨娘被妳關了快三個月,就連大郎都在廟裡待了近三個月,這些我都隨著妳,可如今妳卻要拿苑娘的婚事來胡鬧。」
「裴公瑾,我今日且告訴你,太華若是無事便罷,若真的夭折了,牽連進此事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我都要讓他們給我的太華償命,要他們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別說你的傅姨娘和好兒子只關了三個月,真到那一天,我就讓他們給我的太華陪葬。」晉安郡主目光冰冷的看著沛國公,聲音中帶著已掩飾不住的瘋狂,若不是現今裴蓁還吊著一口氣,只怕她早已經瘋了。
沛國公知道晉安郡主雖不曾歇斯底里的叫喊,恰恰卻表明了她的態度,她說得出做得到,一旦太華夭折,她手裡的那把屠刀就要見血,德宗大長公主必然也要跟著她一起發瘋,就連皇后娘娘也不會善罷甘休。
「苑娘的婚事我來安排。」
沛國公不怕晉安郡主告御狀,甚至不怕衛皇后在今上那進讒言,他真正怕的是德宗大長公主手中的屠刀,沒有人會忘記她和伊維斜所生的兩子,那才是真正讓人忌憚的所在。
權衡之下,沛國公到底是讓了步,他不能看著晉安郡主真的揮起那把屠刀,所以明知沖喜是無稽之談他也要犧牲了六娘子,以此來保沛國公府的安穩,讓德宗大長公主和皇后娘娘在太華夭折後不會以此為由拿沛國公府開刀。
第四章 縣主終清醒
顯昭二十一年,五月十三,傅家四郎聘沛國公府六娘子為妻。
沛國公府的丫鬟瞧著前來下聘的傅四郎不由有些為六娘子惋惜,雖這傅四郎是六娘子的舅家表哥,定不會苛待了她,可到底還是低嫁了,不說和大娘子相比,就是和崔姨娘所出的五娘子也是遠遠不能相提並論的。
「不是說傅姨娘無依無靠這才來投靠老夫人的嗎?怎麼六娘子又冒出一個表哥來?」
牆角倚著幾個小丫頭在閒聊,提到這事,聲音裡透著不解。
「什麼無依無靠,當初傅姨娘家是拖家帶口來府裡的,雖說宰相還有幾門窮親戚,可咱們國公府是什麼人家,哪裡能讓閒人在府裡久住,沒得衝撞了娘子們,當初進了門國公爺就給了幾百兩銀子打發走了,還是傅姨娘的娘親厚著臉皮求老夫人留下傅姨娘,說是當個丫鬟斟茶倒水也是她的福氣。」
「那平日裡怎麼也沒見有什麼往來?眼下又突然把六娘子嫁出去?」不知是誰問了這話。
「一表三千里的遠親能有什麼走動,更何況傅姨娘是什麼身分,不過是得了老夫人的偏愛,這才說與國公爺是表姊弟的關係,實則也不過是一個妾罷了,妳瞧見誰家妾室的娘家能和夫家走動的,那不是打咱們郡主的臉嘛!」說著,那丫鬟撇了撇嘴,又道:「妳們別瞧著往日裡老夫人和國公爺偏愛傅姨娘就以為她真得臉了,那不過是郡主懶得理會她罷了,真計較起來,就是老夫人和國公爺都不敢和郡主擰著來,要不然怎麼傅姨娘現今還被關在院裡呢!就說六娘子這婚事吧,我可聽說是為了縣主沖喜才急急忙忙定下來的,要不然,六娘子再不濟也是國公府的庶女,怎麼會嫁給一個商戶之子。」
「這麼說來,六娘子倒是個可憐人。」
「都是命,誰讓六娘子是庶出呢!」
又是那小丫鬟的聲音,即便壓低了幾分,也終究是隔牆有耳,哪裡知曉假山後一片粉色衣角掠過,無聲無息。
「娘子別聽她們胡說,她們能有什麼見識,不過是狗嘴裡吐不出人話罷了。」
六娘子粉拳緊握,扯出一個冷笑,「她們又有哪裡說錯了,父親給我選的人家可不正是連五姊都不如。」
「國公爺向來疼您,此舉必有深意,五娘子又怎能和您相比,她嫁的也不過是一個庶子罷了,誰不曉得武德侯府裡亂糟糟的一團,她那婆母更不是一個好相與的,更不用說還有那一家子的妯娌了。」奶娘徐嬤嬤溫聲說道。
「嬤嬤何必說這些來寬我的心,五姊再不濟也是嫁進了武德侯府,便是嫁的庶子那也是官家娘子,哪是我一個商人婦可以相提並論的。」六娘子自嘲一笑,她往日裡心氣極高,自以為得父親偏寵,日後定能嫁與高門貴子,卻不想竟落得這般下場。
「娘子想差了,不是老奴寬您的心,雖說傅家四郎君是商人之子,可他本人卻是功名在身,有國公爺扶持又何愁沒有錦繡前程,待他金榜題名您可就是狀元娘子了,莫說五娘子和您比不了,就是府裡出嫁的幾個娘子,又有哪個能和您相提並論。」
聽了徐嬤嬤一席話,六娘子不由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金榜題名?這天下讀書人何其多,又有幾個能蟾宮折桂,更不用說他傅四郎也不過是文采平平的庸人罷了。」
實則她這話卻是有些偏頗了,那傅四郎已過了鄉試,如今也是一位舉人,已經有了選官的資格,如何也不能說是文采平平的庸人。
「倘若大哥還在,誰又敢如此欺我。」六娘子恨在心頭,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雖沒有言明欺她之人是誰,可徐嬤嬤卻是心知肚明。
「娘子慎言。」徐嬤嬤嚇了一跳,雖說晉安郡主沒有管家,可卻不代表府裡發生的事、說過的話不會傳進她的耳中,去年江姨娘不過是拿太華縣主開了句玩笑,不過半個時辰那話就傳到了晉安郡主的耳中,當即惹得她大怒,讓人扒了江姨娘的綾裙只著綢褲,當著下人的面賞了二十板子,一條小命險些沒了,若不是二郎君跪地苦苦哀求,如今這府裡也就沒有了江姨娘這麼個人。
六娘子說完也有些後怕,可終究是意難平,不禁掩面而泣。


雖說六娘子不過是在自己的院中哭了一場,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傳得人盡皆知,眼下這個時候,不論是誰在府裡哭哭啼啼無疑都是招了晉安郡主的眼,七娘子裴蔧知六姊被晉安郡主派人來訓斥了一番,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便與生母薛姨娘道:「父親向來最疼六姊了,怎就忍心讓她嫁進傅家。」在她看來,這已不單單是低嫁了。
「再疼又如何,終究也不過是一個庶女,郡主有意讓她給縣主沖喜,誰又能攔得住,妳父親若是再反對下去,郡主去宮裡求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豈不是更不美,如今妳父親能為她親自挑選一位夫婿已是盡了心的。」薛姨娘輕聲說道,又瞧著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兒,溫聲提點,「妳切莫要學了妳六姊的心高氣傲,人要知足,這府裡有十位娘子,縣主金枝玉葉自是不用說的,太孫妃的位置明眼人都知曉歸屬是誰,大娘子與郡主情分不同,能嫁進孔國公府是郡主出了力,餘下出嫁的幾位娘子雖有嫁得高門的,可嫁的也是庶子,這世上又能有幾個大娘子這般有福之人。」
「姨娘,我明白,我不會與大姊和八妹做比較的。」七娘子柔聲說道,她雖不是什麼聰慧之人,卻也有自知之明,八妹她是不敢比的,大姊她是不能比的,大姊當年能嫁進孔國公府也是因為她是嫡母看著長大的,且平日裡嫡母出門做客都是把她帶在了身邊,落在有心人眼裡,她這個庶長女的身價自是不同。
薛姨娘摸了摸她粉嫩的小臉,一臉溫柔,「妳也是個有福氣的,六娘子出嫁後妳的婚事也該說了,縣主的婚事自有章程,也不用妳父親操心,前有六娘子的低嫁,妳的親事上妳父親必然是會上心的,我不求妳嫁得如何顯貴,只如四娘子一般嫁個上進的讀書人,日後做個體體面面的官家夫人就比什麼都強了。」
七娘子扭了扭身子,露出一個羞怯的笑意,嗔道:「姨娘又拿我打趣了。」
薛姨娘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女兒家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等縣主大好了,郡主的心情也就好了,到時候妳多去郡主眼前走動走動,等說親的時候她但凡能為了妳說上一句話都是好的。」
七娘子遲疑了一下,說道:「姨娘,八妹真的能熬過去嗎?」
「縣主福大命大,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明日讓妳六哥帶妳去廟裡一趟,妳為縣主求個平安符,郡主便是不說什麼,心裡也是高興的。」薛姨娘想了想,又說了一句,「妳若無事不妨再為縣主抄上一卷華嚴經,到時候讓妳六哥送到廟上。」
薛姨娘在府裡一眾姨娘中不是一個出挑的,便是年輕且有幾分顏色,沛國公也想不起到她院子裡歇上幾夜,更不用說如今年華已逝。可便是如此,在這府裡她也過得穩穩當當,憑的便是一個恭順小意,對待沛國公,她溫柔小意,對待晉安郡主,她謙卑恭順,哪怕六郎生下便被抱到王姨娘身邊,她亦沒有怨言,只求能護著兒女長大成人,她便別無所求。
「我倒是盼著八妹能早些好起來,如今府裡這光景瞧著便有些駭人。」七娘子低聲說著,往日裡府裡少不得歡聲笑語,二房三房的姊妹也是常來常往,可如今,莫說載懽載笑,便是穿得花團錦簇一些都是打了嫡母的眼,徒惹她不快。
「誰說不是呢!」薛姨娘輕歎一聲,太華縣主一旦夭折,這府裡必是要鬧個翻天覆地,遠的不說,便說傅姨娘這一家子都得為太華縣主償命,想到這裡,薛姨娘不禁打了一個寒顫,當日若不是正巧趕上柳氏生子,只怕晉安郡主遷怒的就是他們母子二人了。
「姨娘?」七娘子一臉疑色望著薛姨娘。
薛姨娘扯了一個略顯勉強的笑意,「告訴妳六哥近些日子安分一些,別總出去胡鬧。」
「六哥哪裡會聽我的話。」她搖了搖頭,小嘴噘了一下,道:「雖說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可六哥向來與我也不親近,打小就知道護著八妹。」
薛姨娘笑了一下,「縣主攏共才被養在府裡幾日,妳六哥怎麼就偏疼了她。」
七娘子嘴撇了一下,八妹雖沒有養在府裡,可六哥卻是在王姨娘身前長大的,王姨娘又曾是嫡母的大丫鬟,素來以嫡母馬首是瞻,是以論起兄妹情誼自然遠勝自己,可這話她卻是不能當著姨娘的面說,以免惹她傷心。


也不知是不是真應了這沖喜之說,傅家下聘後三日,原本躺在榻上吊著一口氣的裴蓁羽睫微顫,似有醒來的徵兆,待再過了五日,那緊闔的眼微微顫顫的睜了開來,惹得晉安郡主又是哭又是笑,大悲大喜之下竟暈厥了過去,又鬧得沛國公府人仰馬翻。
屋內的藥香烘得屋裡又悶又沉,裴蓁歪倚在榻上,宛如明珠朝露的嬌嫩臉龐略顯消瘦,膚色更是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目光略有些呆滯,遙遙望著遠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奶娘姜嬤嬤自是以為她因之前的禍事受了驚嚇,琢磨著是不是要和郡主稟報一聲,請郡主邀來什麼得道高僧來收收驚才好。
不知過了多久,裴蓁原本呆滯的目光漸轉清明,瞧著屋內的人無一不是曾為她所熟悉的,奶娘姜嬤嬤在記憶中銀白的髮絲也被烏色所取替,碧裳和紅橋幾個也是雙十年華,嬌嫩的臉上神色輕快,眉心間的肌膚細嫩無紋,並無後來因憂慮導致的細密紋路。
裴蓁琢磨了十來日也想不明白她這一番際遇從何而來,竟從花信年華歸至未及笄之年。
「縣主可是要進食?」碧裳見裴蓁望向自己,想著因太醫的囑咐讓郡主多餐少食,雖距剛剛用膳的時間不過才過了一個時辰,但再用些流食也是無礙的,便低聲詢問起來。
裴蓁搖了搖頭,問起了晉安郡主的去向。「母親呢?」
「郡主被皇后娘娘召進宮裡了,您這一病,不只是郡主,就連皇后娘娘和大長公主都是吃不下睡不著,為您操碎了心。」姜嬤嬤溫聲說道,一邊朝著碧裳遞了個眼色。
碧裳會意的點了下頭,轉身吩咐小丫鬟去置辦些吃食進來。
「爐子上正溫著雞筍粥,縣主一會多少喝點,這廚子還是大長公主特意送來的,說是您最喜歡喝陳師傅熬的雞筍粥了,等醒過來保准是要想的。」
裴蓁嘴角微微一牽,透出了幾分笑意,搭著姜嬤嬤的手慢慢支起了身子,眼下她渾身無力,只動了這麼幾下就嬌喘吁吁。
姜嬤嬤眼疾手快的扯過一個引枕放在她身後讓她倚著,一臉心疼的說道:「縣主慢著些,這身子還需將養著才是,都怪那王家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才給縣主惹來這場禍事。」
裴蓁美眸微垂,思量著姜嬤嬤口中的王家小兒是哪一個,於她而言,時間已太過久遠,年少時所知的人與事早被歲月所湮沒。
「這筆帳總有討回來的一天。」
姜嬤嬤點著頭,附和道:「縣主說的沒錯,那王家小兒仗著有太子妃撐腰就胡作非為,竟連縣主都敢衝撞,這筆帳郡主都記著呢!不撕下王家一層皮實在難解心頭之恨。」
裴蓁聽姜嬤嬤提及太子妃,便知這王家小兒原是太子妃娘家的侄兒,她雖是國公府的千金,可實則是由外祖母德宗大長公主教養大的,揣摩陰私手段已成了她的本能,不用思量便知這裡必有古怪之處,不由露出一個冷笑,問道:「太孫選妃的事可有了結果?」
姜嬤嬤露出一個笑意,道:「您遭了這樣的難,皇后娘娘哪裡有閒心管那等瑣碎之事,便把日子挪到了八月,說是也是大吉的日子。」姜嬤嬤說話間,眼底閃過一絲驕傲的神色,這樣的榮寵,也只有自家縣主才有的。
裴蓁倒不覺得意外,這樣的行事倒符合她姨母的作風,她若真因這場人為的意外過世了,姨母定然不會讓那些人如願的,這太孫妃的位置怕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因我之故耽擱了太孫選妃實在令人惶恐。」裴蓁輕聲說道,臉上卻無半分惶恐之色,這話由她口中說出反倒像是一句戲言。
兩人說話間,外面傳來了一聲清脆的請安聲,隨後一道輕柔的嗓音響起,話音落地,沒多時一個穿著粉衫繡花長裙的小娘子走了進來,卻是七娘子裴蔧。
只見她神色關切,輕輕柔柔的開了口,「八妹妹今日可覺得身子舒坦了些?原想早些來瞧妳,可又怕打擾了妳靜養,今兒個一早我身邊的柳兒遇見了溫嬤嬤,聽說妳精神頭足了不少,我這才安了心過來瞧瞧。」
裴蓁招呼著她在姜嬤嬤搬來的素三彩繡墩坐下,臉上帶著幾分笑意,細聲細氣的開口道:「好了許多,勞煩七姊惦記了。」
七娘子神態親暱的拍了拍裴蓁的手,柔聲道:「與我還說什麼見外的話,我昨日又去廟裡為妳求了平安符,只希望這一難過去了,日後妳都平平安安的才好。」說著,她從掛在腰間的粉底湖藍邊的荷包拿出一個折了約兩指寬的黃色紙符。
姜嬤嬤見狀忙接了過去,當下就掛在了帳鉤上。
七娘子見了臉上的笑意越發的愉悅,聲音更是輕緩而溫柔,「妹妹可有什麼想吃的?我記得妳最喜歡富圍鮮家的小雲吞,可巧他家上個月出了鮮筍豬肉餡的,用花膠雞湯做底,味道又濃郁又鮮美,妹妹若喜歡,便打發人來知會一聲,我讓下人去買。」
「好,若想吃的時候我便知會七姊。」裴蓁笑眼盈盈,又與姜嬤嬤道:「嬤嬤,讓人把我從洛邑帶回來的禮物找出來,一會送到六姊和七姊那,九妹和十妹妹那也別落下了。」說著,便對她一笑,「回來時給妳們都帶了禮物,原該早些送過去,不想我這出了意外,身邊的人一時倒把這事給忘記了,趕巧今天七姊過來了,倒讓我記起這事了。」說罷,笑意積在眼底,神情中帶了幾分打趣,道:「七姊可莫要吃醋,六姊那份我得多添上一些,也算為她添妝了。」
「哪裡就會吃醋了,偏就妳狹促,越發的喜歡打趣人了。」七娘子抿唇一笑,掩去眼底的異色,又見碧裳端著托案過來,便道:「妹妹用了膳後便歇著,我明兒個再來看妳,若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便打發人來知會我一聲就是了。」
「好,姊姊慢走。」裴蓁微微一笑,吩咐紅橋送七娘子出屋。
姜嬤嬤接過案板上的瓷碗,用手背試了試溫度,這才舀了一勺要餵裴蓁,口中笑道:「七娘子倒是個有心人,還記得縣主喜歡鮮筍。」
「若沒有這份仔細,在這府裡她哪裡會這般自在。」裴蓁輕笑一聲,推開了餵到自己唇邊的瓷勺,道:「嬤嬤,我自己喝就行了。」
姜嬤嬤把碗遞了過去後,便把帳鉤上的護身符摘了下去,順勢揣進了袖中,笑道:「如今府裡適齡的只有七娘子還未訂親了,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了。」
「若不然怎麼說薛姨娘是個有後福的。」裴蓁微微一笑,又道:「嬤嬤叫人去請溫嬤嬤來,我有些事要問她。」
姜嬤嬤微怔,想著裴蓁病剛剛見好,還是不要勞心傷神才是,可見她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神情卻是不容置疑,便歎了一聲,原本嘴邊想要哄勸一二的話嚥了回去,只喚人去請溫嬤嬤過來。


因晉安郡主進了宮,溫嬤嬤便寸步不離的守在了拂月居,生怕裴蓁再出什麼變故,拂月居也沒有個能拿主意的人,故而沒多時她便來了正院,剛巧裴蓁用完了粥,她見狀沒讓旁人接手,自己接了過去遞給了一旁的碧裳。
「給嬤嬤看座。」因是大病初癒,剛剛又說了一會子的話,裴蓁眼下的嗓音便透出幾分無力,又輕又軟。
溫嬤嬤推辭了一番後,才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剛剛七娘子曾坐過的素三彩繡墩上,眼風掃過榻上的裴蓁,臉上的笑意微收了幾分,隱有恭順之意。
裴蓁卻是笑眼盈盈,語速微慢的開了口,「父親這半年中還是常歇在傅姨娘的院子嗎?」
作為女兒,裴蓁問起父親房中事總歸不合時宜的,溫嬤嬤心裡咯噔一下,拿不准裴蓁問這話的意思,卻也不敢因她年紀尚幼便糊弄她,可畢竟事關房中事,她總不好在裴蓁面前說透,斟酌了一下便道:「國公爺是個念舊的。」
裴蓁長眉一挑,蒼白的唇邊蔓延出些許的笑意,她容貌極盛,雖是病容卻比尋常時多了幾分楚楚風姿,這一笑,只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可憐可愛。
「父親待傅姨娘這般長情倒是她的福氣,我聽說傅姨娘如今還被關在院子裡?」
溫嬤嬤不解其意,便回道:「沒有郡主的令,這府裡誰又敢做主放傅姨娘出來。」
「怎麼說六姊都說了親,母女連心,想必她出嫁那日定還是想與傅姨娘一見。」裴蓁輕聲說道,聲音又輕又緩,這樣的語速說出來的話顯得有些耐人尋味。
溫嬤嬤遲疑了一下,才道:「縣主的意思是?」
「與母親說放了她出來吧!」裴蓁輕聲說道,嘴角慢慢蕩起笑意,「咱們這國公府也該熱鬧熱鬧了,等六姊的親事辦完,三哥的親事也該有著落了,想三嫂去了也有三年,便是為她守孝這日子滿打滿算也是夠了,不說別的,楌哥兒和瀠姐兒總得有人來教養吧!楌哥兒到還好說,瀠姐兒畢竟年幼喪母,將來說親一個喪婦長女的名聲便已讓人輕視。」
溫嬤嬤沒想到裴蓁會說到裴三郎的婚事,且似乎有了什麼打算一般,想著裴蓁到底是由德宗大長公主教養大的,說出這般不符合年齡的話來也算不得什麼稀奇,便道:「縣主說的是,只是三郎君自三少夫人去了以後就不再提婚娶之事,去年郡主也說起過幾家小娘子,三郎君一聽就給回絕了。」
裴蓁秀眉微微一蹙,「三哥糊塗了,怎麼母親和王姨娘也跟著糊塗不成?就這般由著他的性子胡來。」頓了一下,裴蓁又道:「我瞧著傅家的五娘子就不錯。」
溫嬤嬤微微一怔,不知這個傅家指的是玉橋胡同的傅家,還是平羅胡同的傅家。
「老夫人娘家的小娘子,教養上總歸是錯不了的。」裴蓁歪著頭,抿嘴一笑,露出了幾分屬於少女的嬌俏。
溫嬤嬤不覺得這話裴蓁只是隨口一說,想著老夫人和郡主勢如水火的局面,便是郡主肯了,老夫人那也未必會鬆口,不由苦笑一聲,「這事怕是難了,您也知道老夫人的性子。」
「傅家嫁女又干老夫人什麼事,又不是我們裴家嫁女。」裴蓁輕輕一哼,她行事向來霸道,前世的經歷又造就她說一不二的性子,此時略顯不悅,臉色便沉了下來,一雙肖似嚴家人的鳳目透出了幾分冷意。
溫嬤嬤顯然習慣了裴蓁這喜怒無常的性子,曾有人比喻太華縣主的性子就像懸掛在夜空的明月,是圓是彎全憑心情,是以面上未露聲色,心裡卻有了計較,臉上的笑意微收了幾分,恭順之意更顯,輕聲道:「傅家如今比不得傅老太爺在時的光景,是以有什麼事情總要過問了老夫人,尋她拿個主意。」
「事在人為,只要父親開口,老夫人總不好駁了父親的意思。」
溫嬤嬤心道,國公爺怎肯開口,只怕他巴不得為三郎君娶一位家世平平的小娘子,免得擋了大郎君的路,又怎肯讓他娶傅家的嫡女為妻,況且,前腳才給六娘子說了那樣的親事,後腳就要為三郎君娶一個高門之女,國公爺這口氣可未必嚥得下,這般想著,溫嬤嬤猛的抬起了頭,卻見裴蓁笑得又嬌又媚,眉目之間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世故,不由笑了,「還是縣主的心思通透。」
裴蓁見溫嬤嬤領會了自己的意思,微微的笑了。


姜嬤嬤是德宗大長公主放在裴蓁身邊照顧她飲食起居的,是以從她侍奉裴蓁的那天起,她的主子唯有一人,因此有些話當著溫嬤嬤的面她是不會說的,唯有溫嬤嬤走後,她才會把心裡的話說出口。「國公爺後院的事您又何必插手呢!」
裴蓁聽了,嘴角勾起,微微一笑,「嬤嬤糊塗了,這怎麼是父親後院之事,這分明是關於國公府繼承人的大事。」
裴蓁說完,見姜嬤嬤不解其意,便笑著為她解惑。
「如今我既已醒了過來,父親總不會把傅姨娘再關多少日子的,六姊出嫁之前父親必是要以這個為藉口放她出來,就連大哥也會歸家,與其等到那天,倒不如藉著這個機會以此為條件,讓父親親自去傅家為三哥求娶五娘子,這樣便是老夫人那也挑不出什麼錯,她若是反對,那便打的不只是父親的臉,更把傅家的臉踩在了腳下。」
「照您的說法,既然國公爺早晚都要放傅姨娘出來,讓大郎君歸府,那國公爺如何又肯幫三郎君在老夫人面前美言?」姜嬤嬤輕聲問道。
裴蓁眸光盈動,帶了幾許漫不經心的笑意,道:「若是父親不允,那我這病只怕一時半刻都好不了的,倒是難為大哥得繼續在廟裡為我祈福了,我倒是不怕折壽,就怕大哥的差事耽擱不起。」
姜嬤嬤聽了這話卻是一驚,忙道:「您切莫要胡來,皇后娘娘為了您特意把日子推到了八月,您若一直稱病不起可不授人話柄,太孫妃的位置保不齊會出了意外。」
裴蓁秀眉一挑,嗤笑一聲,「這天下郎君何其多,難不成我就只能嫁給皇太孫?」
姜嬤嬤一怔,心道,您不嫁給皇太孫又能嫁給誰呢!
如同德宗大長公主所想一般,裴蓁身邊的人也理所當然的認為太孫妃的位置才是裴蓁的歸屬,如此也不會辜負了她這些年來所學的為后之道與寵妃之能。
把姜嬤嬤的反應看在眼中,裴蓁心下一歎,果不其然,就連她身邊的人都默認了她日後的歸屬,更不用說外祖母、母親與姨母了,只是,那樣的路她不想再走一次。
她大概是與嚴正則一家子八字相剋,前世嫁給他後她就沒過一天的舒坦日子,好不容易熬死了他,結果他和王清蓉生的賤胚子也是個養不熟的,登上帝位便敢謀害自己,想起來,她的死竟是這般可笑,居然死在了一個孩童的手上,細說起來,她們反倒是為王家做了嫁衣裳,便宜了他們,這樣的蠢事,她總歸不會再做第二次了。
「皇太孫屬意的太孫妃人選是王清蓉,讓他勉強娶了我,我的日子必不會好過,這天下那麼多兒郎,又何必嫁給他受這份活罪。」裴蓁輕哼一聲,如她這般出身,不論是嫁到哪家都只有被高高捧起的分,也就嚴正則那個糊塗東西才敢作踐自己,卻不想想,若沒有她,他這個皇太孫焉能一躍成為九五至尊。
這樣的大事怎能由著裴蓁的性子來,大長公主籌謀多年,若是因此棋差一著可不是要把腸子都悔青了,姜嬤嬤自然是要勸上裴蓁幾句的。
「您這樣的身分,便是皇太孫也不會怠慢您的,這些年來您平日隨著大長公主殿下住在洛邑,可太孫府上的禮可沒有落下一次,這不正好說明太孫殿下心下掛念您嘛!」
裴蓁嗤笑一聲,「他哪會有這份心,不過是太子妃的作為罷了,我知嬤嬤怎麼想的,可妳不知曉太孫那個假清高的性子,生怕沾上咱家一點的光,只怕到時候他得了便宜還得反咬咱們一口。」裴蓁說到最後,咬牙切齒的罵道:「他便是那起子忘恩負義的小人。」
姜嬤嬤也不知裴蓁哪裡來的這麼大怨氣,便是仔細回想,也記不起皇太孫有哪裡錯待了她,有心勸她幾句,可也瞧出眼下她火氣正大,便歎了一聲,道:「便是您不滿意皇太孫,這事您也不能獨斷專行,總得和大長公主知會一聲才是,免得讓她老人家措手不及,您說呢?」
裴蓁自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便道:「等母親回來,我便和她說,讓她和外祖母說去,這輩子我便是嫁豬嫁狗也不會嫁給嚴正則,就讓他和王清蓉相親相愛一輩子去吧!」
姜嬤嬤一聽這話卻是笑了,越發當她的話是賭氣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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