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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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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9201

《寵妻千千日》

  • 作者心柳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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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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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九年前被權傾朝野的輔政大臣許硯行救了,又讓她進宮當差後,
她阿婉著實受了他不少照顧,及笄禮、生辰禮都曾收過不說,
連臘花節在宮外巧遇時,他也默默陪同她一塊兒放花燈許願……
只是啊,他這人老端著張冷臉,她猜,他想必是很不喜她吧?
所以當她奉命離宮替衛太妃辦事時,壓根沒想過同他說一聲,
哪裡曉得,這人竟追了過來,說什麼為免她被太妃利用謀逆不軌,
竟要她立即搬進許府,待在他眼皮子底下時刻看著不可?!
這下不僅餐餐和她一塊用、出門拎著她,連她交友圈都干涉了,
當衛太妃之子安王回京,突然說啥要帶她回縉州當側妃時,
許大人更是炸了鍋,逼得她吐露自個深藏多年的情意才氣消,
瞧他這麼生氣,莫非他也……喜歡她?要不,怎會立即求旨指婚呢?
原以為多年暗戀開了花,衛太妃也願作她娘家,讓她風光出嫁,
謀逆一事就此揭過,怎料成親當日,她竟遭人下藥欲擄走搶婚……
心柳,一個愛幻想的90後,在閒暇時光裡,
比起在各大風景名勝的人潮中來回穿梭,更喜歡待在自己的小窩裡,
有一隻貓,一張書桌,一台電腦,一杯甜蜜的奶茶,和天馬行空、跳躍不定的思維,
喜歡聽敲得劈里啪啦的鍵盤聲響,最後轉化成溫柔而細膩的文字,成就一個又一個圓滿美好的故事。

我想給妳一個家

若問我這世上最動人的求婚臺詞,我想會是:我想給妳一個家。
身為雙薪家庭的孩子,家中不開伙,從很久以前我就不知道什麼叫家的味道。到了今年二月,爸爸工作出了車禍,被迫休息一個多月,從那天起他突然成了家庭煮夫,天天外食的我一夕之間居然也有了家庭味。還記得第一次打開家門看到擺滿桌的炒花椰菜、番茄炒蛋、三鮮燴飯時,我啞然失笑,以為大概僅此一次吧。
沒想到接下來的每一天,各式菜色出現在我家餐桌上,連切好擺盤的飯後水果都沒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禍得福,但我心底偷偷地很喜歡這樣的家庭味,一家人難得坐在一塊聊些家常小事,好像填補了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缺口。
就像《寵妻千千日》中的阿婉吧,若非幼時被綁架,她這無依無靠的小孤女也不會因此遇見來解救她的許硯行。還記得那天,他破門而入,背著光看不清面容,但那挺立的身姿卻從此成了一棵生長在阿婉心中的大樹,再也無法移除。
後來託他照拂,她進宮當差伺候衛太妃,本以為兩人緣分就此止步,他是高高在上、權傾朝野的輔政大臣,而她只是個被兩宮相鬥所波及的小宮女,卻在他口中那「陛下賞的,本官心情好,就送妳當及笄禮吧」、「碰巧路過,別哭了」的種種人為巧合使然下,終究是情根深種了。
只是許硯行這人太彆扭,明明好喜歡、好喜歡這嬌軟的小女人,卻偏要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直到善良的阿婉被衛太妃利用,離宮成了衛家私下做生意的人頭,又被蒙在鼓裡成為謀逆幫凶時,他才終於壓抑不住,發了狠決心將這小女人擱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好生守護著,他想給她一個家,永遠不必怕再被傷害的家。
故事到中段,在他的寵溺下,從前唯唯諾諾的阿婉婚後平時喊他夫君;生氣了直呼他許硯行;無助想撒嬌、欲誘惑他或耍些小奸小惡時,便無辜軟軟喚他許大人,她在他面前似有多重面貌,從不需要拘泥。然而他倆並不全然過得那麼順遂,也遇過許硯行姊姊不喜阿婉、衛太妃在大婚當日綁架她、藩王謀逆,許硯行親赴戰場等難關,但他們始終心繫彼此,揣著想朝對方更近一步的心,一樁樁解決難題,就像全天下那些平凡夫妻一樣,所有的堅持都是想給彼此一個家,好讓這份深濃的依附感得以停泊,讓對方繼續安然棲在自己身邊,好比我爸媽,好比阿婉與許硯行。
「……我愛妳。」在開始煮飯後的某一天晚上,沒有風花雪月與小雨,爸爸低低地向媽媽傾訴,恰巧被我這路過的竊聽者捕捉。那句話後,空氣再度恢復寧靜,沒有粉紅泡泡也沒有花,但我知道媽媽肯定是喜孜孜地彎起嘴角,眼神也放柔了吧。
我想,再怎麼強悍的男人都會喜歡這樣的溫馨時刻,偶爾為愛的女人洗手作羹湯,偶爾感覺上來了,他會告訴那女人他愛她,他想這樣守護他們的家—— 他為她造的家,就像爸爸為媽媽做的、許硯行為阿婉做的那些付出。
原來,這一刻就是歲月靜好。正因茫茫人生裡有這微小卻強大的片刻,於是,我們還願意相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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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奴婢見過許大人
定元一年,時值初冬,空氣中已經淬了幾分冷冽,衛太妃半躺在暖榻上,透過朱窗看著外邊已經枯萎的芭蕉,朝一旁的人抬了抬手,言語間盡是慵懶疲憊。
「阿婉做什麼去了?」
「回娘娘,阿婉姊姊去御膳房了,那日太醫說您身子過虛,需要補補。」小宮女沒再繼續說,自打新帝登基後,宮裡的其他奴才只當她們這衡陽宮不存在,御膳房那邊每日送來的食物都清清淡淡的。
她說得委婉,衛太妃也大致猜到怎麼回事,臉上卻仍舊不動聲色,讓她們關了窗,「都退下吧,阿婉回來了便讓她進來,本宮有事吩咐她。」
衛太妃再次躺下,眉心始終緊皺著,思忖著事,正闔上眼眸時,榻前不遠處的簾子被人掀開,只見一個身材纖細,五官清麗,身著綠裳的姑娘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個烏色的食盒。
「太妃娘娘,奴婢方才去御膳房,給您帶了新鮮的參湯,您趕緊趁熱喝了,最近天益發冷了,您補身子要緊。」她說著微微彎下腰,將食盒放下拿出青瓷小碗和湯匙,怕倒漏了似的,動作細膩,不疾不徐。
「本宮瞧它還熱著,妳先放下,過來,本宮有事吩咐妳。」
阿婉聞言,手上頓了頓,接著將東西又放回食盒中,轉身過去,微低下腦袋,「奴婢聽著。」
「一會替本宮跑一趟許府。」
阿婉指尖顫了顫,眸低似是盤著一道朦朧的陰影,她抿了抿唇,低聲應下。
衛太妃從軟枕下取了兩塊鑲金令牌,「這是先帝賜的牌子,妳拿著便可隨意進出皇宮。這一面是本宮的牌子,妳去了,給府上管家,他自會帶妳去見許大人。」
阿婉接了過去,揣在手心裡,只覺得它們似發燙的烙鐵,有些灼人。


出了宮門,沒了宮牆作為屏障,肆虐的北風四面八方的湧過來,阿婉穿上連帽斗篷,蒼白的小臉被帽簷邊上一圈白色的絨毛遮掩著,只露出一雙眼眸,隱顯幾分澄亮,猶如一對上等瑪瑙。
方才宮門的守衛提醒她得在宮禁之前趕回來,她加快了速度,腳下的步伐卻仍舊穩當。忽地又是一陣風吹來,她瞇了瞇眼,看到不遠處一輛描金朱漆的馬車朝宮門的方向緩緩駛了過來,馬車四角掛著紅色的穗子,車門右上角印著一枚燙金大字—— 許。
阿婉抬手握在斗篷領子處,看著越來越近的馬車,她的呼吸忽然有些急,趕緊深吸了一口氣,待平穩了一些,再將帽子往後放下,抬步迎了上去,只是還沒等她開口,便聽到對面傳來一道戲謔的聲音。
「喲,這不是衡陽宮的阿婉姑娘嗎?瞧妳匆忙的模樣,是出宮替太妃娘娘辦事嗎?」
她抬眼看過去,說話的是跟在馬車旁邊的藍衣男子,剛和她說完,便湊近車窗對裡邊的人說著什麼。
待他再次看過來,她抿唇道:「肖侍衛,您猜得真是準。」
「既然如此,便不耽誤阿婉姑娘了,有事趕緊去辦。」說完示意車夫繼續駕馬。
裡邊坐著何人,阿婉自然是曉得的,她蹙了蹙細眉,語氣有些著急,「肖侍衛,能否借一步說話?」
肖參有些猶豫,又朝窗裡看了看,方才與他家許大人說話,沒有回應,想是睡著了。這麼一想,便朝阿婉點了點頭,兩人正要往一旁走去,卻突然聽得裡邊的人冷不丁開了金口。
「太妃娘娘可是令妳出宮來許府尋我?」聲音低沉,語調頗有些慵懶,似乎真的是剛剛醒來。
阿婉沒想到裡邊那人猜得這麼準,不,或許不應該叫猜,而是早就預料到了。
她隔著那面鏤空雕花木門,微微彎了彎身子,「奴婢見過許大人。」
話音才落,接著又聽得裡邊那人一聲輕哼,「本官知道妳要說什麼。」
阿婉有些吃驚,她定了定神,「許大人,什麼也瞞不過您。」
「衛太妃如今的心思還用猜嗎?」他反問,哪怕是隔著一道木門,阿婉也能想像得到他這會嘴角定是習慣性的微微上揚著,一眼瞧過去會認為他在笑,仔細琢磨兩眼便會曉得那是他慣有的姿態,在阿婉眼裡,這種姿態是不屑,是嘲諷。
「那您的意思是?」
馬車裡許久都沒有回應,久到阿婉打算放棄了,她握緊了自己的手,正要離去時,裡頭的人才又出聲。
「上來。」
阿婉有些吃驚,不解地看了看肖參,有些不確定自己聽到的。
「阿婉姑娘,這外頭人多眼雜的,有些事不好說,趕緊進去吧。」
「多謝肖侍衛指點。」阿婉說完,便提了裙襬踏上馬車。
木門打開,一股冷風灌了進去,門闔上那瞬間,她似乎聽到他輕輕嘶了一聲。
馬車裡邊空間很大,腳下鋪著紅色的毯子,還放置了矮几,上頭疊著幾份文書紙張,阿婉的視線往矮几後面坐著的男人看過去,她進來時他並沒有抬眼看她,只垂著那雙平日裡頗為懾人的眸子,手執朱筆,在一本奏摺上勾畫著。
他是輔政大臣,入仕後隨先皇出征,備受青睞。如今陛下年幼,朝中大小事宜都握在他手裡,新帝剛剛登基,底下事情多,每日上完朝便有成堆的摺子需要處理。阿婉記得,有一次她代一個平日裡處得較好的宮女去御書房伺候茶水,便看到那高高一堆摺子,甚至擋住了她的視線看不見後頭的人,後來也沒來得及看,朝中眾臣一個個湧進來商討大事,她們這些宮人自是要退下的。
阿婉不敢出聲,端坐在一旁,眼睛卻不自覺的往那邊挪過去。
男人看摺子時神情嚴肅,眉頭緊鎖,按在摺子邊緣的手修長有力,五指修剪得乾淨整齊,食指不時敲打著紙面。
阿婉像是著迷般盯著那隻好看的手挪不開眼,目光變得溫軟柔和。
「磨墨。」
他還是沒看她,未曾抬頭,直接這般吩咐。
阿婉回過神,俯下身子捏著描金墨錠在硯臺裡盤旋回轉著,衛太妃極少寫字作畫,磨墨這事她做得少,這會做得也不怎麼熟稔,不小心使了點勁,墨錠直接滑靠在硯臺壁上,在安靜的車廂裡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她趕忙看向對面,果然,他已經放下了手上的事,靠在車壁上抿唇看著她。
阿婉覺得臉有些發熱,趕緊放輕了力道,想起自己今日出來辦的正事還沒做,於是邊磨邊道:「大人,娘娘想知道現在安王殿下如何了?」
「安王殿下已過弱冠,自然是要去守著自己的封地。」
「太妃娘娘的意思是,希望安王能平安到達封地。」
話沒說開,不過明白人皆曉得其中緣由,依太后娘娘的心思哪裡可能輕易放過衛太妃的兒子,這猶如放虎歸山,等著他養精蓄銳,哪天來個起兵造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本官是陛下的輔臣,自然是站在陛下這邊的。」
硯臺裡邊的墨多了,墨錠旋轉起來也益發順手,速度快起來,阿婉卻渾然不知,只想著怎麼回他這話,衛太妃不會沒有考慮到這層面,既然讓她來找他,定是有了把握的,「奴婢只是替娘娘傳句話,您的話,奴婢也會給娘娘帶回去。」
話音還未落下,阿婉便見她方才看入迷的那隻手再次闖進她的視線裡,接著往下挪,最後按在她的手背上,一片溫熱,隨後揚起的是他沉沉的嗓音,「滿了。」
阿婉手上猛地顫抖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黑色的汁水濺了幾滴出去,好巧不巧地落在他緋色的衣袖上。
空氣瞬間凝結,那溫熱的手掌抽離她的手背,阿婉覺得自己今天辦事太不利索了,忙掏出手帕,「大人,奴婢粗莽了,您—— 」
他皺著眉,直接拿了她的帕子,欲往衣袖上擦拭卻突然停下動作。
阿婉瞧他有些猶豫的模樣,忙道:「大人,讓奴婢來擦吧。」說著便伸出了手。
許硯行卻靠回車壁上,似乎不打算再計較那幾滴墨汁,阿婉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感覺他的目光在她頭頂處打量著,她有些無所適從,最後索性選擇低著腦袋不說話。
「回宮吧,讓衛太妃安心便可。」他收回視線,又轉回方才那個問題。
阿婉應聲,見他已經闔上了雙眸,一副閉目養神的姿態,她沒有出聲怕擾了他,於是矮著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馬車。
馬車裡立刻安靜下來,許硯行睜開眼往窗邊側目,瞥見她披著紅色斗篷的背影,在冰冷的北風中一步一步往宮門方向走去。
他將掌心放開,那一團粉色的帕子就躺在那,中間繡著紅梅,右下角繡著一個秀麗的「婉」字。
肖參見裡邊一直沒有動靜,也不曉得這會是繼續進宮還是回府去,琢磨了一會,朝裡邊問道:「大人,咱們現在是進宮還是回府?」
「肖參,安王何時出發的?」
「回大人,昨日,估計再過五日便能到縉州。」
許硯行食指在帕子的右下角撫了撫,繼續吩咐道:「派孫岳康帶人追上去,切記不要洩露行蹤,後頭跟著,等人到了縉州再回來。」
肖參略疑惑,想了想,「大人,您這,太后那邊—— 」
男人打斷他,沉聲道:「多嘴,進宮。」


鄴都皇城迎來了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的大雪在地上覆了厚厚一層,雙腳踩上去,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響。
夜幕籠罩下的皇宮一片冰冷,太監宮女們掃著殿前階上深積的雪,手腳都麻木了。
真是冷極了,綠荷、綠蘭搓著手縮著身子從內殿中退出來,看著外邊正在掃雪的阿婉,兩人趕忙上去接了掃帚,「阿婉姊姊,奴婢幾個來吧,娘娘已經入睡,妳回去歇著,今晚我們守著。」
阿婉也未與她們繼續客氣推辭,這會確實也困乏了,走之前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新被褥,讓綠荷子時之後給衛太妃加上。
就著熱水洗漱完,趕緊躺上床,被褥裡冰涼一片,她整個人用力蜷縮,過了許久才展開有些發麻的四肢,清冷的月光透過窗子映了進來,屋裡籠罩一層暗暗的光。
阿婉從被窩裡探出腦袋,接著又伸手探進枕頭下掏出一個東西,那是一枚鑲著金邊的白玉狐狸,一條編織精緻的紅繩穿過狐狸腦袋上的小洞。
她將它捂在心口處,腦海浮現起一些事,唇角兩個小酒窩漸深。


翌日,阿婉天未亮便起身去替換守夜的兩人,衛太妃習慣了由她貼身伺候,洗漱穿衣梳髮樣樣不能少。
「阿婉,妳說安王這會到縉州沒有?」
今日是大太陽,縱是如此也不見得暖和多少,外頭正在融雪。
她陪著衛太妃去院子裡走動,院子很大,花草也多,只不過大都枯萎了,一片寥落。
「太妃娘娘,今天若沒到,那明後天差不多可以到,總會到的,您別擔心。」
「拖一天,本宮心裡就緊張一天。」
阿婉扶著她在亭子裡坐下,又讓綠荷拿了小毯過來鋪在她膝蓋上,「許大人不是說殿下會平安到縉州嗎?他應該不會騙您。」
「妳倒是信他。」衛太妃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您那日直接讓奴婢去與許大人說,不也是篤定了他會允諾嗎?雖然奴婢不知道這其中緣由,但既然您已經有了把握,那奴婢自然會信他。」阿婉不慌不忙地說完,再看衛太妃已經移開了眼神,心裡這才穩下來,又趕緊添了句別的話,「娘娘,安王殿下會沒事的,您現在好好養著身子,將來說不定還能和安王殿下見上一面。」
「就妳這小嘴會安慰人。」衛太妃終是笑了,她起身,「這太陽曬得人發睏,本宮還是回屋裡睡會。」
阿婉過去扶著她,「娘娘,奴婢一會去一趟御藥房,上次太醫給了藥方,可都沒見那邊的人送來。」
「他們這是看人臉色辦事,依本宮同太后娘娘的關係,他們自然知道要如何做,妳怕是去了也沒用。」
「上次去御膳房,奴婢不也給您帶回了新鮮的參湯?您放心,您是太妃,便是暗著不給,奴婢這明著去拿,他們也不敢說什麼。」
稍晚,阿婉帶了綠荷一道去,她其實是安慰衛太妃,畢竟這御藥房沒御膳房的好打發,真要爭論起來她還有點擔心自己應付不來,從前她說的話,宮人們還當回事,這會衛太妃失勢了,大伙都等著看她落魄的模樣呢。
果然,她倆才到御藥房門口,在門口值班的侍衛便將她倆攔下。
綠荷性子急,一急便直接將緣由說了,「我們是太妃娘娘宮裡的,之前拿了藥方子,沒拿到藥,這會來取一下。」
那侍衛嘲諷地笑笑,「什麼太妃娘娘,我們只聽過太后娘娘,走走走,別打擾院使們做事。」
綠荷一聽他這略凶的語氣,便是再急也不敢開口了,她拉了拉阿婉,示意她要不回去得了。
阿婉皺著眉頭,大概也是沒料到太后娘娘會做得這般明顯,看來是已經在內務府各局各院招呼好了,她轉身過去自衣袖裡掏出先前衛太妃給她的那枚令牌,往兩個侍衛眼前亮了亮,隨後那兩人便跪伏在地。
這是先帝賜的那塊,可隨意出入皇宮,也可隨意進出皇宮裡任何地方,她方才來之前留了個心眼將它帶過來,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進了藥房便順利多了,院使們見了藥方,上邊有太醫的印章又加上那塊令牌,沒多久便將幾味藥配好,包裹得整齊又嚴實,兩人提著藥包準備回衡陽宮。
一路上碰到幾位宮中的貴人,先帝信佛,不喜做什麼殉葬之事,留了旨意,妃嬪中有皇嗣的留在宮裡,無所出或皇子早夭的則前往護國寺剃度出家,侍奉香火。
留下的前朝妃嬪住的地方大都同衛太妃一般位在宮裡的偏僻處,所生的公主們都已經嫁出了宮,在這深宮裡,最後徒留她們寂寞地過完餘生。
阿婉看著她們的背影,眉眼間多了一些旁的情緒。
深宮裡的女人大都沒有十全十美的結局,哪怕是宮裡最尊貴的太后,同時卻也是最可憐的女人;如衛太妃這般,表面上安穩閒適,可阿婉曉得,她心底下是藏著不安的;再如她這般,最後的結局可能是老死在這高厚朱牆內的某個角落。
綠荷見她突然失了神,拉了拉她的手,「阿婉姊姊,妳怎麼了?」
她收回思緒,看著因為拿到藥,臉上一直掛著笑的綠荷,心情平復了一些,有時候還是簡單點好,想得太多,愁緒也多。
兩人才進了御花園,便見對面的入口處跑進來一道小小的明黃身影,瞧清了來人,忙跪下,「奴婢參見陛下。」
小皇帝進來之後,後頭又跟著進來幾個太監,搬著兩個箭靶子,尋了一處空地放好。
「朕突然又覺得有些口渴,」小皇帝拖著沉重龍袍,才六歲,步子走得晃晃的,後頭的太監一路小心翼翼地跟著,手上捧著一把長弓。
「奴才給您倒去。」
「羅公公,你得拿著朕的弓呢。」小皇帝指了指地上跪著的阿婉和綠荷,道:「就妳們去吧,等等,那個綠衣服的留下,待會給朕拾箭。」
綠荷給阿婉一個放心的眼神,退出去弄茶水。
這周圍站著一片太監宮女,阿婉不曉得陛下為何留她下來拾箭,不過她也是宮女,自然是要聽皇帝的。「奴婢遵命。」
小皇帝沒再看她,戴著冕旒的腦袋不時往入口處看,白玉串珠晃得人眼花,「羅公公,許大人怎麼還未來?」
阿婉眼皮跳了跳,她站直了身子,雙手規矩地放著,低著眸子,眼底翻湧的情緒被適當地掩了去。
「陛下,快了,快了,等御書房裡議完事,許大人便過來了。」
這時,入口守著的小太監喘著氣跑過來,「陛下,許大人來了。」
阿婉眼角跳了跳,趁大伙不注意退到周圍的人群裡,仍舊保持低著頭的姿態。
沒多久便聽見那邊傳來的腳步聲,沉穩得像寺廟裡一下一下敲著的鐘聲,阿婉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快起來,她握緊手,跟著周圍的人向許硯行行禮。
他的模樣她看不到,入眼的只有彎下身子那一刻,他滾著一圈精緻金絲的衣襬。
「陛下今日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許硯行掃了一眼周圍的太監宮女,隨後從羅公公手裡拿下那把長弓,「臣前幾日教您怎麼開弓,陛下還記得嗎?」
小皇帝懵懵懂懂地點著頭,這弓太大太長,他哪裡拿得動,許硯行讓人又取了一把小弓來,等東西拿來便讓小皇帝拉給他看看。那箭在小皇帝手裡握得歪歪扭扭的,前邊站著的宮人們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這時,一枝箭射出去,沒中靶心。
許硯行倒是有耐心,又教了他幾下,手把手將弓射了出去,每枝都中了靶心,小皇帝心滿意足,小孩心性變得快,興頭過了便喊著想睡覺,許硯行擺擺手,讓人送他回宮休息。
送走了小皇帝,御花園裡只剩下阿婉,許硯行手裡握著長弓,朝她看了看,「去將那些箭撿回來。」
阿婉這才發現御花園裡不知何時只剩下他們倆,只得硬著頭皮道:「奴婢這就去。」說完快步走到箭靶那兒把插在上面的箭拔了下來,有幾枝進得深,她使了點力氣才弄下來,地上也是東一枝西一枝,她沿著它們的軌跡蹲在地上挪著步子,挪著挪著眼底突然出現一雙黑色靴子。
她抬頭,臉上表情有幾分怔愣,一隻手還窩在懷裡,抱著箭。
男人垂首看她這模樣,阿婉慌得視線挪開了。
「怎麼跑到御花園來辦事了?」許硯行背著雙手,黑色朝服勾勒著他修長的身姿,如同挺立的大樹突然生長在她眼前。
阿婉保持著蹲姿,後來覺得有些不妥,於是起身彎腰道:「回許大人,奴婢和綠荷去御藥房取藥,回來時經過這裡,恰好碰到陛下練習射箭,陛下說口渴,便命綠荷去奉茶水,讓奴婢留下來拾箭。」說到這裡,她有些奇怪,怎麼陛下都走了,綠荷的茶水還未送來?
許硯行往箭靶前走去,漫不經心地挑了挑弓弦,阿婉猜測他這是又想射箭了,於是趕緊跟上去站在他身後,才站好,許硯行便朝她探出手,阿婉不慌不忙地將箭遞到他手中,指尖不知輕重地在他掌心劃了劃。
她有些心虛,卻見許硯行沒什麼反應,又放下心來。
「本官聽說妳前陣子去御膳房給衛太妃弄了一些補湯?」他邊說邊搭箭放弓,長箭倏地一聲飛了出去,正中紅心,「妳是衡陽宮裡有品級的大宮女,這些事還由得妳親自去做?」
阿婉緊接著給他重新遞上一枝箭,動作很利索,心裡卻猶豫著她可不能直接說因為太后娘娘的原因,她們衡陽宮如何如何,一時想不到該怎麼回他,阿婉有些懊惱的垂著腦袋。
又是一枝箭射了出去,許硯行回頭看她,突然問她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妳如今二十了?」
阿婉有些錯愕,微微抬頭,看著他有些深邃的雙眸,張了張嘴道:「是的。」
許硯行嘴角微微上揚,又問了一句讓阿婉失措的話,「有沒有想過離開皇宮,出去過普通人的日子?」
她看著他揚起的唇角,心裡突然有些落空。
她二十歲了,他開了口便是給了她選擇的權利,多少宮女盼著能在如花的年紀離開皇宮,若是她們,早該跪著謝恩了,便是方才,她還在想自己老死宮中的結局……可她從來不是那些人,就算結局已經注定,她也沒想過離開。
「回大人,奴婢從未想過。」她的聲調恭順卻又帶著一份執拗,「許大人,太妃娘娘還等著奴婢回去伺候,您若是沒有別的吩咐,奴婢便退下了。」
許硯行面無表情,眉宇冷然,撈過她手中最後一枝箭,從容拉起長弓,雙眸緊盯著遠處的紅靶心,「退下吧。」
阿婉僵著身子小步小步走著,聽著身後的那一道聲響,她不用回頭看也能猜到這一次他還是能穩穩地正中靶心,八年來,她從未見過這個男人做什麼事失手過。
先前被許硯行揮手退下的小太監見阿婉出來了,這才彎著腰進來,不料才走近一步便瞧見他們百發百中的許大人這次竟失手了。
小太監覺得自己這想法不對,拍了拍自己的臉,抬頭又見許硯行正冷著臉看著自己,他哆嗦了一下,道:「許、許大人,奴才覺得這園子裡風太大了,您瞧,這箭都不由人控制了,奴才給您將它們拾掇拾掇,再讓外邊幾個送新的來。」
許硯行將長弓扔到他懷裡,沒了興致。
小太監心裡舒了一口氣,這意思是不繼續玩了?只是這氣還沒吐出來,又聽那向來陰晴不定的人開了口,「讓尚總管來御書房一趟。」

被找到御書房的尚青雲在外邊徘徊,手中拂塵左右顛著,顛得底下的小太監看不過去了,大著膽子上前道:「哎喲,尚總管,您老別轉悠了,許大人他、他又不吃人。」小太監縮了一下脖子,嘀咕道:「您再不進去,估計真要吃人了。」
「去去去,一邊去,咱家這是在調息,方才走得太急,得緩緩、緩緩。」尚青雲在他頭頂上敲了敲,「沒長眼的。」
正說著,御書房的門豁地被打開,只見許硯行大步走出來,臉上似覆著一層冰霜,尚青雲往後退了幾步,垂下眼,規矩行了禮,這才道:「許大人您怎麼出來了?奴才正準備進去呢。」
許硯行撫了撫衣袖,語調輕描淡寫,「尚總管事務繁忙,本官還怕擾了你。」
「哎喲,許大人,您這話可就折煞奴才了,這天大的事也抵不過您的事要緊呀,」尚青雲往前挪了一步,臉上笑得諂媚,「您有事儘管吩咐奴才,就是刀山火海也給您辦妥當了。」
「衡陽宮近況如何?」
尚青雲頗為吃驚,許硯行如今在朝廷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位高權重,管的事多倒也能理解,只是怎麼連內宮中事也插上一手?再不濟這裡頭還有太后娘娘坐鎮著呢,問的還偏偏是衡陽宮裡頭的……他皺了眉,又覺得自己想得有點多,他們做奴才的,尤其是做到他這般地位的更應該曉得誰的權力大、聽誰的,哪怕他踰矩了,也得乖乖在一旁伺候著。
這麼在心裡理順了,他整個人鬆了一口氣,恭敬道:「許大人,衡陽宮裡諸事尚可,只不過您懂的,供給方面多少要比其他宮裡緊上幾分。」
許硯行沒應他,只是唇角始終緊緊抿著,指尖在衣袖處輕輕撫著。
外頭風真是大,尚青雲吸了一口氣,低頭道:「大人,要不奴才去打點打點?」
許久都未曾有回應,尚青雲有些遲疑地抬頭,白淨的臉面更加白了,他轉身又給那小太監腦袋上敲了敲,「你個小崽子,許大人走了你怎麼不提醒咱家?」
小太監摸著後腦杓,低聲埋怨,「奴才哪裡敢開口說話。」
尚青雲沒再與他廢話,邊撫著拂塵邊思忖著事,良久才輕咳了幾聲將小太監喊到跟前,「天氣冷了,各宮裡的吃穿用度趕緊備起來。」
小太監領了話,又問他,「尚總管,太妃娘娘那裡—— 」
「蠢東西,衡陽宮裡一點都不得少,不僅如此,還得多。」


衛太妃用了藥便生倦,午時不到就和衣睡下了,衡陽宮裡幾個婢女得了閒,瑣事做完便坐在殿前吃著主子打賞的瓜子小聲談天。
「不久便是臘花節了,宮裡到時候定是熱鬧。」
臘花節是大鄴朝的傳統節日,大鄴開朝皇帝喜歡在臘月裡在宮中邀臣工們賞花,之後索性定了個日子取名臘花節,宮中更是有規定,凡一等宮人在這日可出宮探親,宮人們每年早早便盼著這日子了。
綠荷碰了碰阿婉,笑道:「阿婉姊姊,妳如今是一等宮女,可以回家探親了。」
「阿婉姊姊,真是羨慕妳,」綠蘭歎口氣,「不過我在外頭也沒爹沒娘的,沒什麼可惦念的。」
「那妳羨慕什麼勁兒。」綠荷笑她。
「可以趁機出去玩上一天嘛,這都許久沒出宮了。」
阿婉坐在杌子上聽她們說話,俯身攪了攪中間的小炭盆,「江州太遠,一日可往來不成,更何況,」她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更何況,我在那邊也沒有什麼親人。」
「我倒忘了,阿婉姊姊還是娘娘從江州帶回的,」綠蘭大概察覺自己說了她的傷心事,趕忙道:「不過好不容易休息一天,阿婉姊姊妳可別浪費了,宮外有許多好玩的,妳去了一趟估計都不肯回來了。」
阿婉只是笑笑,那日該有什麼安排她也未想好,還是先伺候好衛太妃再考慮此事。
她這會對於出宮這個字眼有些敏感,大概是今日在御花園被許硯行那麼一問,還沒回過神來。
剛一想到許硯行,忽然又聽得旁邊兩個丫頭竟大膽地說起了他。
綠荷湊近了道:「欸,妳們說這許大人莫不是好男色?」
「這近而立之年的男人,權傾朝野,上天更是賜了一副好皮相卻至今沒有妻妾,這不奇怪嗎?」綠蘭忽然低了聲音,「他身邊跟著的那個肖侍衛,簡直是形影不離了,嘖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自然不是好那口的人,阿婉低下眉眼,眸底落了灰塵般,有些黯然。
她按了按眼角,隨後起身,「妳們聊,我進去看看。」
腳還未踏進門檻裡,便聽到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綠荷、綠蘭也忙起身,看著手裡抬著東西的幾個小太監。
走在前頭那個,阿婉曉得,是宮中總管太監尚青雲底下做事的,姓李。
「李公公,這是怎麼回事?」
李公公朝後頭揮揮手,「阿婉姑娘,入冬了,按規矩各宮裡的供給該補貼補貼了。」
阿婉倒是沒有想到會有她們衡陽宮的份,畢竟太后還在上頭壓著,又想著是不是太后派人來試探她們,左右想了想,開口道:「勞煩李公公親自走一趟,娘娘身體不適,便不引見了,這東西,」她回頭,「綠荷、綠蘭,帶人把東西搬入殿內去。」
按著規矩,又掏了打賞的銀錢遞到他手中,一番言行令李公公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再囑咐了一些其他事,最後心滿意足地離開。
添置的東西多而且用處大著,兩個大暖爐,一個小的,再有幾匹嶄新的布料,還有被褥、軟榻、熏香、爐子,樣樣齊全。
衛太妃躺在新榻上,睨著綠荷、綠蘭,「沒出息,這麼點東西就高興成這樣。」
說是這般說,眼角卻笑出細紋來,抬手揮退那兩人,將阿婉喊過來伺候。
「娘娘,您當時在歇息,奴婢瞧著這益發冷了,便是太后娘娘那邊的試探也不管了。」
「不是太后那邊的指示,」衛太妃靠上軟枕,繼續道:「是許硯行著人辦的。」
阿婉正替她捏著肩,聽她這麼說,手上動作慢了下來,好奇道:「許大人幾次這般幫襯著您,奴婢還真猜不透其中緣由。」
衛太妃似憶起了一些往事,語氣裡含著幾分感慨,「八年前,本宮隨先帝去江州時,許硯行犯了事,是本宮出面救了他。」
「這事,奴婢倒是不曉得。」
「是妳到本宮身邊之前的事,說起來也只是一樁小事,陛下若真懲戒起來,無非降職減俸而已,其實本宮先前也沒有多少把握,讓妳去找他也不過試試罷了,想不到這人竟還念著那點舊恩情。」
阿婉手上又利索起來,捏得衛太妃舒服得歎氣,「妳這丫頭這手益發靈活了。」
「您舒服就好。」她眉眼彎彎,嘴角酒窩小露,「許大人這次送了這麼多東西來,不知太后娘娘那邊該怎麼交代。」
「不著急,皇帝還小,太后還得仰仗著許硯行呢,他要做什麼,舉朝的人都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衛太妃遲疑了一下,又道:「這衡陽宮得他照應,妳過兩日還是得替本宮去道個謝。」
先帝子嗣不豐,大皇子、三皇子早夭,如今只剩下二皇子安王和小皇帝,如今小皇帝尚且年幼,太后那邊自然不敢太得罪許硯行。
阿婉抿唇,點點頭,「奴婢記住了。」
衛太妃這才再次躺下,閉上眼,心中卻轉著別的心思。
阿婉替她蓋好被褥,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她站在殿外廊下,看著突然變得陰沉的天空,隨後幾滴雨水在空中現了形,越來越密麻,豆大的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的,聲音清脆。
風雨襲來,空氣益發冰冷生疼,阿婉將雙手習慣性地塞進袖套裡,微微瞇了眼,一些東西像這四處亂蹦的雨珠子般躥進她的腦海裡。


康慶四十一年,陛下攜寵妃衛貴妃巡視江州,有人說,那是江州最熱鬧的一年。六月雨濃,街頭巷尾滿是濕重的泥土味道,阿婉卻是這些泥土味裡多出的那抹獨特的氣息。
她是個孤兒,常年流竄在巷子裡,整個人又瘦又小,穿著破破的衣服,頭髮臉上總是髒亂的。她每一刻都在為自己下一頓吃什麼發愁,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沒事時就偷偷扒在牆角邊上盯著賣包子、賣蜜餞果子的攤位大半天,盯到老闆最後用既可憐又嫌棄的神情把沒賣完的包子遞給她。
直到有一天,幾個衣著整齊乾淨的男人站在她常常去的那條小巷路口,臉上掛著笑,遠遠地朝她招手,「小姑娘,過來過來。」
阿婉揪著破舊的衣角一動也不動,那幾個男人臉上的神情立刻變了,變得凶神惡煞起來,大步向她走過去,她猛然意識到不對勁,隨後拔腿就跑。
她早上沒吃什麼東西,又是瘦腿、瘦胳膊的身子,沒跑幾步便讓人追上,那幾個人用力抓著她的胳膊,嘴裡罵罵咧咧,「臭丫頭,跑呀,看妳怎麼跑。」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放—— 」她後頸上一陣陣痛,隨後整個人感覺開始發麻,最終暈了過去。
「大哥,您說鄭府會收這丫頭嗎?」
領頭的男人將阿婉塞進準備好的麻袋裡,「廢話,他們家那個廢物現在病入膏肓,江州哪家姑娘願意嫁過去?沖喜這事,那算命的不是說了嗎,身分越低下的越有效果,這銀子呀,咱們拿定了。」
鄭府是江州的大戶,不幸的是那唯一的少爺自小身子不好,後來更是疾病纏身,如今益發嚴重了,鄭老爺、鄭夫人四處打聽,得來了沖喜這個法子,可江州的人家哪裡肯將自家姑娘嫁進去,沖喜的說法落實了,這後半輩子過得多少不舒心,萬一那個病著的沒撐過去,不白白守著活寡了?而且據說這鄭家家底也不清白,沒準哪日就出事了,如此一來,還不如尋個普通人家過日子。
另一頭,鄭夫人從鄭少爺屋裡出來,又是哭腫了眼睛。
「夫人、夫人。」管家從大門拐過來,臉上一陣欣喜,「好消息,有姑娘可以救少爺了!」
鄭夫人忙擦了擦淚,語氣頗急,「哪家的?」
「哎喲,夫人呀,這時候管她哪家的,這人找到了事情就趕緊辦起來,少爺的病拖不起了。」
鄭夫人點頭,「也對,吩咐下去,現在就開始佈置,明天便完婚,另外,去請些會說吉祥話的婆子來,添點喜氣。」
可這邊話音還未落下,大門那裡又有下人喘著氣跑過來,「夫人不好了,官府來人了。」

鄭府後院裡的小柴房裡,阿婉被麻繩捆著雙手雙腳丟在這裡,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後頸一陣痠痛襲來,又發覺自己被捆得緊,她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更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她艱難的挪著身子,挪到門邊時,身上的力氣彷彿瞬間耗盡了,但還是撐著衝門外喊著,「開門,開開門。」
自然沒有人回應她,阿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在外邊流浪時也沒有這般哭過,肚子餓得很難受,手腳被綁得發痛,她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她和那些人無冤無仇,為什麼他們要害她?她眼睛哭得發澀生疼,聲音有點尖細,到最後又變成無力的嘶啞,就在這時眼前的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隨後有人道:「大人,這裡還有一個小姑娘。」
屋外猛然照進來的光線有些刺眼,阿婉嗚咽著瞇起眼睛,沒多久那道光線又沒有了,她從眼縫裡往外看,只看到一個黑衣男子站在門檻處。
他長得很好看,穿的衣服雖然很普通,但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對於阿婉而言,穿得乾淨整齊是她覺得最奢侈的事之一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句話,可方才哭得太用力,這會喉嚨隱隱發痛,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嗚嗚嗚嗚叫著,跟無助的小野貓似的。
不想那人卻蹲了下來,他背著光,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英挺的五官有些模糊,阿婉睜著紅彤彤的眼睛,等緩得差不多了,竟啞著聲音傻傻地問他,「你……你是來救我的嗎?」
男人沒說話,只是低頭替她解繩子,他的手很好看,指骨修長有致又不會太纖瘦,不像她,瘦得只剩骨頭了。
解了繩子,男人起身便走,阿婉在後頭拉住他的衣袖,又覺得自己的雙手太髒,隨後小心翼翼地放下,「我……我不知道這是哪。」
男人朝身邊的人點點下巴,「跟著他們走。」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他的聲音不像他的神情那般沒有起伏,有些沉厚低啞,總之是好聽的。
「哦。」阿婉這才發現門口地上捆著兩個穿著一模一樣衣服的男人,她抽了抽鼻子,聲音稚嫩,又道:「我不知道去哪裡。」
那語調,跟無家可歸的孩子似的。
男人皺眉,生平第一次問了句自覺多餘的話,「妳爹娘呢?」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她說的時候聲音很輕很低,那小腦袋也低了下去。
身旁的兩人咳了幾聲,提醒道:「大人,這孩子交給咱倆吧。」
男人轉身欲走,不想阿婉又跟了上來,他駐足側眸,小姑娘縮著肩膀往後退了一下。
「大人—— 」身邊人再次提醒。
男人抬手,回頭上下打量著阿婉,臉上佈滿淚痕和灰塵,雙眸紅腫、頭髮凌亂,身上衣著也是破舊不堪,整個人瞧著瘦弱至極,如同一根豆芽菜。
他撫了撫額角,隨後道:「本官記得行宮那邊最近缺個打下手的,你們帶她去洗漱一下,換身衣服,然後帶過去。」
「是,小的們定會辦妥。」
阿婉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什麼行宮、什麼打下手,可她不知道怎麼問,於是急急地抬頭,臉上盡是疑惑。
不知怎的,他忽然來了耐心,微微傾下身子,「本官給妳安排了個去處,不過是伺候人,妳願不願意?」
伺候人?就像那些員外家那些下人那樣嗎?阿婉兩隻眸子眨了眨,怯怯道:「會有吃的嗎?有乾淨衣服穿嗎?有住的地方嗎?」
他直起身子,眼角似染了笑,「妳要的,都有。」說完便沒再停留,大步離去。
阿婉看著他消失在長廊盡頭的背影,笑得跟一隻小花貓似的,清脆稚嫩的聲音響在長廊裡,「我去,我願意去。」


年關漸近,各州各縣事務繁多,許硯行每日下朝鑽進御書房不是批閱奏摺,就是召見各位大臣,入夜點燈時分才起身回府。
如此一來阿婉自然也沒什麼機會見他,於是衛太妃囑咐道謝的事只能一拖再拖,這麼拖著,轉眼間便到了臘花節。
按著往年傳統,臘花節宮宴該要大肆操辦,御花園裡的時令花也開得正盛,那日天也暖和,君臣談笑賞花該是一場盛世美景。
不過因著先帝駕崩不過一個月,這臘花節大辦自然是不妥,於是太后下了懿旨,各宮女眷今年不再參加,朝中三品以上官員可攜家眷入宮。
「奴婢聽說,嘉甯公主也會去。娘娘,您說這嘉甯公主不也是宮眷嗎?太后娘娘這番安排有失偏頗呀。」綠蘭年紀小,說話也沒個顧忌,好在衛太妃也沒生氣,反倒笑了。
「妳個丫頭,太后豈是妳能抱怨的。」衛太妃說是這般說,唇角卻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先帝育有四位皇子、五位公主,幾位公主早在先帝在位時便許了駙馬,至於嘉甯公主乃先帝的小女兒,為當今太后所出,如今年歲十八,兩年前下嫁到安國公府上,可惜那公子爺身上病多,嘉甯公主成日鬧騰著要和離,先帝覺得這事有失皇家體面便一直不同意,直到先帝去了,半個月後小公主又提了此事,太后娘娘捨不得,估計也怕那公子爺不長命便親自下了懿旨,如此,嘉甯公主終於和離成功搬回宮中住著,想必這次太后也是想此臘花節來替她選駙馬。
她豈不知太后的心思—— 醉翁之意不在酒。
「娘娘,殿下來消息了。」阿婉挑簾進來,將封闔的信遞了過去。
衛太妃留了她下來,讀了信,心情自然是大好,方才那點抑鬱瞬間消失無蹤,她起身從櫃中取出一件厚披衣,然後抖開來,眼角都是喜色,「縉州那地方也入冬了,嘉瑜說那邊也正冷著,本宮這衣服做得倒是及時。」
「娘娘,殿下那邊現在也算安定下來了,您現在可放心了?」
衛太妃笑著點點頭,又意識到一點,對她道:「阿婉,本宮記得妳今日可以出宮。」
阿婉回應是,「不過,奴婢得伺候您,宮外人多,奴婢嫌太擠。」
衛太妃卻搖頭,吩咐她伺候筆墨,她不敢近身瞧,退到一邊,衛太妃落筆封紙之後,才道:「不,本宮要妳今日出去將這衣服和信差人送出去,不用急著回宮,還有那兩個丫頭伺候。」
阿婉看她將書信和衣服用一方錦緞包裹好,不解道:「娘娘,宮中不是有專門送信物的差使嗎?」
衛太妃將東西塞進她懷裡,臉上笑得仁慈,「本宮同嘉瑜說些貼心話,不想讓人瞧了去。」
阿婉想起了,凡是宮中差使過手的東西都要拆開查看的。
「送到衛府,那邊自然有人會送往縉州。」衛太妃吩咐完,行至榻邊,看樣子是要歇息了,阿婉領了命便退了出去。
小小的衡陽宮不過是皇宮一隅,冷清又安靜,和外邊的熱鬧自然是不同,這時候已經是晌午,宮女太監們在通往承英殿的小路上來來往往。
每年臘花節宮宴都是設在承英殿,想必宴席也已經開始了。
阿婉尋了條小道去往宮門,避開了御花園、水榭樓臺這些人比較多的地方,這條小路平日裡人極少,四周環著高低不平的假山,路面的石板夾縫裡都生出了許多雜草。
清幽小道,別有一番景致。
她穿著銀白色的繡花靴子,這是中秋時衛太妃特意給她做的,仍舊披著上次那件紅色的斗篷,襯得她皮膚格外白嫩,走幾步,不時還蹦蹦跳跳幾步。
「你幹什麼,你、你放開本公主,不然—— 」
安靜的小路上,突然傳來這聲音,阿婉斂起眉眼,微微側目。
是嘉甯公主,這聲音是從不遠處的假山後頭傳過來的,她定了定神,一時間腳步都挪不動了。
「放開?嘉甯,要真想讓本公子放開,方才妳又為何隨我出來,嗯?」
「本公主—— 唔唔!」
突然沒了聲音,阿婉有些失措,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她抱著包袱,不知該如何做,腳下往假山那邊挪了好幾次,猶豫許久,正準備過去時,肩膀卻忽然讓人拍了一下。
她回頭看到來人,烏黑的眸子瞬間變得澄亮,往後退了一步,剛想開口行禮,不料那人卻抬了手單指按在她的唇上,朝她搖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阿婉腦子裡一片空白,眼前許硯行的模樣也變得模糊了,唯一真實的是他壓在自己唇上的食指,雖然只有那麼一瞬間,卻能清晰地嗅到殘留在他指尖的一抹酒香。
意識回籠,許硯行早已走在了小道前邊,她瞧著他緋色的背影,高大挺拔,步伐穩重。
旁人沒說錯,許硯行最愛緋色,從前到現在,這色的衣裳她見他穿過最多次。
阿婉垂眸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色斗篷,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後循著他的步子跟了上去。
行至一片竹林處,許硯行才停下步子,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這才轉了身子來,對她道:「方才聽到的,不要透露出去。」
阿婉匆匆看了他一眼,隨後低下頭,「您放心,奴婢懂得分寸,可是,公主真的—— 」
「那是安國公府的公子,能有什麼事。」
阿婉恍然,還好他攔住了自己,不然若她真過去了,場面倒不好收拾了。
許硯行輕描淡寫地說了嘉甯公主的事,這才低眸打量她,瞧她揣個包袱,身上穿的又是私服,道:「這是準備出宮?」
「今日臘花節,奴婢按著品級,今日可以出宮一趟。」
許硯行好久沒說話,阿婉抬頭,卻見他那雙銳利的眸子正盯著她懷裡的包裹,她抿了抿唇,自覺道:「今日過節,太妃娘娘見奴婢能出宮,便讓奴婢給衛府捎點東西過去。」
「聽說安王給妳寫了書信?」他忽然問。
阿婉心想這宮裡事一件都瞞不過他,又奇怪他怎會覺得是寫給自己的,於是趕緊搖頭,「哪裡是寫給奴婢的,是給太妃的。」
許硯行看她烏黑的眼珠子靈動,那張小臉在紅衣襯托下顯得白潤,嫩條初抽般,哪裡還有八年前那瘦骨嶙峋、面色蠟黃的痕跡,他收回思緒,又重新轉過身去,走之前突然囑咐她,「今日宮外邊人多,易生亂,宮禁也提前了,妳辦完事便回宮,莫要貪玩耽誤,別誤了宮裡規矩,可聽明白了?」
「奴婢知道。」阿婉抬起頭,眼前已經沒了那抹顏色,只剩滿眼枯黃的竹枝,她深吸了一口氣,趕忙出宮去。
第二章 阿婉,妳出宮吧
這日的皇城果真是熱鬧,出了宮門,進入長門街,這是京城最繁華的一條街道。
道上來來往往皆是人,路兩邊叫賣各種玩意的攤販挨個排著,阿婉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看著賣胭脂水粉的、賣針線布料的小攤也會駐足瞧上一眼,心裡思量著一會辦完事索性轉轉,只是忽然又想起不久前許硯行的話,這點心思便又掐了去。
還是辦了差事便回宮算了……她想到這,腳下跟生風似的沒一會便到了衛府,她陪衛太妃回來過幾次,管家下人們也都認識她,見她來了,便知是衡陽宮那邊有事,於是引她去見衛老爺。
衛太妃的父親是當朝大學士,不過自從先帝駕崩後就開始告病在家,已經接連一個月未曾出門上過朝,阿婉以為他病重了,不想見到衛老爺時,他瞧著倒是精神好得很。
「奴婢見過衛大人。」行了禮,又將包裹遞過去,「娘娘讓您派人將這東西送到縉州去。」
衛老爺瞇眼打量那包裹,良久才讓下人接過去,「勞煩阿婉姑娘跑一趟了,來人,看賞。」
阿婉忙擺手,「衛大人,奴婢替娘娘辦事,您又是娘娘的父親,奴婢可不敢要賞,」她又彎身告辭,「宮裡還有事,既然東西已送到,奴婢便回宮裡去了。」
衛老爺捋了捋鬍鬚,笑道:「既然宮裡有事,本官便不多留了,只是如今娘娘在宮裡也沒了依靠,若是娘娘那邊有事,妳可要立刻通知本官。」
「大人放心,娘娘現在好得很,有事奴婢定會來稟明。」她想了想,又道:「另外,娘娘讓奴婢轉告您,多注意著身子,不必為她憂心。」
「好好好,本官這身子呀,時好時壞,」衛老爺歎口氣,「昨日還躺在床上不能動,今兒個又能在院子裡打打拳,老了,不中用了。」
阿婉聽他這般調侃,只是笑笑,未再說什麼。
離開衛府後,走在大街上,她總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卻又說不上出來。
這時一個販子的聲音打亂她的思緒,「過來看一看,瞧一瞧,今日臘花節,各種款式的花燈任妳選。」
阿婉看過去,前邊一個攤子周圍站了許多人,聽著是賣花燈,她怎麼不知道臘花節還要放花燈?
一時興起,她也去湊了熱鬧,攤架上掛著色彩不一的花燈,樣式也不單一,阿婉一眼便瞧中了放在角落裡的那盞,那是一盞紅色花燈,中間白色罩子作花蕊,四周花瓣一層疊著一層,外邊還雕刻著精緻細膩的紋路,整體小巧玲瓏,差不多一隻拳頭大小。
老闆見她直盯著那盞燈,於是將它取了出來遞到她眼前,「姑娘可是相中了這個?」
花燈落入掌中,阿婉越瞧越喜歡,「瞧著同其他的不大一樣,這是什麼品種的?」
「海棠花,」老闆見她愛不釋手的模樣,又道:「姑娘,就此一盞呀,趕緊買了然後今晚去護城河放花燈,許的願呀,來年這時候都會實現的。」
聽他這麼一說,阿婉又問:「去護城河放?」
旁邊有人道:「姑娘,妳不會不曉得這民間的臘花節,就是晚上到護城河放花燈許願吧?而且呀,年輕姑娘要是能約心上人一道去,來年你們婚事便能成嘍。」
阿婉聽了只覺得好笑,民間習俗若真有用,這世間便不會有眾多分分合合了。
這般想著,又將花燈放了回去。
老闆一張嘴皮子倒是會說:「欸,姑娘,就這麼一盞了,瞧妳這般心事重重的模樣,定是有心上人了,今日這般好日子莫要錯過了。」
心上人,她扯唇笑笑,隨後搖頭,轉身便要走。
老闆像看穿她心事似的,大聲道:「姑娘,凡事得試試,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這一句話,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等她從花燈鋪子那離開,在街上轉了一下,就過了午時,下午不似上午那般氣候溫和,冷風驟起,阿婉將帽子戴上,小臉掩去了一大半。
她沒有立刻回宮,轉悠到了一處府邸前,朱紅色大門緊緊閉著,她躲在門前的巨大石獅後,兩隻烏黑的眸子看向那金底匾額—— 許府。
宮宴該是散了,這會群臣們應在陪陛下、太后在御花園賞花,他定然也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來這裡做什麼,就為遠遠看一眼那牌匾嗎?她苦笑,今日她到底還是太過放縱了,想到這,便收斂了心思決定回宮去。
「阿婉姑娘,請留步。」
身後忽然傳來肖參的聲音,阿婉四肢瞬間變得僵硬。
她木木地轉過身,見他身後沒人這才開口,語氣淡定,「奴婢準備回宮,剛巧路過這裡,肖侍衛,有事嗎?」
肖參愣了一會,隨後笑道:「我家大人有請。」
阿婉這回不淡定了,他……他怎會知道自己在這?
肖參瞧她一臉震驚與疑惑,好心解釋道:「阿婉姑娘沒來過許府,自然不曉得府中有一處高閣,我家大人平日無事便喜歡待在那,您瞧,」他指了一個方向,「從那裡能俯瞰整個許府,自然也包括這裡。」
阿婉望過去,那邊果然有一處高達三層的樓閣。
「姑娘怎麼還買了花燈?」肖參盯著她手裡的東西問道:「我記得這是民間作興的玩意。」
他這麼一說,她趕緊將手裡的東西往斗篷裡藏了藏,「瞧它好看,就買了。」
「這東西就討妳們姑娘家喜歡,阿婉姑娘,請吧。」
原想著看一眼就走,現在說讓她進去,她倒是生了退意,忙道:「不了,太妃娘娘還等著奴婢回去伺候呢,勞肖侍衛替奴婢傳達一下。」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腳下步子又急又亂,恨不得立刻消失。
「阿婉姑娘,姑娘—— 」肖參在後頭喊了幾聲,阿婉全當沒聽見,過了一個道口,進了長門街。
肖參歎口氣,最終無奈地回府裡覆命。
「跑得可快了,小的叫也叫不住。」
許硯行躺在樓閣裡的長榻上,眸子半闔著,聽到這裡,睜了眼,嗤了聲,「沒了?」
肖參想了想,又道:「有是有,不過是姑娘家的一些事,還不足以在大人您面前說。」
「說。」
「小的還瞧見她揣著個紅色花燈,見小的盯著,便跟個寶似的不知道往哪藏好。」
許硯行起身走到樓閣的窗臺邊,望著許府大門方向,「本官記得民間這日有放花燈的習俗?」
「大人,您真是什麼都曉得,」肖參還打算晚上去看看,這會聊到了便繼續道:「在護城河那邊,民間姑娘、小夥子今晚都聚在那一起放花燈許願。」
「行了,退下吧。」他淡淡道。


「快點燈嘍,快點燈嘍。」岸上的老朽大著嗓門提醒圍在河邊的人們。
原來放花燈的時刻也有講究,護城河兩邊上各修了一座高亭,亭內密密麻麻掛滿了大紅燈籠,待到吉時,由幾個老頭點亮,燈光照亮河岸之時便是放花燈之時。
老頭聲音一出,底下又是一陣慌亂,岸邊上圍觀的人也往下邊湊,阿婉才走下一層臺階,後面的人便湧了來。
她側著身子護著手中的花燈,小心翼翼地挪到河岸的角落去,岸邊放花燈的多是成對的年輕男女,聽著他們的笑談聲,她不由心情也輕快起來。
比起皇宮,外邊的世界到底是多彩而自由的,下午從許府慌亂地離開後,像生了反骨般,他之前提醒的話語就在腦子裡消失,宮禁什麼的也都拋到了腦後,買了點包子、大餅填了肚子,便跑到護城河邊上坐到天黑。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御花園裡許硯行問她願不願意出宮,若他再問一次,這會沒準就是不一樣的答案了。
岸上老頭再次提醒了一次,阿婉回神,趕緊掏出那花燈鋪子老闆送的火摺子,將花燈放在腳邊,正將火摺子打開還沒來得及吹亮,忽然她右手邊的人猛地往她這邊擠,阿婉低低喊了一聲,猝不及防地往後一頓坐到了地上,雙腳也亂了節奏,動了動,緊接著便聽到水面「咚」的一聲響。
身邊滿是嘈雜,這道聲音阿婉卻聽得格外清晰,她一陣手忙腳亂將甩到一邊的火摺子吹亮,隨後伸到水邊,果真看到她那海棠花燈正漂在水面上。
沒有任何猶豫,她往水邊湊近,手伸了出去,不想那花燈竟開始移動起來,她心中一陣著急又是一陣失落,花燈還未點亮卻已下了水,忽然覺得沒有什麼意義,於是索性不再撈了,只是就在她將手收回來時,另一隻長臂自她身側探了出去,輕而易舉地將那只花燈撈了回來。
阿婉腦海裡忽然閃現了一個人的模樣,她有些不確定地轉頭看過去,只見一個男人半蹲著,手裡捏著滴水的花燈,深不見底的眸子直直盯著她。
她眨了一下眼睛,光線很暗,她只能看到那人的大致輪廓,眼底盡是不可置信,始終保持同一個姿勢,忘了動彈。
亭中燈籠剎那間被點亮,紅色光芒照亮整個護城河岸,周圍年輕人歡呼雀躍地將花燈點著,一盞盞花燈漂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承載著一個個美麗的的願望。
這時候,水面漣漪一層層往外放大了,人們口中嘶嘶作響,起風了,冰冷又刺骨。
河面的花燈被風追趕著去往未知的地方,天冷,花燈也放了,人們開始慢慢散場,原本擁擠的河邊石階上,這會只剩寥寥幾人。
阿婉整個人往斗篷裡縮了縮,慢慢平復著慌亂的情緒,隨後行禮,又道:「許大人,好巧。」
許硯行瞇了瞇眼,將手中那盞花燈丟在地上,轉身便走,一副妳繼續的模樣。
阿婉哪裡還敢繼續,忙站起來,腳下碰到了花燈,猶豫了一會,又俯身將它拾了起來用袖子仔細擦了擦水。
許硯行上了岸,闊步走著,阿婉跟上去,邊走邊瞧著他墨青色披風翻飛的下襬,直到他腳步突然停下,阿婉看著那突然落下去的衣襬發愣,不料整個人猛地一下撞上他的後背。
她捂著額頭往後退了好幾步,見他轉過身來,又忙放下手,低頭道:「許大人,奴婢衝撞了,還請恕罪。」
「下午不是說回宮嗎?」許硯行走近她,目光在她額上隨意掃了一眼,「還記得本官上午與妳說的話嗎?」
她咬著唇,心知現下宮裡定然已下了鑰,自己這一時衝動到底是犯了宮規,結果到頭來花燈還是沒有放出去。
許硯行見她半天不說話,眉頭微皺,看了眼她手裡的東西道:「放花燈許願?這種東西不可信。」
「奴婢只是想試試,」良久,她說道,許硯行覺得那聲調裡似乎有一絲發澀、一絲委屈,又見她抬頭,眸底盤著幾點水光,「許大人不信,可是不也來這了嗎?」
許硯行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隨後又轉身去了河岸的石階,清冷的聲音提醒著她,「過來。」
阿婉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大概是聽了他那句不可信。
她記得他們說,今晚許的願望,明年這個時候就會實現,那攤子老闆說,信則有,不信則無,心誠最重要。
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隨後跟了過去。
方才的火摺子不知什麼時候沾了水,這會怎麼也吹不亮,阿婉想,這大概是注定的。
「拿著。」
聞言她抬頭,就見一直背手站在她身後的許硯行這會低著身子,遞過來一隻新的火摺子。
阿婉低頭將花燈點亮放入河水裡,兩隻手合十,雙眸慢慢闔上,她身後就站著那個人,儘管他沒有做什麼,但這般就知足了,阿婉彎著唇角,在心底許了一個願。
一個便是她心誠,也永遠不可能的願望。
她蹲在那裡,風疾又冷,她卻沒有一點瑟縮,一頭烏黑濃密的青絲披在腦後,腦袋微微低著,對著漸漸飄遠的花燈祈禱著,猶如一個虔誠的信徒。
許硯行挪開眼,臉上眉間覆上了一絲冰冷,接著化成了水。
她不知何時站起身來,「許大人,下雪了。」
「回去吧。」他語氣很淡。
阿婉應聲是,默默跟在他身後。
這回他走得慢,雪花漸大,紛紛揚揚落在他的髮上、肩上。
這場景並不陌生,阿婉記得十五歲那年深冬,她也是這樣走在他的身後,天地飄雪,只有他們倆,安靜得只聽得到踩在雪地裡的吱呀聲。
許硯行轉身,瞧她一副心神不屬的模樣,眼見又要撞過來,於是抬手按在她的雙肩上。
阿婉回了神,那雙手如同一對烙鐵,緊緊貼著,發熱發燙,她口齒不清道:「奴、奴婢—— 」
「好好走路。」男人鬆了點力氣,掌心沿著她的肩不著痕跡地往後劃過她的帽簷,頓了一下,最終收了回來,「雪下大了,別讓自己沾了雪,回頭染了風寒,傳到宮裡去。」
阿婉聽懂了他的意思,於是抬手將帽子戴上,「奴婢會小心的。」
許硯行朝左手邊的方向拍了拍手,接著她就見肖參不知從哪裡躥了出來,手中還有兩把傘,肖參看了她,隨後對許硯行道:「大人。」
「送她回宮。」
阿婉聽了這話,知道他這是在幫自己,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唇角淺淺勾了笑,上前道:「多謝許大人。」
許硯行側目,瞧見她唇邊若隱若現的小酒窩,岸上的燈火映照在她臉上,烏黑的眸子如一汪湖水泛著波光,他抿唇收回目光,道:「回宮吧,好好想想怎麼同衛太妃解釋。」
說到衛太妃,阿婉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拖了許久,這會不就是好機會嗎?她往前走了幾步,繞到他跟前,「許大人,奴婢還有一事。」
「何事?」
「上次衡陽宮添了許多過冬的用物,娘娘一直讓奴婢同您說一聲謝謝,前陣子您公務繁忙,奴婢也沒機會見您,總之,多謝許大人照應了。」
許硯行對於她替衛太妃道謝這事沒再多說,只是,再開口語調忽然變冷了幾分,「回去替本官向衛太妃轉達一句話。」
他彎下腰,口中溫熱的氣息纏繞在阿婉耳邊,酥麻發癢,她握緊了雙手,只聽他重重說道:「知足常樂。」說完頎長的身子又站了回去,見她疑惑的模樣,繼續道:「什麼也不要問。」
這四字的弦外之音,阿婉自然是聽出來了,只是他怎會覺得衛太妃有那種心思?在她看來衛太妃只是不甘心輸給太后罷了,即使想較勁,如今也沒了較勁的力量呀。
不過這些不該是她這個做奴婢的能管的。
「去吧。」許硯行回頭朝肖參示意。
「奴婢告辭。」

夜空中雪花簌簌作響,才半個時辰屋瓦院牆上已被一片銀白覆蓋,肖參捎著一身寒意進了月西閣。
閣內屏風裡邊鋪著厚絨的地毯,他怕進去弄髒了那玩意,索性隔著屏風對裡邊人道:「大人,小的回來了。」
許硯行從外邊回來便鑽進這樓閣裡處理公務,聽到動靜,他手下頓了頓,問道:「今日上午她在衛府待了多久?」
肖參道:「時間不多,一炷香都不到。」
「下午衛府有什麼動靜?」
「安靜得很,無人進出。」肖參想了想,又說:「大人,還要派人繼續守著嗎?」
許硯行扯了扯唇角,冷冷道:「讓人都回來吧,衛氏無兵無權,目前還鬧不出什麼亂子來。」
「對了,大人,定陽侯夫人今兒上午又差人送了好多姑娘的畫像來,說是讓您這次必須得選一個。」肖參往裡邊桌上瞧了瞧,「奇怪了,小的明明給您放那角落的。」
定陽侯夫人乃當朝定陽侯的正室,定陽侯府當家主母,也是許硯行的同胞姊姊許青君,許硯行父母親過世後,便由已嫁入侯府的姊姊接過去撫養,直到科考高中受先帝賞識,直接提入六部,後來便自己在外邊置了宅院,從侯府搬了出來。這許青君也是個有耐心的,自許硯行弱冠到現在便一直操心他的終身大事,只是許硯行每每都視而不見,態度堅決。
「本官讓管家都燒了。」許硯行的語氣已經開始不耐煩。
肖參聽出了不對勁,也知道他家大人最煩這種事情,可是定陽侯夫人那邊也不好交差呀,今兒個定陽侯夫人離開時還再三囑咐他,他心一橫,撐破了膽子道:「大人,定陽侯夫人著急小的倒是能理解,您看您今年都二十有六了,您再看看那安王殿下還未及冠呢,這正妃側妃一個都不耽誤,就差沒生個小王爺、小郡主了。」
肖參說得起勁,一字一句彷彿當真是為他們家主子的終身大事著急,他琢磨了一會,又想起什麼般,咧嘴笑道:「大人,您是不是—— 」
許硯行見不得人說話吞吞吐吐,於是皺眉道:「有話就說。」
「小的斗膽說一句,您是不是對衡陽宮裡那位—— 」
許硯行冷眸遠遠睨過來,他撓撓後腦,不敢繼續揣測,「小的在外邊守著,您繼續。」
肖參退到門外,心裡還在琢磨著他家這位爺到底是怎麼個心思。
說他喜歡阿婉姑娘吧,卻每每見了,那張俊臉仍舊冷如冰,說話語氣也是公事公辦的模樣,說不喜歡人家吧,可又明裡暗裡幫她好幾回,就連人家姑娘及笄還特意找人訂做了精緻的小禮物,冒著大雪親自送去,想到這裡,他忽然記起再過些日子不就是阿婉姑娘生辰了嗎?到時候若他們家爺還有表示,那他一定得在一旁趁熱打鐵一番。


大雪過了夜,整個皇城彷彿披了銀裝,白皚皚一片。
昨夜阿婉回宮,到底是受了衛太妃一番斥責,又罰她今兒一早起來掃雪。
雖然這殿前的地方小,沒多久青石板便露了面,阿婉手腳卻仍凍得快沒了知覺,綠荷幾個也不敢幫她,衛太妃在窗邊看了會,便招她進殿裡去。
「本宮還以為妳這是不準備回宮,直接逃了出去。」
衛太妃這次似乎真動了肝火,昨晚到現在還沒散,阿婉忙跪下,道:「奴婢不敢,昨日民間有許多活動,奴婢玩心大,忘了時間。」
「起來吧,下次不可再犯了。」
「嗯。」她起身,屋裡暖和,先前凍得麻木的感覺慢慢消失,這才挪了挪腳往衛太妃身側走近了一些。
昨日許硯行讓她傳達的話她還沒說,她心裡盤算著要是衛太妃問起他們怎麼會見著這件事,她該如何應答,定然不能說是在護城河邊放花燈見到的。
她那點心思,還不想讓任何人瞧了去。
「怎麼不說話,」衛太妃語氣又溫和下來,「莫不是怪本宮說話重了?」
「奴婢不敢,」阿婉抬眼看著她,「昨日回宮,在宮門那邊碰上了許大人的馬車,奴婢替您道了謝。」
「出一趟宮,倒也辦成兩件事。」
「不過,許大人讓奴婢給您帶一句話,」她俯下身,聲音又低又輕,「知足常樂。」說完便退到了一邊。
衛太妃握著杯子的雙手忽然攥緊,茶水猛地濺出了一大半,阿婉見狀,從懷裡掏出帕子替她擦拭著,不想衛太妃反握住她的手腕。
「阿婉,妳說本宮現在不愁吃穿,嘉瑜也安穩無事,如此還有什麼不知足的?這許硯行倒是替本宮操心得太過頭,妳說是不是?」衛太妃語氣異常平靜,臉上由一開始地僵硬慢慢變得柔和,帶著笑,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阿婉笑笑,待她鬆了手又繼續擦著,帕子濕透了,她轉身去了櫃子前,「娘娘,濕得重了,不如換身衣服,回頭染了風寒便不好了。」
衛太妃剛換了衣裳,綠荷便端了藥湯來,那個話題自然就此打住。
「娘娘、娘娘!」綠蘭在簾外叫了幾聲,接著道:「太后娘娘那裡來人了,傳您過去德甯宮。」
湯藥到了嘴邊,聽了這話衛太妃眉頭皺了皺,隨後放下碗,語氣不悅,「這會讓本宮去她宮裡做什麼?」
阿婉又將藥遞了過去,「娘娘,先趁熱喝了,奴婢同您一道過去。」
衛太妃笑了笑,「不,這藥本宮得回來再喝。」
到了德甯宮,太后娘娘已經在殿內主座上端坐著,衣著華貴、妝容精緻,髮上滿是金釵珠玉,她身旁席位上還坐著嘉甯公主。
阿婉跟著衛太妃行禮之後,便規矩地站在一旁。
太后面上笑得溫和,「哀家聽說妹妹近來身子多有不適,可有好好用藥?」
衛太妃倒是配合,抬袖掩唇低聲咳了幾下,「勞娘娘掛心了,每天用著,方才來之前宮裡人正在熬著。」
太后見狀,又道:「哀家今日喚妳過來還真是有事,這快年關了,哀家想著宮裡頭人少,要不要讓嘉瑜回來待幾日?一來熱鬧,二來還能陪陪妹妹不是?」
說到安王,衛太妃便皺了眉,暗自揣測著她話裡的意思。
阿婉垂眸,心下已了然這分明是在試探衛太妃,陛下年幼,太后到底還是忌憚著安王。
「多謝娘娘體恤臣妾,只是按規矩嘉瑜來年還得入朝進貢,到時候回來也不遲,便讓嘉瑜待在那裡替陛下守著吧。」
又是朝貢又是守城,每一件皆是人臣應做之事,太后滿意地點點頭,「皇兒有嘉瑜這個兄長幫襯著,真是一大幸事。」她起身,姿態高傲,「哦,還有一件喜事哀家忘了說,哀家決定將嘉甯許配給許大人,先帝最寵愛的公主許給他給皇兒親指的輔臣,哀家想著,怎麼都有幾分親上加親的意味,妹妹,妳說是不是?」
阿婉覺得自己耳邊轟隆隆一片,她彷彿聽到衛太妃在道喜,又聽到嘉甯公主發脾氣翻了果盆,最後只聽得太后一個人的聲音,語調依舊溫和,「行了,回衡陽宮吧,不是還有藥得喝嗎?別耽誤了喝藥的時辰,身子還得好好養著,等嘉瑜那孩子回來見上一面呢。」
阿婉於是迷迷糊糊地跟著衛太妃離開,回到衡陽宮之後,衛太妃瞧阿婉臉色不好便讓她下去休息,阿婉應下,道午時便過來。
她回了屋裡蹲坐在床邊,對面木窗還半開著,屋外的荒涼闖進她的眼裡,沒多久天上又開始飄雪,北風捲著雪花往窗邊飄,在窗臺上面堆了薄薄一層。
她雙目漸紅,將臉埋進膝蓋裡,整個人開始發抖,那些冰冷的雪花猶如積在心尖上,還未來得及融化便開始滲入,帶來一陣椎心刺骨的疼。
良久,阿婉抬起頭,長而濃密的睫毛輕輕撲顫,她起身走到窗邊去,風雪撲面而來,整個人一下子變得清醒。
妄想了這麼些年,是該清醒了,他身分尊貴高高在上,縱使不是嘉甯公主也該是其他尊貴的姑娘小姐,自己不過一個宮女,這種心思不該有的。
這些年來,她心裡也就這個惦念了,從今往後就這麼匿到心底去,供著養著,遠遠看著。
阿婉闔上窗,心想,她該知足了。


小皇帝皺著小臉,這些書看得他都睏了,可又不敢停下,對面坐著許硯行。
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小皇帝啪嗒放下書,「朕睏了。」
許硯行闔上手裡的摺子,「繼續。」
小皇帝努努嘴,又想起什麼來,道:「母后說你要娶朕的皇姊,說朕同你以後不僅是君臣還是親戚,要朕好好聽你的話,既然如此,那朕便繼續看下去吧。」
許硯行眉頭微皺,看小皇帝埋頭看書,索性出了御書房將尚青雲喊了過來,質問他,「陛下說的,是怎麼回事?」
尚青雲心下咯噔一聲,瞅這樣子太后娘娘是還未告知許大人,他又一次陷入兩難,生怕太后娘娘有別的打算,可這邊許硯行又逼著,他暗自啐了一口,奴才真不是好幹的活。
不過陛下既然已經開口,這消息權當是陛下透漏出去的,這麼想著,他才道:「回許大人,奴才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只不過太后娘娘今日上午召見了衛太妃,說是決定將嘉甯公主許給您。」
許硯行目光驟冷,丟下一句話,「在這看著。」
「奴才遵命。」尚青雲哎喲兩聲,瞧這方向,看樣子是去內宮,宮裡頭規矩不禁躥上腦,隨後又擺擺拂塵,他這是操什麼心,人家許大人是什麼人,這皇宮他想去哪就去哪。
許硯行背手站在德甯宮前,眉目冰冷,眸底深沉,周身有一股肅殺之氣,饒是再高大英俊,小宮女們也嚇得哆嗦起來,領了他的話便逃似的進了殿裡去通傳。
「許大人乃輔政大臣,日理萬機,公務繁忙,特來此見哀家可是有事?」太后從殿內出來,又示意宮女們站遠一點。
許硯行並不想與她客套周旋,直接道:「娘娘既然坐到這位置上,那就安分些,本官的事輪不到誰來做決定。」
太后聽了這話,臉色頓時變得難看,她知道許硯行肆意橫行慣了,可這會聽他說話的語氣,竟是完全沒將她這個太后放在眼裡!「許硯行,你好大的—— 」
許硯行面無表情,微微側目,勾著的嘴角有幾分嘲諷,未等她說完便離開了。
宮女們瞧他一走忙湊過來,太后拉不下臉,吼道:「都滾下去,今日之事哪個賤皮子敢在外面多嘴,一律處死。」
宮女們瞬間跪做一團,「奴婢們不敢。」
原想將嘉甯嫁過去借此籠絡關係,想來是自己衝動了,這麼一位大權在握的人怎會由她擺弄?想到這,太后今日在衛太妃面前耀武揚威的神情全然不再,火氣又滾上心口,開始胡亂砸著花瓶,嘴裡碎唸,「哀家贏了,做皇帝的是哀家的兒子,做太后的也是哀家。」


一連放晴了四日,積雪化得乾淨,阿婉奉命清理院中花樹的雜枝,這是個細心活,看似簡單,做起來縱是有十炷香的時間也完成不了。
對於那次德甯宮發生的事,衛太妃好似什麼也沒發生,天天喝藥養身子,日子過得悠閒起來。
只是聽說嘉甯公主不願下嫁許大人,在太后那裡鬧了許久,太后寵她寵得緊,最終隨她的意思辦。
阿婉想起那日聽到嘉甯公主同魏公子的談話,大概也明白了她為何抗拒,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哭喊著和離呢?
可男女之間的事,旁人哪裡看得懂,阿婉不再想,俯身將一根雜枝剪了去。
「本宮沒記錯的話,後天是妳的生辰對吧?」衛太妃突然出現在她身後,問了這麼一句。
阿婉點頭,「多謝娘娘惦記。」
「時間過得真快呀,快九年了吧,當年妳那麼小,皮包骨頭的,後來生了重病差點救不回來了,妳可記得?」
那是她被送進行宮五日之後的事了,當時大夫們都看不出她得了什麼病,那幾日阿婉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行宮裡死一個小宮女是多麼無關緊要的事,就在她認命時,衛太妃出現了,帶了御醫來替她診治,雖也看不出什麼,但每日給她用的都是好藥,或許命不該絕,最後竟當真好了起來,病癒之後,她便被衛太妃帶回了皇宮。
「奴婢當然記得,當年要不是娘娘,奴婢這會早成孤魂野鬼了。」
「本宮想著,給妳尋一門親事。」衛太妃拿了她手中的剪刀,替她剪了起來。
阿婉佇立在一旁,沒料到衛太妃會同她說這事,她使勁搖頭,「奴婢想在宮裡陪著娘娘。」
「傻孩子,妳能陪本宮一輩子嗎?若是沒了本宮,這宮裡妳還能靠誰,說不定被丟到掖庭,妳想這麼過著,本宮卻不想,本宮這些年是真心拿妳當親閨女看的。」衛太妃說到這,放下手裡活,過去握著她的手,「本宮現在雖落魄了,替妳尋一門好親事卻也不難的。」
阿婉陷入沉默,一陣暖意浮上心頭,進宮這幾年衛太妃待她的確很好,逢年過節、天冷了都會給她做上幾套衣服、鞋子,還教她讀書識字,思及此,她覺得鼻子有點發酸,於是低聲道:「娘娘,您待奴婢的好,奴婢都記在心裡。至於親事,奴婢真的不曾想過,奴婢就想陪在您身邊。」
衛太妃鬆了她的手,低頭看那些花草,「罷了罷了,此事不談。阿婉,有一件事令本宮不得心安。」
阿婉見她終於不再掐著親事不放,這才鬆了口氣,「娘娘,您說。」
「幾年前,本宮父親在宮外盤了個小莊子做點生意,不料後來先帝下旨,凡是朝臣不得經手商事,只是本宮看那莊子生意益發不錯便沒捨得放手,一直央人偷偷經營,這外人終究還是不靠譜,開春了朝廷又要派專人調查此事,本宮夜不能寐,真不知如何是好。」
早些年是有許多朝中大臣暗中做生意,到底損了商人的利益,鬧到了先帝面前,先帝大怒才定下了這規矩。
阿婉沒想到衛家還在偷偷做著此事,若是被發現了,依著如今的情況恐怕連衛太妃都能牽扯到,「娘娘,既然如此,您不如在開春前將它停了。」
衛太妃卻搖頭,「不能停。」
阿婉不解,「這是為何?」
「妳也看到了,如今衛家沒落了,後世子孫還得靠著它過呢。」
阿婉懂了,心想衛太妃想得真是長遠。
過了許久,她聽到衛太妃說:「阿婉,妳出宮吧。」

宮裡頭有規定,但凡年滿二十五歲的宮女就可以離開皇宮,沒滿又想走的,必須由宮中總管太監核查奏聞一番才行。
阿婉年齡未到,對於此事衛太妃早已有打算,她從前受寵時在先帝面前吹枕頭風都是順溜的,哪個奴才、大臣犯了事有她出面,這罪罰便能輕上幾分,而她是個精明的女人,讓她開口了,日後便是要討人情的,比如許硯行,再比如內宦尚青雲。
如今衛太妃派人把尚青雲請來,來回幾句,他便點了頭。
不過一個宮女出宮,這點小事尚青雲覺得不難辦,還了當年的恩情,他心下也算是了了一樁事。
「娘娘您放心,保證做得滴水不漏,太后娘娘那邊您也別擔心,剛巧宮裡要在年關前放一批宮女出去,名目多著,太后老人家一一過目也得乏不是?」
這做太監的,腦子最靈活,嘴巧會說,衛太妃聽了自是滿意,「現在哪個姑娘不想尋個人家過日子,阿婉這丫頭也天天想著。同本宮提了,本宮也不想拘著不放,到頭來還是勞煩尚總管了。」
尚青雲笑道:「娘娘仁慈,這宮裡頭自然比不過外頭,咱家理解,那就這麼著吧,二十五那日放人出宮,娘娘,咱家還有事,就先退下了。」
送走了尚青雲,出宮這事算是板上釘釘了。
日子一晃,便到了阿婉生辰,等過了生辰,次日就要出宮了。
阿婉在屋裡收拾東西,她來的時候沒帶來什麼,走的時候多的不過是幾套衣裳罷了。
出宮了,花錢的地方就多了,這些年衛太妃賞賜的東西也攢了一小盒子,阿婉拿帕子給它裹了一圈隨後放入包袱裡,她走到床邊伸手將枕頭下那白玉狐狸摸了出來。
這玩意已經不太新了,邊緣光滑,一看便知是常年讓人摩挲留下的痕跡,阿婉在繩上撫了撫,似是想到什麼事,眉眼笑開,隨後將它戴到手腕上。
「阿婉姊姊,」綠荷敲門進來,「娘娘讓妳過去。」


許府。
肖參半彎著身子跟在一個大氣端莊的女人身後,「夫人,大夫說喝兩天藥就好了,您別擔心。」
許青君心煩意亂地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人,從早上到現在都兩個時辰了還未醒來,「若只是風寒,怎會睡這般久?」
肖參忙道:「興許是大人累了,您不知道,朝廷事多,這運河凍了、州縣鬧饑荒等等,唉,多的數不來,大人每日從宮裡回來還要處理公務到深夜。」
「簡直是不要命了。」許青君氣急,雖是如此,說話聲音卻很小,想罵又怕擾了他歇息,最後索性出了屋子,對肖參道:「罷了,就讓他好好睡會,我回府了。」
「小的送您。」
送走許青君,肖參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回到許硯行屋內,果然見他家大人已經起身,侍女們正替他整理衣冠。
「大人,定陽侯夫人要是知道您又裝病躲她,那倒楣的又是小的了。」
許硯行揮手,侍女們退了出去,他瞇了瞇眼,問道:「今天什麼日子了?」
肖參憋了一早上,就等著尋個機會說呢,他瞅準時機,道:「大人,今日二十四了。」
許硯行走到案桌後頭坐下,將一本敞開摺子闔上,他半天不說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肖參覺得是不是自己暗示得不夠,又仔細想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莫不是他猜錯了?也許他們家大人對阿婉姑娘根本沒放在心上,不然怎麼完全不曉得此事,就連他這個侍衛都曉得,他頓時有些失落,「大人,小的退下了。」
許硯行看了一會摺子,便沒了耐心看下去,這些朝臣們確實需要好好整頓了,州縣瑣碎小事也能寫成摺子呈上來,州官縣令莫不是白拿俸祿的?
沒坐多久,他又起身朝外邊道:「準備馬車,本官要進宮一趟。」
進了宮門,肖參上前將門打開,「大人,到了。」
許硯行下了車,卻未往御書房的方向走,肖參正準備跟上,不料他冷聲道:「在這等著。」
從衛太妃殿內出來,阿婉懷裡捧著一套紅色衣裳,衛太妃說原是打算過年再給的,這會不得不提前了。
明日就要走了,這會心底不知為何突然變得空落落的,對於出宮後的生活也沒有什麼期待,彷彿一切都只是塵埃落定。
如今走在一條清幽小道,花草凋零,寒風繚繞,縱是陽光正好,也遮掩不了它的淒冷荒涼,阿婉想,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來這裡了。
她摸著一座假山,背靠著它蹲了下來,雙臂緊緊抱著膝蓋,手腕上的玉狐狸硌得發疼,她挪開手看著那小東西,烏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彷彿透過它回到了六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時她進宮滿三年,依舊是大雪紛飛的深冬,姑娘家及笄成人的大日子,在這偌大的皇宮裡,她們這些小宮女哪裡會有人惦記,便是素來待她極好的衛太妃也是事後才曉得。
那日入夜,她一個人偷偷跑到這裡躲在假山後,告訴自己以後就是大姑娘了,可是最後卻不知怎麼的難過傷心起來,終究是沒忍住哭了出來。
淚眼模糊間,一點暗黃色的燈光映了過來,阿婉抽著鼻子抬頭,卻看到許硯行提著燈籠,長靴踩在雪地上,他彎下身子,低沉著嗓音問她,「為什麼哭?」
她嗚咽著搖頭。
男人聲音沉了下去,又問:「為什麼哭?」
「許大人,奴婢十五歲了。」她有些口齒不清。
「起來。」
他走在前邊,阿婉慢吞吞跟在他身後,天地間安靜得只有碎雪的吱吱聲,過了許久,他轉身,不知從哪裡拿出來一個精緻小巧的東西來,「陛下今日賜給本官的,本官心情好,就賞作妳的生辰禮。」
零零落落的雪花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借著那光線暈黃朦朧的燈籠,阿婉瞧見了一個白玉狐狸,串著一條紅繩,這是第一次有人送她生辰禮,她不知所措地捧著,愛不釋手,嘴角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再抬頭,男人卻已經披著漫天銀雪離去了。
從那日起,阿婉便知道,她這一生已經在陷落了。
「在哭什麼?」寂靜間有人忽然問了一句。
她回神,抬頭看著如六年前那樣猛然出現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蒼白的小臉上淚痕交錯。
「奴婢—— 」她嗓子發疼,沒有繼續說下去。
許硯行卻抿唇笑了笑,「今年,妳二十一歲了。」
阿婉一臉愕然,許是他也想起了六年前的事,有時候她會想,那時的自己在他眼裡該是何等滑稽可笑。
她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抹,隨後站起身,也許是蹲太久,雙腿竟一陣麻木,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
許硯行極快地扶在她腰間,他的力氣有點大,阿婉不由得又往後退了幾步,後背貼上假山,感覺竄上一陣涼意。
男人的掌心仍舊貼著她,明明隔著一層厚厚的布料,阿婉卻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他不鬆手,阿婉也不敢動,良久她才抬頭,卻發現許硯行正緊緊盯著她,眸子一片深沉。
許硯行低下頭,臘花節後,她似乎又瘦了許多,下巴尖了,臉色蒼白無血,雙眼紅腫,粉潤的唇瓣半闔著,就這麼看著他,眼底藏著一絲慌亂。
他鬆開手,又聽見她終於清脆的聲音,「那許大人這次有東西賞給奴婢嗎?」
他斂了笑,將一枝翠玉海棠簪子放到她手中,隨後背過身,姿態依舊高高在上,「回去好好伺候衛太妃,本官還有事便先走了。」
阿婉攥緊手裡的東西,看著他的背影,眼圈開始泛紅,明天出了宮,她便沒有機會見他了,他這樣尊貴的人,尋常百姓有幾人能見上一面,又有什麼理由和資格見他呢?那日御花園,她說她從不曾想過離開,因為只有在宮裡,她才有那麼一點機會見到他,背影也好,一聲問候也罷,不過一點念想,如今是真的都沒有了。
「許大人。」她控制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一點鼻音。
男人停下腳步,微微側頭,阿婉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視線漸漸模糊起來,壓抑著發酸的嗓子,「這些年,多謝您的照拂。」
許硯行皺了眉,忽然有些心煩意亂,他沒有回頭,大步向前。


兩日後。
自許硯行輔政以來,朝臣們每日過得如履薄冰,言行更是謹小慎微,生怕哪日惹得他不高興引禍上身,可偏偏這般安分還是不得他滿意,當著小皇帝的面一揮衣袖,接著一大疊奏摺迎面甩了過來,砸得前列幾位大臣身子微抖,額角生疼卻不敢埋怨,一個個身子彎得更低。
許硯行背著雙手,冷聲質問:「青州運河被凍,本官記得這是月初便呈奏過的事,工部尚書,當初本官讓你在半個月內想辦法解決,解決的結果就是半月後本官再看到一份同樣內容的摺子嗎?商人們鬧得不可開交,就差鬧進這皇城裡了。」
工部尚書一聽自己被點名,忙出列跪下,這青州運河往來商船不多,更何況天寒地凍的,工部沒有人願意前往便隨意往下吩咐了一通,未再過問,也不知這摺子是誰呈上去的,想了想遂道:「許大人,下官當時想了法子,只是下了幾次雪,冰面還沒鑿開,那雪又成堆積上來,下官實在沒法子了,至於那些商人都是野蠻頭子、不講道理的人,著官兵驅趕恐嚇一番自然就老實了。」
許硯行聽著他胡編亂造,沉聲道:「本官怎麼聽說工部的人這一個月都在衙門裡,你們是冬眠不成?如今國庫尚虛,開春後駐守在邊疆的各大軍隊按例都要派發軍餉,這銀子,你們來出?」
工部尚書低下頭,顫聲道:「是下官失職,是下官失職。」
許硯行冷冽的目光掃下來,底下其他大臣暗自吸了一口氣,不敢動一下。
「一個個辦事都如此敷衍了事,這大事辦不好,各州縣芝麻小事也要統統上報,各工各部莫不是連一點小事也要本官替你們拿主意?若是如此,本官看還是都撤銷了,免得最後養出一群廢物。」
「許大人息怒。」大臣們被他說得臉色紅透,跪地齊聲道。
許硯行近到龍椅前,俯下身,「陛下,這事您看怎麼辦?」
小皇帝擺擺手,「許愛卿看著辦吧。」
許硯行這才直起身,站在高階之上,不緊不慢道:「工部尚書辦事不力,怠忽職守,免去尚書之位,並且接下來兩個月,給本官親自去守青州運河。」他走下來,看了眼其他人,又繼續道:「本官方才扔下來的那些摺子,各位大人可要收拾好了,尋出自個兒的事來,三日之內若是辦不好,誰再敢草草敷衍便直接罷職,順便這年也不用過了,收拾收拾行李去同他一道守運河吧。」
一番話嚇得眾臣臉色大變,紛紛道:「下官遵命,下官遵命。」說完便匍匐在地,趕忙在那雜亂的奏摺裡翻找著。
著手收拾了這群大臣,從大殿出來,許硯行只覺一口氣順通了,他在眉間揉了揉,轉身往御書房走去,途中經過藏冊局,他看了眼牌子,隨後進去,嚇得裡邊正在打盹的值班小太監瞬間從夢裡清醒過來,搞不懂許大人怎麼會來這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眾太監、宮女們入了宮,都會對其身家底細盤查一番,記載成冊,稱作名冊,這裡就是收管這些宮人們名冊的地方,值班太監看他目光在那些書架上掃著,忙問:「許大人,您要找誰的?奴才給您找。」
許硯行長指在桌上敲了敲,朝他道:「一名喚作阿婉的宮女,本官要看她的名冊。」
「您且等等,奴才這就去找。」
良久,都不見值班太監過來回話,許硯行抿唇皺眉,這是他開始不耐煩的徵兆。
另一頭的值班太監翻了許久都沒有找出來,回來看著眼前神色極陰沉的那位大人,大冬天的他不禁出了汗,抬袖擦了擦,這才矮身走過去,小聲道:「許大人,您是不是記錯了?奴才找遍了,沒有看到這阿婉姑娘的名冊。」
男人臉色沉下來,「她是衡陽宮衛太妃身邊的大宮女,本官看是你這奴才沒有好好看管,在搬移時遺漏了。」
值班太監跪了下來,急道:「奴才冤枉,這些名冊這段時間都沒動過—— 」小太監忽然想起一事來,恍然大悟道:「許大人,奴才想起來了,日前宮裡放了一批年滿二十五歲的宮女出去,您不知道,但凡出了宮的名冊都要銷毀,您說的那位說不定也於此日離宮了。」
「這次的事由誰負責?」
「尚總管。」小太監又忙道:「許大人,要不奴才去請他過來?」
回應他的卻是許硯行摔袖而去的背影,小太監頓時吁了口氣,癱坐在原地,神情恍若還在夢裡。
第三章 從今日起,便住在許府
許府。
屋裡點了暖香,熏得人暈暈沉沉,許硯行倚在案桌前,腦海裡反覆出現那日阿婉大聲喊住他,說這些年,多謝他的照拂。
大概是時日有些久了,許硯行也記不清自己有照拂她什麼,或是有,那初衷又是什麼。
他喚了肖參進來,「去找找看她現在在何處。」
肖參聽不懂,問了一句,「大人,您說明白點,誰在何處?」
許硯行沒說話,將手邊不知何時寫了字的白紙扔了過去。
肖參看著那上面大大一個婉字,頓悟了一會,又迷茫了,「阿婉姑娘不是在宮裡面嗎?」他嘿嘿笑了兩下,「大人,您想見,小的這就去給您請來。」
忽然腿上被許硯行踢了一腳,肖參哎喲一聲,苦著臉彎下腰,只聽他家大人道:「她離開皇宮了,本官想知道她現在在哪。」
「離開?」肖參愕然,隨後又道:「您放心,就是翻了這鄴都城,小的也得把人找出來,完整無缺地帶到您面前來。」
許硯行卻閉上了眸子,淡淡道:「不用帶回來,你只需要找到人在哪,不要讓她知道。」
肖參聞言,遲疑地應是,帶著許多不解退了出去,輕輕將門扉闔上。
肖參不知道,阿婉離開了皇宮,許硯行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彷彿多年的心結忽然間被打開般。
他曾問過她要不要離開,出去過普通人的日子,她說從不曾想過……女人到底是善變的,這才不過多少天,轉身就一聲不吭地走了。
肖參回來覆命時,已經是晚上了。
「就住在西門街裡,長長一條巷子,小的又躲又藏的生怕讓她發現了。」
「一個人?」許硯行執筆在摺子上勾了一下。
肖參腦袋瓜子轉了轉,笑道:「不然還能有幾個人,大人,這阿婉姑娘也真是可憐,西門街是什麼地方,咱皇城最破落的一條街,那巷子裡長年不見陽光,濕氣重,走在那道上,小的一個男人都覺得陰森森的,更何況這姑娘家?尤其那巷子裡還住著其他人家,小的覺得那些人長得多為不善,您說這阿婉姑娘怎麼就挑了這個地方呢?」
許硯行手上頓了一下,臉上神情卻沒有任何波動,聲調平平,「她喜歡就讓她待著,你急也沒用。」
肖參忙搖頭,他家大人這是誤會了,「小的不急,小的哪裡敢急,這不是替您—— 」
「滾。」
肖參立即閉嘴,摸著後腦杓退了出去。
待肖參走了,許硯行這才放下朱筆,走到窗前,外邊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打進屋子,他恍若未知。


淅瀝的雨下了一天一夜,西門街那條長長的青石路凹凸不平,深深淺淺的水坑讓人無處落腳,濕重的青苔爬在兩側陳舊的牆上,阿婉原本打算伸出去扶一下的手又趕緊收了回來。
腳下鞋子早已濕透了,這種天氣實在不該出來。
出宮後她被衛府派來的人送到這裡,這地方雖然偏僻,但平日衛家莊子若是來了人也不會引起注意。屋子不大,屋頂青瓦密密麻麻覆著一層,裡屋和小廳堂之間隔了一面牆,她一個人住著,倒也適合。
她提著新鮮的菜進了屋裡面,正準備關門,忽然外邊響起了一道女人的聲音。
「阿婉姊姊回來啦?」
阿婉探頭看過去,只見她家對面一個年輕姑娘朝她招了招手,「昨晚下了雨,巷子路不好走吧?」
年輕姑娘叫杜秋錦,不是鄴都本地人,之前變賣了家產,陪她哥哥杜東亭來鄴都趕考,不想在當年春闈落了榜,於是在這繼續住著為下一科做準備。
阿婉剛搬來那日她便提了一些小巧糕點上門問候,她年十六,還是活力正盛的小姑娘,一口一個阿婉姊姊叫著。
除了宮裡頭的綠荷、綠蘭,阿婉同其他年輕姑娘極少走得近,她性子冷淡也說不來什麼風趣的話,說起來,便是同綠荷兩個也從未交過心,於是那日只道了聲謝謝,並未同杜秋錦多聊什麼,不想這姑娘倒是熱情,拉著她說了許多,沒一會功夫便將自己底細抖落個徹底,人家坦蕩至極,倒顯得她防人太過。
阿婉朝她點頭,有些僵硬的搭著話,「這會沒雨,下午許是會晴。」
杜秋錦過了她這邊門檻來,笑道:「可不是得放晴了,後天就是年節,我還想去護城河看看煙花呢。」說起這個,她上前挽了阿婉的胳膊,「到時候我們一道去吧,看完回來守歲。」
陛下每年都會在護城河點煙花供百姓們觀賞,這也是鄴都皇城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天,而宮裡的人不能出來,阿婉從來不知道那場面是什麼樣子,這會杜秋錦一提,她倒是有些動心。
「阿婉姊姊,要不,年夜飯也同我和哥哥一道吃了?妳一個人,多不熱鬧。」杜秋錦說這話倒是真心的,這一年她和哥哥在鄴都相依為命,縱使有兩個人還是有些無力心酸,看著阿婉一個人,她突生同情,再說多一個人該多熱鬧。
阿婉卻搖頭,年夜飯是要同家人一道的,她一個外人怎能去湊上一份,於是藉口推辭道:「妳的心意我領了,不過我不是一個人,那日我不在這裡。」
「那好吧,不過這樣一來,妳豈不是不能同我們一道去看煙花了?」
阿婉頓了頓,隨後又點點頭,杜秋錦還想說什麼,卻讓對面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打斷了,「秋錦,天黑了,我餓了。」
「行行,我這就回來。」杜秋錦同阿婉話別,便急急回了自己家。
阿婉見她沒影了,這才闔上門,外邊天色漸暗,她點了油燈,又給自己做了一份清淡的粥隨便吃吃。
灶臺後頭能用的木柴不多,不過門口放了一堆木塊,她看著那堆東西,抬手握了握斧頭,雖然有些重,但估計也能劈開一塊。
「阿婉姑娘。」這時又有人過來敲門,仍舊是個女人的聲音,陌生的。
這地方比較偏僻,阿婉也有防備心,隔著灰木門板問:「妳是誰?」
「奴婢是衛府莊子上的,給您送東西來。」
阿婉想起了,離開時衛太妃確實說是派一個女子同她做交涉。
打開門,那姑娘背著個包袱進了屋,直接將包袱打開放在桌子上,是一些帳本,「這是這兩年咱們莊子的帳本,現在莊子後頭的人是您,所以那邊大總管說了,得讓您過目過目。」她喘了一口氣。
阿婉給她倒了一杯茶,這才伸手在那些帳本上摸索了一下,有些出神。
雖然出宮是為了替衛太妃辦事,但生意這事她是打理不來也不想管,自從在這裡住下,每日柴米油鹽倒也悠閒自在,如今衛太妃這事倒像一塊石頭壓在了她的心頭上。
「一會妳將這些帶回去,莊子裡的帳叫我這個外行人看,也看不出什麼東西來,開春朝廷查,妳就直接報我的名頭,要見人,我再過去。」
那姑娘只是笑笑,轉眼竟從衣袖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來,「還請姑娘年節之前送到衛府。」
阿婉對於此舉甚為不解,衛太妃可沒和她說這個。
「姑娘不必驚訝,不過是將銀子換成了票子,以後我每一段時間都會來送一次,勞煩姑娘了。」她說完也不多留,將帳本攏回包袱裡,隨後離開。
留下阿婉看著那一疊銀票發愣,她恍惚意識到衛太妃的目的也許不是那麼簡單,但她卻猜不到真相,不過既然自己受命於她,那便老老實實辦妥這件事情。
翌日一大早,天濛濛亮,她便出了門,懷裡揣著那麼多票子,多少還是有些心慌,所幸路上沒什麼人,這一趟跑得倒也順利。返程時天已大亮,百姓們開始趕集,年節到了,就連她住的這條西門街也熱鬧起來了。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熱鬧在人群裡湧動著,阿婉垂眸轉身走入巷裡,心底一陣落寞。

許硯行下了朝,在御書房批閱了幾本奏摺,晌午未到便起身離開,轎子走到半路,遠處肖參便小步跑了過來。
「何事?」他問。
「大人,定陽侯夫人派人傳話了,讓您明晚去侯府吃飯,務必去。」
許硯行雖有些不願,但也知道姊姊的脾氣,一而再再而三閃躲,那接下來估計又要來他府裡折騰了,於是道:「讓人回話去,本官會過去。」
「是。」肖參往轎子裡瞧了瞧,猶豫了一番才說道:「大人,小的今天早上看到阿婉姑娘去了衛府。」
許硯行凝神,皺眉問他,「做了些什麼事?」
「小的遠遠只看到她遞了一個包袱過去,然後就走了。」
轎子裡邊的人久久沒有出聲,抬轎的小廝們以為他睡著了,於是走得更加穩當,生怕擾了他。
良久,才聽他忽然道:「明晚讓府裡廚子照例準備飯菜。」


臘月三十這日,天公作美,陽光明媚,就連風也溫和了許多。
阿婉將木頭立好,手裡拿著一把斧頭躍躍欲試,只是一手劈下去總是對不準,天上日頭正盛,大冬天的這麼折騰一番,她額上竟出了一層薄汗。
她不甘心地同木頭較起勁來,這時背後一道男子的聲音響起,「讓我來吧。」
阿婉回頭,男子身材瘦削,手上還拿著一卷書,是對面的杜東亭,她愕然道:「不用了,謝謝。」
杜東亭放了書,上來就要拿她的斧頭,阿婉往後退了退,這人長相雖斯文,可那雙細小的眼睛裡總是匿著一道精亮的光,她每每見了都覺有些不舒服,「我也不怎麼需要這個,只不過閒來無事。」
她收了斧頭和木柴,心底想著同這人盡量不要接觸太多。
「姑娘當真是見外,妳我是鄰居,小生適時幫一把,無可厚非。」杜東亭瞇眼打量她許久,這才拿起書回了自己家。
回了屋裡,她坐在桌前拿起一卷雜書時,眼角掃到桌上小木盒裡露出的一朵粉紅玉海棠,略頓了頓,隨後伸手將那東西取了出來,纖指在簪頭輕輕撫了撫。
思緒飄遠,烏黑的眸子眨了眨,他這會在做什麼呢……
肖參也想知道他家大人在做什麼,定陽侯府那邊已經派人來催了三回,可他家主子從早上便待在月西閣,府裡冷冷清清的,除了門口新上的幾個大紅燈籠,還真看不出這是過年節的模樣。
「大人,定陽侯夫人又讓人過來了。」
許硯行躺在長榻上,修長的指按在眉間似在思考什麼事,英挺的濃眉擰了擰,最終坐起身,緋色的袍角擦過地面上的灰色絨毯,朝外邊道:「備轎子。」
「小的這就去。」肖參鬆了口氣,趕緊讓人去安排。
上轎前,許硯行向管家囑咐道:「讓侍女去收拾一間空房來,置點院裡的梅花。」
管家雖覺奇怪卻不敢多問,只點頭道請他放心。
轎子穿梭在滿街燈火中,外邊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停下。」許硯行忽然道。
肖參上前問道:「大人,怎麼了?」
「你去一趟侯府,就說本官今晚乏了,不過去了。」
「大人,您這不是為難小的嗎?定陽侯夫人到時候—— 」
許硯行出了轎子,不耐煩道:「趕緊去。」
說完便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大步走去,身後小廝們面面相覷。

天地間安靜多時,這番靜謐卻忽然讓遠處喧囂打破,阿婉從思緒裡回過神來,行至窗邊。
樂鳴聲、鞭炮聲、百姓們的歡笑聲,便是冗長的巷子也阻隔不了外頭的聲音。
除夕了。
她擔心對面杜家兩個兄妹又過來找自己,便在暮色來臨之時出了門。
外邊家家戶戶披紅掛彩,長輩們在門前換對聯門神、新油了桃符,小兒們則捂著耳朵看那炸得劈里啪啦的鞭炮,西門街上零零散散幾個攤販在準備晚間的活動,打算趁此機會再做上幾單生意,就連攤位上也掛起了喜慶的小紅燈籠。
賣油紙燈籠的攤主擺好東西,抬頭見著一位年輕姑娘從面前走過,大年夜的在街上遊蕩,心想也許是某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自個兒為了生計,這團圓的日子也不能回去,頓時心生同情,於是叫了她,「姑娘,來盞燈籠吧。」
阿婉回頭看向那老闆,原想拒絕,可轉念一想,一會天色完全黑了,她確實需要,於是掏了幾枚銅錢出來,不想老闆卻道:「姑娘,不用給錢了,晚上人多,提著看路吧。」
「多謝老闆。」一股暖流從心底淌過,阿婉笑著道了謝,從西門街離開,提著燈籠去了護城河邊。
天色完全暗下來後,人漸漸多了起來。
整個鄴都充斥著各種鞭炮聲、人們的歡聲笑語。長門街上的酒肆樓閣高朋滿座,各種鋪子小攤前掛起了樣式各異的燈籠,一路延伸到了護城河河畔的兩座亭子裡。
已經有人在遠處佈置煙花筒子,不知是誰扯著喉嚨吆喝了一聲,「快放煙花啦!」
長門街上家家戶戶的百姓開始往外湧,前兩天護城河邊特意為此搭的高臺上瞬間站滿了人,多餘的人則往岸邊臺階上擠。
阿婉提著燈籠往左右兩邊躲著,她看了看岸上,亭子那邊由於掛了許多燈籠,人少,心一橫,便提著燈籠在人群裡穿梭,卻還是讓人撞了一下,人穩住了,只是那燈籠卻磕在了地上,燈芯許是燒到了盡頭,明亮的燈籠瞬間暗了下去。
這是那好心老闆送的,她還想著拿回家掛著呢,思及此便俯身去撿,起身那一刻,一雙黑色長靴在她眼底緩緩駐足。
阿婉握著竹枝的手顫了顫,她垂眸往後退了一步,這才抬頭看向那人。
燈火闌珊裡,他背著雙手,漆黑的眼看著她,薄唇習慣性地抿著,俊挺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許硯行瞧她半天不說話,於是道:「怎麼,才走了多少天就不認識本官了?」
阿婉低頭,自從出了宮,她萬萬沒有想過會再見到他,這護城河是尋常百姓來的地方,她又怎會料到權傾朝野的許大人竟會來這裡,更未曾想過會在這麼多人的情況下碰上他。
巧合太多,多到她一時有些懵,良久才道:「奴婢不敢。」
許硯行哼了一聲,身邊人來人往,他身材高大,氣場冷冽,人們彷彿忌憚似的不敢往他這邊擠,阿婉就不同了,還沒站穩一會,後頭人又擠了她一下,她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往前躥了一下,眼前那人仍舊不動聲色,連手都沒動一下,阿婉就這麼硬生生撞在他的胸前,下巴在他胸膛上重重磕了一下,雙手不禁緊緊抓住他的胳膊,那盞已經滅了的燈籠再次被撞丟在地上。
「唔。」下巴後知後覺地一陣吃痛,她忙用手捂了一下。
頭頂上傳來那男人涼涼的聲音,「站好。」
她這才發覺自己還緊緊貼在他胸前,隔著幾層衣服,似乎還能感受到一陣溫熱,阿婉臉上猛地發燙,心跳雜亂無章,她忙垂著腦袋退到了一邊。
「奴婢踰矩了。」
「都出宮就不是什麼奴婢,妳忘了?」許硯行看她還捂著下巴,眼神沉了沉,「過來。」
兩個人站在亭子邊上,後頭高臺上滿滿都是人,下邊臺階上也都是人,唯獨他們被籠在大紅燈籠的紅光中。
「大人,您都知道了。」她抬頭偷偷看了他一眼,微紅的光線映在男人英俊的臉上,輪廓堅毅,她收回視線,唇角淺淺抿了一下。
「為什麼又願意出宮?」許硯行眼角跳了跳,目光往旁邊掃了掃。
出宮不過幾天,性子倒是變了不少,從前見了自己,總站在一旁,畢恭畢敬,這會倒是敢有些自己的情緒。
「就是忽然想了。」她看向黑漆漆的護城河,歎聲道:「也不知煙花什麼時候會放出來。」
許硯行隨她的目光看過去,沒有說話。
沒等多久,只聽見倏地一聲響,護城河上空瞬間被照亮,水中綻著一束束白色的光。
亭子裡的燈籠暗了下去,阿婉看著一道道煙花,烏黑明亮的眼笑得瞇了起來,兩道酒窩深深而又小巧。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身姿挺拔,直直地站著,她也不知哪裡來的膽子竟不知死活地往他身側挪了挪,距離拉近了一點,近到只要抬手就能觸到他的衣袖。
這一場火樹銀花終於結束後,男人突然開口,聲音醇厚,「一會去本官府上。」
阿婉猛地看向他,臉上眼底盡是不可思議,良久又小聲道:「許大人,奴婢有地方住。」
許硯行低眸,嘴角微扯,轉身走了幾步,提醒她,「跟上來。」
阿婉看著他的背影跟著走了幾步,心裡卻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在想什麼她捉摸不透,明明前一刻還能談笑如相識多年的熟人般,可轉眼又突然變得冷漠疏離。
方才一道看煙火時,阿婉覺得自己在那一瞬間離他很近,近到錯以為可以一直那般站在他身側,可這會看著他身姿挺拔的背影,她忽然清醒過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其實一直很遠。
她停下來,清了清嗓子,叫住他,「許大人。」
許硯行回頭看她,目光如炬,抿唇不語。
「奴婢回去了。」她揚起唇角,笑意直達眼底,「今晚,謝謝您同我看了一場煙花。」
只是話音才落,就見男人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前,她不敢多看,轉身欲走,手腕卻突然讓他緊緊握住。他的手有些涼,阿婉覺得那抹涼意直達她的骨血,抬頭借著路邊的燈火一看,這才瞧清他身上僅一件緋色衣袍,連披風也沒有繫,方才人多暖和,這會煙花散了人也慢慢散了,夜風又開始在河岸上肆無忌憚地吹著,凍人得緊,她出門時就防著這個,特意在外衫裡套了件夾襖。
然而這人臉上不見波動,彷彿跟沒事人一般。
阿婉一面在心底怪自己瞎操心,一面道:「您回吧,風大了。」
許硯行鬆開手,卻勢必要讓她一同去許府,「本官有話問妳,這裡人多不方便,所以妳得隨本官走,明白?」說完,他在衣袖處撫了撫,語調不輕不重,「妳再不跟上,本官只能拉著妳走了。」
阿婉的臉蹭地一下發起熱來,外邊人多眼雜,拉扯在一塊自然不成樣子,偏偏她也知道這人做得出來,她無可奈何,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後。
許府她沒進去過,這會也沒心思和時間觀賞,直接跟著許硯行上了那座最高的樓閣。
侍女們事先在裡邊放了暖爐和炭盆,他回來時閣內已經暖和如春,侍女們又進去將這些東西取出來,許硯行叫住其中一個,將那侍女手中的銅色小暖爐拎過來塞進阿婉手中。
阿婉並不覺得冷,「許大人,奴婢不需要,您拿去暖著吧。」
許硯行沒理她,自個兒在一張方形矮桌前席地而坐,這才衝她抬抬下巴,指著對面的位置道:「別站著了,坐下來。」
地上鋪著灰色的絨毯,坐上去又舒服又暖和,阿婉端坐著,道:「許大人,您有什麼事便說吧。」
「不急,」他拍拍手,接著侍女們輪番進來,手上皆端著菜餚,小小一張木桌瞬間擺滿了飯菜,最後端上來的是一份暖鍋。
阿婉看著這一桌子菜餚,有些發愣。
「今天什麼日子?」他夾了一片菜葉放入滾燙的湯水中過了過,隨後放到她碗中。
「年節。」阿婉整個人傻在那裡,一時沒反應過來許硯行這是在做什麼。
「趁熱吃。」
他沒有繼續深入說年節這事,只是微微瞇眼看著她,阿婉卻像是想通什麼般,眸子一亮,又看著滿桌的菜,這是年夜飯嗎?
這些年她從來沒有坐在桌旁吃過一頓年夜飯,在宮裡時,每年大年夜都要辦宮宴,她得在宴席上伺候衛太妃,記憶中只有年幼爹娘還在時,一家人湊在大炕,吃著粗糧雜湯當作年夜飯。
儘管他沒說明,可阿婉已經默認這就是了,這麼一想,她眼底盡是滿足。
雖然方才說好要談事的,可是這會許硯行也是一副不吃完便不打算說的模樣,如此她自然不會再催,眼前的佳餚也是色味香俱全,她晚上出來得早,沒吃什麼東西,既然來了,那也不能白來。
筷子不敢伸得太遠,她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般,在手邊的菜碟子裡夾著菜。
兩人不說話,默默吃著飯,阿婉眼睛不敢往上看,趁著低頭吃飯的片刻,借著眼底餘光偷偷打量著許硯行骨節分明又修長的手,翠玉筷子握在他手裡,隨後筷尖落在一塊沾絲蹄肉上,接著就見那隻手往前送了送。
阿婉咬了咬唇,看著赫然出現在自己碗裡的蹄肉,上頭覆著的肉醬汁滑入白米飯裡,散著濃郁的香味,察覺對面那人在看自己,阿婉拿筷子的手有些無所適從。
「出宮了,有什麼打算?」他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模樣,隨口問她話。
阿婉盯著那塊肉,心裡正糾結著要不要吃,聽到他問,心不在焉地回他,「沒有什麼打算,就像您之前說的,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
許硯行放下玉筷,拿巾子在嘴邊擦了擦,輕嗤了一聲,「相夫教子?」
阿婉頓住了,她擱下碗筷雙手放在膝上,對面坐著的這個男人,她可望不可及,也正因如此,早在出宮那一刻起她便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和哪個男人生活。
「許大人,您應該不會為了同我說這些無用的話才帶我回來吧,定是有其他的事。」她看著他,一雙眸子又黑又亮。
「妳出宮並非自願,是衛太妃的意思。」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下來。
他這話語氣不是疑問,而是直接的肯定,阿婉定了定神,挺直了背卻沒有說話。
「妳在替她辦事,」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朝廷上下,沒有什麼事是本官不知道的,如果有,那便是本官假裝不知道。衛家在外邊偷偷做生意,這是打算拉妳出來頂著,應付開春朝廷的盤查?」
阿婉愕然,果然沒有什麼事能瞞過他,白費衛太妃還特意安排,「您既然知道,又為何—— 」
「幾年前她幫了本官一次,所以這事本官一直讓底下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不想,她借此將妳送出了宮。」
「太妃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沒有什麼能報答她,只能替她辦這點小事了。」
許硯行踱步到窗邊,指尖在窗臺上敲了敲,她到底還是單純天真了,傻乎乎報答什麼,實際上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衛太妃是什麼人,查個莊子罷了,哪年不查?為何偏偏這次要讓一個不知世事的姑娘來接手,事情哪裡能這麼簡單。
阿婉怕他怪罪下來,於是起身走到他跟前,柔聲道:「許大人,其實衛太妃也是不得已才這麼做的,您也看到了,如今衛太妃是失勢了,衛府也沒了依靠,太妃娘娘就是怕—— 」
許硯行抬手,不想繼續聽下去,衛太妃這番舉動,他目前只猜到阿婉出宮一部分,剩下的他雖未知曉,但定不是阿婉說的這般。
良久,阿婉朝他彎了彎身,低聲道:「許大人,既然無事,奴婢便告辭了。」
不料,許硯行卻突然說了一句讓阿婉瞬間挪不動步子的話來。
「從今日起,便住在許府。」


侍女帶了阿婉過去屋裡,傍晚時管家吩咐她們收拾出來的,妝臺銅鏡都是年前重置的,還嶄新發亮著,床榻上也鋪了新的褥子,窗邊桌上擺的冬梅這會還未凋落,屋裡飄著一股清香。
阿婉坐在椅子上,看那侍女忙上忙下走個不停卻也沒做什麼事,「這裡沒事,妳不用伺候我。」
「姑娘是咱們大人帶回來的,既住下了那自是貴客,奴婢可不能怠慢。」侍女說著給她倒了杯熱茶,「您要現在便睡下嗎?」
阿婉還在琢磨許硯行為何要她留下,方才他話一撂下,人就走了,接著就來個小姑娘將她帶來這裡,現在夜色太深,回去也的確不安全,但長久住在這裡那必然是不能的。
「你們大人這會在做什麼?」
「今兒年三十,咱們大人通常都待在祠堂裡守歲,過了子時才歇下。」
祠堂這地方她自然不能夠去,阿婉擰著兩道秀眉,也不等侍女伺候,自個去了隔簾內和衣躺在了床上。
小侍女不敢再擾,瞇著眼往簾子縫裡探了探,瞧她闔了眼,這才掀起罩子滅了燈火,輕輕掩門走了。
次日一大早,阿婉便起了,尋了昨晚那小侍女引她去見許硯行,小侍女笑著守在門前,「姑娘別急,先在屋裡用了早膳,有事等大人回來了再說。」
聽她這意思是他不在府上?這一大早,天還沒大亮呢,阿婉苦著臉,益發覺得這人在躲著她,罷了,她長著一雙腿,想走還不能走不成?
「我也無要緊事,天亮了,我要走了,一會許大人回了便替我說一聲。」
小侍女一聽她要走,當下急了,「我家大人走的時候說了,您不能離開,有事等他回來。」
阿婉不想管,繞開那小侍女便往屋外廊廡走去,後頭小侍女雖然著急卻又不敢攔,這是大人留下的貴客,她怕衝撞了,於是轉身便去找管家。
許府大,花園小院多著,她胡亂摸索著,瞧見小道便走去,最後也不知自己逛到了哪裡,只覺此處偏僻,但她一眼便看到遠處的那扇小門,周圍銜接著高牆,想是出了這門便可以了,於是上前拔了門閂,真的順利離開許府,一路跑一路往回瞧,生怕許府的人追上來,直到進了西門街才放下心來。
快到自家門前時又碰上了杜秋錦,她手上提著一個小竹籃,裡面裝了些碗碟,瞧見她,抬眼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阿婉姊姊,妳昨晚沒回來,去做什麼了?」
阿婉不想多說,淡淡道:「有事。」
「哎呀,我和哥哥都看見了,昨晚在護城河那裡,妳同一個男人站在一道。」說到這,杜秋錦雙眼放光,不禁想起昨夜回眸一瞥看到的男人,那人站在阿婉身側,身姿挺拔,綻開的煙花照亮他的臉,當真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了,她當時便想上去借著阿婉搭上幾句話,不想被她哥哥拉住,她哥哥到底是半腳踏過官家門檻的人,一眼便瞧出那是如今大權在握的許大人。
杜秋錦又仔細看了阿婉兩眼,五官確實小巧精緻,膚色白淨,那雙眸子又黑又亮,她暗自歎了口氣,這會才覺得她模樣如此嬌美。
她到底是個什麼身分,能與許大人這樣的男人比肩而立?昨晚莫不是也同那男人在一塊?杜秋錦想了這麼一通,竟覺得有點吃味,不甘心般的又試探著,「昨晚沒回來,外邊人又多,阿婉姊姊妳不知道,我還急了好一會呢,昨晚若真無事,那我也放心了。」
阿婉不知道她那些心思,昨晚的事她瞧見也就瞧見了,想著尋常百姓哪裡認得許硯行,又聽她這幾句話,只單單覺得小姑娘是真的關心自己,於是笑了笑,「我這會不是回來了嗎?那便是沒事了,勞妳念著了。」
杜秋錦見套不出什麼話來,心裡又念著昨日那一瞥,於是也沒了繼續聊下去的興頭,遂尋了個由頭回家了。
阿婉暗自鬆了口氣,她素來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見她走了,這才進了自己屋裡。早上沒吃東西又走了好遠的路,這會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她進了灶間給自己簡單熱了碗粥,柴火剛好支撐到這裡。
喝了粥,渾身恢復了力氣,又拾了先前的斧頭進了屋前小院繼續昨兒被杜東亭擾了的事,費了半天勁才將粗礪的刀刃卡在木頭裡,接下來硬是下不去,她想著要不直接將整根塞灶堆裡去。
「真是巧了,今兒又讓小生瞧見了,」身後杜東亭不知何時又跑了過來,他直直逼近阿婉,「阿婉姑娘這會莫要推辭了,小生看這柴火妳是需要得緊。」
阿婉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手裡還握著斧頭的長柄,她避開他那精亮的目光,「真的不用,我快劈開了。」
杜東亭嘴角溢著笑,一對小細眼瞇成兩條縫,再上前一步,俯身就要搭上她的手背,可那隻手卻忽然被人反手狠狠拽了過去,扭得他生生痛叫了出來。
阿婉看著來人,驚得手上的斧頭直接掉在地上,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阿婉姑娘,妳別怕,這人我來收拾。」肖參往杜東亭身上踢了一腳,「大人,您看?」
許硯行這會正冷著一張臉,今早從定陽侯府回來,這女人就跑得沒影了,方才走過那破巷子,他就覺得她何苦住在這?這會又碰上一個文弱書生欺近她,他頓時只覺胸腔裡冒火。
他走到她面前,瞅了眼地上的東西隨後俯身撿了起來許久不說話,阿婉揪著手,也不曉得該說什麼。
小院裡瞬間陷入一片安靜,良久只聽到被肖參困著的杜東亭道:「小生見過許大人,大人,您誤會了,小生見阿婉姑娘半天都劈不開便想著幫一下,沒別的意思。」
許硯行皺眉低眸看了一眼杜東亭,此人知道自己身分,接近阿婉恐怕也不是單純熱心,他語氣略微不屑地問:「你又是誰?」
之前阿婉搬來這裡,杜東亭便瞧出她身分不簡單,某次瞥見有人來尋她,半夜裡,舉止遮遮掩掩的,昨晚又在護城河看她同當朝輔政大臣在一道,這才證實了自己當初的想法,於是打算同她借著鄰居的由頭混熟,後頭得了機會再託她當個中間人引見許硯行,這來趕考的,若是投到朝臣底下做門生,仕途就有了保障,他沒財、無門可投,落榜了一次,不想再落榜,如今機會到了,他可要抓住。
「許大人,小生乃將參加科考的舉人杜東亭。」
許硯行輕呵了一聲,隨後令肖參鬆手,「既要參加科舉便好好準備,別成日想些歪門道子,滾吧。」
杜東亭點頭哈腰,心知這裡沒希望,不敢再說什麼,遂低著身子離開。
對面屋裡杜秋錦聽到聲音忙跑了過來,走了兩步便走不動了,兩眼直愣愣瞧著不遠處負手而立的男人。
「看什麼,回屋去!」
「哥哥,那是—— 」她笑著問。
「別問,回來。」
這一頭,阿婉將凳子擦了擦,要請許硯行稍坐,喝杯茶,但許硯行在一旁站著,見她擦完也不坐,抬眸打量她這四壁空空的屋子,「收拾東西,跟本官走。」
阿婉倒茶的手頓了頓,「許大人,您給個理由。」
「怎麼,還想著繼續替衛太妃做事?本官覺得妳得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待著才行。」
阿婉索性不倒茶了,她放下茶壺,道:「昨晚奴婢不是說了,太妃娘娘就是單純想給衛家留點錢財,您不也說不追究嗎?」
許硯行看了她一眼,瞧那膽子大的,都敢反駁他的話了,「衛太妃到底想做什麼,妳不知道,本官目前也不知道,在本官查清楚之前,妳不能同衛家有任何往來。」
阿婉聞言沉默了片刻,接著悶頭進了裡屋動手收拾東西,他話裡有話,就是懷疑太妃娘娘心思不對,而他這會都找上門了,那定是不帶走她不甘休,那好,她就跟他去!她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些什麼來。
抱著包袱,阿婉從門縫裡瞥見他正單指在桌沿上邊敲邊等著,看著那筆挺又寬闊的背影,手裡包袱不由得抱緊了,也罷,住便住吧,好歹還能多看他幾眼。
「許大人,走吧。」
兜轉一通,又回了原地,真是瞎折騰。
回了許府,最高興的當屬那小侍女,「姑娘,您可不能再跑了,今日奴婢差點讓大人打了板子。」
阿婉放好自己的衣物,從中取出兩個首飾盒子收好,其中一個便放到枕頭下。
「妳叫什麼?」
「奴婢花苓。」
「花苓,對不住,之後就再勞煩妳了。」


年節過後,天氣轉暖得很快,每日高陽,連枯枝敗葉都開始冒新芽。
這一開春,朝廷的事兒又多了起來,扳手指數一數,件件是大事,盤查商客、調度邊防大營軍餉、藩王進貢述職、三月春闈等,百官年節還未享受幾日,便被許硯行召回朝中。
阿婉倒是閒了多日,被帶回許府後一連四五天都沒見到他,自己也在屋裡不曾出門,她尚在盤算著自己離開西門街這事該如何告知衛太妃,周圍都是許硯行眼底下的人,經過上次的事,這會府裡每一道門都有人專門守著,如此更是寸步難行。
她捧了本書在案前坐著,沒多久便想睡覺,眼皮忍不住下垂,一旁守著的花苓不時打量她,烏眸秀鼻巧唇,皮膚白嫩,好看又秀氣。
大人忽然帶了個女子回來這事,以前是從未有的,她估計著是大人從哪處青樓裡帶回來養著的,不然正經人家的姑娘哪裡會宿在一個男人家裡?
不過也是奇怪,人明明就是大人帶回來的,但每晚回來歇下也不過來瞧上一眼……罷了,將來成不成氣候那都是後話,現在好生伺候著當是沒錯的。
花苓一番算盤在心底打得劈啪響,那邊阿婉卻已闔眼半伏在案桌上了。
「姑娘,」花苓回了神,發現她睡了,「奴婢引您去榻上睡,這兒容易著涼。」
她不敢太大聲,眼見著叫不醒,想了想,去架子上取了件披衣過來,一轉身卻見多日未來的許硯行不知何時進了門。
「大人。」她還想說什麼,卻讓許硯行抬手遏止了。
許硯行朝她揮了揮手,讓她退下。
門輕輕被帶上,屋裡就剩他們倆,許硯行慢慢蹲在矮桌旁邊,這會安靜得他能聽到她微弱的呼吸聲,他目光頗深,盯著她半邊臉看了許久。
今日縉州那邊的摺子到了,安王趙嘉瑜不日便動身來都,此事說大不大,畢竟藩王進貢乃常事,說小卻也不小,當今陛下尚且年幼,先帝子嗣又僅存這兩子,難保有不臣之心,又聽說定州梁王私下與趙嘉瑜有來往,這其中問題就不簡單了。
這是一些大臣們操心的重點,許硯行在意的卻是另一事。
阿婉挪了挪手正準備換個姿勢,許硯行瞅準機會探手繞過她的手臂,另一隻手往她膝下攬了攬,將人橫抱在懷裡,當年在江州第一次見她時,瘦得皮包骨頭,後來在宮裡養了幾年,瞧著是豐潤許多,只是這會雙手掂量了才覺得還是輕如羽毛,他皺著眉將人送到裡間榻上,又蓋了軟被,坐了一會才起身離開。
屋外肖參正和花苓調笑,正興頭上,眼角掃到許硯行的身影立時沒了聲,朝花苓擺擺手便跟了上去。
「大人,您要去哪?小的去備轎。」
「本官什麼時候說要出去了?」
「小的這不是看您又從那屋裡出來嗎。」
肖參顯然同花苓一樣,認為許硯行這是準備收了阿婉,從前他就猜測他家大人待阿婉姑娘的那點心思,再怎麼裝不在意,兜兜轉轉一番,不還是出手了?
他這番樂著,腦袋上忽然讓許硯行拍了一下,力道大,他抱著頭痛呼,「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走到月西閣下,許硯行吩咐道:「傳令下去,讓禮部張尚書、提督府元提督速速過來。」
此番前來進貢的可不只安王,大鄴朝開國來封了兩位異姓王,前番先帝大行之時還過朝,許是見新帝年幼,瞧著許硯行又以為道行淺便不放在眼中,回了封地,轉頭便私下拉攏趙嘉瑜,那邊表面是風平浪靜,不過這次進貢定然不是那麼簡單。
事前準備是要做好的,今日早朝已囑咐了一番,那些朝臣們裡總歸有幾個耳目,其他的還是要私下再做一番打算。
待兩位大臣來了之後,許硯行往阿婉住的屋子那邊看了看,隨後交代了宮宴禮節以及皇宮防衛之事。
送走了張尚書和元提督,許硯行往樓臺上走去,正好看到阿婉從屋裡出來,穿著一身石榴紅小短襖、淺白色百褶裙,衣衽緊緊湊在她脖頸間,雙肩瘦削,她原是背對著他,旁邊花苓貼過去耳語幾句,就見她轉身抬眸看過來,暖日下那張小臉白裡透紅,跟抹了胭脂一般。
被她看個正著,許硯行沒有半點不自在,反而勾了勾手示意她上來。
阿婉慌了一下,跟做錯事般急急轉頭,花苓卻笑了,「姑娘,大人要您上去呢。」
進了屋,閣內點了熏香,她聞不出這是什麼味,但比起上次來時的那味好一點,至少令人頭腦清醒一點。
許硯行坐在尋常辦公務的地方,見她過來,將摺子隨手放下,他指了指硯臺。
阿婉明白他的意思,同那次在馬車上一樣,她低著腦袋,手握著墨錠,細細研磨著,如今住在他府上,他待自己的態度較從前熱絡一些,阿婉猜想是為了衛太妃這事才這般,多半是想尋著機會套她的話來,她自知自己身分,便是沒了宮女這層也不能因此踰矩。
許硯行看她良久,忽而問道:「衛太妃有沒有讓妳做其他事?」
阿婉手上一頓,心下了然自己方才的想法被證實,其實給衛家送銀票那事她本也沒想瞞著,只是如今一口氣突然堵了上來,她偏又不想說了,於是應道:「沒有。」
許硯行卻笑了,不再說什麼,拿筆蘸了一點墨,繼續批著公務。
墨水濃稠,阿婉這次適時停手,跪坐在一旁,手肘碰到一面置在桌角的摺子,掉落在地,她俯身去撿,許是白紙黑字太過明顯,她一眼便瞧到上面工整兩句—— 
安王趙嘉瑜於元宵前抵都,入朝納貢述職。
她愣了一會,半晌才將摺子闔上放在桌面上。
見她如此,許硯行抿著唇,一雙眸子益發深邃,語氣微冷,「看到了?」
阿婉應是,數數安王殿下此去不過一個月之久,這次回京,說不定能同衛太妃見上一面,太妃娘娘多少也能寬慰一些,衛太妃待她好,她自然也希望她餘生能過得好一點。
許硯行啪的一聲放下筆桿,嚇得阿婉猛地回過神,往後縮了一下,見他突然一臉冰碴子,說變臉就變臉了,阿婉試探著問了一句,「許大人,您怎麼了?」
「餓了,吃飯。」他神色又緩了下來,起身吩咐侍女傳菜上來。
他臉色不好看,阿婉不敢再說話,吃飯時連菜也不夾,悶頭扒著一碗白米飯。
許硯行見此,無奈地撫了撫額,抬手給她夾了一筷子的肉,臉色比方才溫和許多,「別只吃飯,抱著都硌人。」他想起上午抱她去榻上,總覺得她那肩骨隔著衣裳也凸凸的。
阿婉聽他這話,臉頰微紅,心裡想著:又沒抱過,又曉得硌不硌人了。這話她自是不敢說的,於是不說話,老老實實就著那幾塊肉吃飯。
許硯行這才滿意地端了碗,吃了起來。
他吃飯慢斯條理,吃得不多,但飯後必會喝上一碗湯,於是阿婉也跟著喝了一碗,喝完湯已經撐到極致了,這幾日吃飯都按著自己飯量來,今日同他吃一次,已經多出尋常的好些了。
許硯行起身,看她一臉難受,心知這頓自己讓她吃過了頭,於是道:「有些積食,同本官去院子裡逛逛。」
穿過幾條小道,進了許府後花園,園子裡的草木,除了冬梅,大多都是枯朽模樣,她跟在許硯行身後,他走得慢,當真是來消食一般,行至花園盡頭,阿婉才覺得肚子這會舒服多了,她偷偷捂了捂肚子,那模樣跟隻小貓似的,許硯行眼角掃到,沒說什麼,只是勾了勾唇。
「大人。」肖參尋到人,遠遠跑來,看了一眼阿婉,隨後在他耳邊悄言幾句。
許硯行擰眉,還未開口就聽到後面一道嬌滴滴的女聲,「舅舅,我同大夫人來看你了!」
阿婉聽這聲音,回頭看過去只見一位名身著粉黃綢緞襖裙的年輕姑娘攙著一位同樣衣著富貴的女人朝這邊緩緩走來,她下意識往一旁退了一步,站得筆直。
轉而又聽到許硯行道:「姊姊,來找弟弟可有事?」
阿婉瞬間了然,早就聽說許硯行的親姊嫁到定陽侯府,想必就是這位了。
定陽侯除了正妻許青君,也迎了四位妾室,妻妾五房統共生了五男三女,這次隨許青君過來的姑娘名喚沈璧,乃四姨娘所出,性格討巧,平日裡頗得許青君喜愛。
因著許青君的關係,沈璧便隨許青君兩個兒子一道喊許硯行一聲舅舅。
她笑著過來挽著許硯行,「舅舅,聽爹爹說近來朝事諸多,大夫人便給你帶了些補身體的吃食來。」她說著目光挪到阿婉身上,許府侍女統一穿著綠衫,這人一身紅,身段氣質瞧著也不是普通人,於是衝她眨眨眼道:「咦,妳又是誰?」
阿婉聽她問了話,正準備應答,不想許硯行卻站到她身前,生生將沈璧同許青君一道隔離出她的視野,話卡在喉嚨口,到底沒說出來。
許青君經沈璧這麼一說留了個心眼,暗自思量一番,沒說話,只道:「弟弟,東西已經給管家了,你隨我來,我有話與你說。」
許硯行回頭看了一眼阿婉,但見她從始至終低著腦袋,跟從前在宮裡伺候人一般,他走過去,也不顧忌許青君和沈璧,俯身貼在她小巧白淨的耳邊,低聲道:「回屋去,我一會去尋妳。」
他言行忽然如此倒叫阿婉有些受驚,但那聲音低沉魅惑又叫她心跳加快、臉上發熱,大庭廣眾之下,這會更不敢抬頭了。
許硯行嘴角噙著笑,領著許青君同沈璧出了後花園。
許青君捏著帕子捂了捂胸口,瞧瞧剛剛都看到什麼了,她弟弟何時同哪個姑娘這般親近過,她立即一臉嚴肅,身後侍女手裡捧著的畫像這會不知當不當奉上。
「我說給你看了那麼多,沒一個看對眼的,原來是自個兒早就看好了。」
除卻婚姻大事,許硯行對姊姊還是很尊敬的,上了花廳,親自奉了茶水,「妳天天勞心我這點事,特意跑一趟,不累嗎?」
「一個個不爭氣,家裡那兩個天天混得沒個正形,你也是個讓人操心的,得,我也不管了。」許青君說著,當真傷了心一般,眼中竟有淚水,又轉身拉著沈璧作勢要走,人走到門檻前,半天不見許硯行追上來,許青君氣得只好又拉著沈璧轉回去,卻見許硯行正悠然坐著飲茶,她這下是沒轍了,「罷了,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許硯行長指在杯蓋上輕輕摩挲著,熱茶中飄起的一縷輕煙繚繞在他眼前,那雙眸子瞧著有幾分模糊,良久才淡淡道:「我這事妳別再插手管,我心裡有數。」
「方才那個姑娘,是何來歷?」
「這個妳別管。」許硯行將杯蓋重重覆上。
許青君皺了皺眉,不打算繼續深問那姑娘的身分,了解到這兒已經足夠,只道:「我們許家幾代皆是朝廷重臣,到了你,那是更不可了得,婚姻之事你得有分寸,別的你想如何,姊姊都不管你。」
一旁沈璧看了眼許硯行,面無表情,唇畔卻抿得緊,場面有些緊張,於是趕緊上去拉著許青君道:「大夫人,爹爹不是說下午著了裁縫來府裡做衣裳嗎?我們趕緊回去吧,這會估計到了。」
許青君向來以定陽侯為主,經她提醒,這才真的要走了,走前又說了一通,許硯行點著頭,頗為心不在焉,最後令肖參出去送了一程,肖參回來見許硯行還坐在那裡,於是上前道:「大人,下午不是說要去宮裡嗎?車馬已經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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