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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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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9301-E149303

《王爺養妻千百日》全3冊

  • 作者亦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4/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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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40
  • 優惠價:NT$ 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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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攝政王,此生最大難題竟是不知如何追求小姑娘!
他表面淡定內心緊張:等哥哥三十歲還沒有想娶的人,咱倆就搭夥過日子。
她心跳加速嘴角彎起:我答應哥哥!


冷面冷心的攝政王裴修寒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小丫頭攻陷!

外出辦事時遭遇追殺,墜崖摔斷腿,幸得農村孤女曉曉搭救。
這小丫頭雖然細胳膊細腿,但面對刺客追逐時,她卻毫不畏懼,
堅決站在他身前,誓死保護他。
曉曉孤苦無依,唯一的哥哥在戰場上生死未卜,
還有宵小貪圖她貌美。
他便帶她回京,不惜花費心思,
送她上學堂,學習各種才藝。
然而,她的出色卻引起了他人的忌妒,
他一一為她報復,絕不容許別人欺負她!
一直以來,他都把自己當做兄長看待,
卻不知不覺間,一顆心被她牽動。
他決心將她娶進門,嚴防情敵的追求,
千方百計地保護她,卻忽略了一個人──
當他問她是否有心上人時,她卻把手指指向了他的皇帝侄子……
(曉曉:……我這就是給嚇得指錯了……)
亦夏,天蠍座,無辣不歡,
是隻活潑樂觀、喜好熱鬧,偶爾又憂鬱文靜的小蠍子,
從小就喜歡看閒書,尤其喜歡聽著雨聲,悠然翻閱書籍的感覺。
時常被文字的魅力所折服,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寫出優美的文字,帶給大家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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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撿到一個俊美男
張家村坐落在昆山的西南方,連綿起伏的高山像一座保護神,養育著這裡的百姓。
因背靠大山,張家村算不上貧窮,年輕力壯的男人總能去山裡獵到點獵物,就連孩子也可以在山上摘到一些果子和野菜。
小雨淅淅瀝瀝已經下了七八日,天氣依然沒有放晴,曉曉在茅草屋裡悶了好久,心中只覺沉甸甸的。
她討厭下雨,就是這樣的下雨天害奶奶摔了一跤,奶奶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她想奶奶了,也好想哥哥,哥哥去了戰場,已經走了一年多了,也不知何時歸來。
曉曉趴在窗前怔怔坐了許久,直到肚子再次咕嚕嚕叫起來她才回神。
為了節省糧食,她最近都是一天一頓飯,天還沒黑竟然又餓了。
雨變小時,曉曉戴上了斗笠,拎著小桶去了溪邊,想試試看能不能抓到魚。
因為還在下雨,外面沒有人,灰沉沉的天空下,曉曉瘦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她今天運氣不好,依然一無所獲,天逐漸黑下來時,她氣餒地收起了網兜和魚竿,正打算離開,卻瞧見一個人被沖到了岸上,離她不過十幾步的距離。
曉曉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她膽子算不得大,以前連一個人睡覺都不敢,張老太太走後的這半年她才逐漸適應。
曉曉壯著膽子朝那人走了過去,走近了,男人俊美的臉才映入眼簾。
他的眉斜飛入鬢,眼眸緊閉著,肌膚冷凝如玉,唇色卻泛著不正常的紅,像是鮮血染成的顏色。
曉曉從未見過這麼俊美的男人,有那麼一瞬間還以為遇到了深山裡的狐妖,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愣了一會兒才發現他身上有傷,鼓起勇氣「喂」了一聲。
男人一動不動,一點反應都沒有,他華貴的衣袍染著鮮血和水漬,瞧著有幾分落魄。
曉曉試探著蹲了下來,觸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很怕他像奶奶一樣沒了呼吸。
感受到他溫熱的鼻息時,她才鬆口氣,大著膽子晃了晃男人的肩膀,見他依然沒有醒來的意思,不由犯了難。
雨又大了些,劈里啪啦的雨滴一顆顆砸在男人身上,他昏迷不醒,腰腹間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傷口瞧著十分駭人,若是不管不顧,說不準他就要因失血過多丟掉性命。
曉曉踟躕了片刻,試圖將他架起來卻失敗了,他的腿軟得不像話,她根本沒辦法將他扶起來,急得鼻尖都出了汗,斗笠也掉在地上,豆大的雨水很快就打濕了她的頭髮。
她將斗笠遮在了他受傷的地方,拎著小桶跑回家,將板車推出來,這輛板車是她哥哥張立三年前親手做的,平時能拉點東西。
曉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拖到板車上,這時一個瓷瓶從他懷裡滾了出來,掉在潮濕的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將瓷瓶撿了起來。
村子裡沒有大夫,想請郎中得跑十里地去鎮上才行,曉曉根本沒銀子請郎中,她拉起板車將他帶回家。
家裡一共三間茅草屋,一間是廚房,另外兩間拿來住人,張立一間,曉曉和張老太太一間。
因張立的房子漏水,如今又在下雨,曉曉直接將男人推到了自己和奶奶的房間。
這麼一番折騰,天已經徹底黑了,雨越下越大,閃電劈下來時,村子裡時不時傳來一聲狗吠聲。
曉曉摸黑點了蠟燭,將他搬到了床上。
男人的衣袍濕漉漉的,身上又有傷,這樣躺著根本不行,曉曉扒掉了他的外袍,將他的裡衣也一併脫掉,僅留下褻褲。
昏黃的燈光下,男人如玉的肌膚徹底顯露出來,他瞧著瘦削,身體卻很結實,腹部的刀傷顯得十分猙獰。
刀傷很深,依然在出血,曉曉不敢多瞧,拿起乾淨的帕子將周圍的血小心擦了擦。
張立去打獵時也經常受傷,家裡窮,買不起昂貴的藥材,曉曉記得哪些藥草有止血的功效,家裡恰好還剩些,便取來了藥草。
等給男人上完藥,包紮好傷口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曉曉餓得前胸貼後背,她咕嘟嘟地喝了兩碗水才覺得胃部稍微好受些。
曉曉喝完水,又去床前看了看他。
男人面色如玉,依然緊閉著雙眼,哪怕身負重傷也可以窺出幾分凌厲之勢。
曉曉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趴在床頭默默守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醒來的意思才去睡覺。
房內只有一張床,她乾脆將麥稈抱進來鋪在地上,又鋪上了褥子,直接睡在地上。
外面依然在下雨,沒完沒了的雨水讓曉曉有些喘不過氣,她抱緊了張老太太的衣服,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這半年來家裡只有她一個人,每次睡覺時她都很怕,突然撿到的人雖然來歷不明,可她還是覺得安心,總算不再是一個人了。
到後半夜,雨總算徹底停了,曉曉心中惦記著事,睡得並不踏實,醒來後去床前看了看。
男人依然昏迷著,曉曉睡前只脫了他的裡衣,沒動他的褲子,見他面色潮紅,有些擔憂,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他的額頭很燙,竟真起了熱,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曉曉的目光掃過他潮濕的長褲,白嫩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掙扎之色。
遲疑了片刻,她扒掉了他的褲子,縱使什麼都沒瞧見,十二歲的她也已經有了性別意識,小臉有些熱。
她瞎摸著拿布巾將他潮濕的腿仔細擦了擦,擦乾後又倒了些張立的白酒擦了擦他的身體。
也不知道擦了多久,察覺到他的溫度降下去後,她才悄悄鬆口氣。
天亮後,曉曉輕手輕腳地將麥稈和褥子收了起來,背上竹簍出門,打算上山一趟。
雨後的道路並不好走,這個時候家長是不許孩子上山的,如果家裡有食物,曉曉也不會上山,張老太太留給她的糧食已經所剩無幾,她只能儘快找點吃的。
她按了按空癟的肚子,小心翼翼往山上走著。
因為接連下了幾日的小雨,山上的蘑菇和木耳比平日要多許多,曉曉今日收穫頗豐,幾個時辰下來,她幾乎裝滿了整個竹簍,比較遺憾的是這次沒尋到太珍貴的藥材,只找到幾株地丁草和半枝蓮。
儘管如此,她依然覺得滿足,下山時眼睛都明亮了幾分。
由於道路濕滑,下山很是困難,曉曉又背著一竹簍的東西,走得格外慢,等她終於來到山腳下時,太陽已經要下山了,火紅色的餘暉染滿整個天際,山林間也披上了一層橙黃之色。
曉曉擦了擦鼻尖泌出的汗水,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孩子們的打鬧聲,心中緊了緊,整個人下意識戒備了起來。
她踟躕了片刻,背著竹簍躲在林間,直到孩子們的打鬧聲逐漸遠去後她才出來。
她家在張家村最西北角,離小溪稍微有一段距離,快要看到那三間茅草屋時,她卻瞧見那群孩子又呼啦朝這邊跑了過來,想快步躲開時已經被人瞧見了。
瞧見她,一群人頓時收起了笑,領頭的小姑娘跟曉曉差不多高,名叫張瑛,旁的孩子都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唯獨她身著淺綠色暗花對襟窄袖褂子,頭上還插著一支銀簪。
她是里正的小孫女,因為是家裡唯一的女娃,在家很受寵,兜裡時常裝著糖果,是村子裡最耀眼的存在,許多孩子都喜歡跟她玩。
她向來不喜歡曉曉,這會兒瞧見曉曉也沒什麼好臉色,當即捏著鼻子陰陽怪氣道:「真晦氣!」
覺得晦氣的自然不只她,另一個女孩也有樣學樣地捏住了鼻子,沒好氣道:「一股子衰味兒,還有臉出門。」
曉曉緊繃著小臉,沒有理,快步繞開了他們,想儘快回家。
有個小男孩卻一把勾住了她的竹簍,惡聲惡氣道:「想走?好東西還沒孝敬呢!」說著就去扯她的竹簍。
曉曉死死護住竹簍,水潤的大眼中染上一絲憤怒。
見她還敢反抗,小男孩使勁推了她一把。
竹簍很重,曉曉沒能及時躲開,直接摔在地上,蘑菇和木耳灑了一地,幾株藥草也掉了出來。
見沒有果子,男孩們失望地撇了撇嘴。
張小山拿腳碾了碾地上的藥草,「真沒用,果子都摘不到。」
曉曉的哥哥張立出生時就六根手指,由於村莊封閉落後,村民也很愚昧,不少人認為這類孩子是不祥的存在。
曉曉身為他的妹妹,多少受了牽連,有幾個孩子總喜歡找她麻煩。
張小山是最囂張的一個,他踩完藥草又去踩蘑菇。
曉曉握緊了雙拳,忍了又忍,沒有吭聲,因為她越給反應,這群人越來勁,她已經學會了隱忍。
果然,見她跟個木頭人似的,張小山撇了撇唇,頗覺無趣。
張瑛哼了一聲,路過曉曉時緊緊捏住了鼻子,「晦氣,理她作啥,走了。」
她一向有號召力,她一走,其他孩子也跟著走了。
張小山還想再說點什麼,見狀也趕忙追了上去,只衝曉曉比了個等著瞧的手勢。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晚霞靜靜籠罩著整個村莊,各家各戶都在做飯。
炊煙裊裊升起時,曉曉望了一眼自家的小廚房。平時這個時候奶奶也該做飯了,如今她卻再也見不到奶奶了。
曉曉蹲下身,將蘑菇和被踩壞的藥草一一撿了起來,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睛。
她剛剛摔倒時扭了一下腳,走路時稍微有些疼,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她不僅想奶奶,也想哥哥了,也不知他在戰場上會不會受到排擠……
直到將蘑菇和木耳放到灶房,她才收拾好情緒。
瞧見院中晾曬的衣服時,曉曉方想起家裡多了個人,她洗了洗臉,勉強打起精神。
室內光線很暗,她點了蠟燭,朝男人走近了些,怕他發熱,她伸手過去,帶著薄繭的小手剛觸碰到他的額頭,她就被他捏住了脖頸。
男人的動作快如閃電,曉曉都沒瞧見他是怎麼出手的就被他控制住了,身體朝床上跌去,懷裡的衣服也掉在地上。
扭到的腳踝恰好撞到床柱上,曉曉疼得眼底騰起一層水霧,連忙伸手去掰男人的手。
裴修寒才剛剛恢復意識,他本能地制住了這人的命脈,抓住後才察覺到掌下的脖頸有些過於細小,蹙了下眉,緩慢睜開眼睛後,對上的卻是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小姑娘不過十來歲的模樣,精緻的小臉漲得通紅,烏黑的眼眸中蕩漾著水氣,瞧著弱小又可憐。
裴修寒擰了下眉,下意識鬆了手。
曉曉撫著脖頸咳嗽了幾聲。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周圍,這才發現自己此刻正躺在床上。
室內很小,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僅有一個矮小的木箱,簡陋得不像是住處。
等曉曉緩過來時,對上的便是男人冷厲中帶著審視的目光。
他眼眸如刀,明明俊美得過分,冷眼看人時卻令人脊背發寒,只是被他這樣不輕不重地審視著,她頭皮都有些發緊,心中也一陣後怕,總算意識到自己救的並非善茬。
曉曉心情本就不好,如今又被這般對待,心底有些窩火,撿起男人落在地上的衣物,直接朝他身上丟了去,「恩將仇報。」
小姑娘氣呼呼的,因為疼痛和恐懼,聲音還帶著哭腔。
裴修寒怔了一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衣服,他已經瞧出她根本不會武,自然不可能是殺手。
猜到是她救了他,他低咳一聲,啞聲道:「抱歉。」他誤以為是刺客,並非有意傷她。
曉曉脖頸很疼,瀕死的感覺讓她心中充滿了警惕,可見他道了歉,她又微微怔了怔。
村裡好幾個孩子都欺負過她,根本沒人跟她道過歉,這聲道歉讓她覺得他好像沒那麼恐怖了。
她吸了吸鼻子,悶悶說了句,「沒關係。」
裴修寒坐了起來,腿上竟沒有知覺,擰了下眉,沒去關注,比起他的腿,更令他介意的顯然是另一件事。
他坐起來時薄被滑落到腰間,一陣涼風襲來,手臂上泛起了雞皮疙瘩,他這才發現自己不僅沒穿裡衣,褲子竟也一併被扒掉了,渾身上下僅留褻褲。
小姑娘剛剛丟來的衣服赫然是他的,他飛快拎起了衣袍,披在身上的同時眸色也沉了下來,俊美的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幾經變化,目光落在了曉曉身上,語氣不輕不重的,「膽子挺大啊。」
曉曉根本沒料到他會突然坐起來,不小心瞄到他的身體時,她心中一慌,連忙捂住了眼睛。
哪怕閉著眼,她也能感受到男人帶刺的目光,她慌忙解釋道:「你、你發熱了,衣服是濕的,我才幫你脫掉的!」
裴修寒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被人扒掉褲子,哪怕身上蓋著薄被,對方還只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卻依然覺得糟心。
見她拿小手捂著眼睛,連看一眼都不敢,他才輕哂了一聲,懨懨道:「先出去。」
曉曉臉頰漲得通紅,乖乖哦了一聲,飛快跑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門口。
一直跑到小廚房,她怦怦亂跳的心才逐漸恢復了些。
因為剛剛的跑動,曉曉的腳有些疼,緩了一會兒才開始做晚飯。
她自己一個人時,晚上餓了都是忍忍就過去,但她清楚男人肯定餓了,這才決定做飯。
家裡沒有油,她沒有炒菜,只是煮了一鍋鹹湯,裡面不僅放了木耳和香菇,還放了一些自己種的青菜。
想到男人才剛剛醒來,脾胃肯定虛弱,曉曉又把窩窩頭蒸了蒸,等硬邦邦的窩窩頭變軟後,她才撲滅柴火。
等她端著飯菜走進房間時,男人已經穿好了衣服。
裴修寒剛檢查完自己的身體,確認他的雙腿都沒了知覺。
敵國的刺客和親兵的背叛讓他腹背受敵,他們廝殺了近一個時辰,單他一個人就斬殺了幾十個人,兩個暗衛受的傷比他還多,最後因體力不支,相繼死在他跟前。
和最後一個刺客廝殺時,他們從懸崖上滾落,期間他捏斷了刺客的脖頸,自己則摔斷了兩條腿。
將思緒整理了一遍,原本想儘快離開的裴修寒,此刻只能靠在床頭。
活了二十多年,他一向遇神殺神,還是頭一次落到如此境地。
他的目光望向了京城的方向,周身都散發著一股嚇人的戾氣,瞧見小丫頭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
他斜倚在床頭,絳紫色的衣袍襯得他異常尊貴,那張臉更是俊美得有些過分,似乎只看一眼就能令人沉淪。
曉曉無端有些緊張,慌忙垂下了眼睫,沒敢多瞧,她小心捧著碗,將碗筷放在桌子上。
碗裡盛著熱湯,很燙很燙,將碗擱下後,她連忙吹了吹手指,軟聲道:「我做好飯啦,你下來吃點吧。」
裴修寒掃了眼桌上的飯菜,一大碗湯,裡面什麼亂七八糟的菜都有,饅頭也黑乎乎的。
他向來錦衣玉食,哪裡吃過這等飯菜,一點胃口都沒有,只覺家裡的馬兒吃得都比這好。
見他滿臉嫌棄地望著桌上的飯菜,曉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臉頰火辣辣燒了起來,聲音低低的,小手無意識絞在了一起,「家裡沒什麼好東西,你若沒胃口,我、我……」
她一連說了兩個我字也沒想出什麼好法子,她沒有銀子,根本沒辦法給他弄到好吃的。
裴修寒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窘迫極了,水汪汪的明眸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不僅小臉通紅,白皙精緻的耳朵也蔓上一層潮紅,好似一隻剛煮熟的小龍蝦。
他向來隨心所欲,就算寄人籬下也不是會勉強自己的性子,可對上小姑娘難堪的目光時,他嘖了一聲,敲了下床板,「端來。」
他向來言簡意賅,見小姑娘愣愣看著他,才淡淡補了一句,「腿斷了,動不了。」
曉曉驚訝地哦了一聲,見他並非是在嫌棄飯菜,她才鬆口氣,將碗筷遞給他時忍不住瞄了一眼他的雙腿。
一頓飯吃得著實沉悶,裴修寒勉強吃了兩口就不肯吃了,抬頭時目光恰好掃到小姑娘的菜碗。
為了節省蠟燭,曉曉沒去張立的住處,是直接趴在桌子前吃的,她的碗裡都是稀湯寡水,僅飄著幾顆蘑菇,窩窩頭也僅僅一小半。
儘管如此,她卻吃得很香,連窩窩頭掉下來的碎渣都會伸手接住。
見她吃得腮幫子鼓鼓的,裴修寒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青菜,莫名多了點食慾,勉強扒完,因兩天沒有進食,吃著吃著也真的餓了,就著黑乎乎的窩窩頭不知不覺把湯汁也喝完。
曉曉收拾完碗筷才踟躕著開了口,「我、我沒有銀子,請不起大夫,你的腿要怎麼辦呀?」
裴修寒沒什麼精神,「請什麼大夫,不想惹來殺身之禍就別向任何人透漏我的行蹤。」
曉曉怔怔點頭,想到他腹部的刀傷,心中慌了片刻,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小臉有些白。
裴修寒淡淡掃了她一眼,靠在床頭,「連累妳之前,我會走。」
他聲音清冷,因失血過多,臉色有些蒼白,靠在床頭的模樣多了絲病氣,莫名透著一股虛弱,神情也有些懨懨的。
曉曉被他說得臉有些紅,他腿都斷了,哪裡走得了?她結結巴巴道:「我、我沒想趕你走,你隨便住。」
他還這麼年輕,若是一直不治療,就這麼斷了腿,也太可惜了……她想了想,認真道:「等我賺到點錢,就去找大夫學接骨,你且等等。」
曉曉是張老太太撿回來的孩子,若是沒有張老太太,她早就死了。她被張老太太教導著長大的,有一顆很柔軟的心,這會兒儼然將他的腿當成了自己的責任。
見小姑娘目光中竟帶著擔憂,裴修寒頗感意外,隨意回了一句,「我會接骨,妳明日幫我尋來合適的夾板就行。」
曉曉驚喜地點了點頭,她嘴上說著賺錢,其實銀錢哪裡是那麼好賺的,奶奶走後,她僅拿藥草和蔬菜換了幾十個銅板,她還真怕耽誤了他的腿。
見他會接骨,她大大鬆口氣,沒敢打擾他休息,將他的瓷瓶擱在床上後,就道:「你早點休息吧。」
她說完就離開了,徒留裴修寒有些僵硬地坐在床上。
他煩躁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嘖了一聲,有些後悔喝湯了。


曉曉累了一天,很快就睡著,因喝了不少水,半夜起了一次夜,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時,想到斷腿的裴修寒,一下就清醒了起來。
他行動不便,需要方便時該怎麼辦?
曉曉一時有些懊惱,竟才想起這事,連忙下床找出個小桶,原本想等天亮時再給他,誰料他屋內竟還燃著蠟燭,她乾脆敲了敲門。
裴修寒還未歇下,聽到敲門聲,狹長的眉微微挑了一下,「進來。」
曉曉拎著小桶走了進去,只見男人斜靠在床頭,正把玩著小瓷瓶,神色淡淡的,燭火下那張俊美的臉毫無瑕疵,似乎多看一眼就是對他的冒犯。
想到此行的目的,她臉頰有些熱,什麼也沒說,放下小桶就想逃走。
裴修寒瞧見小桶時就隱約猜到了什麼,他本有些尷尬,見小姑娘比他還要尷尬,他倒是自在了些,出聲喊住了曉曉,「小丫頭,家裡有木板和車輪嗎?」
他們非親非故,就算她心善,不嫌棄這些,他也沒法心安理得地讓她伺候,因此打算自己做個輪椅。
多餘的木板自然是沒有,曉曉想了想,將板車推了進來,「這個可以嗎?」
裴修寒瞧見板車,便支撐著身體要下床,怕他摔倒,曉曉連忙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不喜旁人靠近,身體僵硬了一下,對上小姑娘澄清剔透的眼眸時,緊蹙的眉才舒展開來,「我自己來。」
曉曉沒鬆手,扶著他坐在了凳子上。
夜已經很深了,見他現在就想改造,她乾脆幫著他打雜。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好看得不得了,曉曉莫名有些移不開目光,只覺得這雙手漂亮極了,不像她的掌心都是繭子。
若非不會改造,曉曉都想直接幫他做好,總覺得他這雙手不該做粗活。
然而他幹起活來卻很利索,一塊塊木板很快就被他拆了下來。
曉曉弄懂怎麼拆之後,也幫著去拆。
裴修寒趕了她一次,小姑娘卻沒聽,她看著乖巧,有時卻很固執,他遂沒再管她。
拿錘子卸最後一塊木板時,曉曉不小心被木板上面的釘子扎了一下,疼得嘶了一聲。
裴修寒擰眉掃了一眼她的手指,這才發現她白嫩的掌心佈滿了薄繭,一看就是做慣了農活,指腹因被扎傷了,冒出顆血珠。
他再次開口趕人,「回去睡覺。」
曉曉本想說沒事,對上男人不容拒絕的目光時,下意識嚥回了嘴裡的話。
她乖乖回了屋,翻來覆去都沒能睡著,總覺得他半夜趕工是想方便,也不知他能不能成功。
她悄悄下了床,躡手躡腳地趴在窗前,細白的小手抓住了窗櫺,往裡偷偷瞄了瞄,想看看他做好沒。
男人耳力好,早在她下床時就聽到了聲音,見小丫頭趴在窗前探頭探腦的,他挑了下眉。
他剛掐過她,本以為她會怕他,誰料她竟又不怕死地湊了過來。以為她是好奇輪椅怎麼做的,他便沒再管她。
裴修寒手腳麻利,沒過多久就做好了輪椅,手臂一撐便穩穩當當地坐在了輪椅上。
曉曉眼睛亮晶晶的,直到男人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她才意識到被抓包了,緊接著室內傳來了他清冷悅耳的聲音——
「還沒看夠?」
曉曉有些心虛,唔了一聲就跑掉了。
因夜色太黑,她跑得又太快,一下子絆倒,整個人趴在地上,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裴修寒推著輪椅出了房屋。
曉曉慌忙爬起來,只覺得糗大了,小臉漲得通紅,她額頭很疼,輕輕嘶了一聲,臉頰也有些癢癢的,伸手抓了一下,指尖一片黏膩感,竟是血。
外面光線很暗,離近了裴修寒才發現小丫頭磕破了腦袋,她呆呆坐在地上的模樣莫名有些可憐巴巴的。
他本不是多管閒事的性子,見她這樣小,家裡連個成年人都沒有,耐著性子丟下一句,「進屋。」隨後就推著輪椅回了室內。
曉曉遲疑了一下,乖乖跟上去,布巾在他屋裡,她需要擦擦臉。
進屋後,她一手按著受傷的額頭,一手去擰水盆裡的帕子,擰乾帕子後胡亂擦了擦,布巾很大,不小心碰到了傷口,疼得她小臉都皺了起來。
裴修寒將人喊到了跟前,「過來。」
曉曉偷偷瞄了他一眼,踟躕著沒有動,因為覺得丟人,臉頰燒得厲害,小巧的耳朵都泛著淡淡的粉。
他首次發善心,這小丫頭竟一點也不乖,裴修寒不悅地蹙眉,沒耐心跟她耗,直接推著輪椅到了她跟前,伸手拿走她手裡的布巾。
剛下過雨,地上還有些泥,小姑娘白嫩的小臉上也蹭上了泥土。
裴修寒避開傷口胡亂給她擦了一下臉,將她臉上的血液擦掉後,他才掏出懷裡的小瓷瓶給她上了點藥。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曉曉甚至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她無端有些緊張,僵著身體站在原地,眼神也有些怔怔的。
記憶中,奶奶就曾這樣給她上過藥,不知為何,她心中酸澀得厲害,眼眶都紅了,明亮的眼眸裡泛起一層水霧。
以為她是疼的,裴修寒輕哂了一聲,覺得這小丫頭真嬌氣,下意識放輕了力道。
等他上完藥,曉曉才憋回眼淚,她覺得丟臉,悶悶丟下一句謝謝就飛快跑回屋。
上床後,她將張老太太的衣服抱到懷裡,只覺得丟人丟大了,自己都能絆倒,他肯定覺得她很蠢很蠢吧。
她歎口氣,半晌才睡著。


曉曉習慣早起,哪怕沒睡好,第二日依然早早就醒來,趁著肚子還不太餓,去了一趟木工的家裡,拿一兜蘑菇換了幾塊嶄新的木板,又在山腳下採了一些白首烏和川續斷。
曉曉時常跟張立一起採藥,認識這兩種藥材,前者能夠強筋骨、益精血,後者可以活血止痛,她沒錢買藥,就多採摘了一些,晾乾後就可以用了。
回去後,曉曉將木板交給裴修寒才去做飯。
等她端著飯過去時,發現他正在接骨,其中一條腿已經被木板固定住了。
裴修寒從頭到尾都沒哼一聲,唯有額前的汗和手背上鼓起的青筋顯示著他確實是在接骨。
曉曉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直到要固定夾板時,她才連忙走過去,「我來吧。」
「不必。」他幾下就固定好了夾板,抬頭時,掃了一眼小姑娘的額頭,傷口不算太大,因上了藥,早就止住血,只是瞧著有些青紫。
他受過不少傷,這點傷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麼,但想到小姑娘昨晚疼得冒了淚花,他將瓷瓶丟給她,「再擦擦。」
曉曉慌忙接住藥瓶,擱在床頭,昨晚她擦完藥額頭就不疼了,這藥膏一定很珍貴,「你傷得更重,自己用吧,我已經沒事了。」
他懶得再管。
一起用餐時,裴修寒再次發現小丫頭碗裡只有清湯,僅有的一些稻米皆在他碗中,窩窩頭也給了他兩個,她只吃了半個不到。
他微微挑了下眉,因不愛管閒事,便也沒問,以為她就是吃得少。
誰料晚上她乾脆不吃了,只端給他一碗菜、兩個窩窩頭,第二日依然如此。
小孩子都愛挑食,時常不好好吃飯,他的侄子便是如此,裴修寒掃了一眼曉曉瘦小的模樣,有些不贊同。

晚上,曉曉將飯菜放下,打算離開時,裴修寒懶洋洋問道:「妳的呢?」
曉曉被他盯得有些緊張,結巴道:「我、我在廚房吃過啦,你快吃吧,不用管我。」
她嘴上說著吃過了,聞著飯香,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
曉曉小臉不由一紅,一瞬間尷尬得想鑽到地縫裡去,「我、我是吃多了,胃不舒服,肚子才叫的。」
她解釋完就想逃走,卻被男人的目光釘在原地,一時間緊張得手都不知該放在何處。
整個家只有她自己,一個大人也沒有,想到她之前說沒有銀子,裴修寒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這才意識到他的存在給她造成了負擔。
他蹙了蹙眉,「坐下,一起吃。」
他身處高位慣了,隨便一句話都像極了命令,曉曉莫名不敢忤逆他,乖乖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見裴修寒分給她一個窩窩頭,曉曉埋頭啃著,小臉都快埋到了碗裡,她又羞又窘迫,對未來充滿擔憂,這麼吃下去,最多三日他們就沒有主食了。
曉曉有些食不下嚥,半天才啃了一小半,剩下的她想留到明天吃。
這般想著,她不由偷偷瞄了男人一眼。
裴修寒慢條斯理地吃著,簡單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子矜貴感,餘光瞥到她的神情,他掃了她一眼,吩咐道:「吃完。」
曉曉眼中帶了點幽怨,卻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地吃完了手裡的窩窩頭。
等她吃完,裴修寒才將拇指上的玉扳指丟給她。「拿去當掉。」
曉曉怔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家裡還有一些吃的,你不用擔心,我會想法子的。」
「讓妳收好就收好,囉嗦什麼?」
他一冷臉,曉曉就有些慫,不由住嘴了。
裴修寒這才淡淡道:「當完買點筆墨紙硯,再給我買身衣服,剩下的銀子買點肉。」
就算她有銀子,他也會讓她當掉扳指,扳指背面有特殊的紋路,僅有暗衛認得,扳指流入市場後,暗衛用不了多久就能尋到他,他行動不便,目前只能靠扳指往外傳遞消息。
曉曉瞄了一眼他的神色,乖乖應了下來。
第二章 忍不住對她好
吳老太太每日都會去啟源鎮上賣菜,曉曉便隨她一起去了鎮上。
她按裴修寒說的去了當鋪,捧著十兩銀子出來時,她心臟跳得很快,整個人都有些暈乎。
她從來沒摸過這麼多銀子,出來時看每個人都像是搶匪,唯恐下一刻就冒出個人搶走她的銀子。
她十分謹慎,從當鋪出來後找了個地攤,開始賣起竹簍裡的菜,賣了一半她就收攤了。
買完東西後,她將東西藏在竹簍的底部,剩下的一半菜則壓在上面。
這一整日曉曉都膽戰心驚的,直到安全到家時,她才獻寶般將東西一一掏了出來,眼眸亮晶晶的,「你這扳指也太值錢了吧,竟然當了十兩銀子!」
她哪裡知道這扳指一百兩都買不來,店家不過是看她小,什麼都不懂,才只給了十兩。
裴修寒怕她當多了會被壞人盯上,也沒交代什麼,見十兩銀子都令她興奮成這樣,他眼中閃過一絲古怪。
平日裡她總是乖乖的,話也不多,跟個小大人似的總是搶著幹活,直到今日才總算露出一點孩童應有的模樣。
將東西一一拿出來後,曉曉才將剩下的六兩多銀子遞給裴修寒。
裴修寒又推了回去,「妳收著,當伙食費。」
曉曉不敢收,腦袋搖得活像撥浪鼓,「拿這麼多銀子,我肯定睡不著,你收著吧。」
出息!裴修寒斜睨了她一眼,沒勉強。
晚上曉曉便把肉拿去紅燒,她好久沒吃到肉了,做飯時口水不由有些氾濫,硬是忍住了才沒有偷偷嘗一塊。
她做好後將紅燒肉端給了裴修寒,自己卻怎麼都不肯吃,被他冷著臉凶了一句「坐下」,她才乖乖聽話。
吃了一口,曉曉只覺得這碗紅燒肉是她廚藝的巔峰,她吃得滿足極了,腮幫子也鼓了起來。
裴修寒也難得多吃了一些,兩人將一碗肉全幹掉了。
怕被有心人盯上,他沒再讓她買肉,只讓她拿一些銅板換了些麵粉。


家裡多了個人對曉曉來說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裴修寒的話很少,冷得猶如山巔上的萬丈寒冰,比自己還要寡言,她不太敢打擾他,沒事時她都去山上尋找吃的。
雖然已經收養裴修寒七八日了,曉曉卻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她倒是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不過她從未聽他喊過。
將裴修寒撿回來的第九天,又開始下雨了,曉曉沒有出門,用完朝食就回了張立的茅草屋。
張立走了一年多,因此茅草屋許久沒修補過了,去年就有些漏水,現在越來越嚴重,漏水的地方多了好幾處。
雨越下越大,屋內的盆子和小桶都接滿了水,地上一片潮濕,曉曉再一盆盆往外倒水。
裴修寒原本在窗前寫信,曉曉端著水盆往外倒水的這一幕恰好被他收入眼底,他寫字的手停了一下。
暴雨下得很大,直到晚上才停。
雨停後,裴修寒推著輪椅去隔壁瞧了瞧,這才發現沒有鋪磚頭的室內一片泥濘,這個房間比他的住處還要小,除了一張床,只有一個木箱,連桌子都沒有,他都無法想像她之前是怎麼生活的。
床全濕了,曉曉正在擦拭木板,聽到輪椅轉動的聲音,扭頭瞧見他,清澈的眸底閃過一絲驚訝。
裴修寒眼眸微動,只覺得這小丫頭慘到讓他不忍直視,半晌他才道:「別擦了,晚上去隔壁睡。」
曉曉眨了眨眼,有片刻的遲疑,想到木板床確實很難擦乾,家裡的褥子算不得厚,弄濕後還不如打地鋪,她乖乖點了點頭。
到了晚上睡覺時,曉曉先在地上鋪了一層麥稈,才鋪上褥子。
瞧見她的動作,裴修寒直接吩咐道:「去床上睡。」說完就推著輪椅出去了。
曉曉怔了一下,連忙追出去,果然見他去了隔壁。
面對屋內的一片泥濘,裴修寒蹙了下眉,邊推著輪椅進屋,邊對追出來的曉曉道:「睡妳的去。」
曉曉沒聽,扶住了他的輪椅又將他推回隔壁,對上男人冰冷的目光時她才有些慫,很小聲地解釋了幾句,「哥哥,你身上有傷,萬一夜裡再下雨,你又發熱怎麼辦?將你救回來的那晚,我就是打地鋪,再打一次也不要緊,我身體很好,不會生病的。」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還是頭一次如此多話,哪怕她忤逆了他的意思,裴修寒竟也沒覺得反感。
不過她的側重點是不是有點偏了?他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袋,嗤笑一聲,「不知道男女有別?」
曉曉被他問得愣了一下,臉頰後知後覺紅了起來,訥訥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畢竟村裡沒那麼多講究。
裴修寒嗤笑一聲,又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他之所以離開是為了避嫌,她年齡雖小,可終究是個小姑娘。
他本就不在意世俗的看法,難得為人考慮,見小丫頭絲毫不介意,他也沒再多說什麼。
見她想將他扶到床上,他才又輕飄飄丟下一句,「睡妳的床。」
說完就推著輪椅走到了褥子前,撐著身體要坐到褥子上。
裴修寒的腿完全不能動,從輪椅往下時著實讓人心驚,曉曉心中一緊,連忙去扶他,勸道:「哥哥睡床吧。」
她聲音軟乎乎的,明明瞧著很乖巧,卻又很執拗,裴修寒還從未遇見過這麼傻的小姑娘。
對上她含著擔憂的明眸時,他說不出譏諷的話,半晌才道:「睡妳的。」
她拗不過他,只得乖乖上了床。
這一晚過後,曉曉一點都不怕裴修寒了,之前總覺得他冷著臉的模樣有些嚇人,如今卻覺得他是個面冷心熱的。
若是讓眾人知曉她對裴修寒的評價,一準會驚掉眼珠子。


第二天上午依然在下雨,雨勢雖比不上昨天,卻也不算小,曉曉便沒有出門。
她閒著無聊,尋了個棍子在地上胡亂寫著什麼,裴修寒則在打坐。
他受了重傷,調整內息對他身體有益,平日曉曉不在時他都在靜坐。
裴修寒睜開眼睛就看到小姑娘在地上安靜地亂畫著什麼。
小皇帝是他一手養大的,很不讓人省心,為了偷懶,整日偷奸耍滑,沒見到曉曉之前,他還以為天下的孩子都這麼不省心。
見曉曉抱個小木棍都能玩一兩個時辰,裴修寒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她並非在亂畫,而是在寫字,一筆一劃,寫得認真極了。
「妳識字?」
曉曉乖乖點頭,有些羞赧,「認得不多,都是哥哥教我的。」
張立比曉曉年長三歲,張老太太不希望他當個睜眼瞎,就送他去學堂,曉曉跟著他學了不少,她很乖,他也願意教她,除了一些生僻字,她基本都認識。
裴修寒道:「不是買了紙墨筆硯?去桌上寫。」
曉曉連忙擺手,「不用的,我隨便寫寫就好了,沒必要浪費紙墨。」
裴修寒沉默,京城裡不少小孩有夫子教導著都不願學習,這小姑娘能耐得住性子練字,卻怕浪費紙。
饒是他心腸一向冷硬,這一刻竟也覺得這小丫頭懂事得令人心酸。
他耐心有限,拿手指叩了叩床板,「讓妳去就去。」
他一冷臉,小丫頭果然慫了,乖乖拿出了筆墨紙硯。
曉曉愛不釋手地將宣紙鋪展開來,家裡沒錢買太多紙,哥哥練字時都是寫在地上,她還是頭一次用這麼好的紙。
她眼眶酸酸的,忍不住扭頭看了裴修寒一眼,小聲道:「哥哥,你怎麼這麼好啊?」
裴修寒哂笑了一聲,沒理她,只覺得這小丫頭需要讓人教教,讓她用一張紙就是好?傻乎乎的。
他哪裡知道,在她心中,這些紙張是極其珍貴的存在。
曉曉寫了幾個字,又扭頭問他,「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啊?」
「裴修寒。」他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把真名直接告訴了她。
曉曉會寫這三個字,寫著寫著,她笑彎了眉眼,覺得這三個字跟他的氣質很相稱。
裴修寒出去時,路過書桌旁,這才發現小丫頭的字歪歪扭扭的,看著彆扭極了,他蹙眉,「筆拿來。」
曉曉眨了眨眼,乖乖將筆遞給他,還不知道她的字被人嫌棄了。
裴修寒提筆將她寫的這幾十個字重新寫了一遍,他的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有一種蓬勃大氣之感,怎麼看怎麼好看。
曉曉眼睛亮晶晶的,望著他的目光充滿了崇拜。
「先臨摹。」裴修寒丟下這句話,便轉動著輪椅出了房間。
曉曉趴在書桌上認真寫了起來,看一眼,寫一筆,一個字一個字的練習。
下午雨才停,曉曉又拎著水桶出去了,想試試能不能捉到魚。
她走後沒多久,茅草屋就多了一個黑衣男人,是裴修寒的暗衛首領時羽,他是循著玉扳指找到這裡的。
裴修寒的情報網遍佈整個大周,時羽前兩日就查到了他的消息,也察覺到內部出了叛徒,得到消息後沒走漏風聲,親自來了山西。
瞧見裴修寒坐在輪椅上,時羽眼睛都紅了,掀開衣袍就跪了下來,「是屬下護衛不利,請主子責罰。」
裴修寒這次來啟源鎮是有事要辦,過來時只帶了兩個暗衛,知道他行蹤的人不超過十個,誰料卻遇到了刺客。
兩人密談了小半個時辰,裴修寒並未隨他離開。
除了暗衛,知道裴修寒行蹤的親兵一共有六個,這六人中有嫌疑的共有四個,他們平日皆忠心耿耿,他沒法確定是誰背叛了他,打算引蛇出洞,如今他行動不便,是對方再次行動的最好時機。
對方派出的刺客雖然全軍覆沒了,他卻是在山西境地出的事,見他遲遲不回京城,對方必然會在山西繼續搜尋他。
只要沉得住氣,魚兒早晚會上鉤。


曉曉此時還在溪邊,她今天運氣很好,真讓她捉到一條魚,魚兒很長,足有兩三斤重,將魚放到桶裡時,她笑彎了唇。
想到晚上可以喝到鮮美的魚湯,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見天色尚早,繼續在河邊忙碌。
接下來一個時辰就沒那麼好運了,她沒能再捉到別的魚兒,儘管如此,她也很滿足,一直等到太陽快下山時才往家裡走。
曉曉有意避開村裡的孩子,最近幾日都沒遇到他們,拎著小桶往回走時,她卻遇到幾個成年人。
瞧見他們往這個方向走來時,她腳步停頓了一下,村裡欺負她的都是孩子,成年人倒是不曾搶過她的東西,她便沒有避開。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這四人只有一個是熟面孔,正是吳老太太的兒子吳兵,他一向不務正業,整日吊兒郎當的沒個正形,吳老太太為他操碎了一顆心。
不過曉曉並不怕他,她小的時候吳兵給過她一顆糖果,她至今還記得糖果在嘴裡甜滋滋的滋味。
最近兩年他們見到的次數並不多,他總往鎮上跑,時常不回家,吳老太太每次去鎮上賣菜時都會去賭坊尋找他,唯恐他也變成賭徒。
他身邊的這三個年輕人跟他年齡差不多大,都吊兒郎當的,有一個還在抽旱煙。
察覺到其中一人盯著她不放後,曉曉心中緊了緊,連忙垂下腦袋,沒敢抬頭,也沒跟吳兵打招呼,然而對方已經瞧見了她的相貌。
曉曉皮膚很白,饒是常年在外跑,也沒曬黑多少,一雙眼睛水靈靈的,小模樣十分標緻,哪怕年齡尚小也能瞧出傾城之姿來。
他色迷迷地看了曉曉幾眼,走近時開口問道:「小丫頭,妳叫什麼名字?」
曉曉心中咯噔了一下,沒理他。
他偏頭問吳兵,「這小丫頭是你們村的?可以啊,你們村還真是臥虎藏龍,這麼小都如此漂亮,長大了還得了,這小丫頭是誰家小孩?」
他的目光很是令人噁心,曉曉有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緊張得連他的話都沒聽清,拔腿就往家裡跑。
吳兵不耐煩地瞥了這男人一眼,這人是他剛認識的,叫彭武,他不僅愛賭還好色,時常逛窯子。
見彭武連個小姑娘都不放過,他心中有些鄙夷,「你管誰家小孩?反正不是你家的。」
眼看他臉色難看,彭武沒再追問,一雙眼睛卻可勁兒盯著曉曉的身影。
曉曉莫名覺得害怕,慌不擇路的跑,跑到一半魚兒還跳了出來,她停下來連忙去捉魚,嚇得小臉蒼白,小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彭武沒忍住,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笑嘻嘻喊道:「跑啥跑,老子還能吃了妳不成?」
「走了!」吳兵不快地拉了拉他。
彭武卻沒動,一雙三角眼依然盯著曉曉的背影。
曉曉被他盯得心中發緊,撿起魚後繼續往回跑。
彭武心中有些遺憾,若是再大些,跑動起來,這小腰、小屁股肯定扭得很好看。
直到跑到家門口,曉曉怦怦亂跳的心才稍微平復下來。
她跟哥哥去鎮上時也曾遇到過這樣的人,哥哥賣藥草時,那人醉醺醺朝她走了過來,不僅摸她的臉,還想將她往懷裡摟,她被嚇壞了,最後是哥哥打跑了那人,並特意叮囑她,遇見這種人,有多遠跑多遠。
從那次起,她就甚少往鎮上跑了,奶奶走後,她每次想賣藥草時都是低價賣給村裡的人,直到上次為了給裴修寒買東西,她才又去了鎮上一趟。
好在上次沒碰到壞人,誰料今日竟在村子裡遇到了這種人,他的目光與上次那個壞人的如出一轍。
回到家,瞧見裴修寒的身影後,曉曉才覺得安心了些。
裴修寒掃了她一眼,斜飛入鬢的眉微微挑起來,神情透著一絲慵懶,「褲腿怎麼濕了?」
曉曉跑回來時,小桶裡的水全灑了出來,不僅右腿的褲腿濕掉了,她的鞋子也濕了。
剛剛沒察覺出來,如今被他點出來後,她才覺得小腳濕答答的,很不舒服。
曉曉摸了摸鼻尖,沒提壞人的事,只是不好意思道:「我跑太快啦。」她獻寶般舉起了小桶裡的魚兒給他看了看,語氣又歡快起來,「哥哥,我抓到魚了,今晚給你熬魚湯。」
裴修寒掃了一眼她濕答答的褲腿,淡淡道:「先去換衣服。」
曉曉吐了吐舌,放下小桶,乖乖換衣服去了。
她剛進去沒多久,室內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隨即是一聲驚呼。
裴修寒握著輪椅的手微微一緊,下一刻就推著輪椅進了室內。
曉曉的鞋底濕了,室內又有些泥,她走到衣櫃前,腳底打滑,一時沒站穩,腦袋磕在了衣櫃上,隨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裴修寒進來時小丫頭正呆呆坐在地上,白嫩的小臉帶著一絲錯愕,瞧著十分懵然,額頭上淤青好不容易散去的地方又撞了一下。
見裴修寒進來了,她小臉一紅,連忙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我、我沒事。」
曉曉小臉通紅,都不敢看他了,神情也有些沮喪,只覺得自己真是笨手笨腳的,怪不得哥哥以前在時總喜歡敲著她的小腦袋,說她呆。
裴修寒嘖了一聲,也覺得這小丫頭有些呆呆的,見她窘迫成這樣,他也懶得再落井下石,推著輪椅出去了。
曉曉換完衣服就去做晚飯,自打家裡有了麵粉後,她每日都能填飽肚子,心中對裴修寒充滿感激,如今好不容易抓一條魚,她便想好好給他補補身體。
原本還想吃兩頓,想到他最近幾日沒用過葷腥,她乾脆把魚全都拿去熬湯了。
為了去腥味,她特意加了一些白酒,又往鍋裡倒了蔥薑蒜,沒熬多久,鮮美的味道就飄了出來,直到將魚湯熬成奶白色,她才熄滅柴火。
曉曉陶醉地嗅了一下,已經將剛剛的恐慌徹底忘記,怕只吃魚肉裴修寒會覺得膩,她還特意涼拌了一個黃瓜。
黃瓜是自己種的,個頭很大,摘下直接吃就十分可口,她摘了兩根就拌了一整盤。
曉曉將飯菜端上桌後,招呼著裴修寒過來用晚膳。
見她碗裡全是清湯,自己碗裡則盛滿了魚肉,裴修寒挑了下眉,有些不快,拿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往曉曉碗裡丟。
他裴修寒就是再慘,也不至於搶一個小丫頭的食物。
曉曉捂住了碗口,抱著自己的碗往後躲,「我嫌魚肉腥,不吃魚肉,哥哥快吃。」
裴修寒掀開眼皮掃了她一眼,冷聲道:「那就倒掉,我也嫌腥。」說著直接將碗端了起來。
曉曉怔了一下,連忙阻止,「我特意放了白酒,不腥的,哥哥不許倒掉。」
對上裴修寒似笑非笑的目光時,她臉頰一熱,這才意識到他是有意的。
裴修寒拿筷子敲了敲她的手,曉曉訕訕挪開手後,他將魚肉夾給了她,冷聲教訓了一句,「別總這麼傻乎乎的。」
曉曉神情有些委屈,她哪裡傻了?因為識字很快,哥哥時常說她聰明,她才不傻。
她悶悶垂下腦袋,吃了一口鮮美的魚肉,又想起自家奶奶和哥哥。
哥哥比她厲害多了,時不時就能抓到魚,他也像裴哥哥一樣,會把自己碗裡的魚肉夾給她。
一頓飯曉曉吃得五味雜陳,心中漲得滿滿的,她偷偷瞄了一眼裴修寒的腿,想到等他腿好後就會離開,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也不知她哥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第三章 黑衣人的追殺
七月二十九是張立的生辰,曉曉用完朝食就背著竹簍上山了。
以前她和哥哥過生日時,奶奶都會給他們煮雞蛋吃,如今哥哥雖然不在家,她也想給他慶祝一下。
家裡沒有雞蛋,曉曉想上山碰碰運氣,如果能摸到鳥蛋,給哥哥煮鳥蛋也是一樣的,沒有鳥蛋的話她就只能拿蘑菇換雞蛋了。
今日她運氣挺好的,雖然沒摸到鳥蛋,卻尋到好幾株藥草。
因為還要回去給裴修寒做飯,尋到藥草後曉曉就下了山,拿著藥草去了張彪家裡。
張彪在鎮上的藥房裡當學徒,願意收她的藥草,只不過價格不算高。
曉曉過來時,張彪已經去了鎮上,是他母親幫著收的藥草,找出十個銅板遞給了她。
她取出九個銅板,換了三顆雞蛋,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曉曉原本只想煮兩個,張立和裴修寒各一個,想到她要是不吃,裴修寒說不準也不會吃,她便將三個雞蛋全煮了。
用餐時,裴修寒發現桌上多了一雙碗筷,每個碗旁都有個雞蛋,飯菜也難得豐盛,不僅炒了兩個菜,還蒸了白米飯。
察覺到他疑惑的目光,曉曉彎了彎唇,笑道:「今天是我哥哥的生辰,我給他慶慶生,他最喜歡米飯啦。」
這米飯是張老太太在時買的,她一直捨不得吃,留到現在,沒承想張立竟還是沒有回來。
瞧到小丫頭暗淡下來的雙眸,裴修寒靜默了片刻,他不會安慰人,乾脆轉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妳哥哥多大了?」這是他頭一次主動詢問她的事。
提起哥哥,曉曉這才又打起精神,說著說著眼睛都亮了起來,「哥哥今年十五啦,他可厲害了,讀書厲害,打獵也厲害。」
裴修寒記得她曾說過她哥去年就去了戰場,聞言眉頭緊皺了起來,「他十四歲就上了戰場?」
按年齡根本用不著他去,他記得父皇特意下過命令,徵兵時男子的年齡必須在十八歲以上。
戰場無疑是個很殘酷的地方,許多少年衝動之下就想參戰,卻不知去了後,說九死一生都不為過。
前朝男子十六就可上戰場,父皇特意改成十八歲,就是不希望少年郎太早面對生死。
裴修寒問完,才發現小姑娘情緒不太對。
曉曉垂下了腦袋,唇邊的笑不自覺斂了起來,眼眶中含了一層水霧,她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說了一句,「都怪我。」
當時剛過完年,天氣尚冷,曉曉被村裡的孩子推到了小溪裡,染了風寒,一直高燒不退,尋常的降溫方法根本沒用。
為了給她治病,家裡所有的銀子都花光了,她依然沒有好轉,張立和張老太太只能一家家去借錢。
當時恰趕上徵兵,每家必須出一個成年男子,張明他們家捨不得讓寶貝兒子去參軍,就說如果張立願意頂替張明參戰,曉曉治病的錢他們願意出。
張立就這麼瞞著曉曉去了戰場,他個頭挺高,因常年往山上跑,壯得跟小牛犢似的,還真沒被上頭的人發現,直到他走後的第三日,曉曉才得知這個消息。
她磕磕絆絆解釋了一下,濃密捲翹的眼睫已經被淚水沾濕了,聲音也帶著哽咽。
裴修寒還是頭一次見到小姑娘這麼傷心,他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低聲道:「他定會平安歸來。」
曉曉重重點了點頭。
她沒有難過太久,想著哥哥最不喜歡她哭鼻子,今日又是哥哥的生辰,勉強扯出個笑,對裴修寒道:「哥哥快吃飯吧。」
他略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麼。

當天晚上,裴修寒就從時羽那兒收到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鎮北侯父子三人兵分三路襲擊大晉,大周雖取得了短暫的勝利,鎮北侯世子卻戰死沙場,他麾下一萬士兵中死了八千多人,僅有一千多存活下來。
好在京城沒出事端,裴修寒問了一下小皇帝裴景的近況,想到曉曉的哥哥,他道:「你讓人查一下張家村的人什麼情況,死亡名單上可有村裡的人。」
時羽雖然詫異他為何會在乎張家村的人,卻沒有過問,他一向忠心,對裴修寒的命令總能一絲不苟地完成,直接領命退了下去。
兩日後,裴修寒就得到了張家村的消息,他們村的人竟全部被分到了鎮北侯世子麾下,張立存活的機率僅有兩成。
裴修寒並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曉曉,想到小丫頭滿心盼著哥哥歸來,他不由輕歎了一聲。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又是幾日,天氣逐漸沒那麼曬了,曉曉有時會出去捉魚,有時會上山採摘蘑菇和藥草,但大多時間都窩在裴修寒那兒練字。
小姑娘乖得不可思議,裴修寒並不排斥她的存在,不知不覺竟也習慣了一抬眼就能瞧見她的生活。
曉曉有時會跟裴修寒說一些奶奶和哥哥的事,時羽隱在暗處聽到過好幾次,他本以為自家主子會很不耐煩,誰料主子卻出奇的平靜,偶爾竟還會附和地問上一兩句,每每聽到主子開口詢問時,他都能驚掉眼珠子。
他在自家主子身邊跟了多年,還從未瞧見主子如此有耐心的模樣。
裴修寒確實耐心有限,是想到曉曉唯一的親人興許已經不在了,他才對這小丫頭多了點耐心。
他識人無數,見慣了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慾,就連自己手上都染滿了鮮血,這小丫頭卻一片赤誠,一顆心柔軟極了,他總覺得她不該這麼慘。
而裴修寒在張家村裡潛伏的這數十天倒也沒有白費,見他在山西境地失蹤後,背叛他的親兵果然沒有沉住氣。
時羽已經查到有人在悄摸尋人了,最近已經搜到了張家村所在的縣城,等搜完鎮上,最多三四日就能搜到張家村。
為免打草驚蛇,時羽沒有現身,只是派人埋伏在張家村,打算等這些人對主子動手時抓個人贓俱獲。
曉曉並不知道距離裴修寒離開的日子,在逐漸接近。
這一日,她跟往常一樣上了山,將尋到的東西卸到灶房後,她又出了門。
今日天氣並不好,一上午都是陰天,此刻烏雲連成一大片,天氣黑沉沉的,眼瞅著又要下雨,她打算趁大雨來臨前,多撿點柴火。
曉曉撿到一半有些累了,坐在樹下休息片刻。
這時恰好有兩個人從山腳下經過,前往的方向正是張家村。
曉曉最近每次出門都會想起前些天遇到的那個壞人,因此格外小心,但凡聽到腳步聲,不管對方是誰,她都會躲起來。
她趴在樹後偷偷瞄了一眼,來的是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她認得其中一個,是隔壁朱家村的朱堂,他的姊姊嫁到了張家村,因他在衙門當值,他姊姊在村裡好不威風,許多人都喜歡巴結。
恰好這時旁邊的年輕男子開了口,「真是作孽,竟打了場敗仗,近一萬士兵就這麼沒了,你姊夫真夠倒楣的,偏偏也在這支隊伍裡。」
「不只我姊夫,整個張家村的男子據說都在這個隊伍裡。罷了,一會兒我先去我姊家瞧瞧,你嘴巴嚴點,先別透漏消息。」
曉曉聞言只覺手腳冰涼,一時腦袋嗡嗡作響,反應過來後她已經從樹後衝了出來,小手緊緊攥住了朱堂的衣袖,「你說的是真的?張家村的人真打了敗仗?人真的沒了?」
她像個小炮仗突然跌跌撞撞衝了出來,朱堂嚇了一跳,見小姑娘硬是忍著眼中的淚,他便猜到她的家人也上了戰場。
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一時竟不忍瞧見她傷心欲絕的模樣,不由別開了腦袋。
他這個模樣便等於默認了,曉曉踉蹌著後退幾步,根本不敢相信。
不,都是假的,消息肯定是假的,哥哥不會有事!
她跑開時,豆大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一顆顆砸了下來。


暮色四合,醞釀了一日的雨總算下了起來,雨下得很大,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劈里啪啦往下砸,沒一會兒地面就濕了。
天也逐漸黑了,閃電劃過天際時,照映出樹影婆娑的模樣,雷雨、雨聲、樹葉的嘩嘩作響聲此起彼伏地響著,遠處時不時還傳來一聲狗吠,附近的深山老林顯得異常恐怖。
大雨下起來時,裴修寒就蹙了一下眉,放在平時小丫頭早回來做飯了,今日她卻遲遲沒有歸來。
他又等了片刻,見曉曉還沒有歸來,他神情嚴肅了起來,轉動輪椅,戴上斗笠後就出了門。
他出來沒多久,時羽就現身,讓手下去尋人,又道:「主子,您行動不便,回屋等吧。」
裴修寒沒有回去,小丫頭一向乖巧,若非出了什麼事,她不可能到現在還不回家。
等裴修寒尋到曉曉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後。
她怔怔地坐在一棵歪脖子樹下,抱著雙膝呆呆望著地面,瓢潑似的大雨不僅打濕了她的衣服,她紮成兩個小鬏鬏的頭髮也徹底亂了。
她眼睛通紅,平日裡總是明亮有神的大眼徹底失去了神采,一雙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失去了靈魂。
「曉曉。」裴修寒推著輪椅朝她走近了些。
他頭一次喊她的名字,小丫頭卻沒有回應。
這棵歪脖子棗樹是張立發現的,不遠處還有個小山洞,因為離村子有些遠,又地處偏僻,旁人都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
這是曉曉和張立的祕密寶地,小時候村裡的孩子不跟他們玩,他都是帶她來這玩耍,這裡承載了兩人許多歡樂的記憶。
過往的一幕幕閃現在曉曉眼前,哥哥會給她摘棗子,會帶她去旁邊的小溪裡捉魚,還在這裡給她做了一個秋千。
她高燒不退時,哥哥紅著眼睛告訴她,等他賺到銀子就帶她和奶奶離開這裡,去鎮上過好日子。
他分明答應了的,她每一天都在盼著哥哥歸來,如今奶奶走了,難道哥哥也要丟下她嗎?
曉曉不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她固執地坐在歪脖子樹下要等哥哥回來,裴修寒喊她,她也沒反應,他將她從地上拽起來時,她依然沒有反應。
雨水打濕了她的長睫,她的眼淚幾乎已經流乾了,整個人呆呆的,像極了京城店鋪裡賣的瓷娃娃,精緻、脆弱、沒有靈魂。
小丫頭渾身都濕漉漉的,像是泡在水裡,裴修寒沒時間跟她耗,也怕她生病,他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擱在他腿上。
曉曉濕漉漉的眼睫顫了顫,劇烈掙扎起來,恍若一頭被捕的小獸,固執地要逃到歪脖子樹下。
裴修寒忍了又忍才沒砍暈她。「妳冷靜些。」
由於兩人靠得很近,他冰冷的聲音直接響在耳旁,曉曉被震了一下,怔怔看過來,這才發現裴修寒竟然冒雨出來。
看到他,她的淚水又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緊緊揪住他的衣襟,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哥哥,我哥哥他、他……」
她哽咽地說不出話,傷心欲絕的模樣令裴修寒有些動容,他失去過雙親,也失去了兄長,很能理解小丫頭的心情,笨拙地摸了一下她濕漉漉的腦袋,低聲道:「想哭就哭。」
這句話讓曉曉竭力壓制的情緒徹底爆發了,她撲到他懷裡,哭得難以自控。
雨聲劈里啪啦往下墜,遮住了她的狼狽,她哭得嗓子都啞了,喉嚨深處時不時發出一陣聲音,像極了小獸的嘶吼。
裴修寒笨拙地將小丫頭瘦小的身體攬到懷裡,拿斗笠遮住她的腦袋。
時羽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沒有說話,直接推起輪椅往曉曉家走去。
曉曉哭得暈厥過去,後半夜便起了熱,好在時羽備了各種藥丸,裴修寒餵她吃了一顆。
縱使如此,她還是病了兩日,期間一直在昏睡,儘管意識不清醒,她也一直在流淚。
小丫頭似有掉不完的眼淚,有時會喊哥哥,有時則喊奶奶,瘦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瞧著可憐極了。
一直到第三天,曉曉才恢復意識,醒來後也不說話,眼淚順著白嫩的臉頰一直往下淌,不一會兒枕頭又被打濕了,裴修寒讓她起來吃飯,她也不聽,一副拒絕與外界交流的模樣。
他拿起一塊濕布巾,擰了擰水,這才開口道:「一萬大軍,共戰死八千一百三十九人,還剩一千八百多人,妳哥哥未必沒有生還的機會。」
曉曉濕漉漉的眼睫顫了顫,望向他,眼中終於多了一抹神采。
裴修寒將布巾遞給了她,「士兵戰死後會出來戰死名單,如今名單還沒到,怎麼能斷定出事的人裡就有妳哥哥?別妳哥哥還沒回來,妳先倒下,起來吃點東西。」
之前聽那兩人說完,曉曉以為村裡的人全死了,聽到裴修寒的話,心中才升起一絲希望,她本就不信哥哥會輕易出事。
曉曉總算從床上爬起來,她沒敢問他怎麼知道這些消息,唯恐問了,他說是騙她的。
她太過傷心,之前根本沒留意到一身黑衣的時羽,只記得自己在裴修寒懷裡哭了好久,怎麼回來的都不記得了。
桌子上的飯菜是時羽做的,他不擅長廚藝,兩個菜一個炒得有些糊,一個則很鹹,曉曉沒有胃口,只勉強吃了幾口,見裴修寒也有些食不下嚥,她才有些愧疚。
她以為這些飯是裴修寒做的,雨那麼大,他行動不便,還去找她,如今又做起飯,不禁有些自責,勉強打起精神,去灶房刷完鍋子才去里正家,想去打聽一下里正有沒有收到有關戰爭的消息。
里正家坐落在村子的東頭,從曉曉家過來時勢必要穿過十幾戶人家。
這時正值飯點,村裡的人吃飯時都喜歡端著碗筷出來吃,離得近的人家還喜歡坐在一起嘮嗑,大家正說著八卦時就瞧見了曉曉的身影。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都下意識看向曉曉,小丫頭眼睛紅通通的,還有些腫,顯然哭過,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張老太太死後,不少人都有些同情曉曉,她打小就乖巧,七八歲大時就幫著張老太太割豬草、撿柴火,再懂事不過,生得也漂亮,瞧著文文靜靜的,跟家裡的泥猴子完全不一樣。
村裡不少老人都挺喜歡她的,甚至有人暗暗可惜不是自個兒撿到了她。她吃得少,還會幫著幹農活,當個童養媳養著,一點都不吃虧。
張老太太出事後,張小山的奶奶就生出過讓大兒媳收養曉曉的念頭,還讓她去找過曉曉,當然收養是有條件的,曉曉必須跟張立劃清界線,等他打仗歸來,曉曉不許再認他,等她十五歲時就得嫁給張小山。
曉曉拒絕了。
此時張小山的奶奶瞧見曉曉後,便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只覺得這丫頭不識好歹。
曉曉低垂著眼睫快步走著自己的路,沒理她,也權當沒瞧見大家好奇的目光,餘光掃到吳老太太也在時,才打了聲招呼。
對方心善,不止幫過她一次,她很感激對方。
吳老太太笑呵呵應了一聲。
曉曉的背影消失後,張小山的娘親才道:「這小丫頭生得還真漂亮,可惜了。」
她後面的話沒有細說,大家卻也都明白,她們一直以為張老太太之所以養了曉曉這麼多年,是為了讓曉曉給張立當童養媳,哪裡知道她從頭到尾都沒這個意思。
與此同時,啟源鎮中有一個人也正跟人念叨著曉曉,說小丫頭這相貌完全不像村裡人,若是賣到青樓,長大了一準能當花魁。
這人正是彭武,自打在張家村見過曉曉一面後,他就惦記上這小丫頭,一想到她那張精緻的小臉,心中就癢癢的,也不知這小丫頭長大後該多迷人。
這幾日他一直在鎮上,沒功夫去張家村,特意先讓人打聽一下曉曉的事,得知她家裡僅有她一個人後,他就生了壞心思。


曉曉到了里正家,他家門口有一湖泊,地理位置很好,夏季的時候很多人喜歡來這裡捉魚,她只遠遠望見過,當時還很羨慕許多孩子可以一起玩。
里正恰好不在家,曉曉便沒有問到有關戰爭的事,不過她隱約猜到了里正並不知道這事,他若知道些什麼,村裡的氛圍肯定不會這麼祥和,之前那兩人估計什麼都沒說。
張瑛見是曉曉來找她爺爺,從房間裡跑了出來,沒好氣道:「我家是妳能來的嗎?趕緊給我滾!」
她不喜歡曉曉,其實跟張立有關,她只比他小一歲,雖然也怕他的六根手指,卻依然對他有好感,他生得高大,濃眉大眼的,還會打獵,若非左手生就六指,只怕許多小姑娘都喜歡他。
張瑛對他有意,曾向他示過好,他卻理都不理,只警告她,讓她少欺負曉曉,她自然不高興。
她愛欺負曉曉,其實是信了村裡的傳言,以為曉曉是張立的童養媳,她不敢將她的小心思告訴旁人,只敢說曉曉晦氣,每次瞧見曉曉都沒好臉色。
曉曉抿了抿唇,默不作聲離開,剛從里正家走出來就瞧見湖泊對面多了二十幾個黑衣人。
對面僅有五戶人家,門口都有黑衣人,他們手持彎刀,刀刃在日光的照耀下十分駭人。
他們闖進這些人家後就一通搜查,像是在找什麼人。
想到裴修寒不讓她透漏他的行蹤,曉曉心跳猛地加快,飛快跑回家。
黑衣人尚未來到湖泊這邊,曉曉年齡又小,沒人關注她,他們搜完這五戶人家,就繞過湖泊來到了里正這兒。
張瑛也注意到了他們,嚇得臉都白了。
另一邊,曉曉從未跑過這麼快,其實她身體還有些虛弱,跑動起來時只覺得身體酸軟得厲害,可她顧不得這些。
才剛跑到家門口,她就瞧見了裴修寒,見他竟推著輪椅出來,她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裴修寒已經聽時羽彙報的消息,得知黑衣人到來後他才出來。雖然派了人保護曉曉,他還是有些不放心,怕那些人誤傷到這小丫頭。
曉曉推起裴修寒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停下腳步,風一般地跑進房內。
裴修寒擰了下眉,下一刻就見小姑娘又跑了出來,她將他放在床頭的銀子全拿上了,連解釋都來不及,再次推著他往西邊跑。
他隱約猜到了什麼,「停下。」
曉曉心臟怦怦亂跳,緊張得腦袋嗡嗡作響,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裴哥哥被壞人抓到。
他腹部的傷至今沒有痊癒,若是被那些黑衣人抓到,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曉曉跑得飛快,聽到裴修寒的話,才氣喘吁吁地解釋了一句,「哥哥,我們必須先離開。」
隱在暗處的時羽,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小丫頭推著自家主子離開了村莊……
曉曉跑得很快,都不敢回頭看一眼,唯恐黑衣人已經追上他們。
她越來越累,呼吸也越來越沉重,卻始終不曾放緩過步伐。
小路顛簸,哪怕在輪椅裡坐著也沒那麼舒坦,裴修寒再次開口道:「別跑了,不會有事,哥哥有幫手。」
曉曉沒信,他行動不便,這些天始終窩在家裡,根本沒法聯繫外界,就算以前有很多幫手,現在身邊也僅剩下一個她,她以為他是不想拖累她。
這種時候,她又怎能拋下他!
曉曉沒敢走大道,怕萬一還有旁的黑衣人,專門撿小路走,直到跑不動了,她才彎腰喘息了一下。
裴修寒這才轉動一下輪椅,望向面前的小丫頭。
曉曉額前滿是汗,眼睛還有些腫,因運動量過大,小臉漲得紅通通的。
這個模樣本該令人覺得狼狽,裴修寒瞧在眼中,卻只覺得這小丫頭傻得可愛。
與此同時,黑衣人已經將村裡的人全部抓了起來,一一詢問他們有沒有見過生面孔。
大家都害怕極了,連忙搖頭否認。
黑衣人已經搜到了曉曉的住處,在書案上尋到了裴修寒的字跡。
領頭的黑衣人名為程冥,他認得裴修寒的字跡,瞧見時精神不由一震。
他的人一直在祕密搜尋裴修寒的下落,由於忻州面積不算小,怕驚動官府的人,他只派了二十幾人搜查,直到前些時日,一個村民偶然發現了他手下的屍體,他才確定裴修寒在啟源鎮附近。
啟源鎮有不少村莊,一村村搜查又費了好幾日時間,怕走漏風聲,他們始終繃緊神經,每一個村子甚至只派三個人。
張家村地處偏避,是最後一個村莊,他這才將所有人都聚集過來,瞧見裴修寒的字跡後,他便清楚肯定找對了。
他在院子裡查看了一眼,果然瞧見了輪椅留下的痕跡,他一直懷疑裴修寒受了重傷,不然以他的身手,不可能躲起來,若是傷了腿行動不便,一切就說得通了。
村莊裡都是土路,車輪留下的痕跡一路向西行去,程冥帶人循著痕跡追了上去。


曉曉僅僅多喘了幾口氣,呼吸沒那麼困難後,就想推著裴修寒繼續往前跑。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肩膀,衝她搖了搖頭,「別跑了,妳需要休息。」
曉曉都快急死了,都這個關頭,還休息什麼,尤其這個時候,她竟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程冥等人皆是練家子,腳程自然非曉曉能比的,她辛苦跑了這麼久,依然被他們輕鬆追上了。
曉曉腦袋嗡地一下炸開了,根本不明白他們怎麼知道要往這個方向追。
電閃雷鳴間,她掃見了輪椅留下的車痕,嚇得心跳都要停止了。
裴修寒本以為聽到腳步聲,小丫頭會怕得躲到他身後,下一刻,他就被曉曉的舉動鎮住了——她竟然一把將他從輪椅上扶了下來。
小丫頭繃著小臉,一邊用瘦小的身體支撐著他,一邊伸腳踹開輪椅,輪椅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她動作太快,小小的身體爆發出了無窮的力量,裴修寒眸色微動,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隱藏在暗處的時羽等人也快要驚掉了下巴。
下一刻,就見曉曉小心圈住裴修寒的身體,一下將人背了起來。
她不打算往西跑了,準備改道鑽進一旁的樹林裡。
她的個頭只到裴修寒胸口,比他足足矮了快兩顆頭,背起他時其實沒那麼輕鬆,她卻顧不了那麼多,咬牙往樹林裡跑。
裴修寒反應過來後,眼眸幽深了許多,伸手揪了一下曉曉腦袋上的小鬏鬏,扶住了她的肩膀,雙腳落了地。
他的腿雖接好了骨頭,卻沒有養好,雙腳著地時,疼痛感伴隨而來,可他僅是擰了一下眉。
見他擅自下來,曉曉急得眼睛都紅了,連忙用身體撐住他,小手圈住他的腰。
以為他自尊心太強,不肯讓她背,她急得跺了跺腳。
不等她說什麼,那群黑衣人就追了上來。
曉曉急得眼睛都紅了,甚至想將裴修寒扛起來,可惜她沒能扛動。
程冥足尖一點就擋在了他們身前。
瞧見他手中的彎刀後,曉曉腿軟得厲害,牙齒不受控制地直打顫。
她竭力保持著冷靜,小手緊緊摟住裴修寒,身體往前動了動,擋在他跟前,睜大眼睛用水潤的眼眸掃了一圈黑衣人,顫聲道:「你、你們有本事衝我來,欺負一個負傷之人算什麼英雄!」
黑衣人們根本沒有理她。
唯有裴修寒垂眸掃了一眼這小丫頭,父皇和母后走得早,為了幫兄長穩固皇位,他手上染滿了鮮血,多的是怕他懼他的人,還是頭一次有人如此不怕死的護著他。
他們明明才認識一個多月,她明明怕得渾身都在顫抖,卻依然死死護著他。
裴修寒眼眸深沉,一向冷硬的心有了融化的趨勢。
程冥冷笑道:「裴修寒,真沒想到你也有今日,竟淪落到讓一個小姑娘保護。」
裴修寒眼皮都沒掀一下,根本沒將他放在眼底,依然垂眸盯著曉曉,不明白這世上怎麼有這麼傻的小丫頭。
他修長的手指微微抬起,不緊不慢地扯開了曉曉頭上的小鬏鬏,少女一頭烏髮順著他的動作如瀑布般垂落下來,越發襯得她肌膚如玉。
曉曉有些懵。
裴修寒拿她捆頭髮的髮帶綁住了她的眼睛。
光線一下暗了下來,什麼都瞧不清,曉曉有些心慌。她還想尋個縫隙,試試能不能帶著他逃出去呢。
見裴修寒遮住她的眼睛,她急得咬了咬唇,「哥哥!」
「乖一些,別偷看。」他說完便掃向了程冥等人,眼中的溫情退了下去,眸底逐漸染上一絲暴戾。
裴修寒似笑非笑地揚起唇,望著程冥等人的目光猶如死物,「是穆青派你來的?」
他已經順藤摸瓜查到了穆青身上,穆青是武將出身,曾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前幾年進了兵部,如今任兵部侍郎一職。
被二十多個人包圍著,本該窮途末路才對,這個時候裴修寒依然很冷靜,冷靜到根本不像個正常人。
眾人都有些戒備,顯然還記得裴修寒的身手有多厲害,死在他手下的亡魂沒有一千也有幾百,想當年五六十人圍攻他時,他都能全身而退,哪怕此刻他雙腿斷了,眾人也不敢小瞧他。
黑衣人的身體都緊繃了起來,不由捏緊手中的彎刀。
程冥壓下心底泛起的恐慌,冷笑一聲,「少廢話,受死吧。」
他已經瞧出了曉曉與裴修寒關係不一樣,手中的彎刀率先朝她砍去,打算趁裴修寒救人時一口氣幹掉他。
裴修寒眼眸微瞇,眸底閃過一絲戾氣,周身的氣息更加恐怖,下一刻,就見他手中多了兩枚飛刀。
他隨手一擲,飛刀並排飛了出去,一枚與程冥的彎刀撞在一起,一枚朝程冥飛了過去。
那小小的飛刀遠不如彎刀笨重,卻是彎刀發出「鏗」的一聲,直接裂成兩半,掉在地上。
另一枚飛刀好似長了眼睛,直接插在了程冥的胸口上,他驚恐地睜大眼,沒能躲開,加上裴修寒內力深厚,被刺中後,他直接吐出一口血。
下一刻,林子中竟是跳出數十個人,這些人輕功了得,落地時身輕如燕,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竟是玄冰十八子。
玄冰十八子是裴修寒親手訓練出來的一支隊伍,這十幾人個個是頂尖高手,隨便一個都能殺人於無形,平日裡遇見一個都令人聞風喪膽,如今竟足足出來十幾人。
瞧見他們,程冥眸色猛地一變,這才意識到他們被甕中捉鱉了。
裴修寒扔出飛刀後就伸手捂住了曉曉的耳朵,見小姑娘抖個不停,他望向程冥的目光又多了一絲冷意。
時羽已經將輪椅尋了回來,放在他身後,裴修寒坐上輪椅後,伸手點了曉曉的睡穴,她的身體頓時軟了下來,他伸手接住她,將她擱在腿上。
地上染滿了血液,程冥手下的人有一半已經悄無聲息地倒在地上,鬼魅的身影從他們跟前閃過時,好幾人脖頸上多了一條紅線,下一刻鮮血就噴湧了出來。
「多留幾個活口。」
裴修寒丟下這句話後,時羽就推著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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