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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4301-E114304

《御前打工日常》全4冊

  • 出版日期:2021/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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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120
  • 優惠價:NT$ 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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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朝公主淪為新朝宮婢,宋清盈的唯一目標──
升職加薪賺大錢,出宮當個小地主。


藍海E114301 《御前打工日常》卷一
一朝醒來成為書中的亡國公主,新皇還與自己有舊仇,
宋清盈只能沒臉沒皮地抱著人家大腿求原諒,
所幸霍致崢大人有大量,放她一條生路留她當宮婢,
也不知她哪來的好運,沒多久就從浣衣司被提拔到紫宸宮,
活兒輕鬆不少外,還結識他的小侄子,靠講床邊故事漲薪資,
是說,皇帝老闆對待員工挺不錯的,發起獎金不手軟,
還特別體貼,在她月事弄髒衣服時願意脫下外衫借她遮掩一二,
秋狩這等員工旅遊也不忘帶上她(雖然她更想留在宮中鹹魚躺),
誰想剛抵達目的地,逃亡在外的太子親哥就給她送上大禮,
派暗衛找上她,以復國為由要她配合引霍致崢入陷阱……


藍海E114302 《御前打工日常》卷二
從宮女升職為貴人,宋清盈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
既可免於她被太后遷怒送回掖庭,又能成為霍致崢婚事的擋箭牌,
然而寵妃這角色可不好演,首先是得陪睡(規規矩矩的一張床兩床被),
其次是沒隱私,看個小黃書都會被逮著,連作春夢都能夢到他,
最後是被貴女大臣當眼中釘,擔上禍國妖姬的名頭(冤啊,明明是背鍋工具人),
不過這些都沒關係,在宮裡爽吃爽玩還有他罩,日子還是很愜意的,
誰想到只是微服出宮給他侄子慶生,卻遇上危機,
她在試衣時遭黑手,醒來時獨自在一艘小船上,悠悠蕩蕩不知飄向何方……


藍海E114303 《御前打工日常》卷三
宋清盈身為霍致崢後宮唯一的妃子,
她卻覺得外人只看到她表面的風光,沒看到她實際上有多辛酸──
照例去向太后請安,卻成了太后聯合外命婦逼她生子大會;
難得想向霍致崢表示友好,精心準備娛樂節目,卻把自己搞得像丑角;
不時還要成為長公主的戀愛導師,偏偏又不能直截了當的說:
「妳喜歡上的原書男主其實是個渣!」厚,她真的忍得很辛苦,
而且誰說只有紅顏是禍水,依她看,「男色」也不遑多讓,
每天看著霍致崢這個高富帥在眼前晃來晃去,
他有時又莫名其妙對她特別體貼、特別寵溺(?),
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忍耐多久不喜歡上他啊……


藍海E114304 《御前打工日常》卷四(完)
宋清盈就知道戎狄使團入京不是奔著和平共處來的,
三王子當眾求娶長公主被拒、戎狄王叔被自家大燕的女奴所殺,
都是發兵的好藉口,更不說早和原書男主、前朝太子勾結在一起,
霍致崢為此要御駕親征,可是按照原書劇情他會死在戰場上,
她沒有理由阻止他,只能祈求自己穿書引發的效應能夠再次改寫劇情,
之後她每天準時和太后上朝,努力為他維持朝廷局勢的穩定,
希望他能快點打勝仗回來,好讓她繼續當一條在後宮混的鹹魚,
但很遺憾的是,她等來的仍是他身死的噩耗……
夢映安,九零後,出生於吳語呢噥、小橋流水的江南。
性格疏懶,喜歡看書睡覺,喜歡美食,喜歡背包旅行,
一生的夢想是走遍大江南北,吃遍全世界。
在節奏越來越快的現代生活裡,試圖用一個個溫馨輕鬆的古代故事,
娛人娛己,希望讀者們能在書中尋到一份安心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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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成亡國公主
宋清盈穿越了。
一睜開眼,映入她眼簾的是煙粉色輕紗幔帳,彩畫浮雕的藻井,金線繡花的地毯……還有一個小宮女撲到她床邊,哭哭啼啼。
「公主,您總算醒了!」
宋清盈呆住,等反應過來,內心一喜,穿成個公主?還不錯嘛。
若問穿越最好的身分是什麼,莫過於太后、女皇、公主這三者……不過唐朝公主和宋朝公主可不是一回事。
她正想裝失憶套一下朝代資訊,還沒開口,就見小宮女繼續哭道:「叛軍已經攻進後宮了,公主,咱們該怎麼辦呀?」
宋清盈懵了,不是吧,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然而殿外傳來的宮人逃竄聲,搶奪物品的辱罵聲,隱隱約約的戰鼓聲,都無比清楚地告訴她——小宋妳清醒一點,國真的要亡了!
宋清盈深吸一口氣,還想再掙扎一下,「皇帝呢?宮中的侍衛呢?我怎麼說也是一個公主,不會連個侍衛都沒有吧?」
小宮女哭道:「陛下在太極宮放火自焚,侍衛都跑光了。」
認清現實的宋清盈差點厥過去,好傢伙!她宋某人造哪門子孽,才經歷車禍現場,睜眼又來一個亡國現場。
床邊的小宮女還眼巴巴望著她,「公主,怎麼辦?」
宋清盈望天,她哪知道怎麼辦,她只是個遭遇無妄之災的花季少女啊!
雖然心裡想著「算了,累了,躺平等死吧」,但掙扎片刻,強烈的求生慾還是讓她一個鹹魚打挺,從床上蹦了下來,「還能怎麼辦,跑啊!」
從後門跑出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見四周都安安靜靜不見人影,宋清盈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大概已經逃脫,不在攻擊範圍內。
然而現實總會教你如何做人,偶像劇是轉角遇上愛,她是轉角遇上叛軍。
那一隊叛軍的領隊是個絡腮鬍大胖子,一見到宋清盈,小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乖乖隆滴咚,好俊的小美人!」
特意換上太監服的宋清盈,「……」
果然,現實不會像古裝劇那樣全員眼瞎,換套男裝就認不出是女的。也怪她,對自己的平胸太自信了。
眼見著大胖子領隊就要朝宋清盈伸手,小宮女寶蘭忠心耿耿的擋在前頭,「你們不准碰公主!」又轉頭道:「公主,您快跑,別管奴婢!」
宋清盈看了看前後左右,滿是手持刀劍的叛軍,無奈道:「蘭啊,妳家公主我可沒長翅膀。」她拍了拍寶蘭的肩膀,將人拉到身後,上前一步,迎面看向那胖子將領,「我是本朝的公主。」
「公主又怎樣,方才我們另一撥兄弟就抓了一個公主,嘿嘿嘿。」大胖子領隊不以為然,目光淫邪的打量著宋清盈,「看妳眉心這點朱砂痣,難道妳就是昏君最寵愛的永樂公主?嘖嘖,果真如傳言中那般,是個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兒。」
宋清盈穿過來只顧著逃命,壓根還沒見過這具身體的模樣,如今見這大胖子朝她伸出鹹豬手,她一邊避開,一邊喊道:「我警告你啊,你別亂來!小心、小心我……」
「小心妳怎樣?妳喊啊,喊破喉嚨也沒人救妳,哈哈哈哈哈哈。」
宋清盈心道:媽的,你這臺詞也太古老了吧。
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她大腦飛轉,忽然福至心靈,大喊了一聲,「我認識你們主帥,你們要敢欺辱我,你們主帥絕不會輕饒的!」
她喊得中氣十足,那大胖子真被她唬得一頓,半信半疑的打量著她,「我們主帥怎麼會跟妳這個亡國餘孽有關係?」
「有的,怎麼沒有!」
宋清盈從寶蘭一路上的吐槽中,得知叛軍主帥原是本朝的禁軍統帥,她尋思著那主帥曾在朝中當差,自己強行碰瓷,也許能碰上一碰?
「當年你們主帥在朝中為官,對本公主一見傾心,只是那時我年紀尚小,他愛而不得,從此我就成了他心目中的白月光。」宋清盈瞎話越編越順,張口就來,「白月光你們知道吧?就是他的夢中情人,心裡的仙女。若是讓他知道你們對我不敬,哼哼,你們就等著死吧!」
她說得面不改色,莫說叛軍,就連寶蘭都懷疑是不是有這麼一齣了。
那大胖子狐疑的盯著宋清盈的臉,一番思忖後,冷哼道:「是真是假,將妳帶到主帥面前便知道了。」
宋清盈心底發虛,面上卻抬起下巴,故作鎮定,「這還有假!」
雖然不知那主帥是個什麼角色,但能拖一刻算一刻,總好過現在被人欺辱。
大胖子似是看穿她的想法,咧開嘴露出個陰森的笑,「在我們主帥面前撒謊的人,一般都死得很慘。」說罷,擺了下手,「永樂公主,請吧。」


在被押去紫宸宮的路上,宋清盈這隊跟另一隊人碰上。
「喲,胡老弟,你也逮到一個啊,你這個長得可真漂亮。」
「那可不,這可是昏君最疼愛的永樂公主。你後邊這個也是公主?已經嘗過味了?」
「唉別提了,差點就成了。主帥突然傳令來,說是皇族成員一律先帶去紫宸宮清點,違者軍法處置。」
看著對面隊伍裡那個清麗的小美人,寶蘭小聲驚呼,「是四公主。」
宋清盈完全想不起原主的記憶,但想著對方畢竟是自己名義上的姊妹,且都落到亡國的下場,大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惜之感。
她頗為友善的看向對方,對方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寶蘭壓低聲音,「都這個時候了,她還傲氣什麼呢。公主,咱別理她。」
宋清盈點頭,原來之前就互相不對盤啊,懂了懂了。
於是幾人一路無話的到了紫宸宮。
正值午後,青色琉璃瓦在明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可對宋清盈來說,那座恢弘壯麗的宮殿卻顯得格外壓抑,像是個張著血盆大口的吃人野獸。
一想起歷史上亡國公主的淒涼下場,宋清盈就覺得腿軟,想哭又哭不出來。
剛跨進門檻,只聽見裡頭傳來一陣陣嘈雜的哭聲、求饒聲,在偌大空蕩的殿宇裡顯得格外詭異。
寶蘭怯生生道:「公主,奴婢怕……」
宋清盈笑得比哭還難看,「誰不是呢。」
主僕兩人妳挽著我,我挽著妳,臉色慘白的往裡走。
大殿內金碧輝煌,平整的印花地磚上跪著一群衣飾華麗的女子,那一張張花容月貌的臉上寫滿驚恐與迷茫。
毫無記憶的宋清盈估摸著,這些大概是後宮妃嬪?
果不其然,一路安靜的四公主宋憐雪忽然朝那堆人喊了一聲,「母妃!」
要不是被叛軍用刀抵著,她怕是要直接衝過去了。
宋清盈掃過那群環肥燕瘦的美人,試探的問寶蘭,「我的母妃……」
寶蘭一臉奇怪地看著她,「公主您是嚇糊塗了嗎,柔妃娘娘五年前便仙逝了。」
宋清盈尷尬了一瞬,摸了下鼻子,「我記得的,只是感慨一下,還好我母妃沒遇到這種場面。」
起碼能留個全屍,風光大葬,不像現在……待會兒都不知道該怎麼死。
「妳們倆又嘀咕什麼呢,都當亡國奴了還這麼多屁話!」大胖子將領不客氣的推了宋清盈一把,呵斥道:「去,去那邊老實跪著。」
宋清盈踉蹌一步,一句「推你爹呢」差點脫口而出,愣是被他手中的刀嚇得憋了回去。
女子報仇,十年不晚!
她深吸口氣,識時務的帶著寶蘭往殿中央走去,剛尋好一塊空地,就見一道人影「唰」的一下從她眼前飛過。
「寧為宋國鬼,不為狗賊奴!」那道鵝黃色身影淒厲喊道:「陛下,嬪妾來陪您了!」
下一刻,只聽「砰」的一聲,那撞柱自殺的妃子鮮血四濺,還有幾滴濺到了宋清盈臉上。
那妃子的屍體離宋清盈只幾步遠,半張臉被鮮血掩蓋,眼睛還睜著,滿是不甘。
救命啊,死人了!她簡直要嚇得尿褲子,膝蓋一軟,啪嗒癱倒在地。
「福貴人,嗚嗚嗚……」
「怎麼辦啊,我們該怎麼辦啊嗚嗚……」
猝不及防的撞柱明志,讓四周壓抑的哭聲瞬間爆發。
宋清盈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目光呆滯的看著那具屍體被士兵拖下去,只覺得渾身發冷,涼意從尾椎骨遍佈全身,再看那些柔弱的、手無縛雞之力的美麗女人。
沒了王權的庇佑,她們便如草芥般隨意可殺,她宋清盈也是其中一員,一隻沒有人權的螻蟻。
大殿內的氣氛持續壓抑,直到一聲粗獷的通報聲響起——
「主帥到!」
頓時,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一陣腳步聲響起,那人許是穿著沉重的兵甲,行走間有金屬碰撞的鏗鏘聲,聽起來格外陰冷。
叛軍們朝那人行過禮,又去催促地上的女人們,「都跪好,哭什麼哭!」
很快,哭哭啼啼的女人們都瑟縮著跪好。
宋清盈也垂著頭跪著,不合時宜的想,怪不得小燕子要搞什麼「跪得容易」,地磚的印花磕得真疼吶。
聽動靜,那叛軍主帥踏上白玉階梯,坐上了殿前那把龍頭交椅。
有人與他稟報著,「主帥,昏君已自焚於太極宮,劉皇后和徐貴妃於鳳儀宮服毒,屍首收攏在偏殿。記錄在冊的妃嬪共六十七人,算上方才撞柱的那個,共折損十三人,餘下五十四人,另外還有三位公主,臺下俘虜共計五十七人,名單在此。」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稟告的話音剛落,宋清盈就感覺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她頭頂,看得她頭皮發麻。
她本能的將腦袋埋得更低,嘴裡輕聲碎碎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好在很快那道令人壓抑的視線就挪開了。
「將昏君屍首懸於菜市口示眾,至於死了的妃嬪,禍不及女人,尋口薄棺,葬了。」上頭傳來一道沉冷的嗓音,威嚴又磁性。
部將領命,又問:「這些女人,主帥打算如何處置?」
上座之人輕扣劍柄,語調淡漠,「白先生,前朝是如何處置這些人的?」
被稱作白先生的謀士答道:「前朝皇族,男丁無論老幼,一律梟首;女眷充入教坊為妓,或入掖庭為奴。」
此言一出,殿內的女人們顫抖起來,兵將們都激動起來。
「主帥,弟兄們跟著您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推翻了那狗皇帝,這些女人不如就賞給兄弟們,當作犒賞吧?」
「是啊是啊,進掖庭當奴婢多可惜,就讓兄弟們一人挑一個喜歡的。」
「對對對,皇帝老兒昏庸無道,自焚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就讓我們玩玩他的女人吧。」
宋清盈明顯感受到好幾道猥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像是看到肉骨頭的野狗,她胃裡噁心得直翻滾。
有膽小的又哭了起來,「倒不如與福貴人一起死了,起碼還落個清白。」
還有膽大的,比如宋清盈身旁的宋憐雪,「主帥,那昏君向來不喜我們母女,他造的孽與我們有何干係?求主帥大發慈悲,只要您赦免我和我母妃,我願意伺候主帥。」
我去,還能這樣?宋清盈稍稍偏頭覷向宋憐雪,只見那張清麗的臉龐帶著嬌羞與期盼。
啊,這……這副少女懷春的樣子,是認真的還是演的啊?
眼見皇室公主自薦枕席,殿內的兵將們都曖昧的笑了起來。
大胖子將領開了口,「主帥,方才永樂公主說她與您有過一段舊情,屬下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屬下恭喜主帥抱得美人歸。」
突然被點名,宋清盈心裡一個咯噔,狠狠地瞪了那大胖子一眼,順便在心裡問候他祖宗十八代。
與此同時,四面八方的視線都朝她看來,她渾身雞皮疙瘩直冒。
這時,一陣金屬碰撞聲響起,上座那人站了起來。
聽那腳步聲像是朝她走來,宋清盈心道:我靠,什麼情況,當場揭穿嗎?
不多時,一雙沾著血跡與灰塵的黑革雲頭靴出現在眼前。
宋清盈呼吸一窒,滿腦子都想著,完了完了,我要死了,救命啊!
須臾,頭頂陡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聽說,我與妳有舊情?」
男人喜怒難辨的語氣嚇得宋清盈渾身一抖,她嚥了下口水,試圖辯解,「沒、沒有,這事說來話長……」
「抬起頭說。」
宋清盈一怔,不敢違抗,只好梗著脖子,表情僵硬的抬起頭。
視線一點點往上移,從沾染鮮血的戎褲到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明光細鱗甲,從性感的喉結到線條分明的下頷,再到淡紅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雙過分鋒利的眉眼。
宋清盈呆住,這是叛軍主帥?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難道不應該長得虎背熊腰,滿臉鬍子,相貌猥瑣,才符合篡位國賊的反派身分嗎?長著這樣一張過分端正的俊臉,還讓人怎麼罵得出口?
宋清盈忽然理解宋憐雪為何滿面春情的自薦枕席了,這男人的臉和身材真不錯。
幸好她在現代見識過各種帥哥,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很快就恢復理智。
眼前這位可不是什麼人美心善的小哥哥,而是捏著她小命的閻王爺。
思及此處,宋清盈扯出一個無比狗腿的笑,「這位英雄,你聽我解釋,我不是故意跟你攀關係的,舊情什麼的是事出有因,我是迫於無奈——」
她還沒說完,話就被打斷了。
「不必解釋。」男人垂下眼眸,神色淡漠的看向她,「說起來,妳我的確有段舊情。」
宋清盈笑容一僵,「……嗄?」怎麼回事?難道被她誤打誤撞的矇對了?
看著跪在眼前表情極為豐富的宋清盈,霍致崢瞇起黑眸。三年未見,她似乎變得有些不同。
「不知五公主可還記得當年之事?」
宋清盈「啊」了一聲,露出個尷尬的笑,「當年?」她是真不記得啊!
霍致崢見她滿臉茫然,眉眼間冷意更甚,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撫了下劍柄的紋路。「公主真是貴人事忙,也是,當年那事對公主來說,不過是一件習以為常的小事罷了。」
宋清盈看著他冰冷嫌惡的神色,心底那叫一個虛,怎麼著?難道當年原主對他始亂終棄了?不能吧。
倏然,霍致崢俯下身來,「那我提醒一下公主。」
看著突然靠近的俊顏,宋清盈一怔,男人過分強大的氣場讓她下意識後仰。
見她這慫樣,霍致崢眉梢微挑,直起腰,居高臨下的睥睨著地上之人,語調不緊不慢,「昔日我落魄時,妳曾當眾抽了我一鞭子:如今我成了這江山之主,而妳淪為亡國之奴。宋清盈,妳可知……」
話還沒說完,他的腿就被人抱住——
「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霍致崢背脊一僵,垂眼看去,只見往日那驕奢淫逸、不可一世的永樂公主,此刻正身著太監服,毫無形象的跪坐在地上。
那兩條纖細柔軟的小胳膊緊緊抱住他的腿,頭上的宦官帽都歪了,露出半邊凌亂的烏髮,那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小臉仰著,淚眼婆娑的望向他,水眸瀲灩,就連眉心那點殷紅的痣都顯得無比誠摯。
「我後悔啊,悔得腸子都青了!」宋清盈淚眼汪汪,她哪知道他說的「舊情」竟然是這個,什麼因愛生恨,分明是「莫欺少年窮」的虐渣劇情嘛!
「當年都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跟我計較。你若覺得不解氣,抽我一鞭子,哦不,兩鞭子也行……」她哽咽著。
霍致崢眸光沉鬱,「……」見鬼,她竟然抱他?
猶記三年前,他在朝中擔任北衙禁軍羽林衛,同衙的兄弟突發痢疾,需要立刻送去太醫署救治,不承想半路遇上永樂公主的儀駕。
兄弟腹痛得厲害無法行禮,惹得永樂公主大為不滿,抽出鞭子就要甩來,他情急之下握住鞭子,更加惹怒了她,揚鞭就朝他抽來。
那一鞭,他生生的受了,連同她那滿是高傲與鄙夷的話語——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分,本公主賞的鞭子,你們只有受著的分。」
從前她是天上雲,他是地上泥;現在她是草芥,他隨時能要了她的命。
宋清盈真情實感的認著錯,然後她發現,眼前男人看向她的目光帶著隱約的殺氣。
她傻了,這……什麼情況?是她跪的姿勢不夠標準嗎?
所以原主到底把大Boss的仇恨值刷到什麼地步了?
宋清盈擺出一副可憐的表情,「您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英雄肚裡能撐船,何必與我個小女子斤斤計較。您大人有大量,放人一命勝過七級浮屠……」
霍致崢冷漠的瞥了一眼她的手,「鬆開。」
饒是宋清盈想繼續碰瓷,看到男人放在劍柄上的手時,立馬認慫,鬆開了他。
殿內其他人見著這場景,心思各異。
熟悉宋清盈的人覺得震驚,永樂竟然會認錯求饒,還會主動去抱男人的腿?
不熟悉的人只覺得霍致崢真是定力強,美人垂淚,他竟然絲毫不為所動,這要換做他們,早就將美人擁在懷中安撫了。
那大胖子將領此時也意識到宋清盈之前誆了他,心頭氣的很,見著她那副嬌滴滴的模樣,心裡又癢癢的,於是拱手朝霍致崢道:「主帥,這女人狡猾的很,先前她還厚顏無恥的說您愛慕她,對她求而不得,委實是不要臉。既然她從前得罪過您,不如您將她交給屬下,屬下保證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給您出口氣!」
你媽的!宋清盈心頭瞬間涼了一片,一張白皙的小臉更是失了血色,驚慌的看向霍致崢,像是即將溺水的人見到一根浮木。
霍致崢看著那雙盈滿淚水的烏黑眼眸,濃眉微蹙。
她的眼神也跟從前不一樣了,再不見那令人嫌惡的高傲姿態,反倒像一泓清澈的溪水,澄澈、簡單、無辜……
無辜?他眸色暗了暗,是面臨險境裝出來的可憐,還是死到臨頭的真心悔改?
就在殿內眾人靜待他的吩咐時,一名紅衣將領大步流星的從殿外走進來,朝霍致崢彙報宮外的情況。
大意是宮外的皇族人員也都清算完畢,除卻太子在一隊精兵的護送下逃離了京城,其他皇族或自行了斷,或就地斬殺,或押進大牢,聽候發落。
聽到太子跑了,霍致崢撣了下袖口,沉聲道:「加派人手,全力搜尋宋步安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最後八個字他咬得很重,透著濃濃的殺意。
殿內女人們眼中剛亮起的希望光芒瞬間又滅了,而宋清盈腦中只重複著「宋步安」這個名字。
這名字……有點耳熟啊?太子宋步安,亡國公主宋清盈,篡位的殿前禁軍統帥……
宋清盈眼睛陡然睜大,原來不是簡單的穿越,而是穿書了?
大概半年前,她看了一本十分狗血的言情小說《首輔的替身小嬌妻》。
書裡面的女主林瑤霜是個被農家抱錯的侯府真千金,長大後被親爹娘找回,一次宴會上她被世家貴女刁難,清冷帥氣的男主傅容景替她解圍。至此,女主對男主芳心暗許,男主待女主的態度也很和善親近,與旁人不同。
沒多久,男主上門提親,女主歡喜極了,以為是兩情相悅的愛情,嫁過去後跟男主甜甜蜜蜜過了一陣。可一次偶然,她發現男主原來心有白月光,是前朝的永樂公主,她不過是一個替身而已。
傷心欲絕之下,女主遠走他鄉,男主開始幡然悔悟,追妻火葬場。
這期間,女主遇到前朝太子宋步安,散發瑪麗蘇光環,讓宋步安愛她愛得要死要活,甚至聽她的話,放棄了光復宋國的念頭,最後落了個為女主擋刀而亡的結局。
這書前期十分套路,宋清盈之所以記得清楚,除了男主傅容景的白月光與她同名同姓以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劇情寫到男女主即將和解時,作者留了句「中了五百萬,不寫了」,然後就斷更了。
當時她看到這斷更理由,還截圖發給閨蜜,流下了嫉妒的淚水。
萬萬沒想到,半年之後,她竟然穿到了這本書裡。
眾所周知,在替身文學裡,十個白月光八個會黑化,成為男女主愛情道路上的絆腳石,這本書也不例外。
書中的女配宋清盈,委身新朝的將軍為妾,在後宅勾心鬥角時也不忘國仇家恨,一尋到機會就約男主見面,哭哭啼啼賣慘,想讓男主幫她復國,一系列心機操作惹得女主與男主之間的誤會越來越深。
後來見太子為了女主放棄復國,宋清盈大怒,想殺了女主,沒想到太子卻衝出來替女主擋刀,同時,她被男主帶來的人馬射成了刺蝟,領了便當。
回憶起人物結局的宋清盈,「……」
耳畔彷彿響起「雪花飄飄,北風蕭蕭」這首歌,她內心仰天咆哮——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她這個遵紀守法文明守禮的好公民,為什麼會穿到這種角色上!
宋清盈沉浸在穿書的恍惚中,全然沒注意到身前男人審視的目光。
等她回過神來,那人已然轉身,坐回上座。
「妳們有四個選擇,跟我的將士們回去,入掖庭為奴,去教坊為妓,或是白綾一條。」霍致崢大馬金刀的坐著,看向臺下的目光分外平靜,「做抉擇吧。」
話音一落,殿內立刻亂作一團,女人們驚恐、無助、面面相覷……
宋清盈見霍致崢並沒有專門為難她,心裡鬆口氣,真不愧是原著中只用了短短十年間就從平民逆襲為開國皇帝的男人,心胸還是很豁達的。
待聽到他給出的幾個選擇,她毫不猶豫的選擇去掖庭。
死是不敢死的,也無法忍受以色侍人,掖庭為奴雖然最辛苦,卻是她唯一能接受的路了。
「寶蘭,妳願意隨我一同去掖庭嗎?」
「公主去哪,奴婢就去哪!」
「嗚嗚嗚,真是我的好寶蘭。」
主僕倆執手相看淚眼,場面一度十分感人。
見著她倆這樣,已然尋了個高品階靠山的宋憐雪不屑的嗤道:「宋清盈,掖庭那等苦累之地,妳能受得住?就妳這把嫩骨頭,怕是不到兩天就散架了。」
宋清盈瞅了眼她身旁四十多歲的老男人,默了一瞬,答道:「各有各的命,就不勞妳記掛了。」
宋憐雪見她神色淡然,眸中閃過一抹不忿,冷聲道:「等妳累死在掖庭,記得傳個消息來,或許我還能給妳燒一些紙錢。」
宋清盈無語,「我都累死了,找鬼給妳傳信嗎?」
宋憐雪噎住,瞪了她一眼,丟下一句「不識好歹」,就跟她的老男人去了另一側。
那大胖子將領還覬覦著宋清盈,齜著泛黃的大牙,對她威逼利誘了一通。
宋清盈想著她都要進掖庭了,莫名生出幾分膽氣,毫不客氣的朝那大胖子翻了個白眼,「吃屎啦你!」
大胖子臉一沉,「妳說什麼?」
宋清盈改口道:「恭喜發財。」
大胖子,「……」
第二章 浣衣司打工
紫宸宮主殿內,霍致崢靠在黃花梨龍頭交椅上,朝那大胖子將領招了下手。
大胖子忙湊了過去,彎著腰很是恭敬,「主帥有何吩咐?」
霍致崢撩起眼皮,語調一如既往的冷淡,「方才她與你說了什麼?」
大胖子將領愣了愣,等反應過來主帥口中的「她」指的是宋清盈,心底一時拿不准他突然問這話的意思,斟酌了一番,才賠著笑道:「主帥莫要見笑,末將瞧她長得漂亮,本想收了她,可她卻是個不識抬舉的……」
倒是還剩幾分氣性在身上,霍致崢修長的手指抵著額頭,輕按了下眉骨。
「末將覺得她八成被嚇得腦子糊塗了,莫名其妙的說了句恭喜發財,說是給末將拜個早年。」大胖子將領皺著臉,納悶嘀咕著,「前兩天才剛入四月,難道宮裡拜年都這麼早?」
霍致崢低笑了一聲,等再抬起頭,臉上笑意斂去,又恢復一貫的清冷模樣,手輕叩著扶手的雕花,慢條斯理道:「也不必遺憾,待過幾日論功行賞,有了官職,還怕尋不到合心意的美人?」
「多謝主帥,哦不……多謝陛下!」大胖子黧黑的臉頓時笑成一朵皺巴巴的菊花,拱著手正要退下時,突然想到什麼,試探的問:「主帥,那永樂公主……」
霍致崢眼神沉了幾分,黑眸若幽暗深海,面無異色的覷向他,「人已經入了掖庭,不該動的心思別動。」
大胖子只覺得背脊一陣陰冷竄上,悻悻道:「末將不是那個意思,末將是說,若主帥中意她,大可收用。」
「你哪隻眼睛看出我中意她?」
「這……」大胖子不敢說,只在心裡暗暗嘀咕著,您若對她無意,何必特地叫我過來問上一嘴?男人對女人不就那麼點事嗎。
似是看出他的狹隘心思,霍致崢面無表情,「退下。」
大胖子忙不迭退下。
靜坐片刻,霍致崢視線緩緩垂下,看向修長結實的腿,方才那人就跟沒骨頭般掛在他腿上。
他會對那種女人有意?委實荒謬。不過是她的行為太反常,他這才問上一句罷了。


掖庭原本是宮女與太監勞作居住之所,諸如洗衣、浣紗等皆在此處,可等元豐帝,宋清盈名義上的昏君父皇登基後,充分開發了掖庭的其他功能——
首先,他是個極好女色的,在位二十年就搞了九次選秀,選了一大批美女進宮,又寵幸不過來,只好將人打發到掖庭裡暫且住著,等什麼時候有了閒情逸致,就來掖庭逛逛,挑一兩個順眼的寵幸,再晉位分,是以掖庭的東邊成了入選秀女的住所,簡稱後宮出道舞臺。
其次,元豐帝昏聵無道、專橫獨行,這些年戕害了不少臣子,那些大臣家的男丁不是被砍頭就是被流放,女眷便被發落到掖庭為奴,北邊區域便成了個罪奴收容所,宋清盈與另外五個人便是被分到此區。
方才在紫宸宮,那一殿女人按照各自選擇,分為了三邊——
一大半選擇投靠新男人,剩下的一些則分別去教坊司和掖庭。要白綾的自然沒有,畢竟真想死的早就服毒或撞牆了,哪裡會拖到現在。
此時日頭幽微,一行白鷺從廣袤的天空飛過,有風吹拂,在長長的宮巷裡形成淒涼的呼嘯。
宋清盈等人默不作聲,跟在一個佝僂的老太監身後。
途徑東區時,有兩個年輕妃嬪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入宮五年,在掖庭東邊苦苦熬了四年,好不容易被陛下寵幸,搬了出去,沒想到一年光景不到,又回到了掖庭……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嗚嗚嗚,誰不是呢,早知今日,當初我就不該花重金賄賂那王太監,老老實實住在東邊,也不至於今日要去北邊當奴婢。」
宋清盈聽到她們的哭訴,頗為感慨,「沒想到大家都這麼倒楣……」
聞言,那四位妃嬪齊齊抬眼看她,宋清盈朝她們擠出一個同病相憐的苦笑。
妃嬪們心頭微詫,她們之前雖未與永樂公主有過接觸,卻聽說過這位公主是個極其倨傲奢靡且極不好相處的性子,可現在看來,好像還挺平易近人的?
四位妃嬪們不約而同的想,宋國最嬌貴的小公主也落到掖庭為奴,還曾經得罪過新朝的皇帝,想來這一輩子都再無翻身之地了,這樣一比較,她們好像也不是特別慘?
人便是這樣,看到別人過得比自己慘,心裡能得到一些微妙的安慰。
於是乎,妃嬪們看向宋清盈的目光變得友善,柔聲安慰著這個剛死了爹沒了家的小姑娘,「公主也別太難過,人總是要向前看的。掖庭雖苦,但咱們互相扶持,還是能過好日子的。」
宋清盈:「……」她怎麼從她們的眼中看出了母愛?
雖說眼前四人是昏君的小老婆,她名義上的小媽,但被幾個二十出頭的小姊姊給予母愛的關懷,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啊!
「我不再是公主了,幾位日後喚我小宋或者清盈都行。不知幾位姊姊怎麼稱呼?」
「姊姊?這般叫可使不得。」
「妳們雖為我父皇的妃嬪,但現在國沒了,我父皇也沒了,妳們也不再是宮妃,大家同在掖庭為奴,按年齡長幼稱呼並無不妥。」
聞言,妃嬪們妳看我,我看妳,也不再糾結,紛紛自報姓名。
宋清盈嘴甜,挨個喊了遍姊。
四人一一應了,不知不覺中又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寶蘭私下裡偷偷對宋清盈道:「公主,以後奴婢不能喚您公主,可否喚您姑娘?」直呼姓名,她是萬萬喊不出口的。
宋清盈也不勉強她,「都隨妳。」
「到了,以後妳們就住這處了。」
老太監將她們領到了住所,又交代了幾句,便慢悠悠的走了。
寶蘭上前推開了那扇門。
那是個十二人一間的大通鋪,簡陋又寒酸,一張桌、一張大炕、幾條長凳、一面銅鏡、兩個櫃子,可以想像十二個人都住在裡面是何其擁擠。不過今日宮廷劇變,許多宮人都趁機跑了,於是這間房就單單宋清盈她們六人住著。
四個妃嬪看到這樣的環境,一時難以適應,咬著唇左右打量,坐都不敢坐,彷彿坐一下就變髒了。
宋清盈打量了一圈,覺得還滿好的。在現代,她住的房子跟這差不多簡陋,還比這小。
作為一個被奶奶拾荒撿來的棄嬰,打她記事起就跟奶奶住在一個狹小的地下室,放假撿破爛,攢錢考大學,日子雖苦,她卻覺得幸福,雖然垃圾父母不要她,但老天給了她天底下最好的奶奶,她一直覺得她是幸運的。
直到她賺到第一筆實習工資,前腳給奶奶買了件嶄新的羊毛衫,後腳就被車給撞了。
宋清盈側眸,望著菱格窗外透進來的斑駁光影,忽然想起大考倒數時的夏天,奶奶一邊拿著蒲扇給她搧風,一邊笑咪咪道:「等我們家盈盈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奶奶就能享福了。」
悲傷來得猝不及防,她垂下頭,不讓人看到泛紅的眼圈。
不能哭,她狠狠捏了下手心,強行將眼淚憋了回去。
寶蘭心細,察覺到主子突然低落的情緒,心裡也一陣酸澀。
她去打了盆井水過來,「姑娘,洗把臉,先歇一歇吧。」
宋清盈朝寶蘭笑了笑,「好。」
沁涼的井水打在臉上,讓她的情緒平復了許多。
待洗完臉,宋清盈忽然想起一事來——她還不知道自己現在長什麼樣呢。
按照書中描寫,原主生得玉骨冰肌,豔如桃李,眉心一點朱砂痣更是惹得無數世家公子魂牽夢縈,就連原書的男主傅容景都將她視作最美好的白月光,念念不忘。
「寶蘭,拿面鏡子給我。」
「欸。」寶蘭脆生生應了,遞了面銅鏡過來。
宋清盈接過,定睛一看,眼睛微微張大——
奶奶,我看到了仙女!
只見那黃澄澄的銅鏡裡是一張精緻的白皙小臉,柳眉濃淡適宜,杏眸靈動含情,明明沒有哭,卻像是籠著一層瀲灩水光,霧濛濛的,讓人看著無端生出一陣愛憐。
纖細的手指輕撫上眉心那一點嫣紅,宋清盈不由咋舌,真不愧是小說裡的白月光,這也太會長了吧!就連一顆痣都長得這般巧妙,平添嫵媚,豔而不俗,媚而不妖。
她捧著銅鏡左看右看,方才的傷感被這盛世美顏驅散一些,這大概是穿書的唯一福利。
嗯,決定了,今晚她要抱著鏡子睡!


剛到掖庭,宋清盈的日子還是很輕鬆的,此時恰逢舊朝覆滅,新朝初立,皇宮各部管理混亂,制度不明,新上任的掖庭令陳太監忙著核算人數,恢復秩序,暫時抽不出空去安排她們這些前朝罪奴。
不過宋清盈也沒享幾天清閒,在陳太監與皇宮其他總管一同去新帝面前表明忠心後,回來就給前朝罪奴們分配了差事,還是最累最苦最髒的那種,畢竟對前朝的皇室人員越狠,才能表明對新朝越忠誠。
於是,宋清盈被分去浣衣。
「按照前朝的規矩,掖庭的罪奴得在宮裡幹一輩子,而且是沒有俸銀的。可當今聖上寬厚仁慈,立了新規,便是罪奴每月也有二兩銀子,且年滿二十八歲,若想出宮也是能放出宮的。」陳太監掐著嗓子說,「聖上德隆望尊,望爾等心懷感恩,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都知道了嗎?」
宋清盈聽到每個月有銀子拿,且二十八歲還能放出宮,眼睛登時就亮了。
原本這兩天她還有些喪氣,想著自己難道要一輩子困在這掖庭裡嗎?現下好了,可以賺錢,還能放出宮。
「我現在十六歲,二十八歲出宮,也就是十二年後,這期間相當於簽了份十二年的工作契約……」宋清盈自言自語著,腦中飛快算起每月二兩銀子,十二年能攢多少,夠不夠出宮買間院子,買兩塊地?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可以從虐渣劇本中抽身,往種田文的方向努力一下。
就算她是男主傅容景的白月光,她也不想摻和進男女主的故事裡,畢竟女主的瑪麗蘇光環那麼強,她才不想被射成刺蝟!
待問過寶蘭如今的物價,得知兩百兩能在京郊買一個兩進兩出的小院子時,宋清盈激動的在原地蹦躂了兩下。
「蘭啊,咱們現在努力打工,等以後出宮就是自由自在的小富婆了!打工人,打工魂,打工就是人上人!」
看著渾身幹勁的宋清盈,寶蘭心酸地想,嗚嗚嗚,公主真是好可憐,故作堅強。
四位妃嬪咋舌,多樂觀的小姑娘啊,先前也不知是誰造謠,將她說得那般可惡。
一旁的陳太監心道:聽說永樂公主禁受不住打擊,性情大變,亡國那日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衝上去抱了新帝的腿。瞧瞧,都被派去浣衣了還樂成這樣,可見著實被刺激得不輕吶。
他這邊唏噓著「好好一個公主,可惜腦子壞了」,轉身就將這事當成政績,笑咪咪的朝新任內務總管福祿彙報,「陛下不但英明神武,還愛民如子,對我們掖庭的宮人都這般寬厚優待,掖庭上下皆深深銘記陛下恩德,就連宋國末帝之女,前朝的永樂公主,聽到這新規都高興得手舞足蹈呢!陛下德澤萬民,這等仁愛之心,非賢明聖君所不能及……」
紫宸宮內,聽到福祿的轉述,霍致崢排佈沙盤的動作微頓,「手舞足蹈?」
「是,掖庭令陳久寶原話便是這般說的。」
「那她已經開始浣衣了?」
「回陛下,尚未,好似是從明日開始。」
霍致崢「嗯」了一聲,俯身將一枚小旗幟插入沙盤裡,面無表情的審視著那遼闊的大燕疆域地圖。
好半晌,他突然問了句,「福祿,你覺得像她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女,能撐多久?」
福祿躬身,「浣衣是項粗重活,奴才斗膽猜……最多三日?」
「三日未免小瞧了她。」
福祿剛想說「奴才愚笨」,話還沒出口,就聽那氣度威嚴的男人淡聲道:「朕猜最多七日。」


四月初八,黃道吉日,霍致崢登基,祭天封禪,改國號大燕,年號宣昭,定都京城。
同日,下令大赦天下,大封開國功臣,犒賞軍隊,並追諡祖父霍庚為太祖德皇帝,生父霍禮為高祖恒皇帝,追諡兄長霍麟宇為一等忠勇公。冊封生母秦氏為皇太后,嫡妹霍蓉兒為懷寧長公主。
因新帝並無妻妾,秦太后手持鳳印,代掌六宮事宜。
新帝登基那日,皇宮內外一片喜氣洋洋,絲毫不見幾日前山河破碎的淒涼景象,目所能及之處張燈結綵,隨時可聞恭賀新朝建立之聲,就連身處偏遠掖庭的宋清盈都能聽到從承天門傳來的熱鬧聲音。
她坐在池子旁洗衣裳,偶爾往高高的朱紅宮牆望上一眼,心想著,這古代皇帝登基真能折騰,她都快下班了,皇帝那邊儀式還沒完,而且他晚上估計還得搞什麼宴會吧?嘖,加班狗,慘。
寶蘭見自家姑娘搖頭歎息的模樣,以為她是觸景生情,連忙壓低聲音安慰,「姑娘,您別太難過……」
宋清盈回神,見小丫頭一臉擔憂地看向自己,就知道她又胡思亂想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放心,我沒難過。」怕她多問,忙換了話題,「馬上就要下值了,聽說為了慶賀陛下登基,膳房今日多添了幾道菜,好像還有紅燒肉!咱趕緊把這最後兩件洗完,省得去晚了搶不到肉吃。」
寶蘭一怔,「姑娘,您從前不是最討厭這些重油的葷腥嗎?」
宋清盈「啊」了一聲,眼睫微動,輕咳一聲,「那是因為從前好吃的太多了,而且也不用幹什麼活,整天美美的就完事了。現在每天要幹活,不吃肉哪有力氣?妳說是吧?」
所以這就是您每頓要吃兩碗飯的理由嗎?寶蘭在心裡吐槽了一句,然而看到自家姑娘尖尖的下巴,以及那雙泡在水中泛紅的手,還是心疼更多,「姑娘說的是,那晚膳奴婢的肉都給您,您多吃些。」
宋清盈哪好意思跟這小乖乖搶肉吃,立刻拒絕。
主僕倆扯著閒話,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值時間。
管事嬤嬤一敲響下值的鑼,宋清盈就牽著寶蘭的手往外走,嘴裡還興奮的碎碎念,「不知道除了紅燒肉,還有什麼新菜色。」
同在浣衣司的其他宮女聞言表情各異。
等主僕二人走遠,終於有人憋不住,開了腔,「末帝屍骨未寒,她這做女兒的還有心情吃肉?真是沒良心!」
「是啊,今日陛下登基,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傷心。今早嬤嬤發彩錢時,她揣著那一粒銀瓜子,高興得跟撿了寶似的。我聽說從前她殿內的一塊地毯就價值百金了呢,怎的如今一副見錢眼開的膚淺模樣?」
「要我說,她既這般愛財,為何不像她那兩個姊姊一樣跟了那些將領?聽說她那兩個姊姊都跟了將軍,其中一個還封了侯爵呢!給侯爺當妾,豈不比在這當浣衣奴強?」
「誰知道呢,她看起來奇奇怪怪的……」
宮女們嘀嘀咕咕的話,宋清盈這些日子沒少聽過,好幾次寶蘭都氣不過,想替她打抱不平,都被她拉了回來。
「咱們勢單力薄,真打起來一準兒吃虧,擼掉幾根頭髮不說,或許還要扣月銀。扣錢倒是其次,只是按我們現在的身分,鬧了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口角摩擦,往大了去,沒準兒就給我們扣上一個懷恨報復,反抗新朝的罪名,到時候保不齊要掉腦袋咯。」
宋清盈苦口婆心的教導著,見寶蘭情緒平復,卻還是有些悶悶不樂的,便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臉蛋,哄道:「我教妳個法子。」
寶蘭好奇,「什麼法子?」
宋清盈狡黠地眨了眨眼,「下次再聽到那些鬼話,妳就在心裡默念,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寶蘭先是一愣,隨後噗嗤笑出聲來。
宋清盈見她笑了,也彎起眸,「笑了就成,為那些人生悶氣可不值當,多傷肝。」
「奴婢知道了。」寶蘭點頭,又恢復尋常的好心情。
掖庭宮人的作息很是規律,每日破曉起床,辰正用完朝食,便去各個部門當差,午間有半個時辰能休息,大多宮人在酉正便下了值,可以回房。
宋清盈所在的浣衣司便是如此,每人每日分配到定量的衣裳,只要能在傍晚下值時清洗完這些衣裳,就算完成一日工作。
對她來說,掖庭的日子不算特別難熬,單把這事當成一份工作來看還是不錯的,包吃包住,還包生活用品和四季衣裳鞋襪,每月有兩日歇息,節假日還有糕點賞銀等福利。
就是這差事比較傷手。
看著原本宛若青蔥的白嫩手指變得紅腫粗糙,宋清盈自我安慰,「當社畜的,誰還沒點職業病呢?」
往好處想,起碼她不用加班。
像她資工系的室友,去網路公司實習了三個月就英年早禿,生薑洗髮水都用了兩瓶。
第三章 調往紫宸宮
不知不覺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宋清盈很好的適應了掖庭的生活,每天老老實實打工,快快樂樂吃飯,心態穩如老狗。
就連寶蘭和那四位妃嬪,在她的影響下,也逐漸鹹魚化。
六條鹹魚住在一屋,閒暇玩玩葉子牌,擺擺龍門陣,倒也自在安逸。
而在皇宮另一端的慈寧宮,秦太后這陣子卻過得很不順心。
按理說,兒子成了皇帝,她一個鄉下農婦搖身一變成了尊貴無比的皇太后,她應該作夢都能笑醒。
是,剛搬進宮裡的前兩天她是挺快活的,可那新鮮勁兒過去後,她又忍不住操心起當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兒子的婚事!
「先前我要給你娶媳婦,你說你行軍打仗,朝不保夕,怕娶個媳婦回家讓人守寡,行,這話在理,我不催。後來你到京城為官,吃皇糧了,我託媒人給你介紹了好幾個水靈的大姑娘,你又說大丈夫須先建功立業,不急著娶妻,也行……可現在呢?」
秦太后捂著胸口,一臉痛心的看向霍致崢,「你現在都成皇帝了,算是建功立業了吧,那你為何還不娶妻?阿錚,你今年可都二十四了,二十四啊——」
「母親莫要動怒,當心自個兒的身子。」霍致崢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襲淺青色雲紋長袍讓他鋒利的眉眼柔和幾分,若不是他的肩背結實,筋肉遒勁,還真有幾分書生的清秀俊逸。
「你要想我不動怒,就趕緊娶個媳婦進門,抓緊給你生幾個孩子。你都這個年紀了,膝下連個孩子都沒有,哪裡像話!」
霍致崢修長的手端起茶杯,淺啜一口,又慢慢放下,抬眼看向秦太后,「國朝剛立,百廢待興,兒子實在無暇分心在那些事情上。」
秦太后哼道:「你再無暇,夜裡總是要睡覺的。反正你將鳳印給了我,只要你點頭,選秀的事我來辦,媳婦我來幫你選,你只要夜裡去媳婦宮裡睡覺就成。」
她張口閉口「睡覺」,殿內伺候的宮人們聽到,面上雖不顯,心裡卻覺得這太后娘娘著實粗俗。
且說這秦太后出身微末,原是平谷縣虎頭村秦屠夫的長女,性情直爽潑辣,雖大字不識,卻對霍秀才的獨子霍禮一見鍾情,也不管霍家貧寒,鐵了心嫁過去,後與霍禮生了兩子一女。
元豐八年,江南發澇災,莊稼都被洪水淹掉,偏偏元豐帝為了修建宮殿強徵課稅,霍家交不上,霍禮被官兵打得吐血,不治而亡,只剩秦太后一個女人,養兒育女,辛苦頂起一個家。
她不是什麼貪圖享樂的女人,便是當了皇太后,一心也只盼著兒女健康,有家有業。
「你若覺得選秀陣仗太大,那也有其他法子。這段日子有不少夫人進宮覲見,還帶來他們家的女兒,一個個生得可俊了,身段好,教養好,都是難得的好姑娘……」秦太后滿臉期待的看向霍致崢,「立后是大事,你可以慢慢挑,咱先選一兩個可心的人在旁伺候,你看如何?」
霍致崢斂眸,輕撫了下杯蓋,默不作聲。
見狀,秦太后急了,拿起帕子佯裝抹淚,哀哀喊道:「天老爺誒,禮哥誒,阿宇誒,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我不如隨你們去了算了。」
霍致崢臉部的線條僵了一瞬,喚道:「母親。」
「你別喚我母親,你現在是皇帝了,長本事了,哪裡還在意我這個母親。」秦太后扭臉,眼眶有淚,「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一直想收復幽雲十六州,還想再帶兵打仗……娘知道你是個有大抱負的,可你怎麼就不為娘想想?
「戰場上刀劍無眼,你大哥就是折在那裡,好在他留了個後,娘心裡也有點安慰。那你呢?你連個後都不留,若真出了什麼事,日後給你摔瓦祭靈的人都沒有,你讓娘如何不憂心啊?」
霍致崢見不得母親落淚,更聽不得她提起兄長之死。
沉默許久,他放下茶杯,「母親,您安排吧。」
秦太后擦淚的動作一頓,「你答應了?」
霍致崢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那就好,那就好。」秦太后立刻變了笑臉,「正巧我這裡有幾張京中適齡官家小姐的畫像,擇日不如撞日,你現在挑一挑,看有沒有入眼的。」
她也不等霍致崢回答,趕緊朝身旁的宮人使眼色。
很快,宮人就捧著一個精緻的檀木盒子回來。
秦太后走到霍致崢身旁,滿臉期待的催道:「阿崢,你快看看。」
霍致崢打開盒子,裡面滿滿一遝畫像,邊緣有些皺,可見母親私下裡早已翻看許多遍。
他剛伸手拿出一張,秦太后就熱情的介紹起來——
「哎喲,這家姑娘好,是禮部侍郎家的,大圓臉,一臉福相,耳朵大招財!」
「這個也不錯,瘦是瘦了點,但說話斯斯文文的,還會彈古琴,雖然娘聽不太懂,但瞧著挺風雅的。」
「這是老李頭家的閨女,是有些黑,比不得京城中的貴女水靈白淨,性子卻是很好的,能說會道。」
「阿崢,這個好!這魏國公家的小姐是這一堆裡最漂亮的一個。」秦太后似乎格外喜歡這位小姐,搜刮著肚子裡那一丁點墨水,努力誇道:「真的,阿崢,你信娘的准沒錯,這姑娘的樣貌真沒得說,如花似玉,面相也很好,就像那廟裡的觀音菩薩似的……」
觀音菩薩?霍致崢濃眉微挑,瞥了眼手中那張畫像。
畫得維妙維肖,眉目清秀,看得出是個美人,不過與觀音菩薩卻是半點關係都沾不上。
倒是有個人……鬼使神差般,他的眼前忽的浮起另一張臉。
白釉般細膩的膚色,恰到好處的眉眼,還有眉心那點朱紅的小痣,聖潔又嬌媚。
「阿崢,阿崢……」秦太后蹙眉,「你在想什麼呢?」
霍致崢陡然回神,意識到他方才竟然想到那個女人,眉心緊擰了三分。
「母親,兒子忽然想起還有一堆政務要處理,先行告退,改日再來向您請安。」
「那你把這些畫也帶走,閒下來時仔細看看,有看中的便告知我。」秦太后說罷,動作俐落的將匣子塞到了福祿的手裡,「好生拿著,就擺在皇帝的案桌旁。」
福祿小心翼翼的打量著霍致崢的神色,見他並未制止,這才道:「太后娘娘您放心。」
看著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慈寧宮的庭院中,秦太后重重的歎了口氣。
宮女上前替她揉肩,「太后您放寬心,陛下這次都將畫像帶回去了,肯定會瞧中一兩個的。」
秦太后扶額道:「希望如此吧。」

霍致崢出了慈寧宮,只見外頭陽光燦爛,照在青碧色琉璃瓦上,浮光躍金,耀耀生輝。
「回紫宸宮。」
霍致崢坐在轎輦上,往靠背倒去,玉骨般的手指捏了下眉心。
福祿正斟酌著要不要關懷一句,便聽上頭傳來一道清冷的嗓音——
「上回你說,掖庭令將宋清盈派去浣衣了。」
福祿差點跟不上他跳躍的思路,愣了一下才答道:「是,罪奴宋清盈已經在浣衣司一個多月了。」
霍致崢漫不經心的轉了下玉扳指。
末帝給他留了一堆爛攤子,自打登基以來,他整日早朝晏罷,昃食宵衣,簡直比行軍打仗還要勞累,自然也就將掖庭的事拋在了腦後。
默了片刻,他淡聲問:「那她現在可還活著?」


掖庭,宮人所。
四位前朝妃嬪指了指坐在床上滿臉不開心的宋清盈,低聲問寶蘭,「妳家姑娘這是怎麼了?晚膳沒吃飽?」
寶蘭搖頭,「不是,照常吃了兩碗飯呢。」
「那為何一副霜打茄子的蔫樣?」
「這……奴婢也不清楚。」
「走,還是問問去……」
幾人妳拉我、我拉妳,邁著小碎步朝宋清盈那邊挪去。
當中年紀居長的蘇氏調整了一下表情,斟酌片刻,柔聲開口,「清盈,妳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還是誰欺負妳了?跟姊姊們說說。」
宋清盈恍惚回神,抬眼就見面前五張寫滿關心的溫柔臉龐,心頭一暖,「沒有什麼不舒服,也沒被人欺負,就是……」她頓了頓,朝寶蘭使了個眼色,「蘭啊,妳去把門關上。」
「是。」寶蘭脆生生應了聲,忙去關門。
見宋清盈一臉神神祕祕,還將門關上了,眾人不由得肅容,面面相覷,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幾人圍坐在長炕上,宋清盈懨懨的靠著牆坐,兩道柳眉蹙起,嘴裡念著,「不對勁,越想越不對勁。」
寶蘭等人一臉迷茫。
宋清盈滿臉嚴肅的娓娓道來,「今日午後,我和寶蘭在浣衣司忙活時,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癢,扭頭打了個噴嚏。這一扭頭,我看到門邊站著好幾個人,有浣衣司的管事徐嬤嬤、掖庭令陳太監,除此之外還有個長臉太監……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們嘀嘀咕咕的,好像都在看我……」
好傢伙,當時那場景就像是晚自習時突然出現在教室後門的老師,嚇得她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她也不敢多看,連忙轉過身,老老實實洗衣服。
「我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走的,等我開始曬衣服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宋清盈摸了摸下巴,補充道:「看那長臉太監的穿戴,還有徐嬤嬤和陳太監對他畢恭畢敬的樣子,那太監身分肯定不一般。」
他們來浣衣司做什麼呢?上級老闆下基層視察工作?
聽到宋清盈的話,幾人的態度端正起來。
蘇氏輕聲問:「妳可有看清那大太監的樣子?」
宋清盈眼珠子轉了圈,一邊張開手比劃,一邊描述,「大概這麼高,身材微胖,瞧著三十多歲吧,穿著一身深青色宦官服,頭上戴的宦官帽挺高的,頂是紅色的。」
「深青色乃是三品以上的太監才能穿戴的,官銜帽子是紅色……」蘇氏一琢磨,面露訝然,「來人是太監總管戴福祿?」
宋清盈微怔,她猜到那太監身分不一般,卻沒想到來人會是太監總管。
蘇氏目露迷茫,「他不在御前當差,怎麼跑到掖庭來了?」
宋清盈攤手,「我也想知道。」
一時間,房裡陷入沉默,眾人都思索著。
宋清盈單手托著腮幫子,回想起一開始那太監總管看向自己的眼神……好像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一遍?
靠,他不會是看上自己了吧?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太監找宮女對食?
一想到這,宋清盈一個鹹魚打挺,從床上起身。
要真是這樣,她現在是不是該給自己尋一口風水較好的水井,準備上路了?
蘇氏她們卻是另一個思路,猜測著,「會不會是陛下派他來,看看我們這些前朝罪奴是否安分?」
宋清盈覺得這講不通,「我們能有什麼不安分的,再說了,就算我們不安分,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在這戒備森嚴的皇宮裡,至於他那般防備?」
她對霍致崢這個新皇帝不是很瞭解,原書裡對他的描述也是寥寥幾句,只寫他是個驍勇好戰的皇帝,一心想收復失地,擴充疆域版圖,最後英年早逝,慘死在戰場上,諡號為「武」。
正因為他死得早,秦太后扶了個小孩子登基,才讓傅容景年紀輕輕就成了當朝首輔,把持朝堂。
就憑上次與霍致崢的「抱腿之緣」,宋清盈覺得這個人胸有丘壑,並不是那種心思狹隘,處處防備的男人。
所以,太監總管這次過來是來找對食的,是吧……
認知到這個可能,宋清盈在心中哭道:嗚嗚嗚,我好命苦啊!
掖庭這邊宋清盈兩眼淚汪汪哭泣,紫宸宮那邊,福祿連打了兩個噴嚏。
小太監殷勤關心,「近日天氣忽冷忽熱,乾爹可千萬保重身體。」
「無妨,大概是掖庭那處太過陰寒。」福祿擦了下鼻子,將帕子揣回袖中,「咱家還得去向陛下覆命。」
小太監好奇的問:「乾爹,都過去這麼久了,陛下怎的突然想起掖庭那位了?難道陛下他……」
福祿扭臉幽幽的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活膩歪了,竟敢揣度聖意?」
小太監一陣驚慌,連忙告罪。
說話間,兩人已然走到紫宸宮臺階下,福祿不再搭理他,整理了下衣冠,邁上層層臺階前去覆命。
大殿空曠,紫檀座掐絲琺瑯獸耳爐燃著上好的龍涎香,青煙嫋嫋,香味沉穩而溫雅,凝神靜心。
紅木條案後,年輕的帝王正手執朱筆,全神貫注批奏摺。
在皇帝身邊伺候月餘,福祿深知此時不能上前打擾,於是默默退至一旁等候。
約莫半個時辰後,上座之人才放下筆,雙手捏著桌邊,高大的身軀往椅背倒去。
福祿一見,忙示意宮女端茶水上前,恭敬道:「陛下辛苦。」
霍致崢端過茶杯,輕吹了下水面的茶沫,稍稍抬眼,瞟向下首的福祿,「回來了?」
福祿彎腰,如實稟告著掖庭的見聞,末了總結道:「那宋清盈在掖庭安分守己,從不惹事,據管事嬤嬤說,她浣衣從未躲懶懈怠,態度也不錯,未曾聽過她抱怨。」
「這倒奇了。」霍致崢語調慵懶,像是閒暇聽消遣般,濃眉挑起,「你親眼看到她洗衣了?」
福祿答道:「是,奴才親眼所見,她洗衣晾衣動作麻利,很是熟練。」
在他去掖庭看到那一幕之前,他也難以想像宋國最嬌貴的小公主竟然能夠神色自若的坐在池邊浣衣,然而等親眼見到了,他卻發現那畫面沒有半點違和感,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彼時,金燦燦的陽光從窗櫺灑進來,落在亡國公主的嬌美側顏上,宛若白玉散發著柔和的光,恬靜又美好。
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杯壁,霍致崢斂眉,薄唇微抿。
那個不可一世、奢靡到吃一道菜要用六十頭羊的宋清盈,竟然能在掖庭那種陰寒之地堅持下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前朝太子宋步安逃亡至今尚未尋到蹤跡,他與宋清盈關係一向親厚,宋清盈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或許她是抱著宋步安會捲土再來的期望,才臥薪嘗膽,堅持到現在?
霍致崢撂下杯盞,沉聲喚道:「福祿。」
「奴才在。」
「將宋清盈調到紫宸宮當差。」
福祿聞言心頭驚訝,難道真被乾兒子說中了,陛下對那前朝公主有意?
他面上卻是不顯,畢恭畢敬請示著,「不知陛下想給她安排個什麼差事?」
霍致崢輕叩桌面,思忖著,若在殿內伺候,那女人頂著那樣一張臉在跟前晃來晃去,難保前來商議政事的臣子們不會分心,這樣不妥,還是遠點好,既在他的視野範圍之內,也不會太注目。
「昔日勾踐給吳王牽馬,今日便叫她來紫宸宮捲簾看門。」霍致崢淡聲說罷,拿起一本奏摺繼續看了起來。
福祿領命走出紫宸宮時,腦子裡還有些混沌,這跟勾踐有什麼關係?陛下對宋清盈到底是什麼態度?若喜歡,直接安排當個貼身宮女不好嗎?若不喜歡,又何必特地調來紫宸宮?
聖心難測吶。他搖搖腦袋,立即去安排了。


這日晚上,宋清盈作了一整宿的噩夢。
她夢見她頭戴紅花,被捆著去了一個新房,蓋頭一掀,一個老太監搓著手,奸笑著朝她走來。
「以後妳就是咱家的媳婦了。」
她嚇得當場飆淚,「啊!」
再次醒來,糊著薄紙的窗戶透進朦朦朧朧的光亮,天亮了。
她一摸額頭,一手的汗,還好……還好只是個噩夢。
心神不寧的穿衣洗漱,出了門,宋清盈的右眼皮一直狂跳。
她在心裡安慰自己不要迷信,相信科學,可腦子裡立刻又蹦出另一個聲音——穿書這種玄而又玄的事都發生了,這還科學?
然後,兩個聲音在腦子吵了起來,吵得她連早膳都沒吃兩口。
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宋清盈到達浣衣司。
還沒領皂角,就見徐嬤嬤、陳太監笑吟吟的朝她走了過來。
宋清盈頓時僵在原地,「……」你們不要過來啊!
徐嬤嬤走近,用老鴇的眼神笑咪咪打量了宋清盈一圈,誇道:「清盈吶,我早看妳是個有福氣的,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對妳的照顧啊。」
宋清盈被這目光看得頭皮發麻,心頭惴惴,艱難的扯出一個笑,「嬤嬤妳說什麼,我聽不太懂。」
徐嬤嬤笑道:「是件大好事,妳能離開掖庭,另謀高就了。」
看著對方滿含曖昧的笑容,宋清盈心底一個咯噔。不是吧,她真要去給老太監當對食?
她扭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池子——算了,那水都沒不過她的腰。
再扭頭看了眼廊下的柱子——嗚,撞起來好疼的,她不敢。
左看看,右看看,她越看越絕望。
陳太監瞥了她一眼,細聲細氣道:「走吧,大總管在等著妳呢。」
一聽大總管這三個字,宋清盈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滅了。
完了,她完了。
一陣氣血上湧,她雙眼一翻,直接厥過去。

宋清盈再次睜開眼睛時,耳畔響起一句「姑娘,您總算醒了」。
這話讓她一瞬間恍惚,難道她又穿了嗎?穿了好啊,不管穿到什麼鬼地方,總比嫁給太監當老婆好。
然而等眼睛完全睜開,入目還是寶蘭那張可愛的小圓臉,宋清盈不想接受現實,但求速死。
一側的徐嬤嬤見宋清盈翻著白眼又要暈過去的樣子,眼疾手快的掐住了她的人中。
那酸爽讓宋清盈「咻」的一下坐起身來,嘴裡呼痛,「別捏了,我好了,不暈了。」
「妳說妳,再怎麼高興也不至於暈過去嘛。」徐嬤嬤搖著頭,催促道:「沒事了就起來吧,妳的行李已經叫寶蘭收拾好了,提著就能走了。」
宋清盈這才發現她現在躺在臥房裡,桌上還放著一個灰褐色的包袱。
「我這是要去哪?」她皺眉看向徐嬤嬤。
徐嬤嬤似有些不耐煩,但想到她日後保不定會有一場富貴際遇,到底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還能去哪,當然是跟福祿總管走啊,他都等妳快半個時辰了,人家大總管貴人事忙,可不好讓人久等。」
「我不去!」宋清盈把心一沉,揚起脖子,咬牙道:「我宋清盈就是餓死,被打死,從這掖庭的屋頂跳下去,也絕不跟大總管走!」
徐嬤嬤懵了,心頭尋思這小姑娘的腦子莫不是摔壞了?
寶蘭也懵了,不解的扯了扯宋清盈的袖子,俯身湊到她耳畔,小聲嘀咕著,「姑娘,這麼好的機會您為何不去呀?在紫宸宮當差可比掖庭好太多了,每日的活計輕快不說,便是最下等的灑掃宮女月銀都有五兩呢。」
宋清盈愣了一瞬,瞪圓了黑眸,「去紫宸宮……當差?」
寶蘭點點頭,「是啊。」
徐嬤嬤一臉古怪的覷向她,「怎麼?妳莫不是想在掖庭幹一輩子?宋清盈,妳這樣的身分能調去紫宸宮,真是天上掉餡餅,妳可莫要拿喬,免得錯失良機,到時候連哭的地都沒有。」
宋清盈這下算是聽明白了,但就像徐嬤嬤說的那樣,天上掉餡餅——她現在被這「大餡餅」砸得有點暈乎,滿頭問號。
「徐嬤嬤,我為何突然被調去紫宸宮?是誰吩咐的?我去紫宸宮是做什麼差事呀?」
「我也不甚清楚。」徐嬤嬤抬手攏了下髮髻,明顯不想再與她廢話,「妳隨我去見福祿公公,有什麼問題問他便是。」
她就這般直勾勾的盯著宋清盈,宋清盈也不好繼續賴著,只得爬起來。
臨出門前,看到眼眶紅紅的寶蘭和另外四床整整齊齊的被褥,宋清盈心頭湧上一陣強烈的不捨。
雖說只相識短短月餘,可是從她睜開眼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便與寶蘭她們是共患難的情分,大家在這小破屋子裡朝夕相對,互相扶持,笑笑鬧鬧的,也留下了不少美好回憶。
「蘭啊,我先走了。」宋清盈握住寶蘭的手,鼻子有些酸,臉上擠出笑來,「等蘇姊姊她們回來,妳幫我跟她們說一聲,就說來不及告別,讓她們別不高興,也不用太傷心,等我在那邊安頓下來,一尋到機會就來看妳們。」
寶蘭吸了吸鼻子,淚花在眼眸中閃著,哽咽道:「姑娘,您一個人在紫宸宮當差,要好好照顧自己。」
宋清盈伸手捏了下她的小臉,「我知道的,妳也是,好好保重。」
寶蘭鄭重的點了下腦袋,「嗯!」
宋清盈提起包袱檢查了一下,寶蘭收拾得很是齊全,裡頭的銀兩卻多了不少。
她詫異的看向寶蘭,寶蘭朝她憨笑,「奴婢是姑娘的人,賺的月銀也是姑娘的,您替奴婢收著,以後咱買大院子。」
這份毫無保留的完全信任,讓宋清盈油然升起一種強烈的責任感。
「好,我先替妳收著。」宋清盈拍了下寶蘭的肩膀,又叮囑了兩句,便與徐嬤嬤一同離開。
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寶蘭心頭的擔憂始終放不下。
主子此去紫宸宮,身旁沒個人照顧,若是累了,沒人給她捏肩;若是夜裡踢被子,沒人給她蓋被子;若是心頭委屈了,也沒人可說話……
她雙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誠心祈求,「求菩薩保佑姑娘在紫宸宮一切順遂。」
晌午的天空湛藍一片,尤其在朱紅宮牆與碧綠琉璃瓦的映襯下,宛若打翻了調色盤般,明豔濃郁,美勝畫卷。
臨踏進掖庭署的門,宋清盈還有些不確定的問了一遍徐嬤嬤,「我真是去紫宸宮當差,不是去幹別的什麼吧?」
徐嬤嬤瞥了她一眼,「不然妳還想幹什麼?」
宋清盈訕訕的笑,「……沒、沒什麼,我就隨便問問。」
徐嬤嬤「嗯」了一聲,又飛快說了句「就算想幹些別的,也看妳個人的造化」,之後不等宋清盈反應,就先跨步往屋裡去了。
宋清盈見狀,連忙跟了上去。
屋內,陳太監正招呼著福祿喝茶,見著宋清盈她們來了,他暗暗鬆了口氣。
宋清盈上前,按部就班的行了個禮。
福祿將她叫起,本就因著宋清盈暈倒的事耽擱不少時間,這會子見人來了,也不再停留,與徐嬤嬤和陳太監寒暄兩句便領著人走了。
陳太監和徐嬤嬤親自送他們出了掖庭。
直到人走遠了,徐嬤嬤收回視線,慢悠悠的問:「陳公公,你說陛下會不會收了她?」
陳太監瞇起眼睛,「收了又怎樣,能走多遠還得看她自個兒的本事。恕我直言,這前朝公主美則美矣,腦子看起來卻有點不好使。我聽說太后娘娘最近張羅著給陛下選秀,等後宮女人多了起來,她怕是……」他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徐嬤嬤不置可否,又閒話了兩句便先行告退,回浣衣司了。
這時的他們壓根沒料到,多年後,那人的造化遠遠超出他們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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