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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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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4601-E84604

《珍寶福妻》全4冊

  • 作者安晴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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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4601 《珍寶福妻》卷一
不是她無情無義,拋棄全心寵她的青梅竹馬四表哥宋時遠,
而是她經歷重生,早看穿那虛情假意的渣男真面目,
所以自然要離他遠遠的,再不聽他滿嘴的甜蜜謊言,
如今她打著嘉寧郡主的名號挺身保護受將士欺侮的九表哥宋時安,
不但送傷藥和好吃的點心給他,還叮嚀太后外祖母好好照料他,
全是因為他前世靠輝煌軍功出名,最後弒君篡位,算是替她報了仇,
只是當她漸漸把冷若冰霜的宋時安焐熱,為他不經意流露的溫柔竊喜時,
卻忘了自己深受皇帝舅舅寵愛,還有太后外祖母和長公主娘親當靠山,
皇子們都認為娶她就離皇位更近一步,所以誰和她親近就容易成為眼中釘……

藍海E84602 《珍寶福妻》卷二
她楚妍眼下在長輩眼中就是遭受情郎背叛的小可憐,
殊不知,這一切正是她精心計畫的結果,目的是為了狠狠甩掉宋時遠,
誰叫這假惺惺的渣男一邊說愛她,一邊卻在宮宴上設計毀她名聲,
她只得剝開他一層層的假面具,讓他遭受皇帝舅舅的厭棄,
如今宋時安取他而代之,在皇上面前露了臉,還得到齊親王親傳武藝,
她樂見九表哥步步高升,除了三不五時探視辛勤習武的他,
與眾貴女到行宮踏青時,也不忘熱心地為他物色未來表嫂,
怎料她自己竟在林中落單遭人擄走……

藍海E84603 《珍寶福妻》卷三
自從宋時安隨軍去了邊關,楚妍就天天數著日子期望他趕緊回來,
不過她在京城也並非無所事事,抽空還能幫助別人,
有人想害爹爹舊部的女兒在御前出醜,她隨手化解收穫一名閨中密友,
卻從那姑娘口中得知九表哥有了心上人,而且好像就是……她自己?
雖然很驚訝,但此事不容她多想,因為大姊姊楚嫻陷害她的腳步沒停過,
這回竟在國公府製造假衝突,誣賴她氣急之下推人導致楚嫻流產,
這種低端伎倆她用膝蓋都能想出破解辦法,還是回家練練再來吧!
可就在她佩服自己的聰明才智時,娘親卻告訴她一個壞消息──
宋時安所率領的小隊遭遇敵軍主力,在邊關失聯了……

藍海E84604 《珍寶福妻》卷四(完)
雖然捲進皇子們的儲位之爭被綁架,但有小舅舅在身邊護著她,
楚妍一點也不害怕,她只擔心九表哥的安危,
當他成功平亂解除宮變危機後,成為東宮太子已是板上釘釘,
他立馬就來向她表明心跡訴說愛意,讓她感動不已,
她早該知道,若非深愛著她,前世他也不會因為她被害死便弒君奪位,
今生他們能相愛相守,她便萬分滿足,
誰知總有人眼紅不安好心,不時蹦躂惹人厭,
可無論是六公主的挑釁找碴還是四皇子的糾纏不休,
他總能及時出現護著她,為她撐腰出氣,
然而即使她已經穩坐太子妃之位了,皇宮中也始終未能平靜……
安晴,一個生於雨天,所以熱愛晴天的妹子,性格隨遇而安,及時行樂。
喜歡宅在家裡看劇、讀小說、追番,喜歡小動物,
夢想能養哈士奇、黃金獵犬、薩摩耶、金漸層英短……
熱愛毛茸茸、軟綿綿的可愛萌物,有一顆永遠不老的少女心。
寫文的緣由是無數腦洞和自己的意難平,若眾生皆苦,願報之以甜;
雖然這世界不會如我所願,仍然會在自己故事中編織團圓美滿,寫一段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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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后殞命
楚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鳳儀宮中各色精巧的花燈都被換下,換上鋪天蓋地的白色。
料峭的春風捲著白色的燈籠發出嗚咽的聲響,夾雜著人的哭聲,像是在悲鳴一般。
當今皇后,明華大長公主的獨生女楚妍,在御花園的月湖上遊玩時不甚踩碎薄冰掉落湖中,冷水刺骨、加上身上厚重華麗的大氅吸飽了水,拖著她往下沉……
那件大氅是今早天子親手替她穿上的,緋色底子上是用金線和各色寶石繡成的鳳凰,鳳尾蔓延大半斗篷,擺出欲飛的姿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耀眼奪目。
她不想死!泡在凍人的湖水中,楚妍感覺自己的意識一點點模糊,再也沒有力氣在冰冷的湖水中掙扎,等到被救上來時,她已是沒了呼吸。
太皇太后聽到這個消息,當即厥了過去。
明華大長公主抱著女兒的屍身正哭得撕心裂肺,忽得知母后昏過去的消息,一邊是身子已冰冷的女兒,一邊是年事已高的母后,永遠都是儀態優雅高貴的明華大長公主踉蹌著,險些跌倒在地上。
傳話的內侍把太皇太后的病情說得嚴重,明華大長公主只得忍痛先去了壽安宮。
化作幽魂的楚妍看著、聽著這一切,外祖母和娘親的悲傷揪著她的心,還有她的丈夫—— 年輕的天子宋時遠從宮外趕回來,發現自己的皇后竟成了一具冰冷的屍身,登時在靈堂前失態的慟哭起來。
「妍妍、妍妍!」宋時遠的聲音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嘶吼,他叫著她的名字,把她緊緊摟在自己懷中,「朕才離開半日、才離開了半日!妍妍,要是朕守著妳,妳就不會出事了……妍妍!」
昔日雍容尊貴的帝王臉上洋泗橫流,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她的身子,厲聲道:「是誰引著皇后去水邊的!」
通身縞素的宮人們瑟瑟發抖的跪了一地。
楚妍快要急瘋了,她恨不得即刻去壽安宮看望外祖母,可又怕深愛她的丈夫遷怒宮人大開殺戒,那四個大宮女跟了她多年,是姊妹般的情分,她不想她們因此殞命。
可她只是一縷孤魂,對這一切無計可施。
楚妍眼睜睜看著四人被拖下去,只見走在最後的宮女青溪忽然掙扎起來,大聲喊道—— 
「奴婢是太皇太后賞給皇后娘娘的,縱然皇上要賜死奴婢,也請容奴婢去給太皇太后磕個頭。」
宋時遠站起來,面無表情又冷酷的下令,「拖下去。」
天子近衛不再管宮人們的哭鬧,硬是要將她們拖出鳳儀宮。
青溪心一橫,聲音淒厲道:「皇后娘娘是被人害死的,那湖上的冰有—— 」
本來站在青溪和宋時遠之間,焦急萬分的楚妍聞言愣住了,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看著宋時遠。
執行皇命的羽林衛們堵住了青溪的嘴,很快把她拖了出去。
「妍妍,對不住了。」年輕的天子轉身望向棺槨,目光中帶著一點憐愛,唇邊卻露出冰冷的笑容。
楚妍心底發涼,這樣的宋時遠對她來說太陌生,又有青溪那句沒說完的話,一個可怕的想法出現在她的腦海—— 是宋時遠殺了她!
可她和宋時遠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宋時遠是所有表哥中待她最有耐心、最溫柔的,他處處哄著她,事事以她為先,哪怕登基後,偌大的後宮裏依然只有她一人……
像是要印證她的懷疑,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楚妍徹底心碎。
外祖母一病不起,娘親心力憔悴,卻不得不強撐著,父親也因她的突然離世蒼老了許多。
本來看著宋時遠夜夜替她守靈,那深情眷戀的模樣幾乎讓她覺得自己猜錯了,然而她的七七才過,宋時遠竟從宮外抱回一個三歲的男孩,說是他的親生骨肉。
楚妍死死的盯著他和懷中的孩子,那孩子眉目間跟宋時遠有幾分相似,兩人的父子關係一目了然,她不肯相信的拚命搖頭,踉蹌著直往後退。
她十六歲嫁給宋時遠,當上太子妃,十七歲封后,死時二十歲。這麼算來,在他們成親不久,宋時遠竟已經跟別人有了私情!宋時遠竟敢如此侮辱她!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罷了,很快宮中流言四起,說皇后與皇上成親四年無子,卻仗著自己是皇上的表妹,有太皇太后、明華大長公主撐腰就跋扈蠻橫,不許後宮添人,更不許皇上寵幸別人。
流言從宮中傳到民間,太皇太后和明華大長公主想要質問宋時遠,宋時遠卻避而不見。
他漠然的態度,足以說明一切都出自他的授意!
自己已經死了,卻還要被汙衊,楚妍心中充滿了委屈和憤怒,原來他十數年的呵護與寵愛不過是一場騙局。
很快,她在帝王寢殿中又發現了熟人—— 她的大姊姊,靖國公府嫡長女楚嫻。
楚嫻懷中抱著孩子,眉目間盡是溫柔之色,道:「多謝皇上肯接瑞兒回宮,妾身感激不盡。只怕四妹妹才過世沒多久,太皇太后和明華大長公主容不得瑞兒……」
「他是朕的血脈,自然由不得任何人置喙。」宋時遠微微蹙了眉,道:「妳只管照顧好他便是。」
雖然宋時遠對楚嫻淡淡的,可這並不能平息楚妍的怒火,當初宋時遠求娶她時,在外祖母和娘親面前是何等的謙遜乖順,如今倒耍起威風、擺起帝王的譜兒來!
「妾身替瑞兒謝過皇上隆恩。」多年的隱忍終於換來回報,楚嫻心中暢快得簡直想笑出聲來。
自己本是身分高貴的國公府嫡長女,偏生有個處處壓自己一頭的楚妍,不僅有令人羨慕的美貌、尊貴的身分,還有貴人們的寵愛……自己渴望的一切,她都能毫不費力的得到。
楚嫻神色溫順的盈盈下拜,唇角卻忍不住翹起。
宋時遠喜歡楚妍又如何?她現在已經死了,總有一天自己會奪回帝王的心。
停在半空中的楚妍恨不得撕了這對姦夫淫婦,可更讓她更憤怒的事情還在後頭。
太皇太后一病不起,明華大長公主在壽安宮侍疾,宋時遠抓住機會迅速撤換一批舊臣,以示要擺脫太皇太后控制的決心;他的親娘馮太后也站了出來,把太皇太后手中的權力趁機奪走大半。
難怪她死後魂魄未散,是她死得太過憋屈!
楚妍飄蕩在宮中,看盡了宋時遠骯髒的算計,她對他信任、依賴,竟被他害死,以此作為打擊外祖母和娘親的手段。如果他正大光明的收回權力,獨斷朝綱,她反而佩服他的勇氣,可他對於自己的親人卻是如此機關算盡。
她飄到壽安宮,眼看著外祖母整個人迅速衰老;娘親形容憔悴狼狽,雖是對她的死有所懷疑,卻已經動不了羽翼豐滿的宋時遠。
楚妍發誓,哪怕是化作厲鬼也要報仇!
但楚妍沒等到自己變成厲鬼,卻等到了打著「清君側」名義殺進宮中,實則領兵造反的宋時安。
這位先帝的第九子,早年只是個不得寵的皇子,性格十分冷漠孤僻。
十八歲時,在北境一戰成名,接連幾場勝仗讓他成了赫赫有名的戰神,後來他立下的戰功越來越多,成為宋時遠忌憚的存在。即便這幾年來,他一直安分守己地帶兵鎮守邊關,仍舊不能令宋時遠安心,在楚妍死去的日子裏,他依然謀劃著怎麼除掉這個弟弟,卻沒想到還是被反將一軍。
當滿身煞氣、如同地獄羅剎的宋時安出現在帝王寢殿,毫不猶豫抽出泛著寒光的長劍,遙遙指向宋時遠時,楚妍看著強自鎮定,實則額頭已經冒出冷汗的宋時遠,心中是說不出的暢快。
她跟宋時安說不上熟悉,此時卻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
「九皇弟,你這是做什麼?」宋時遠到底是當過三年天子的人,面對宋時安的威脅,沒有嚇得屁滾尿流的逃走,雖是聲音有些發抖,卻極力想說服對方,「有什麼事好商量……若是你想要這皇位,朕可以寫退位詔書。你若是殺了朕,可是要背上弒君的罵名。」
好一個替弟弟著想的好哥哥!楚妍擠出一絲冷笑。
宋時安聞言沒有任何表示,依舊提著劍緩緩的靠近宋時遠。
宋時遠雖是汗如雨下,卻一動不動,當然,也可能是他動彈不得。
「皇兄,這皇位本就是臣弟的囊中之物。」宋時安冷若冰霜的臉忽然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快到讓人難以捕捉。「皇上戕害皇后娘娘,故而羞愧自盡—— 這個理由如何?」
宋時遠愕然的睜大眼睛,還來不及說什麼,只見那柄泛著寒光的長劍霍然抬起,毫不猶豫的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我要你的命。」宋時安聲音冰冷,如同冬月的刺骨寒風。
只聽一聲悶響,宋時遠仰倒在地上,一柄劍就插在他胸口,鮮血飛濺到宋時安玄色的斗篷上,很快融為一體。
「皇上聽信讒言,戕害皇后,如今得知真相,羞愧自戕。」宋時安如同浴血修羅一般站在殿前,獵獵寒風吹起他的斗篷,翻出猩紅色的內裏,似乎還夾雜著一股子血腥味,宮人們戰戰兢兢的跪了一地,沒有人敢反駁
羽林衛已經被他的親兵全部控制,餘下的宮女、內侍更是嚇得匍匐在地,生怕新帝一個不高興就讓他們陪葬。
可宋時安沒有再想殺人的意思,楚妍甚至發現他面上有幾分疲憊和意興闌珊之色。
奪下了皇位,他看起來卻不快樂,楚妍不懂他在想什麼,但她也沒時間去弄明白了。
宋時遠已死,她的心願了卻大半,許是她的魂魄真的是靠仇恨撐著,她感覺自己有意識的時候不多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次醒來時,發現宋時安已經在太皇太后和明華大長公主的支持下登基,宋時安待她們也很好,縱然只是表面上的尊榮,楚妍也覺得欣慰。
至此,她的心願已了。
哪怕那句「皇上戕害皇后」只是宋時安奪位的藉口,她也很感激他。
如果有來生,她會報答宋時安的。
如果,能有來生……


楚妍作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十三歲。
她暗暗稱奇,難道一縷孤魂也會作夢嗎?不過,這並不是讓人愉快的夢境。
楚妍感覺胸口像是被塞了濕淋淋的棉花,壓得她喘不過氣,水嗆進口鼻那種難受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掙扎起來。
冰冷的湖水沒過她的頭頂,她被吸飽了水的大氅帶著往下沉,再也沒有力氣,明明侍女的手就在她旁邊,她卻搆不到—— 
當楚妍費勁的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好端端的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被子。
可那種溺水的恐懼沒有完全散去,她冷汗涔涔的擁著被子坐起來。
床邊垂著織金的細紗帳,只能影影綽綽的看到有人影在外頭,一陣淡淡的香氣襲來,十分好聞,令楚妍漸漸安心下來。
聽到裏頭的動靜,早有機敏的丫鬟上前撩起帳子,見她醒了,面上露出驚喜的神色。
「郡主,您醒了!」穿著月白色比甲、梨花白裙子,鬢邊戴了赤金嵌珍珠髮釵的丫鬟柔聲道:「奴婢這就去告訴明華長公主。」
說話間,又有另外丫鬟勾起帳子,端來溫水餵她。
楚妍有些怔然的任由她們忙活,眼前的情景太過熟悉,太過靜謐美好,哪怕是在夢中,都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
這是明華長公主府的寢殿,身邊的侍女都是娘親身邊服侍的人。
「妍妍醒了?」
一道熟悉的女聲在外頭響起,楚妍的淚水頓時湧上眼眶。
「回長公主的話,郡主醒了,也不再發高燒了。」侍女恭謹的回話。
腳步聲越來越近,楚妍在朦朧中看到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美貌婦人,她身量高䠷、儀態優雅,一襲錦衣華服越發襯得她氣度不凡,尊貴逼人。
當她看到床上的楚妍時,唇邊露出溫柔的笑容,眸中滿是關心。
楚妍再也忍不住,淚水不受控制的順著臉頰滾落,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嚨中,她只是拚命的搖頭,伏在娘親懷中委屈的大哭起來。
「妍妍,怎麼了?」明華長公主面露焦急之色,「妍妍哪裏難受,告訴娘!」
夢中的娘親神采奕奕,年輕又漂亮,還是尊貴而傲氣的明華長公主,不是那個因她死去而傷心絕望、變得憔悴疲憊的明華大長公主。
明華長公主如同哄著幼兒一般有耐心,輕輕的拍著楚妍的後背,「妍妍乖,告訴娘好不好?」
過了好一會兒,楚妍才淚眼矇矓的抬起頭,定定的看著明華長公主。
娘親的懷抱是溫暖的,並不是她死後化作孤魂時,每一次都撲空的冰冷。
「我想娘親了。」哪怕這是夢境,楚妍也感到幸福,她小聲又執拗的重複了一句,「我想娘親了。」
「這孩子,娘才離開一小會兒罷了。」明華長公主拿出帕子,動作輕柔的替她拭去淚水。摩挲著女兒如瀑的長髮,輕聲道:「妍妍,告訴娘,妳是不是作噩夢了?妳還記得自己是怎麼落水的嗎?」
落水?楚妍茫然的抬起頭。
是了,她十三歲時曾落水過一次,難道此時就是她被救上來之後的情形?
算起來,她或許跟水犯沖,六歲那年曾在宮中落水,十三歲在大伯父家靖國公府裏又不慎落水,最後一次是在她二十歲時,直接要了她的命。
可是前兩次落水後,她都失去了記憶。
見她怔怔的搖頭,明華長公主眼底透著幾分憂色。
「妍妍,妳半日沒吃東西了,先起來吃點東西好不好?」她盡量平靜地柔聲道:「妳才剛退燒,一會兒讓劉太醫再來給妳瞧瞧。」
楚妍順從的點點頭。這夢境太過美好,她捨不得醒來,順從著娘親的話,只想多延續一會兒。
然而,簾外忽然響起的清脆女聲卻生生撕裂了她的美夢—— 
「丹桂姊姊,四妹妹可曾醒了?」
來人是楚嫻!
「是嫻姐兒來了吧?讓她進來。」明華長公主吩咐一聲,又低頭對楚妍笑道:「妳大姊姊來了,妳這張小花貓臉兒要被笑的。」說著,又拿起帕子,替女兒擦乾臉上的淚痕。
楚妍的身子頓時緊繃,想到被曾經親密的大姊欺騙和背叛,那無可名狀的憤怒湧上心頭。
楚嫻是她大伯父靖國公原配嫡妻所生的嫡女,比她大三歲,素來在她面前擺出一副好姊姊的姿態,對她關懷備至、體貼忍讓,在長輩跟前亦是一副溫柔嫻靜的模樣。
楚妍只有兩個異母的兄長,因可憐楚嫻幼年就沒了親娘,兩人關係一直很好,甚至她被外祖母接到宮中小住時,還會帶上楚嫻,是以楚嫻跟公主、郡主們都是熟識的,因此在貴女的圈子裏也受到重視。
當楚嫻到了出嫁的年齡時,本來說好了一門親事,在出嫁前她卻突然染了惡疾,最後靖國公府主動退親,楚嫻也被送到鄉下的莊子裏靜養,再也沒回來過。
後來楚妍才明白,那並不是什麼惡疾,而是楚嫻有了身孕。
這會兒聽說楚嫻來探望,她想立刻趕走楚嫻,可這時她跟楚嫻還是好姊妹,娘親一定會覺得奇怪,好不容易夢到和娘親在一起,她捨不得就這樣被破壞。
正在她踟躕的片刻,穿了一身淡粉色春衫的楚嫻手中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給嬸嬸請安。」楚嫻上前行禮,俏麗的臉上滿是擔憂之色,關切的看向楚妍,「妍妍可好些了?」
楚妍為了不讓人生疑,勉強繃著一張小臉兒,神色冷淡的點點頭。
知道她落水受了驚嚇,楚嫻不計較她的冷淡,把食盒放到床邊的小几上。
「嬸嬸,我拿了小菜和粥過來,都是妍妍愛吃的。」她體貼的道:「她大半日沒用過飯了。」
明華長公主望過去,果然是幾樣適合病人吃的菜,且她親自提了過來,這等細膩周到,令明華長公主覺得十分熨貼,含笑點點頭。
看到娘親的態度,楚妍咬牙切齒的想,楚嫻對她好的時候是真的體貼周到,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姊姊了,這偽裝簡直融入骨子裏,哪怕嫡親的姊姊也難以做到。
很快便有下人抬了炕几上來,服侍楚妍漱口之後,要給她布菜。
「長公主,劉太醫在外頭候著,說是奉太后娘娘之命來看郡主。」丹桂進來通傳。
是了,她落水也驚動了外祖母。
這次落水後,她失去了出事前的記憶,大家都以為她受到了驚嚇,外祖母很快把她接到宮中小住,說是讓她散散心。
明華長公主讓人暫且撤下了炕几,請劉太醫進來,因方才楚妍說不記得落水時的事,她特意問了劉太醫。
經過一番診斷,劉太醫確定楚妍並沒有其他外傷、也沒燒壞腦子,大概只是本能的忘記了令她恐懼的一段記憶。
明華長公主雖是有些不滿這看起來像是敷衍了事的話,也只能作罷。
劉太醫又給楚妍開了兩張調理的方子,便要趕著回宮覆命。
楚妍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楚嫻身上,因劉太醫常來長公主府請平安脈,故此楚嫻跟這個足以做她祖父的劉太醫也是相熟的,並沒有特別迴避,她還問了兩句楚妍的病,儼然一副關心的樣子。
聽到劉太醫說她忘掉了一段記憶,楚嫻明顯呈現一種放鬆的神情。
楚嫻此時才剛及笄不久,掩飾情緒還不夠完美,特地留意她的楚妍就察覺出古怪之處。
「嬸嬸,是我不好。」楚嫻十分愧疚的樣子,「若不是我被沈家妹妹拉著說話,而是一直陪在妍妍身邊,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了。」
楚妍落水時,正值靖國公府太夫人的壽宴,她自己跑到了後花園的蓮池邊,不慎掉到了水裏。
「怎麼能怪妳?」明華長公主微笑著搖搖頭,「妳留在這兒陪著妍妍用飯吧,嬸嬸有些事要去忙。」
楚妍緊緊攥住了娘親的衣袖,她知道娘親是要去審人,自從她落水被救起來後,娘親便命人把經過蓮池的人都拘了起來。
在她記憶裏,後來查出是大伯父庶子楚景辰新抬進門不久的姨娘身邊人所為。
理由是平日裏她飛揚跋扈,似乎讓那姨娘受了委屈,那丫鬟聽了主子的抱怨,才做出這樣的行為。
上一世楚妍沒在意,左右自己失去了記憶,便任由娘親處置,她最後一次聽說那對主僕的消息,是她們被發配到鄉下的莊子,之後沒人再提過。
後來楚景辰來給她賠罪,送給她許多珍奇古玩。雖說楚妍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可她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就當這件事揭過去了。
那時正值她被外祖母接進宮中小住,很快就忘了這次不愉快的經歷。
現在想來著實有些奇怪,她是高高在上的嘉寧郡主,一個丫鬟和一個姨娘怎麼敢對她下手?楚妍甚至對這個姨娘沒什麼印象,隱約記得似乎見過一兩面,是個眉目溫柔的女子。
更古怪的是,她都察覺出不對勁,娘親竟然也能接受這個說法?
外祖母匆匆把她接進宮中,顯然娘親是要做些什麼不想讓她知道,這些先前看似稀疏平常的事,如今卻顯得疑團重重。
「娘,我也要去。」楚妍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明華長公主不同意,怕她再著涼。
楚嫻聽到楚妍要去的消息,眼底飛快的閃過一抹不安,也附和著明華長公主。「妍妍,妳就聽嬸嬸的話好不好?飯菜就快涼了,一會兒妳還得吃藥呢,我帶了妳最愛吃的蜜餞。」
然而楚妍不為所動,也不理會楚嫻,只牽著娘親的衣角,「娘,讓我去吧,說不定我見了那些人,就能想起什麼來也不一定。」
顯然她這句話打動了明華長公主,在楚嫻的忐忑中,明華長公主鬆了口,「給郡主穿好衣裳,別讓郡主再著涼了。」
楚嫻攥緊了帕子,很快臉上又露出笑容來,趁著丹砂、丹桂等人服侍楚妍換衣裳之際,湊到她旁邊,柔聲道:「妍妍,我陪妳一起去好不好?」
「大姊姊一起去做什麼?」楚妍眼中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來,「莫非大姊姊看到了那人不成?」
這話引得明華長公主也側目,楚嫻暗自詫異楚妍今日的不同,硬著頭皮解釋道:「沒有,我只是氣不過,到底是誰膽大包天竟敢傷害四妹妹。」
楚妍微微一笑,往日天真無邪的笑容中透著幾分高深莫測。
「原來是這樣。」她俏皮的歪了歪頭,看著楚嫻道:「我還以為會是哪個跟大姊姊相熟的丫鬟特地讓大姊姊來求情呢!」
楚嫻心中咯噔一聲,面上忙笑著否認。
第二章 究明真相
靖國公府,福椿堂。
「母親,長公主把人拘了起來,卻始終都沒動靜。」靖國公夫人程氏焦慮的道:「我讓各院清點了人數,全都是咱們靖國公府的人。」
即便落水的是程氏自己的女兒,她也不會這麼發愁,因為對方可謂是天之驕女。
靖國公太夫人育有兩子,長子楚臨鋒繼承了爵位,次子楚臨嘉因軍功累加被封為大將軍,尚了皇上的胞妹明華長公主。
楚妍作為明華長公主的獨生女,自小就倍受趙太后和皇上的寵愛,在宮中都能橫著走。
這次楚妍才落水,命人往宮中請太醫時,同時也帶回了太后的話,說是妍妍若一個時辰不醒,她就要親自出宮來看外孫女。
太夫人還沉得住氣,一同守在明華長公主府的程氏當時就急了,唯恐太后說到做到,直到楚妍醒來後,又昏昏沉沉的睡過去,她們才從長公主府回來。
「先別自亂陣腳。」太夫人沉聲問道︰「被拘起來的人都是在哪處當差的?」
程氏拿出名單來,才想念給太夫人聽,忽然聽到有人來傳話—— 
「太夫人、夫人,長公主請您二位過府。」
此時明華長公主讓她們過去,只怕是為了審人,婆媳兩人不約而同的想。
「母親,若是太后和長公主怪罪下來該如何是好?」程氏急得團團轉。
這個大兒媳自然是個好的,可她本性不是強硬之人,又因自己是續弦,自覺矮了人一頭,遇事總有些底氣不足。太夫人只得耐著性子勸道:「長公主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若是她真要計較早就發作了,還會等到這個時候請妳我一同過去?」
親哥哥是當今皇上,親娘是皇太后,還有個戰功赫赫的親弟弟齊親王,明華長公主又怕過誰?
程氏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赧然道:「是兒媳見識短淺了。」

當太夫人和程氏趕到時,只見楚妍挨著明華長公主坐在羅漢床上,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兒憔悴了許多,眼角紅紅的,顯然才哭過,整個人懨懨的,沒什麼精神,卻還是懂事的站起來給兩人見禮。
楚嫻到底跟過來了,見楚妍起身,忙跟著站到一處,然而楚妍上前一步行禮,不著痕跡的躲開她伸過來的手。
她嬌軟的嗓音透著沙啞,「祖母、大伯母。」
楚嫻有些訕訕的退後一步,也跟著行禮,「祖母、夫人。」
「妍妍怎麼起來了?小心別又著了涼,身上還難受嗎?」太夫人並不意外二兒媳要親自審人,卻沒料到楚妍也一齊跟過來了,莫非是要她親自指認?
楚妍乖巧的應道:「祖母別擔心,我已經好多了。」先前只是從抄手遊廊走過來,她被娘親用斗篷裹得嚴嚴實實,等到了西廂房裏,她才被獲准脫斗篷。
太夫人和程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楚妍身上,圍著她噓寒問暖,百般關切,楚嫻則被冷落到了一邊。
楚妍用眼光餘光掃了楚嫻一眼,她臉上沒有半分不悅之色,似乎擔心她跌倒,隨時準備上來扶她。
等到楚妍一一都應了,大家歸位坐好,丹砂也走進來,說是人都到了。
只見五個丫鬟打扮的人進門後就跪在地上,神色中充滿了恐懼。
「抬起頭來。」丹砂道。
「長公主給妳們機會自己說,妳們若是聰明的,就該主動承認了。」丹朱站在明華長公主下首,得了她的示意,抬高了聲音道:「給妳們半炷香的功夫。」
楚妍冷冷淡淡的打量著她們,似乎早就成竹在胸,其實她把這段記憶都忘掉了,此時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
很快有人受不住壓力哭出了聲,哀求著說自己沒做過,還有人發狠賭咒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
過了半炷香功夫,五人中唯有一個身穿青色衣裙的低等丫鬟始終沒怎麼抬頭。當丹砂強迫她抬起頭時,眾人發現她看向楚妍的目光不是恐懼,而是憤恨。
「一人做事一人當,奴婢也不願連累別人。」果然那個丫鬟開口了,她像是積攢起一股子勇氣,高高挑起眉毛,神色倨傲,雖然她是跪著的,卻背脊挺直,彷彿做了什麼捨生取義的大事似的。「明華長公主,您也不必耗神再審,就是奴婢把嘉寧郡主推下水的。」
大家本來都以為還得用些手段才能讓人說出真相,沒想到那丫鬟這麼快就不打自招。
「妳是誰?」楚妍目光冰冷,霍然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個丫鬟,「為什麼要害我?」
她端著郡主的架子,心卻怦怦跳得厲害,這個夢,是她最接近真相的時候。
那丫鬟面上浮現一抹譏誚的笑容,「奴婢名叫香蘭,進國公府前是芬大姑娘院子中的丫鬟,鎮日裏奉承郡主的人如過江之鯽,只怕郡主連芬大姑娘是誰都不記得吧?」
香蘭的話音未落,程氏腦子嗡的一聲。
難怪她覺得眼熟,這人是楚景辰新姨娘帶進府的丫鬟!今天出了這樣的是,即便這個香蘭能說出天大的理由來,她都有失察的責任。
「芬大姑娘?」楚妍略略低頭思索,很快肯定自己並不記得這個人,「她是誰?」
楚妍的態度刺痛了香蘭,她掙扎著要衝上前來,幸而被丹砂眼疾手快的攔住,摁在了地上跪著。
「不得放肆!」
「嘉寧郡主早就忘了平寧侯府吧!」香蘭聲音裏充滿了怨毒和恨意,「都是因為妳,平寧侯府的奴婢們都被發賣,家眷們流放的流放、被貶的被貶!芬大姑娘就是被未婚夫退婚,不堪受辱,投繯而亡!」
這時,楚妍的眼底才流露出真切的愕然。
她知道平寧侯府是二皇子宋時琛的外祖家,大概半年前平寧侯府被牽扯進一樁貪墨的案子,越牽連越深,查出來的數額甚巨,最後甚至挖到了宋時琛身上,皇上震怒,奪了他的親王爵位,並將他母妃惠妃降為嬪位,宋時琛自此元氣大傷。
可這一切跟她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她逼著平寧侯府貪墨的!
明華長公主隱隱意識到什麼,當機立斷道:「丹砂,堵住她的嘴,把她押下去!」
然而香蘭敢把楚妍推下水,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死命掙扎厲聲道:「當初長公主想把郡主許配給英親王殿下,可是惠嬪娘娘不同意,若不是太后娘娘壓住了消息,郡主妳險些成了整個京中的笑柄!故此明華長公主就懷恨在心,設計構陷了平寧侯府,讓闔府上下的人都為惠嬪娘娘的拒絕付出代價—— 」
什麼?她曾被二表哥的母妃拒絕過親事?楚妍茫然的睜大眼睛,她竟不知道還有這件過往!之前的疑團豁然開朗,難怪當初娘親遮遮掩掩,外祖母很快把她接進宮中,想來定是這香蘭早就招了,娘親和外祖母怕她羞愧或是鑽牛角尖兒,故而隱瞞下來。
這個夢境真實得可怕,楚妍心底發寒。
香蘭的話音未落,便被堵住了嘴,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把她捆了起來,押著往外走。
楚妍若有所思,無悲無喜的模樣像個漂亮的瓷娃娃,明華站公主滿是擔憂的望向女兒,妍妍素來被嬌慣著長大,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
「等等。」楚妍叫住了丹砂,她一直覺得有古怪,而此刻終於想到了是哪裏不對,語氣嚴厲地問道︰「妳是從哪裏知道,惠嬪娘娘不同意我嫁給英親王的?」
包括明華長公主在內的人,都覺得楚妍是受不了這樣的委屈,非要給自己找回來面子不可,然而這件事是真的,都是多虧有太后鎮壓著,這消息才沒流出來。
「即便是惠嬪娘娘,拒絕了便拒絕了,沒有道理去到處宣揚。」楚妍頭一次知道這段過去,正所謂旁觀者清,反而比明華長公主還要冷靜,神色淡淡道:「即便她召見家人時會提及,只怕也不是妳這種丫鬟能知道的。這些話到底是誰教妳的?」
「平寧侯府貪墨的罪行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才得出的結論,是皇上聖裁後定罪的。」楚妍死死的盯著香蘭,「是誰挑撥妳,說平寧侯府被抄家奪爵是我娘親明華長公主所為?」
香蘭口中的「芬大姑娘」只怕是平寧侯府旁支的姑娘,所以她才一點印象都沒有。在抄家抓人時,貼身丫鬟、管家婆子之類一個都跑不了,還要一一登記造冊核對,香蘭既是能被悄無聲息地賣掉,只能說明她在侯府的身分實在低微。
在場的人不止香蘭露出驚愕的神色,明華長公主、太夫人和程氏也都是滿臉不敢置信。
妍妍就像換了個人一般,一張漂亮的小臉兒透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銳利,平日裏那個愛撒嬌的小姑娘似乎一夜間長大了。
「郡主問話,還不快回答!」丹砂識趣的拿掉香蘭口中塞著的帕子。
楚妍忽然想起楚嫻躲閃和不安的眼神,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奴婢、奴婢只是聽說的……」香蘭眼底掠過一抹猶豫之色,如果她說出了真相,等於是帶累了別人。「至於明華長公主,是奴婢情急之下胡言亂語……」
她本性不壞,甚至還要捨命為舊主報仇,只可惜被人利用了。
如果她不肯說實話,不僅是楚景辰的後院,整個靖國公府都會被懷疑。
太夫人和程氏神色都緊張起來,教唆丫鬟編排明華長公主,這可是國公府也擔不起的罪名!
從到審問開始,楚妍一直不動聲色的關注著楚嫻,見她竭力做出一副平靜的模樣,卻到底歷練少些,從小動作中洩露了心緒。
「奴婢立春那日路過蓮池時,隱約聽到壽山石後有人說話,便悄悄躲起來聽了兩句。」香蘭為了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可信,還特意加上了日子,咬牙堅持道:「奴婢並不認識她們是誰。」
她入府的時候尚短,認不得人實屬正常,可楚妍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
「原是立春那日啊。」楚妍轉身看向楚嫻,慢悠悠的道:「我倒瞧見大姊姊房中的兩個丫鬟站在蓮池旁說話。」
楚嫻聞言,臉色立刻變得蒼白,「妍妍,立春已經過去好些日子,妳別是記錯了吧?」她為自己辯解,還不忘了把程氏拉下水,「我的清芳院裏除了貼身服侍的那幾個,餘下的人都是夫人命人好生教過規矩的,她們絕不會亂嚼舌根。」
程氏心裏憋屈,卻知道明華長公主府不是她們能拌嘴的地方。
楚嫻是靖國公原配的女兒,從她進門的那日起,對這位大姑娘比自己女兒還要多關照些,唯恐落下苛待的名聲,然而這位大姑娘是極有主意的,得寵於太夫人,又跟嘉寧郡主關係好,連明華長公主待她都透著親切,直到如今大姑娘都只叫她「夫人」,她哪裏能擺母親的款兒,更別提插手清芳院的事!
看著楚妍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程氏忙擠出笑容,帶著幾分討好道:「妍妍,這事不好就下定論,大伯母保證回去後嚴查此事,定然給妳個交代好不好?」
這話不僅是對楚妍所說,更是對明華長公主的承諾。
楚妍見程氏像是被自己嚇到了,有些哭笑不得。
她知道大伯母不容易,本就是續弦進門,家世又不顯,少了點底氣,加上進門連生兩女後便再無動靜,更是低人一等。前有高貴端莊的嫡長女,後有給國公爺生下庶長子的蘭姨娘時不時添亂,她這個國公夫人遠不如表面風光。
直到三年前,她終於得了嫡子,才覺得自己硬氣了些,可這許多年過來,加上嫡子楚景琨身子骨弱,國公府後院的情況一直未有大的改變。
「大伯母言重了。」楚妍不置可否,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楚嫻身上,「我只問大姊姊,究竟知不知道惠嬪娘娘拒婚之事。」
若是楚妍問丫鬟,楚嫻還能推脫說不知道,可楚妍竟直接問自己……
楚嫻心中天人交戰,遲疑了片刻。
是她太大意了!只以為楚妍是個好哄的,又失去了記憶,明華長公主只要知道香蘭是為了舊主復仇,追查便會到此為止,未曾料到楚妍突然變得難纏。
這短短的猶豫已經足夠引起明華長公主的注意,太夫人自然也留意到了。
「嫻姐兒,妳說實話。」太夫人臉色微沉,道:「這件事究竟跟妳有沒有關係?」
自己被拒婚這事只怕宮中也有人知道,楚嫻的消息來源可不止自己這裏,楚妍幾乎已經認定楚嫻在其中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房中那些小丫鬟早就被人帶走,香蘭也被押下去,剩下的人除了四位主子,還有明華長公主的心腹宮人,故此說話也不必太顧忌。
楚嫻狠了狠心,很快跪在地上。她想否認,可楚妍已經開了口,明華長公主愛女心切,自然會命人去查,她還沒自信能做得天衣無縫,讓人查不出來,為今之計只能承認,置之死地而後生。
「祖母、嬸嬸。」她紅了眼眶道:「我偶然從宮中聽到這件事,心中一直為妍妍不平,有次氣不過,竟不慎說了出來……」
楚妍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同時心裏隱隱失望,原來從這麼早開始,楚嫻就在算計自己。
但凡是個心智不堅定的,恐怕也不會無名無分的跟了宋時遠,還偷偷生下一子,甘願躲藏數年,終於熬到了宋時遠殺了自己這個皇后!
她還真能忍啊,楚妍在心裏冷笑一聲。
楚嫻面上的驚慌十足逼真,「請祖母、嬸嬸責罰!」
「妳啊妳,怎麼能犯這樣的錯誤!」太夫人向來覺得這個孫女最乖巧知禮,讓人省心,又堪稱國公府女孩兒們的表率,她失望的道:「我平日裏都是如何教導妳的!」
明華長公主的目光從跪在地上淚眼矇矓的楚嫻身上很快移開,女兒的變化才更讓她驚訝。
「正所謂關心則亂,嫻姐兒想來是偶爾失言。」明華長公主溫和的道。
她越是這樣輕描淡寫,太夫人和程氏的心都高高提了起來。
楚嫻想要金蟬脫殼、太夫人想要息事寧人,卻也要瞧瞧面對的人是誰。
明華長公主唇角微翹,笑了笑,「只是著實巧合了些,碰巧讓哪個丫鬟聽到了,又碰巧去蓮池邊說話,讓人聽到了。」
本朝最尊貴的明華長公主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事關女兒的名譽,這件事不可能輕易的翻篇。
「嫻姐兒有違家訓,背後議論姊妹是非,縱然是無心之過,卻也犯了錯。」太夫人雖是恨大孫女不爭氣,卻不能不救她。「依我看,讓嫻姐兒禁足三個月,罰抄女四書一百遍。」
楚嫻聞言,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淒慘了兩分。
近來正是各家輪流辦春宴的日子,要是她三個月不出現,只怕外頭就會有謠言傳出!
更要緊的是,這次本就是她偶然得知消息後自作主張,若是被那位知道了……只怕她會被厭棄!
「本宮看倒不必如此苛嚴。」明華長公主招手讓楚妍在自己身邊坐下,柔聲道:「若是認真論起來,為了妍妍禁足嫻姐兒,豈不是顯得妍妍太過跋扈?太夫人既是說了,就讓嫻姐兒抄完書就解禁吧。」
楚嫻才要鬆口氣,淚水盈盈想謝恩時,又聽明華長公主道—— 
「只是亂嚼舌根的丫鬟著實該好好管教一番。」
這話格外耐人尋味,程氏忙強笑著應道:「明華長公主說的是。」
太夫人心中有種不妙的預感。


明華長公主寢殿。
看著女兒喝過了藥,明華長公主柔聲道:「妍妍,外祖母想要接妳入宮住幾日,妳想不想去?」
楚妍愣了愣,這個夢也太真實了,夢境裏的發展竟然跟現實一模一樣。
「娘能陪我一起嗎?」楚妍踟躕了好一會兒,方才撒嬌道。
她記得這時爹爹不在京中,還要過上十來日才能回來。她想見外祖母,也捨不得娘親,還想等到爹爹回來……就算是黃粱一夢,她也貪戀能跟親人相處的機會。
「娘還有些事要忙,過幾日就去接妳好不好?」
娘親果然拒絕了,只怕是要徹查府中丫鬟的事情。
不知道這場夢何時醒來,她確實想見外祖母。在她死後,外祖母一夜間頭髮全白了,病倒臥床不起,她那時才意識到,曾經扶持過兩代帝王的外祖母真的老了。
楚妍依依不捨的點頭,更何況除了外祖母,宮中還有個她想見的人。
明華長公主立刻命人給楚妍收拾箱籠,準備入宮的東西。
「妍妍,若是心中有事,在娘面前不必掩飾。」
楚妍正在走神時,忽然聽到娘親的聲音,抬頭時正好對上娘親滿是心疼的目光,當即渾身一顫,幾乎以為娘親看穿她不是十三歲的自己。
「宋時琛的事……」
聽到這話,楚妍才鬆了口氣,安慰娘親道:「娘,我不難過,這是件值得慶幸的好事呢!皇舅舅對二表哥失望,如果女兒真的跟他訂親,您和外祖母到底是幫不幫他呢?」
這是楚妍的真心話。若她還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自然會因為被拒婚覺得羞惱,可她死的時候已經二十歲,又當了三年皇后,自是看淡了這些虛名。
明華長公主聽罷,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她的妍妍果真長大了。
「妍妍,是不是有人跟妳說了什麼?」她狀似不經意的問:「怎麼突然想起問嫻姐兒那句話?」
楚妍依偎在明華長公主懷中,聲音軟軟道:「娘,沒有人教我,您對女兒也太沒信心了吧?您是外祖母的女兒,我是您的女兒,正所謂近朱者赤,我好歹薰陶到一星半點兒就足夠用了。」
「妳這小機靈鬼兒。」明華長公主點了點楚妍的鼻尖,好笑道:「妳倒會拐彎抹角的誇自己。」
楚妍笑咪咪的點頭,心裏卻是滴血一樣難受。
「娘,您一定要早點進宮看我!」她的聲音中透著幾分不自知的哀求。
她真希望這場夢能久一點、再久一點,她實在捨不得親愛的家人。
「好,娘答應妳。」明華長公主動作輕柔的摩挲著女兒,眼底卻閃過一抹厲色。
她要出手料理那些人,自然不能讓妍妍在,妍妍是她唯一的女兒、全部的希望,妍妍只要幸福快樂的長大就好,無論是誰都不能傷害妍妍。
第三章 天之驕女行俠仗義
壽安宮。
「楚妍可真真是嬌氣,我看下次來,咱們都得給她磕頭請安了。」六公主宋妤芳在偏殿的軟榻上坐下,秀麗的眉目間透著不滿。
「皇祖母就這麼一個外孫女,多疼她些也是自然的。」
五公主宋妤月好脾氣的安撫,誰知這一勸,六公主反而更生氣了。
「就因為她睡著,咱們都得等著不成?楚妍不過是一個郡主罷了,難不成她是皇祖母嫡親的外孫女,我們反而都成了外人?」
得知楚妍今日進宮,晌午後她們得了各自母妃的囑咐都來看楚妍。她們本是算準了太后歇晌的時辰才過來的,可到了壽安宮,才被告知太后還在休息,她們都得暫且等候片刻。
六公主臨走前不甘心的問:「嬤嬤,可否請妍妹妹出來?」
太后身邊的舒嬤嬤微微笑道:「回六公主的話,嘉寧郡主陪著太后呢,奴婢不便通傳。」
這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真正睡著的人不是太后,而是嘉寧郡主。
「六妹妳別生氣。」勸說的人換成三公主宋妤歆,她柔聲道:「妍妍自小就身子弱,難免被養得嬌氣了些,咱們都是妍妍的表姊,多擔待些也是應該的。」說著,她輕輕拽了一下六公主的衣袖,「若是被皇祖母的人聽到了妳的無心之言,還不知道會傳出怎樣不好的話呢。」
「三姊,妳就是性子太軟了!成日裏只看見妳受她的氣,這會兒還維護她。」六公主很快給自己找台階下,「咱們是公主,就算她是明華姑姑的女兒,咱們不跟她論尊卑,她也該懂得長幼有序……」
一母同胞的三公主和五公主目光碰到一處,很快就移開。
誰都知道,這六妹只能嘴上痛快罷了。從皇祖母到父皇,對楚妍寵愛有加,她才是宮中最得寵的女孩兒。尤其是父皇曾抱著楚妍商議過國事,這可是所有公主們都沒有過的待遇。
「多謝六妹關心我。」三公主彎了彎唇角,柔聲道︰「等會兒咱們一起去我那兒,我身邊的廚子會做江南的綠豆湯,風味別具一格,妳一定喜歡。」
六公主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壽安宮寢殿內。
楚妍已經醒了,她微微側過頭,隔著紗帳往外頭望去。
窗外是融融春光明媚,長了新芽的樹枝、枝頭綻放粉嫩嬌妍的春花,一切都顯得那樣生機盎然,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當趙太后進來時,看見抱膝坐在床上,默默出神的楚妍,她放輕了腳步,走近時才發現小丫頭滿臉的淚痕。
「妍妍怎麼哭了?心裏有委屈要告訴外祖母,外祖母給妳出氣!」趙太后心疼的道。
楚妍本來已經止住淚,在見到慈愛的外祖母時,又忍不住紅了眼眶,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外祖母那麼疼她,她卻讓外祖母再次嘗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 她嫡親的兩位舅舅先後過世,對外祖母已經是極大的打擊了。
「我、我只是想您了!」楚妍伏在趙太后懷中,外祖母的懷抱還是那樣的溫暖。
「外祖母知道,我們妍妍難受了。」在女兒送外孫女進宮時,趙太后已經知道原委,她耐心的安慰楚妍,「妳放心,外祖母一定不會讓妳平白受委屈。」
楚妍淚水漣漣的看著外祖母。事實上外祖母說到做到了,在皇舅舅還未徹底厭棄二表哥時,外祖母把惠嬪在後宮中做過的陰私事抖落出來。若放在惠嬪得寵時,哪怕惠嬪使手段打壓妃嬪,仍無法撼動皇舅舅對她的喜歡,可在皇舅舅已經生厭後,這些便都是致命的錯處。
還有最要緊的一點是,就在不久的將來,惠嬪辦錯一件事,徹底斷送了她和二表哥的前程。
「妍妍,去淨面、換件衣裳好不好?」見楚妍眼睛發直,趙太后撫著楚妍的後頸,柔聲道:「妳不是說想去看康郡王送來的那兩隻獅子貓,正好妳三表姊她們過來了,讓她們陪妳一塊去?」
那是一對長著湛藍、碧綠鴛鴦眼的雪白臨清獅子貓,甚是討人喜歡,本是康郡王孝敬給太后解悶兒的,趙太后見楚妍喜歡便答應給她,誰知還沒等這對貓送到明華長公主府,楚妍倒先出了意外,這貓也就暫且在宮裏養著。
楚妍搖搖頭,不知道這夢何時結束,她只想守著外祖母。
見她提不起興趣,整個人無精打采,趙太后又揶揄道:「妳四表哥聽說妳來了,等會兒就來壽安宮看妳。」
趙太后話音未落,楚妍身子頓時變得僵硬,宋時遠就是四皇子。好不容易見到了親人,她高興之餘,竟把這位害死自己的罪魁禍首給拋在腦後了!
宋時遠小時候是最寵著她的表哥,等她長大後,也是最嬌慣她的丈夫。
當初宋時遠身邊連個教導人事的大宮女也沒有,一心一意等著她及笄,娶了她做太子妃,等登基後,她便是獨寵後宮的皇后。當初有誰不羨慕她的好命,讓宋時遠滿心滿眼都是她?曾經連楚妍自己都是這麼想的,可這夢到底被宋時遠親手打碎了。
「外祖母,我想看康郡王舅舅送來的貓。」楚妍不想在夢中還見到自己恨之入骨的人,於是從床上下來。
只怕妍妍還在介意惠嬪拒親的事,心裏不痛快吧!妍妍自小被嬌慣著長大,何曾遇上過這樣讓她丟面子的事……趙太后看著楚妍任由宮人服侍著更衣淨面,臉上的神色卻不大好。
她會讓惠嬪母子付出代價的!
「太后娘娘,三公主、五公主、六公主都在偏殿候著給您請安呢。」
隱約聽見舒嬤嬤通傳聲,趙太后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心思大半都在外孫女身上。
當六公主等人進來時,只見楚妍穿了鵝黃色繡折枝花卉的上衣,配著條藕荷色的綾裙,這素淨的一身襯得她越發冰肌雪膚,又格外的嬌豔明媚。雖是她年紀尚小、還未完全長開,可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兒已初見日後絕色的端倪。
當年趙太后入宮前有「京中第一美人」之稱,楚妍繼承了趙太后的美貌,還有些青出於藍,也難怪趙太后偏疼她。
「妍妹妹服侍祖母辛苦了。」六公主心裏頗不是滋味,自以為高明的諷刺一句。
趙太后微微蹙起眉,楚妍卻笑笑的沒說話。她才沒功夫跟六公主計較,宋時遠也要來給太后請安,她不想跟他碰面,自己的時間寶貴。
然而天不遂人願,還沒等楚妍說要走,就聽到宮人通傳道:「四皇子來了。」
趙太后舒展了眉目,老四最會哄妍妍高興,妍妍從小到大也最喜歡他。
一旁楚妍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了帕子。
宮人笑盈盈的上前打起簾子,很快露出一張俊美面龐。
宋時遠在一眾皇子裏生得最好,身材頎長,月白色的皇子常服穿在他身上,清雅中透出矜貴,越發顯得氣度卓然、豐神俊朗,引得不少小宮女都願意到他身邊服侍。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宋時遠才進來,便先看向楚妍,很快他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上前給趙太后行禮。
趙太后滿意的點點頭,笑著讓他起來,楚妍只覺得如芒在背,默默的跟在表姊們身後行禮。
果然,宋時遠含笑和妹妹們打過招呼後,徑直走到了楚妍面前。
「妍妍,是哪裏不舒服嗎?」他目露擔憂之色,見楚妍臉色不好看,放緩了聲音道:「別是著涼好還沒好吧?」
楚妍怔然的望著宋時遠,他總是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從小到大從沒不耐煩過,哪怕是登基後,對她也是一如往常的寵愛,自己從小到大,除了外祖母和娘親,最信任依賴的就是他。
她的心尖銳的疼了起來,她以為自己能坦然面對一切,可她仍要很努力才能忍住質問宋時遠的衝動。
所以她只能搖搖頭,繃著臉不發一言。
對於楚妍的冷淡,宋時遠並沒有放在心上,依舊溫柔的道:「妍妍,我從宮外找到一味安神的熏香,聽說有鎮靜安眠的功效。」說著,他拿出一個精緻的雕花匣子,打開後,只見深藍色的天鵝絨襯布上放著一只精緻香囊,香囊的繡法精巧別致,不像是宮中的物件。
他們兩人說話,三公主、五公主是宋時遠的親妹妹倒還好;六公主卻有些不高興,從小到大,連皇子們都圍著楚妍轉。
「多謝四表哥。」楚妍垂著眼,嬌軟的聲音透著冷淡。
她記得自己收到過這個,和記憶中的香味一模一樣,淡淡的香甜卻不膩,很是清雅。
那時她高高興興的接過來戴在身上,而此時她接過後隨手遞給了宮人,只客套了一句。
「四哥對妍妹妹可真好!」六公主酸溜溜的道:「那香囊是南邊的新樣式吧,我看比送三姊、五姊的都精緻!」
楚妍抬眼問她,「六表姊喜歡?」
六公主知道楚妍將來大概是要嫁給宋時遠的,對他送的東西最是珍愛,故此她略略抬高了聲音,道:「是啊,四哥偏心呢,只把最好的給妍妹妹。妍妹妹,我拿這個跟妳換好不好?」說著,她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的鐲子,她是算準了楚妍捨不得給自己才故意這麼說。
好一個財大氣粗的六公主。
楚妍微微一笑,這是她從宋時遠進門後,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笑容。
「好啊。」她示意身後的宮人,把盒子交給六公主身邊的宮人,「既是六表姊喜歡,就依表姊的意思換了吧。」
六公主頓時傻眼了。這只鐲子是外祖母送給她的,成色和質地皆是上品,可比一個破香囊值錢多了!
六公主後悔極了,她雖是覺得楚妍的香囊漂亮,想拿話擠對楚妍,讓她下不來台,卻從沒想過真的要換!
她們中最有錢的明明是楚妍……
且不說父皇源源不斷給明華長公主的賞賜,皇祖母宮中的東西更是流水似的往明華長公主府運,皇祖母數十載的積累大半都給了女兒,而姑母又只有楚妍這麼一個女兒,沒意外的話,將來那些都是楚妍的。
可眼下不僅皇祖母看著,還有三姊、五姊、四哥在場,她若是反悔,豈不是太沒面子了?六公主咬了咬牙,有些不捨的把鐲子往前送了送。
「雖說只是個香囊,若是我直接送給六表姊,反而看輕了六表姊似的。」楚妍痛快的接過來,微微笑道:「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就收下了。」
一個香囊換個上乘的羊脂玉鐲子,值了。
六公主滿臉的心疼,又急又氣,卻拿楚妍沒辦法。
總算是辦了件讓自己暢快的事!六表姊總是找她麻煩,以為是她搶走了皇舅舅和外祖母的寵愛,再者六表姊跟楚嫻還有些曲折的親戚關係,只怕和楚嫻沒少在背地裏說她的壞話。
至於宋時遠嘛,她大大方方的當著他的面,把他送的東西跟別人交換,也算是不給他面子了。
「外祖母,我要跟表姊們去看貓。」她心情總算好了些,不理會宋時遠,轉頭對趙太后道:「我們先走了。」
宮中只有這麼一位郡主,想不給誰面子就不給。
趙太后一疊聲讓人好生陪著,轉頭對最看好的孫子半是無奈的搖頭歎氣,「這孩子,都讓哀家給慣壞了。」
雖是這麼說著,可趙太后臉上哪有一點不喜?
「妍妍平日最是乖巧的。」宋時遠神色溫柔的笑了一下,很是大度的樣子,似乎不介意楚妍近乎失禮的行為。
今日的妍妍很奇怪,自己送她的東西,她竟然隨手就送人,雖然明顯鐲子更值錢,可她從不是把這些俗物看在眼中的人……他望向楚妍離開的背影,目光中有些複雜。
或許她只是在跟六妹鬥氣?方才六妹擺明了是想擠對妍妍,卻被妍妍反將一軍。
對於楚妍,宋時遠還是很有信心,她是喜歡自己的。
他很快收回心思,又正色道:「皇祖母,幸而這次妍妍沒有大礙,她自小就被您和姑姑保護得極好,只是人心險惡……」
趙太后頓時也變得嚴肅起來。


兩隻雪團兒似的獅子貓滾作一團,軟糯糯的喵喵聲,可愛的模樣讓小姑娘們都移不開眼睛。
「真是可愛。」六公主當即將貓抱在懷中,捨不得撒手,「這貓的性子溫順,竟也不怕人。」
三公主和五公主都知道這對貓是有主的,眼下牠們的主人正心不在焉的撫摸著另外一隻獅子貓的後背。
小貓發出舒服的咕嚕聲,等楚妍放手時,牠竟主動又鑽到楚妍的掌心下。
楚妍總算把注意力給了眼前的雪團兒,只覺得心都要化了。
「六表姊喜歡?」楚妍聽到六公主的話,笑咪咪的問。
方才在太后宮中六公主才吃了啞巴虧,聽到她的話不由一激靈,本能的就搖頭。可她忽然想到,這畢竟是康郡王送往太后的,她又不能說不好,一時間倒左右為難起來。
「還好、還好。」她最終只得含混過去。
見她已經得了教訓,楚妍並沒有讓她太過難堪,不再提這件事。
只有兩隻貓,她們卻四個人圍著,楚妍退了一步,把貓讓給三公主和五公主玩。
她坐到一旁,接過宮人端來的茶水,淺淺飲了一口,開始回想起來,一些原本被忽略的往事漸漸回籠。
關於她在十三歲落水的事情,其實在一年後有了新的說法,主謀是宮中的惠妃,二皇子宋時琛也牽連其中。
自從原配皇后薨逝後,繼后秦氏就是個擺設,惠妃深得聖寵,雖說宮中的事大半仍由太后做主,但她深得聖寵,也掌握了不少實權。
惠妃所生的二皇子宋時琛,亦是皇舅舅看重的太子人選。
但對於這件事,對皇舅舅極有影響力的外祖母、母親卻沒有表態,故此惠妃懷恨在心,便想著從她身上下手,先是拒絕了母親提議的結親,在娘家敗落、宋時琛被奪了親王爵位後,惠妃自己更被貶了位分,心中更添了幾分恨意,這才安排人趁機把她推下水。
總之,惠嬪始終認為,宋時琛的失勢跟她母親脫不開干係。
此時,外祖母和娘親已經把她和宋時遠默認成一對,而皇舅舅對宋時琛失望後,已經在著手栽培宋時遠。
宋時遠的親舅舅原本只是西疆邊城一個不起眼的武官,但就在不久後,他將以少勝多打敗偷襲的鄰國,還發動了一場奇襲,拿下鄰國的兩座城池。
楚妍記得,後來他官居二品,還被封侯,成為宋時遠的一大助力。
可那又如何?那個志得意滿的宋時遠還不是被宋時安給殺了!
想到這兒,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渾身煞氣的宋時安,想起還是幽魂的自己偶爾聽到關於這位君主隻字片語的評價,無非是冷酷、暴戾、殘忍……光是弒君這一點,就足以讓他背上暴君的名聲。
楚妍還有一點不明白,「皇上聽信讒言,戕害皇后」這個理由,到底是他真的抓住了宋時遠的把柄,還是單純藉她的死編造了一個理由?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宋時安都能得到娘親和外祖母的支持,他的皇位自然會更名正言順一些。
不過,他都弒君了,還會在乎名聲嗎?
楚妍的思緒亂做一團,不讓三公主等人跟著,說自己要去外面透透氣。
原本三公主、五公主就是受玉妃特意叮囑要哄著楚妍高興的,自然不會在這時惹她;六公主雖然也奉了母命,卻心高氣傲,不願圍著楚妍打轉。
離開後,楚妍故意在一處假山中繞來繞去,把太后派來的隨從給甩下了。
她爬上御花園中一處三層高的閣樓上,極目遠眺,忽然不遠處的演武場上傳來的聲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這處演武場本是皇帝用來考察皇子們武藝的地方,此時卻傳來哄笑聲。
當楚妍看去時,一個少年模樣的人正從地上站起來,他背對著楚妍,單薄的背脊仍然倔強的挺直,他對面的青年看起來很輕鬆的樣子,似是要跟他繼續比試。
可這哪裏是比試?那個青年人高馬大,力量和武藝都比少年強許多,簡直是單方面的欺負人。
楚妍最看不慣恃強凌弱的行徑,這會兒也沒忍住要管一回閒事,當即大喊一聲,「住手!」說著,她飛快的跑下閣樓,往演武場的方向跑過去。
早在楚妍大喊時,演武場的人便聽到了,那青年動作頓了頓,這樣的氣勢,莫不是哪位公主?
唯有那個少年,聞聲雖是沒有回頭,卻輕顫一下。
當楚妍出現在演武場時,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
好一個漂亮嬌俏的小姑娘,通身上下的尊貴氣派讓人不敢直視。
楚妍氣急,指著那青年怒道:「你一個堂堂七尺男兒,竟欺負年齡比你小,力氣也不如你的人!」
那青年見她身上的衣裳雖貴重,卻不是宮裝,只當她是哪家的嬌小姐,左右不是公主。
故此,他嬉皮笑臉道:「小姑娘,在下奉命來指點殿下武藝,妳不懂這些,正所謂嚴師出高徒……」
他話音未落,還想繼續用陰招往少年身上招呼,楚妍一張小臉兒繃得更緊,怒不可遏,她甚至都沒看清少年的臉,三步併作兩步擋在了他身前,「奉誰的命令?我倒要看看誰敢再動手!」
那嬌小的身體似乎有一夫當關的氣勢。
那青年頓時臉上有些掛不住,面色難看道:「是李將軍。」
「那你就把李將軍給我找來,我要當面對質。」楚妍沒有絲毫猶豫,面若寒霜,冷冷的看著他們。
原以為搬出將軍來,哪怕是公主們也該避退才對,誰知這小姑娘竟如此膽大包天,青年一時支支吾吾,有些不知所措。
眼見這裏鬧起來了,亦是驚動了不遠處的護衛。
「住手,休得對嘉寧郡主無禮!」來人看清楚妍時,心中咯噔一聲,臉上堆滿了笑容。「嘉寧郡主,他們有眼無珠,還請您別同這些粗人計較!」
說話正是負責教導皇子們武藝的李成田將軍,他匆忙趕了過來。
見李將軍竟對一個小姑娘如此恭敬,在場的人無不愕然。
楚妍小臉上不見笑意,板著臉道:「李將軍,這些人是誰?假借練武之名,簡直實在欺負人!」
李成田忙笑道:「郡主您誤會了,他們確實是在陪著九殿下練武。」
嘴上雖是這樣說,李成田卻是有些心虛的。低等將士捧高踩低,自己也是睜隻眼閉隻眼,不知今日怎麼把這位小祖宗給招惹來了,若她執意較真,只怕要鬧到皇上那兒。
等等—— 楚妍微微睜大了眼,他說的是九皇子?
楚妍有些僵硬的轉過身,對上少年烏黑沉靜的眸子,萬萬沒想到這個少年竟是日後弒君奪位,有名的「暴君」宋時安!
想起他冷酷的把長劍刺入宋時遠胸膛時的情形,楚妍忽然有點腿軟。
可是……想到剛剛看到的情景,以及他手背上清晰可見的血痕,她知道,儘管臉上沒什麼傷,身上卻絕對少不了傷。
這時他還是個性子孤僻,在宮中被冷落的皇子罷了。
楚妍心跳得厲害,面上還是端著驕縱郡主的架子,「莫非李將軍覺得我說錯了不成?」
「是在下的疏忽。」李成田恭恭敬敬道:「郡主的話自然是對的,在下以後會多加留意。」說著,他忙給那青年使了個眼色,親自上前給宋時安賠禮道:「九殿下,他們都是粗人,下手沒輕重,還請殿下暫且放過她們一馬,您放心,在下一定會處罰他們。」
聽到李將軍開了口,那青年也心裏發慌了,忙給宋時安賠不是。
宋時安神色淡淡的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今日練武的時辰也差不多到了。」李成田只想趕緊把小祖宗送走,畢恭畢敬道:「九殿下可以回去休息了。」
雖說不清楚一向都是四皇子身後小尾巴的嘉寧郡主怎麼會跑來管九皇子的閒事,可沒人敢小瞧她、惹她不高興。
「九表哥,咱們走。」她暗自深吸一口氣,上前牽住宋時安的衣袖。楚妍沒什麼信心他會跟自己走,指尖甚至有些顫抖。
雖說她對這位未來的暴君還是有些怕的,可事情是她惹出來的,她斷不能放手不管。
出乎意料之外的,宋時安竟很配合的跟著她離開了。
「將軍,不過是一個郡主罷了,您何必這樣客氣?」那青年還有些不服氣,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道:「屬下只是『指點』九皇子武藝—— 」
練武中磕碰受傷是很正常的事,交代他這樣做的那位也是這麼說的……
他話沒說完,只感覺雙膝一痛,不由跪在了地上。
「蠢貨!」李成田臉上的笑意消失殆盡,冷冷道:「嘉寧郡主是明華長公主、皇太后的掌上明珠,若是郡主動了氣,誰都保不住你。公主不敢管的閒事,只有她敢管,當年她把九皇子推下水,皇上也不過一句淘氣,就再沒別的話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公主們縱然身分尊貴,在宮中行事都要謹慎小心,這位郡主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女,為所欲為。他們原以為這只是誇張了,沒想到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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