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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6001-E126003

《錦衣的小推官》全3冊

  • 作者福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2/09/21
  • 瀏覽人次:10140
  • 定價:NT$ 810
  • 優惠價:NT$ 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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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聖旨綁住燕京城中最荒唐的兩人……
段南軻:聽說娘子貪慕虛榮,還想要為夫的跑馬場?
姜令窈:聽說夫君紈褲不堪,還要與我鬧分房?


藍海E126001 《錦衣的小推官》上

虛榮的安定伯府六小姐,紈褲的永平侯府段三少,
燕京城中兩大風雲人物,被一紙賜婚聖旨綁在了一起!

嫁入侯府的一天,姜令窈就見識到那紈褲丈夫是如何紈褲的,
段家人想鬧洞房,他擋著不讓進,
想進門看新娘,還得拿出金銀充作買路財;
他沒想圓房,自己按壓睡穴昏了過去,儘管心生懷疑,
可為了自己另一個不能說的身分,她藉機生事,跟長輩哭訴他不行,
氣得他撂狠話、新婚就分房而居,
正竊喜著祕密不會被發現,哪想得到祕密被揭穿就在眼前,
御用監出命案,作為特設的「喬推官」,她領命偵查,
不想錦衣衛卻來插一腳……

藍海E126002 《錦衣的小推官》中
雖說和段南軻是假面夫妻,但尊嚴這事不容詆毀,
皇上特令他們夫妻入宮參加端午宮宴,
不想她一出現就被正陽伯府少夫人嘲諷夫君不上進,
她只好說出段南軻已經當上有實權的錦衣衛東司房掌領,
好好氣了那些想看他們夫妻不和、說閒話的三姑六婆一把;
宮宴結束後,為了調查一樁舊案,
她本想藉口去宛平賞花燈讓他帶她出門,
沒想到他先以辦案為由邀她出遊,目的地還與她相同,
如此天時地利人和,她怎能錯過?哪知他們才一入城就聽到有命案發生,
經調查,這案件竟同十多年前的通州花妖殺人事件有關……
 
藍海E126003 《錦衣的小推官》下
姜令窈和段南軻兩人聯手,很快宛平案便宣告偵破,
皇上賞賜源源不絕,一堆人巴結討好段南軻這錦衣衛鎮撫使,
姜令窈也順勢讓「喬推官」調職消失,親身上任姜推官,
他們這對刑名夫妻不但身價水漲船高,感情也是突飛猛進羨煞旁人,
她被兇手挾持他會緊張發怒,她不開心時他會陪她逛燈市遊玩,
聯手查案培養出的絕佳默契,讓兩人很是信任彼此,
因而決定交換祕密,告知對方自己暗中追查的案子,
這才知曉兩案的幕後黑手竟指向同一個關鍵人物,
誰知緊要關頭這人竟被謀殺,姜令窈心頭大震,
她喬家五十八口人命的血海深仇,究竟能否有沉冤得雪的一天?
福希,八零後天秤座,
愛園藝、玩遊戲和看電視,
也愛看雲、養貓和讀書。
經常有不切實際的綺麗幻想,閒暇之餘將其寫下來,
完成一個個故事,也給筆下人物美好的歸宿。
相信只要努力生活,人人都能有幸福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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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御賜姻緣
四月初夏,偏就乍暖還寒,十八那一日,雨幕傾瀉,水轉珠簾,天地之間一片混沌。
燕京城的百姓們晨起而出,瞧著這濕漉漉的天氣,紛紛感歎,「好年景呢。」
卻也有人念道:「這樣天氣成親,到底不是好姻緣。」
也不知是這感慨太多,還是老天爺變幻無常,總歸一夜過去,次日清晨再開窗,只剩一片晴空萬里、韶光淑氣。
到了十九這一日,到底無人再有閒心去感歎什麼了。
今日是永平侯府三少爺同安定伯府六小姐成親的大喜之日,這一場聖上親賜的良緣自是非同小可,從晨起時便喧鬧起來,燕京各處皆是大紅雙喜,喜慶又熱鬧。
兩府中人似乎也相互較勁似的,永平侯府發喜糖,見人便要送,安定伯府則送喜餅,路過百姓皆有份。
如此熱鬧一整日,百姓們得了實惠,傍晚闔家納涼時,免不了好奇一句,「難道竟是門當戶對的錦繡良緣不成?」
然而此時,正端坐在喜房內的姜令窈,正盯著眼前厚重的織錦蓋頭,腰身挺直,身影綺麗翩躚。
「行雲,幾時了?」
姜令窈的聲音溫婉清澈,如同夏日潺潺流水,聽之沁人心脾。
蓋頭之外,守在喜床邊上的行雲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思量片刻道:「小姐,已經酉時了。」
姜令窈眉頭輕蹙,柔聲開口,「怎的這般時辰了,妳去瞧瞧,外面……」
她話音未落,就聽喜門外突然發出一陣喧譁聲,來者一行似有十數人,由遠及近,似已藉著樓梯上了二樓,轉瞬工夫,行人便至門外。
姜令窈圓潤的耳朵微動,就聽外面傳來一道少年嗓音,「三哥,鬧洞房。」
立即便有人跟著附和,「是了,鬧洞房、鬧洞房。」
哄鬧者男女都有,聽著都是年輕人,一時間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姜令窈還未及反應半分,就聽到一道略顯低沉的嗓音道:「想來鬧我洞房,你小子要拿什麼珍藏給我?」
姜令窈秀眉微蹙。
鬧洞房的眾人:「……」
隨即,便是一陣哄堂大笑。
「三哥,你真是個貔貅,這會兒還拿鬧洞房營生。」少年叫叫嚷嚷的,也沒生氣。
那道低沉好聽的嗓音卻不疾不徐,繼續道:「給且不給?」
少年只得認輸,「成,給你便是,我那聽寶齋的存貨,三哥可挑一樣。」
他一大方,眾人就立即吵嚷著要進門,但高大的男人卻嚴嚴實實地站在門外,桃花眼尾含著水氣,語調也是氤氳而悠長的。
「一件?這不成啊,你們要鬧洞房,把我家娘子嚇著了可怎麼辦?小四,不給你三嫂也上件禮?」
新郎官話音未落,門內的新娘子心中一動,門外的人群安靜片刻,然後便哄然大笑。
另一道活潑的少女聲音響起,「三哥,安定伯府的六小姐是什麼性子,誰人不知?哪裡會嚇到。」
在一片哄鬧的聲音裡,新郎官的聲音清晰可聞。
姜令窈耳朵微動,就聽到他繼續道:「我媳婦是什麼性子?無論什麼性子,鬧我家的洞房就不能空手。」
這般的混不吝,卻不叫人生氣,只覺得好笑。
外面又鬧了兩句,就在姜令窈以為眾人作罷離開時,卻聽到外面小廝開始唱誦,「四少爺贈白瓷梅瓶一個,五小姐贈織錦菱花緞一匹。」
姜令窈:「……」
這段家人可真有意思,大喜的日子,一個敢要,另一群也敢給。
就在連續不斷的唱報聲裡,鬧洞房的「禮金」也已交完,姜令窈只聽「啪」的一聲,喜房門隨之而開。
剛剛安靜的喜房,這一刻如同黑夜突明,一瞬熱鬧非凡。
在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姜令窈分辨出一道走在最前面,清晰而沉重的腳步聲,那人正一步一步,行至床前。
順著蓋頭下方狹窄的縫隙,姜令窈看到一雙團花織錦皂靴,來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似乎正垂眸看向她。
就在這時,邊上有人問:「三哥,你這是吃多了酒,昏頭了?」
「快掀蓋頭啊,讓我們瞧瞧燕京名門美人是什麼模樣。」
在催促聲裡,站在姜令窈面前的男人卻一動不動,絲毫不動搖。
「一呢,我段三千杯不醉,怎麼可能吃醉了酒?二呢,你們這些小兔崽子可規矩著些,咱們家這娶的可是大家閨秀。」
小兔崽子們哄堂大笑,另外的姑娘們卻鬧道:「三哥,怎麼這就袒護上了?咱們也是大家閨秀呢。」
如此說著鬧著,跟在後面的大少夫人馮蓁蓁看不下去了,她輕咳一聲,道:「吉時快要過了,都別再鬧,小心老祖宗責怪。」
大嫂開了口,眾人才略收斂。
姜令窈聽到喜房內突然安靜一瞬,然後便是新郎官的嗓音,「娘子,為夫要掀蓋頭了,妳莫要怕。」
姜令窈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那細嫩的嗓音似螞蟻般,在人心尖上爬出一道痕跡。
隨著她的首肯,一根喜秤從蓋頭下面伸進來,然後徐徐地,把滿室燭光映入姜令窈的明媚鳳目中。
身穿大紅喜服的新娘子身影窈窕娉婷,頗有竹蘭之姿,只看她鳳目微垂,薄唇輕抿,臉頰的弧度柔媚蜿蜒,順著通紅的耳根沒入纖細的下巴尖上。
這蓋頭一掀開,眾人便驚呼出聲,紛紛感歎兩個字——真美!
燈下美人,嫵媚多情,搖曳生姿。
似是被這麼多人瞧看著,美人很是緊張,她微微抬起頭,眼波流轉之間,把目光落到了新郎官面上。
四目相對,皆看見對方眼中的驚豔。
段家三少爺段南軻,今日的新郎官,可生了一張劍眉星目的俊秀容顏,他眉峰修長、鼻梁高挺,尤其那雙燦若星河的桃花眸子,臉上三分含笑,那其中的星河都在流轉。
真是個風流倜儻的俏郎君。
喜房剛才熱鬧得如同早上菜市,這會兒卻靜得落針可聞,眾人皆被這一對如意璧人震撼,一時間都回不過神來。
看著自己美若天仙的新娘子,段南軻也只是呆愣片刻就很快回過神來,朝她瀟灑一笑,然後俐落地坐在了她身邊。
而他的新娘子也掩面一笑,看起來當真是一對金童玉女,兩個人坐在一起,美得如同天宮畫卷,讓人流連忘返。
馮蓁蓁看著這一雙璧人,若不知兩人根底,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一想起自家三弟的性子,再想那三弟妹,那真是……
馮蓁蓁心中微歎,她看了喜娘一眼,喜娘才放下心裡的嘀咕,上前道:「吉時到了,該行合巹禮了!」
喜娘這一聲,可把眾人都叫回了魂。
少爺小姐們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紛紛上前,七嘴八舌道:「三嫂,妳可真美,可那些千金小姐們怎麼都說妳壞話?」
說話的是侯府五小姐段佳寧,姜令窈瞧她不過十三四歲年紀,滿眼都是忿忿,倒也不氣,只是抿嘴一笑,「大概是嫉妒我的美吧。哦還有,五妹,謝謝妳的織錦菱花緞。」她展顏一笑,「破費了。」
她聲音輕柔,可這一句話,卻把眾人對金童玉女的美好幻景徹底擊碎。
什麼叫金絮其外敗絮其中,這一對新婚夫婦就是最好的詮釋。
段南軻卻似非常欣慰,他看著姜令窈誠懇道:「確實當嫉妒娘子。」
這一句倒是很體貼了,姜令窈看向他,臉兒微紅,笑靨如花,「夫君說的是。」
如此看著,兩人倒還算親和。
馮蓁蓁略鬆口氣,就怕他們一言不合把這星煌苑拆了,重建也是要花錢的。
喜娘得了令,又上了前來,笑道:「吉時到了。」
段南軻這便起身,對姜令窈說:「娘子,請。」
他一個眼神丟開,進來鬧洞房的兄弟姊妹便讓了讓,給兩位新人讓開一條路來。
段南軻似乎真是吃多了酒,他往前走了兩步,身形都有些晃,一邊揮手不用人扶,一邊還要扭頭看向自家美若天仙的新娘子。
就在這時,四少爺段南轍也不知怎的,剛好伸出了腳,正正好放到了段南軻的腳下面,只聽哎喲一聲,段南轍滿臉痛苦彎下腰,而被絆了一腳的段南軻則歪歪斜斜往姜令窈倒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以至於姜令窈似乎嚇得呆愣在原地,來不及反應。
邊上的小姑娘們都嚇得閉上眼睛,不敢多看了。
可就在電光石火之間,段南軻腳下又轉,一個閃身砸在了自己七弟身上。
被砸得肩膀生疼的七少爺:「……」
這一砸,反而把段南軻自己砸醒了,他垂著眼眸,拱手朝姜令窈一推,「娘子,讓妳受驚了。」
他剛才看得真切,姜令窈並非嚇傻,她那雙璀璨的鳳眸裡甚至還含著笑意,似乎篤定自己不會倒在她身上。
而被新婚夫婿當眾道歉的姜令窈也嬌羞低下頭來,輕輕福禮,「夫君好生客氣。」
她眼眸之中哪裡還有半分嬌意,她剛才看得清清楚楚,段南軻分明是故意閃了一下腿,腳下卻根基穩固,即便她不躲,他也不會摔倒在地。
兩個人一躬一禮,再抬頭時,看向對方的眸子都噙著笑意。
這可真有趣啊。
合巹酒放在兩人手中,酒瓢上繫著紅線,在兩人之間輕輕擺動。
姜令窈看著段南軻,段南軻也看著姜令窈,兩人靜對而立,臉上皆是完美笑容。
周圍人便開始起鬨,尤其是上竄下跳的段四少爺,瞧見這場面不由笑道:「當真是郎情妾意,良緣錦繡啊,快喝快喝!」
他這麼一說,新娘子姜令窈的臉立即泛起胭脂色,她似很是羞赧,半闔著眼眸垂下頭去,誰都不敢再看。
段南軻懶洋洋地瞥了段南轍一眼,然後才端了端手,對姜令窈道:「娘子,請。」
姜令窈淺淺嗯了一聲,隨著他的動作端起酒瓢,她正要淺抿一口合巹酒,可低下頭時,只覺得手裡酒瓢被輕輕拉扯一下,她自己也跟著往前行了半步。
「哎呀。」姜令窈小聲驚呼。
順著酒瓢的紅線往前看去,她卻看到段南軻滿含笑意的桃花眼,「哎呀娘子,為夫忘了這紅線太短,那我往前湊一湊?」
他如此說著話,眼睛卻一瞬不瞬地落在姜令窈面容上,似是被她天仙容貌引去全部心神,一刻都捨不得分心。
姜令窈臉上更紅,似火燒一般,在眾人的起鬨聲裡,她並未躲閃,而是直接向前又踏一步。
段佳寧瞪大眼睛,然後便爽朗一笑,「三嫂,這才對!」
姜令窈抬頭看向段南軻,聲音溫柔,「夫君,請。」
段南軻勾唇一笑,「娘子,請。」
兩個人都有心趕緊喝完合巹酒,因此便都有些著急,然而酒瓢上的紅線似故意同他們作對,讓他們總是沒辦法同時吃到酒。
在兩人毫無默契的動作裡,喜娘終於姍姍來遲,「三少爺、三少夫人,兩位請並肩而立,如此便能暢飲。」
姜令窈:「……」
段南軻:「……」
妳怎麼不早說?
終於,合巹酒吃完,兩人又被安排坐在喜桌兩側,在吃了半只生餃子後,姜令窈的一句「生」,終於讓鬧洞房的眾人一起發出熱烈的哄笑聲。
「好事成雙,早生貴子!」
馮蓁蓁笑著上前,讓喜娘宣佈禮成,一邊把鬧著不肯走的眾人趕出了喜房。
待喜房內一瞬空蕩下來,馮蓁蓁回過身,往段南軻面上看過來。
她自是擔心兩人一言不合就鬧事,這大喜的日子,若是當真鬧得雞飛狗跳,那是叫外人看笑話,不過剛剛瞧著兩人似乎都還知道收斂,她這才放下半分憂心。
「好好待弟妹。」她最終只叮嚀一句,關門而去。


喜房內徹底安靜下來,姜令窈坐在桌邊,大抵是因吃了酒,臉上紅暈一直不落,她乖巧坐著,嬌弱柔順,似乎同傳聞中的那些事蹟毫不相干。
而另一邊,段南軻也端坐在桌側,正溫柔看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娘子。」他聲音能化成水,「勞累一日,可要早些安置?」
姜令窈低下頭,「嗯。」
段南軻臉上越發溫柔,簡直是柔情密意,「鳳冠霞帔沉重,娘子先去更衣吧。」
姜令窈正有此意,聽到這話便伸出手,讓行雲扶著自己進了內室。
聽著內室中傳來細微聲響,段南軻撐著微醺的側臉,玩味地擺弄著手裡的酒盅。
小廝聞竹跟在他身邊,壓低聲音問:「少爺……」
段南軻一揮手,聞竹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卻開了口,「伺候洗漱。」
待的夫妻二人更衣洗漱,只穿一身素雅中衣坐回喜床上時,一瞬都有些啞然。
他們都是京中的勳貴之後,若說從未見過那便是胡說八道,但兩人名聲都不太好,從來玩不到一起,便無甚交集,誰也想不到,嗜金如命的虛榮女和放浪形骸的紈褲子卻被那一紙詔書,硬生生結締了姻緣事。
皇帝也不知因為何事,竟是把這毫不相干的兩個人牽扯到了一起。
但賜婚已定,聖旨已出,無人再敢更改。
不過,若是只看坐在一起的兩人,外人大抵只會說佳偶天成、郎才女貌。
只看臉,是多麼般配。
剛剛在外人面前還能唱念做打一番,此刻無人在側,兩人著實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
段南軻安靜片刻,心中微動,眉峰輕斂,桃花眼中星光微閃,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整個人似乎就要朝著姜令窈倒去。
已有過一遭經歷,這一回姜令窈沒嚇呆,她甚至還伸出了手,想要攙扶一下段南軻。
「夫君,怎麼了?」她聲音溫柔,滿眼都是關切,「可是身體不適?是否要喚大夫?」
面對新婚妻子的關心,段南軻似乎怕壓著她,咬牙往後一閃,歪歪斜斜地靠在另一側的床柱上。
因這一番動作,讓他的臉也跟著紅了,不是羞赧,而是吃多了酒,酒氣上頭的顏色。
段南軻看著姜令窈素雅輕靈的面容,露出一個迷離的笑容。
「嗯,沒事,只是有些醉了。」他聲音低沉醇厚,不似尋常男兒清亮,卻有種讓人心尖麻癢的酥意,「娘子真美,是我之幸。」
姜令窈面容緋紅,她端莊坐在喜床上,柔軟素白中衣勾勒得她腰身纖細修長,「夫君也美,是我之幸,我很滿意的。」
被自己的新婚妻子誇美,若是尋常男人定會覺得尷尬,但段南軻臉皮一貫很厚,聞言竟笑了。
「甚好,我們都很美,即便日日對坐也是賞心悅目,這婚事穩賺不賠。」
姜令窈:「……」
此時喜房裡只剩兩人,沒了外人在,兩人臉上的柔情密意卻越發濃厚。
姜令窈眨了眨眼睛,她輕抿朱唇,嬌柔地看向段南軻,「夫君,既然如此,安置吧。」
瞧她的樣子,似是對段南軻這個美貌夫婿很是滿意,迫不及待就要就寢圓房了。
「娘子……」段南軻也很滿意,他紅著臉往前挪了挪,正待開口說話,卻一個不穩直接倒在了喜床上。
姜令窈眨了下眼,便聽到他「哎喲」了一聲。
「夫君,床鋪這般柔軟,怎麼也摔疼了?」姜令窈又湊過去,溫柔多情地問。
她這麼猛然靠近,一股幽蘭馨香撲鼻而來,段南軻卻伸手一掀,直接把被褥扯在了兩人之間。
「灑得可真多。」只看大紅錦被之下,是數不清的桂圓紅棗花生蓮子,段南軻隨手一摸,就抓出一大把,「這要是年節時候,夠咱們吃一席了。」
姜令窈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地笑出聲來。
「夫君,休要胡言,這是喜物呢。」
新婚夫妻兩人就一個躺一個坐,皆是滿面笑容,氣氛溫馨而甜蜜。
段南軻掙扎著爬起來,他歎了口氣,認命道:「娘子,妳先去桌邊坐,我把床鋪收拾一下,省得一會兒硌著妳。」
姜令窈十指不沾陽春水,自不會做這些活計,她道:「好,我都聽相公的。」
待得姜令窈出了屏風,一步一步去了外間,段南軻臉上的寵溺笑容霎時便收了回來。
他一邊掀開錦被,把裡面的紅棗等都露出來,一邊尋了一隻笸籮,往裡面一把把抓。
段南軻手上動作不停,腦中思緒也連續不斷。
他面沉如水,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卻透著寒光,若是此刻再看他,同方才的風流浪蕩迥然不同。
這姜令窈同他以為的很不一樣,她溫柔嬌弱又體貼入微,可與此同時,她也機敏、果決,洞察入微。
想起她透著慧黠的漂亮眉眼,段南軻又重新勾起唇瓣,恢復了往日的完美笑容。
原以為婚後日子不好過,但現在來看,倒是頗有些意趣。

在段南軻收拾之時,姜令窈則悠閒坐在貴妃榻上,鳳目在整間喜房裡上下梭巡。
這應當是段南軻的寢室,分了裡外兩間,裡間自是架子床、屏風、衣架和箱籠,靠窗安置妝臺妝鏡,另一側則是燭燈和水盆。
跨過珠簾門,是臨時安置的喜桌,喜桌對面則是貴妃榻和多寶槅。
這間喜房,裡裡外外所有傢俱皆是新的,沒有一絲一毫過往生活過的痕跡,也看不出段南軻的任何喜好,尤其是那張精緻非常的紫檀屏風,一看便不是凡俗之物。
「夫君。」姜令窈的聲音柔柔響起,「家裡這山水紫檀座屏可是出自御用監?」
段南軻手上不停,果斷答道:「是,是陛下御賜之物。」
姜令窈聲音再起,「真好,這才是侯府的體面,一看便很值錢。」
貪財又虛榮,隔著一道屏風,姜令窈似才微微展露出她的性子來。
段南軻聲音越發寵溺,「娘子放心,以後只管榮華富貴,絕不叫妳失了顏面。」
瞧瞧,這般大膽狂妄,不愧是段三少。
「甚好,甚好。」姜令窈似是滿意至極,「夫君果然不會叫我失望。」
一來一回,你來我往,唇齒機鋒打得好不火熱。
段南軻手腳麻利,很快就收拾好床榻,喚了姜令窈回來。
姜令窈身穿素白中衣,一頭長髮柔順披散,她踏步而來,如同仙子入夢。
段南軻似是已經看呆。
姜令窈坐到床邊,探過身來,面對面同他對望。
「夫君,多謝你,你待我真好。」
她軟軟的話語裡氤氳著讓人心癢的嬌嗔,飄搖的尾音如同風雨裡翩躚的蝴蝶,撲著翅膀不容拒絕地鑽入段南軻耳中。
段南軻臉上紅暈更甚,他深情回望她,「娘子,可安置了。」
他如此說著,傾身向前,而姜令窈也伺機往後一仰,一瞬便仰躺在柔軟的床榻上。
段南軻整個人趴伏在姜令窈身上,雙手撐在姜令窈耳畔,目光深情而迷離。
兩個人面對面,呼吸交融在一起,若是細嗅,皆是清新的薄荷味。
「娘子。」段南軻纏綿呼喚。
「夫君。」姜令窈呢喃答道。
姜令窈緩緩闔上雙眸,睫毛微微顫動,似很是緊張。
段南軻看著她秀美的面容,看著她不停搧動的睫毛,也看到了她輕輕抿起的嘴唇。
這丫頭,到底還是害怕了。段南軻心中微歎,他右手一捏,在自己的穴位上猛地一按,然後便往前壓去。
姜令窈只感到他離自己越來越近,最終……最終一個卸力,整個人砸在了自己身上。
她甚至來不及呼痛,就聽到了段南軻平穩的鼾聲。
「呼、呼。」
姜令窈:「……」
她輕輕推了一把段南軻,手上輕柔地扶著他躺倒在自己身邊,見他已經睡沉,她這才輕手輕腳給兩人蓋好錦被,合上帳幔。
在一片黑暗中,姜令窈臉上的迷離柔情瞬間全部退去。
她淡淡掃了身邊的男人一眼,唇邊勾起一抹冷笑。
段南軻,還是你厲害。
第二章 敬茶時哭訴
次日清晨,姜令窈循著往日習慣,辰時便準時醒來。
雖然已從家中閨閣搬到新宅,一夜過去變成人婦,身邊還多了個陌生的男人,但姜令窈依舊睡得很香。
一夜好眠之後,便是神清氣爽,但她並未立即睜開眼,只伸手在身邊摸了摸,直至摸到一手冰涼才睜開了眼眸。
段南軻已經起身,並且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逕自離開喜房。
姜令窈若有所思地歪頭看了一眼,這才坐起身來。
「小姐,可是要起了?」行雲在外問道。
姜令窈道:「起吧,今日還要敬茶。」
於是,行雲就領著聽雨和落雪一起進喜房內,伺候姜令窈穿衣洗漱。
今日姜令窈是成為新媳婦的頭一日,她穿著大紅織金妝花衫裙,頭戴全副金鑲寶石頭面,再配上濃豔妝容,朱唇勾笑,往那一站,整個人明豔照人,美麗非常。
段南軻剛一踏進喜房,便看到自己美若天仙的娘子。
他腳步微頓,臉上笑容越發燦爛,「娘子,晨安,娘子之美,燕京無人能及。」
若要比油嘴滑舌,段南軻稱第二,燕京怕是無人敢說第一。
果然聽了他的話,姜令窈眉眼一彎,嬌羞而甜蜜地笑了起來,「夫君,怎生如此直率,雖我就是燕京第一美人,也沒夫君這般誇讚的。」
瞧瞧,這夫妻倆一個敢誇,一個敢應,倒是臉皮都很厚。
應了這一句,姜令窈便穿上最後一件纏枝蓮紋雲肩,窈窕綺麗地向段南軻行來,「夫君,晨安,該用早食了。」
段南軻伸出手,在她胳膊下虛虛一扶,夫妻倆親密非常地一起來到一樓膳廳。
膳廳中已擺好精緻早食,段南軻先請姜令窈坐,然後才坐在她身邊。
姜令窈眼眸微垂,目光落在膳桌上。
只見膳桌上擺了兩層盤碟,中間精緻的蓮花白瓷碟,上擺一圈六只芙蓉如意糕,粉白的花糕點綴在潔白的瓷碟上,有一種娉婷玉立的美。
其餘早食也是樣樣精巧,水晶蝦餃、糯米燒賣、桂花米糕、豬肉小包等不一而足,除此之外,邊上還跟了個伺候早食的小幫廚。
見兩位主子來了,小幫廚才殷勤問道:「三少爺、三少夫人,今日準備了雞絲麵和雞絲餛飩,少夫人想要哪一種?」
他話音落下,姜令窈便微一挑眉,頗有些意外地看向段南軻。
「夫君怎知我喜吃雞絲湯麵?」
一進這膳廳,在桌邊一坐,她立即便發現,桌上擺的早食皆是她愛吃之物。
段南軻好似有些意外,只衝姜令窈寵溺一笑,「我原本想著這些清淡精緻,能合妳口味,沒想到卻歪打正著,倒是咱們的緣分了。能得娘子喜歡,是我之幸。」
這般言辭懇切,令新嫁娘簡直要熱淚盈眶,姜令窈微微轉過身,用那雙氤氳著水氣的鳳目看向段南軻。
她目光真誠而直白,一點都不躲閃,「原來夫君早起是為我準備早食,我還以為夫君不喜我,不想與我共處一室,這才早早起身。」
段南軻正在給她夾蝦餃,聞言溫柔一笑,「怎麼會,娘子這般天仙人物,誰會不喜呢。」
姜令窈笑容明媚,她自然而然地夾起那顆圓滾滾的蝦餃,直接放入口中,「唔,好吃。」
夫妻二人親親熱熱吃完早食,簡單收拾一番便一起往主院行去。
今日兩人起得都早,為了不遲到,可謂是一刻都沒耽誤。
永平侯府並非開國時勳貴,三十載前家國動盪,永平侯當時是燕京新調團營鎮撫使,以護衛京師,京師百姓。
那一年乃多事之秋,當今聖上不過才兩歲,永平侯段責英勇無雙,率領部眾誓死保衛紫禁城,因此在保衛戰之後被封為永平侯。
因是新貴,皇帝特允能在早年的英國公府邸上改建為永平侯府,因此只在花園中割出一半另立新宅。
三十載已過,大抵是因永平侯府人丁興旺,子孫滿堂,因此整個宅邸古樸厚重,欣欣向榮,滿園皆是青蔥綠意。
走在卵石小道上,段南軻聲音清潤,「祖父祖母都是慈祥長者,妳不用太過驚慌,只要按規矩行事便是。」
姜令窈聽得很是認真,掩面而笑道:「夫君也不用過分憂心我,我原也不是膽小之人。」
她倒是直接,段南軻訕訕一笑,話鋒一轉,卻道:「聽聞娘子最喜琳琅閣的頭面,也不知今日祖輩賞賜之物妳可喜歡。」
姜令窈也道:「琳琅閣的頭面精緻,但長輩賞賜也是慈愛之舉,自然都是喜歡的。」語罷,她也話鋒一轉,道:「聽聞夫君最喜跑馬,怎麼不見院中留有校場?以備夫君練身。」
段南軻接話極為自然,「星煌苑左近便是我父母早年居所,因著娘子新嫁而來,大伯母道打打殺殺終歸不好,便把校場開到念楓齋,咱們星煌苑特地給妳留了花園,讓妳可以蒔花弄草。」
姜令窈聽到這裡,不由越發感動,「夫君,你對我這般好,我不知要如何報答才是。」
她語氣真切,聽之讓人無不動容,只聽她哽咽道:「夫君,我以後一定會盡心盡力照顧你,不會叫你再孤單。」
段南軻的身世,其實還是有些坎坷的。
他父親是永平侯府的二老爺段簡江,原賜錦衣衛千戶,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只後來因案子同罪臣之女結緣,偷偷生下段南軻,原想養於外室,但段簡江在出公差之途意外染瘟,終是年輕離世。
段南軻的母親聽聞丈夫驟然離世,強忍悲痛地把段南軻放到永平侯府門前,回去後便自縊而亡,襁褓中的他就這麼失去了父母,成了侯府庶出三少爺。
姜令窈會如此勸慰他,乍一聽是對永平侯府全不熟悉,但若要深究,這段過往其實知之者甚少。
然姜令窈並不給段南軻試探機會,她目光微垂,眼底一抹紅暈乍然而起,「夫君,你父母雙亡,雖說有祖輩叔伯,到底已不是一門戶,我既嫁你,便是你至親之人。」
聽到她如此坦誠,段南軻立即被感動得無以復加,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姜令窈柔嫩的小手。
兩個人的手就這麼突然地交握在一起,段南軻把她柔軟的指腹捏進手心裡,滿眼都是溫柔,「多謝娘子體貼,往後我一定真心待妳,不叫妳受半分苦楚,定然叫妳榮華富貴,人人豔羨。」
姜令窈動了動柔軟的小手,笑靨如花地道:「好。」
兩個人在這柔情密意,另外一道聲音卻響起,「三哥,三嫂,趕緊去榮恩堂,祖父祖母已經在等。」
來者正是四少爺段南轍。
猛地被人看到自己同相公親熱,姜令窈不由面上泛紅,迅速抽回手藏在身後,同段南轍見禮,「四弟晨安。」
段南轍同段南軻擠眉弄眼,「三哥,怎麼一夜都……」
他話沒說完,便被段南軻狠狠掐了一把,於是委屈地閉了嘴。
「知道了,我不胡說八道。」
一行人又行一刻,便來到永平侯及其夫人一起居住的榮恩堂。
榮恩堂並非永平侯府的主院,在世子夫人掌管中饋後,侯爺便同夫人一起搬離主院,住到了花園邊的榮恩堂,說要好好賞景,因此榮恩堂就離星煌苑很近,慢步而來不及兩刻。
姜令窈一路來到榮恩堂外,緊張得額頭都出了汗,段南軻便又安慰兩句,才領著她進了榮恩堂中。
同幾乎稱得上雕梁畫棟的星煌苑不同,榮恩堂相當素雅,一進門便是滿園海棠,藉著海棠的幽香,踏著並未掃淨的落花,穿過青石板路,便一路進了明間。
段南軻和姜令窈這一對新婚夫婦一出現,便吸引了明間內所有人的目光。
永平侯同夫人端坐在正堂主位上,兩人瞧著皆是滿目慈悲,就連殺伐果決的永平侯都並無兇悍之氣,反而是言笑晏晏,看起來溫和可親。
在永平侯左手邊坐的是永平侯世子、世子夫人,右手邊則是三老爺、三夫人,以及段四夫人。
再往下一代,還在家的便皆站在父母身後,年紀小的弟弟妹妹皆看著新婚夫婦偷笑。
段南軻掃了他們一眼,也不多話,直接領了姜令窈俐落跪在蒲團上。
姜令窈端莊一跪,跟著段南軻先給永平侯夫婦行禮,「給祖父、祖母問安,願祖父祖母松竹常青,康健永壽。」
如此說著,姜令窈便跟著三叩首,被叫起後起了身,端著茶碎步上前。
她道:「祖父,請吃茶。」
永平侯只笑著順鬍子,接過茶直接牛飲而進,被永平侯夫人白了一眼也不收斂,還道:「好,很好。」
姜令窈含蓄一笑,然後便又接過新茶碗,轉身送給永平侯夫人,「祖母,請吃茶。」
永平侯夫人也並未苛待,她接過茶,笑咪咪道:「妳是好孩子,以後同軻兒好好過,望你們琴瑟和鳴,恩愛永駐,幸福長久。」
姜令窈姿態恭順優雅,「是。」
緊接著,她又給幾位長輩敬了茶,然後同大少爺夫婦見了禮,這才坐下受了弟弟妹妹們的見禮。
如此這麼一折騰,兩刻便過去了。
永平侯府看起來是很和善的人家,無論以前姜令窈名聲多不好,人家也沒半句指摘。
待得敬茶禮成,永平侯夫人才發話,「咱們家沒那麼多規矩,不用晨昏定省,就免了這虛禮,你們新婚燕爾,自過自己的小日子去,早日誕下重孫才是要緊,三孫媳婦,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同我說。」
這不過是客氣一句,結果姜令窈卻突然起身,來到蒲團處重新跪了下來,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祖母,您說得可是真的?」
永平侯夫人搧著扇子的手一頓,驚訝地看向姜令窈,「怎麼了孩子,難道軻兒真欺負妳了?」
姜令窈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滿臉震驚的段南軻,然後便哽咽地道:「祖母,我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夫君他,夫君他……夫君他不行啊!」
她這一句話,把整個明間的歡聲笑語一下沖散,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眾人偏就笑不出來。
永平侯夫人臉上慈愛的笑容一僵,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段南軻,聲音略帶顫音,「孫媳婦,妳說什麼?」
姜令窈看了看眾人,又試探地看了一眼段南軻,見他正青著臉瞪自己,不由嚇得往後一縮,往前挪了挪雙膝,「祖父、祖母,我怕,我不敢說。」
她說著,不由掩面而泣,可憐至極。
侯爺夫婦還未來得及開口,段南軻便冷笑一聲,「姜小姐也會怕?」
剛剛還柔情密意喚人家娘子,這會兒就翻臉不認人了。
姜令窈哭得傷心欲絕,哀求道:「祖母,我可怎麼辦啊,夫君如此,我也不想活了。」
永平侯:「……」
永平侯夫人:「……」
段南軻:「……」
永平侯世子夫人瞧這樣子,再看看滿臉好奇的晚輩們,忙柔聲開口道:「好了,敬茶已過,老三跟老三媳婦便陪著父親母親多敘敘話,說些家常事。」
段南轍忍不住嘖了一聲,「怎麼還不叫聽了。」
段三夫人回頭瞪了他一眼,跟趕鴨子似的,「聽什麼聽,是你能聽的嗎?趕緊回去讀書,你跟別人不一樣,你得靠自己。」
段三夫人陰陽怪氣一句,趾高氣揚地領著不吭聲的段三老爺快步離去,她一走,段南轍跟段佳寧就不好再留,也只得不情不願地挪走了。
無論如何,眨眼工夫,明間便只剩侯爺夫婦以及新婚夫婦四人,就連下人奴婢也都退了下去,不敢在裡面多逗留。
待人都走了,永平侯夫人才溫言道:「好孩子,妳快起來,有什麼話咱們慢慢說。」
姜令窈卻是不起,她甚至又看了一眼段南軻,渾身都顫抖起來,「我不敢起,夫君會打我的。」
永平侯夫人略有些富態,她面容慈愛、眉眼含笑,是個很喜慶的面相,而她身邊的永平侯也是慈眉善目、精神矍鑠,兩個人都是知禮慈悲的長輩,只是他們似乎有些偏向段南軻,只聽他們對新過門的孫媳婦之言,便能窺見一二。
姜令窈敢如此唱念做打,便是吃準了他們不會拿自己如何,且自己所言其實拿捏了段南軻的短處,作為喜愛孫兒的長輩們,他們定不會樂見孫兒的短處滿世皆知。
永平侯夫人看了看滿臉鐵青的段南軻,又看姜令窈哭得好不可憐,這回倒是沒再勸,只是遲疑地問:「軻兒,你……你到底……」
隨著她的話,段南軻面色更差,永平侯夫人同丈夫對視一眼,不由得歎了口氣,「要不,我遞上牌子,請太醫給你瞧瞧?軻兒,年紀輕輕,可不能諱疾忌醫啊。」
段南軻臉上青筋都快爆起來了,他咬牙道:「祖母,都是姜小姐汙衊孫兒,孫兒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行!」
他這般言語顛倒,倒是讓姜令窈抓住了把柄,「怎麼不能?洞房花燭你都睡死過去,人事不知,祖母,我可怎麼活啊,我健健康康嫁進來,以後卻要守活寡,這幾十年日子可怎麼過,我不活了。」
她說著,哭聲簡直能把房梁掀翻。
段南軻被她哭得頭都疼了,也有些氣急敗壞,不由得口不擇言,「那妳就別活。」
「南軻!」永平侯適時開了口,他臉上笑意微斂,通身氣勢便顯現出來,他直勾勾看向段南軻,臉上依舊慈愛,可說出來的話卻帶著訓誡意味。
「南軻,你的妻子青春年少,有了委屈自要同長輩哭訴,而你是男兒,更要包容妻子,萬事都不得太過剛愎自負。」他說著,目光微微下移,看向了姜令窈。
姜令窈肩膀一顫,不敢同永平侯對視,只掩面抽泣。
永平侯語氣和緩下來,「孫媳婦,我們永平侯府家風清正,絕無通房之說,也從來約束子嗣不許胡鬧,故而確實不知他身體如何。」
段南軻:「……」合著您兩老都信了?
永平侯瞥了欲言又止的段南軻一眼,繼續道:「但南軻一貫身體康健,昨夜之事也興許是意外,而且……」說著,他丟給老妻一個眼神,讓她接話。
永平侯夫人歎了口氣,這一次她語氣略重,「而且夫妻一體,既成了夫妻,便要攜手共度一生,孫媳婦以後有什麼話,有什麼委屈,可先同南軻說,夫妻兩個坐下談一談,興許就沒有許多誤會,若是南軻實在不成樣子,妳再來尋祖母,可好?」
這麼一哄勸,似是當真把姜令窈勸住,姜令窈沉默片刻,終是放下衣袖,給兩位長輩行了大禮,「是孫媳婦太過急切,讓祖父祖母為難了,孫媳婦有錯。」
永平侯夫人長舒口氣,終於又笑了,「這才對,軻兒,你說呢?」
段南軻臉上卻並未有所緩和,他不顧長輩的目光,直直看向姜令窈,「娘子,妳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雖是叫回了娘子,卻也一針見血,指出姜令窈這一場哭訴究竟為何。
若她當真因為昨晚之事生氣,在敬茶之前為何裝得如此溫柔小意、體貼溫順?茶敬完,門已過,便立即原形畢露,唱念做打好不熱鬧。
段南軻眼裡漸漸浮起些許厭惡之色,他見姜令窈沉默不語,語氣更重,「妳這般,不就是有所圖?且說來聽聽,興許我段家給得起。」
此時段南軻才稍稍明悟過來,從昨日到今日,姜令窈的言行皆有了答案,傳聞裡虛榮張揚的姜六小姐,跟他眼前這個哭哭啼啼的段三少夫人,說到底還是一個人。
無利不起早,她也不甘心嫁給他,但聖旨已下,總要把好處拿捏在手裡才是關鍵。
段南軻雖也浪蕩不羈,看起來張揚恣意,卻並非任人拿捏之人,姜令窈進門第一日就敢如此,若今日全憑她任性妄為,那以後定要翻天。
姜令窈此時已經起身,她徐徐來到段南軻身邊,坐在他身側的椅子上,然後便紅著眼睛可憐地看向他。
「夫君怎麼如此說話,我也是為了我們兩人著想。」她道:「若能夫妻和美,自是幸福至極,我所圖不過如此。」
姜令窈睫毛翕動,她一瞬不瞬地看向段南軻,很意外他三兩句便說中了自己的心思。
從昨夜至今,兩個人你試我,我探你,一番深情表演之後,是越發濃重的迷霧。
姜令窈輕咬朱唇,可憐兮兮看著段南軻,似是為剛才之事悔恨。
但段南軻已經不再看她,他似是已經厭煩,對她失去了全然的溫情,只起身衝著兩位長輩行禮。
「祖父、祖母,孫兒一貫不喜被人脅迫,若是旁人,孫兒定將其逐出家門,不予再入,但這樁婚事由聖上親賜,無可更改,孫兒即便再混不吝,也不會罔顧家族興旺。但孫兒同姜小姐怕難成佳偶,以後孫兒便住一樓書房,同她各自為生,兩不相干。」
段南軻如此說完,轉頭看向滿臉驚訝的姜令窈,朝她淺淺勾起唇瓣,「娘子,這也是妳所願吧?為夫成全妳。」說罷,他衣襬一甩,轉身大步離去。
待他高大身影消失在重重粉白海棠中,姜令窈才嗚咽出聲,「祖母,夫君怎的生氣了?」
永平侯夫人還能說什麼?自家孫兒什麼脾氣,她比誰都知道,因此只得安慰道:「令窈,軻兒便是這般性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回去你們好好說,好好哄一哄,便就好了。」
姜令窈起身,柔柔弱弱地對兩位長輩行了禮,這才紅著眼道:「是令窈太過魯莽,讓祖父祖母憂心了,令窈一定好好哄勸夫君,不讓祖父祖母擔憂。」
如此說著,她行過禮後便退了出去。
行雲正在門口候她,見她紅著眼出來,忙上前扶住她的手,「小姐……」
姜令窈悲傷地朝她擺擺手,行雲便不再多言,兩個人沉默回了星煌苑,路上有不少丫鬟小廝瞧見她哭紅雙眼的樣子,好奇之餘卻都不敢多看一眼。
第三章 御用監出命案
待回了星煌苑,姜令窈看著一樓門扉緊閉的書房,又看了正在忙的聞竹,見他也苦著張臉,便沒有為難他,只歎了口氣上了二樓。
待進了新房內,行雲這才開口,「小姐,剛哭那麼用力作甚,妳瞧瞧眼睛都紅了,怪難受的。」
姜令窈把頭上琳琅滿目的頭面一卸,很是閒適地靠坐在貴妃榻上,這才勾唇一笑。
「不賣力,這二樓又怎能歸我?」姜令窈重新選了一支海棠花釵簪在髮間,眼眸中波光流轉,「我倒是沒想到,段南軻竟是如此配合,所做皆正中下懷。」
行雲取了冷帕來,給她敷在眼睛上,又道:「小姐先敷一會兒,我去問一問。」
姜令窈嫁入段家,身邊帶了三個丫鬟,行雲是貼身丫鬟,還有兩個小丫鬟,一個高高瘦瘦的叫聽雨,一個可可愛愛又有點胖的叫落雪,都是姜令窈從小一起長大的身邊人。
行雲問的自然是機靈些的落雪,不多時,行雲便回來道:「小姐,姑爺回來就道要搬入書房,但並未從咱們這間喜房往外搬東西,而是從隔壁的次間搬了些被褥下去,小廝們幹活快,如今已經搬完。」
姜令窈取下帕子,鳳眸微瞇,「哦,那他豈不是早有準備?」
她淺淺闔上雙眼,把昨日入府過後的所有細節都回憶一遍,最終才睜開那雙漂亮的鳳目,很是篤定地道:「他厭惡我。」
姜令窈自也厭惡段南軻,不過她對新婚夫婿不喜自己絲毫不在意,反而怪道:「既然他真厭惡我,輕易不沾我身,那昨日為何裝那一副溫柔面容來?」
行雲站在她身邊,給她剝小丫鬟剛送來的新橙。
「小姐,抑或者是姑爺今日生了氣才會那般蠻橫,昨日瞧著姑爺已經被小姐迷住。」
姜令窈右手撐著尖俏的下巴,有一搭沒一搭搖著團扇,「不,他似乎並未生氣。」
她對段南軻的種種怪異之處皆生起好奇,但這份好奇不足以讓她再行試探,如今結果是她今日努力而來,輕易不能破壞這份婚後平靜。
「他說得沒錯,各自為生,兩不相干,其實是最好的。」姜令窈勾起唇瓣,笑容明媚而恣意,「真是一下子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既然段三少生了氣,不肯同她做一對「恩愛夫妻」,那她也就不用委屈自己。待姜令窈悠閒吃過新橙,又吃了一碗茉莉花茶,這才讓行雲等人請來星煌苑的管事鍾叔。
鍾叔如今已是五十上下的年紀,聽聞以前是段南軻父親身邊的侍從,如今在星煌苑替段南軻打理瑣事。
鍾叔頭髮花白,身形消瘦,面容也有些蒼白,瞧著並不是很康健的模樣,即便知道段南軻同她已經分房而居,臉上依舊很是客氣,「少夫人,不知有何吩咐?」
姜令窈看著他一邊說一邊咳,不禁微微蹙眉,溫言道:「鍾叔,你若是身體不適,可以拿星煌苑的牌子請大夫,小病也傷身,可不能拖延了事。」
鍾叔沒想到她竟是先關心自己,臉上略微有了笑意,「唉,是我沒用,這幾日吹了風,這才有些風症,不礙事,少夫人莫要為我操心。」
她忙道:「我從家裡帶了滋補的人參,一會兒讓行雲包好給你送去一些,平日裡可煮水吃,正好補氣血。」
鍾叔知道不好推辭,便道:「謝少夫人賞。」
姜令窈這才道:「鍾叔,我從家裡帶來不少用慣的舊物,如今這新房好是好,卻實在住用不慣,不知我是否可換上自家舊物?」
鍾叔忙道:「少夫人儘管吩咐,我這就喚幾個小廝僕婦過來,保准今日就給少夫人準備穩妥。」
聞言,她開心一笑,「好。」
姜令窈的生母生下她後便離世,故她自幼在嫡母身邊長大,嫡母視她如己出,老伯爺也很喜歡這個聰慧開朗的孫女,因此她出嫁的嫁妝著實不少。
相比之下,反而是沒有母族、父親早亡的段南軻略顯窮酸一些,若非皇帝頗喜歡他,賞賜這諸多御用之物,這新房的排場還真擺不出來。
且說姜令窈,只看那一百零八抬嫁妝,就足足往永平侯府搬了整整一日。
不多時,鍾叔就領著三四個高高壯壯的小廝和五名僕婦過來。
姜令窈背著手在喜房內梭巡一圈,然後開始指示,「這兩個箱籠搬出去,把我帶來的黃花梨木衣櫃擺出來,對,就放在這裡。」
「衣架只一個不夠用,這邊再擺一個,好放衣裳。」
「這裡要擺兩個腳凳,我要在這裡擺富貴竹,家裡可有?」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僕婦瞧著就是能人,她立即上前,笑道:「有,少夫人先說著,老奴記下一會兒去後院支領,若是沒有,老奴還能叫人去買。」
姜令窈滿意了,「很好。」
她每走一步就要改一步,為了讓這喜房符合她自己的喜好,就連午時都沒怎麼好好用飯,匆匆用過之後又繼續安排。
待得晚膳之前,看著佈置一新的臥房,姜令窈終於笑了,「很好,你們也辛苦了,行雲,賞。」
那叫紀嬤嬤的僕婦領著人謝過姜令窈,臨走時還擠眉弄眼,「少夫人以後想吃用什麼,只管吩咐老奴,老奴一定能給少夫人辦到。」
姜令窈便又笑,「好,知道了,我記下紀嬤嬤的名了。」
待到人都走了,姜令窈這才一腳踢開繡花鞋,軟軟躺倒在熟悉的絹絲錦被上。
「總算是弄完了,好累。」
行雲叫了聽雨給她捏腿,一邊道:「今日忙完,明日就鬆快了,一會兒再叫了水,小姐沐浴後就早些安置。」
姜令窈淺淺闔著眼,哼了一聲,便算是同意了。
用過晚膳,姜令窈舒舒服服洗了個澡,然後如同往日在家中那般,坐在貴妃榻上同行雲等人玩了會兒葉子戲,便就早早入睡。


姜令窈一貫好吃好睡,剛一躺倒在床上,便在熟悉的蘇合香中迅速陷入甜美的夢境裡,可這好夢卻沒持續太久,似剛睡了一兩個時辰,耳畔邊便傳來熟悉的嗓音——
「小姐,素凝來了。」
姜令窈猛地睜開雙眼,她坐起身來,眼眸中沒有絲毫困頓。
行雲掀開帳幔,外面一道纖細身影靜立床邊,說道:「大人,有案子。」
姜令窈點頭,並未多言,行雲便飛快取出鴉青色的夜行衣,一邊伺候她換上,一邊取出妝奩。
夜行衣窄袖收腿,外罩圓領直身,行走起來異常俐落,如此一換上,立即顯得她越發纖細高䠷,幹練俐落。
姜令窈將一頭長髮全部束在素青髮帶中,然後便坐在妝鏡前,取了一枝眉筆,只在眉處畫了一筆,去了豔麗妝容,多了幾分俊逸之感,若不仔細看,不會認為這跟那妖嬈嫵媚,總是滿頭珠翠、綾羅綢緞的姜令窈是同一人。
可即便仔細看了,旁人也多不信,畢竟姜六小姐是什麼德行,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姜令窈換好衣裳,便對來者道:「素凝,走。」
來者名喚沈素凝,是順天府尹特地配給她的副手,也是她的師妹,她身手俐落,武藝了得,很是機敏。
沈素凝便上了前來,一手攬住姜令窈的腰,一邊帶著她來到窗邊。
此時已是星夜時分,整個永平侯府寂寥無聲,除了提前鳴叫的知了,再無其他的聲響。
一樓書房此刻也是漆黑一片,段南軻應已入睡。
沈素凝低聲道:「大人,我來時已探查過,四周並無高手。」
姜令窈這才放了心,「好,速去速回。」
於是沈素凝攬著她從二樓窗戶一飛而出,待兩人離開永平侯府,沈素凝才放慢腳步,在巷口尋了早就拴好的馬,跟她兩人並騎。
沈素凝道:「大人,三更時打更人路過御用監,也不知怎的,御用監中門大開,他不巧往裡面看了一眼,便看到御用監正在造的鎏金佛塔上吊了個人,他速速報了官。當時是琉璃坊左近三條巷鋪房應差,但還是被錦衣衛緹騎知道消息,現已進入現場徹查。」
姜令窈面色微沉,問:「哪一司接手?」
沈素凝聲音壓得很低,「北鎮撫司東司房。」
姜令窈蹙眉道:「怎麼會這麼巧?但既然錦衣衛接手,這個案子姚大人也爭了?」
沈素凝道:「不是姚大人爭的,是顧廠公示下,要錦衣衛和順天府協查。」
姜令窈略有些吃驚,「都驚動了顧廠公,那陛下豈非也已知曉?」
沈素凝道:「大人到了便知。」
姜令窈便沒多問,又過一刻,沈素凝便帶著她來到琉璃坊御用監之前。
御用監按理說是內廷二十四監之一,但因有工匠當差,所以並不在內廷之中,而是在琉璃坊開了塊地,高高圍了起來。
兩人一路策馬,行至御用監前巷才下了馬,姜令窈整了整袖口,把自己的腰牌取出掛在腰間,便領著沈素凝快步而出,直至御用監之前。
有錦衣衛插手的案子,門外已守了校尉,見到不速之客,一名年輕校尉便厲聲道:「什麼人?」
姜令窈面色肅冷,她橫眉冷豎,快步上前,直接把腰牌在校尉面前一晃。
「順天府推官,我姓喬,你可以叫我喬大人。」
女子面容整肅,語氣篤定,不卑不亢,順天府推官是從六品,比錦衣衛校尉職級要高得多,因此校尉見她是必要稱大人的。
那校尉明顯有些愣神,不知要如何是好,他倒是沒想到,順天府竟然會有女推官,還這般強硬,但錦衣衛一貫跋扈,甭管是什麼大人,只要不認識便不會放行。
這年輕校尉立即便昂首道:「錦衣衛辦案,閒雜人等勿要入內。」
姜令窈卻並不生氣,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只平靜看著他。
「一、二……」
她不疾不徐地數著數,在校尉驚愕的眼神裡,當她數到三時,御用監的大門突然由裡而開,一道圓墩墩、胖乎乎的身影急步出現在眾人面前。
順天府尹姚沅,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道:「這是我順天府的屬官,領命特來查案,還不快請入內。」
順天府尹親自來接,即便校尉再不情願,也還是放了行,一邊道:「姚大人,我們也是領命辦事,並非有意刁難。」
姚沅非常平和地笑笑,和事佬地道:「知道知道,所以我這不是來接了嗎?」
待得眾人繞過校尉進了御用監,姜令窈眼前一晃,便看到幾個大紅身影消失在鎏金佛塔之後。
其中一人身量高大、結實修長,白皙的面容在燈火之下閃著螢光,一瞬便吸引住了姜令窈的目光。
她微微瞇起眼睛,只怪距離太遠,光線太暗,實在看不清楚真容。
姚沅也不給她走神之機,他伸出藕帶般的手指,指向佛塔高處,只見燈火瑩瑩,鎏金燦燦,滴滴鮮血順著寶相莊嚴的佛祖面容滑落,就似祂眼角流落的一滴血淚。
在佛祖穹頂之上,一個血人吊在佛塔之尖,他脖頸處橫插一把曲尺,似釘子一般,把他釘死在了佛塔之上。
死者雙目怒睜,似驚恐死亡突至,又似在生死之間,一眼看清虛無閻羅殿,可閻羅殿卻無人應答。
這鎏金佛塔約莫兩層樓高,通體鎏金璀璨,即便此時夜色深重,卻也是那般珠光寶氣,貴重非常,尤其是正面雕刻的佛像,蓮花觀音寶相莊嚴,只除了眼角那一滴血淚,周身手藝完美精湛,恍惚之間,當真會以為是菩薩下凡。
只可惜觀音無目,尚未點睛。
姜令窈仰著頭,瞇著眼看塔頂之人,待定下神來,她才道:「大人,依我之見,死者不是被曲尺釘在塔尖,他後衣領掛在了塔頂的塔剎上,因著今日無風無雨,所以死者掛得很牢固,並未墜落晃動。」
姚沅擦了擦額頭的汗,道:「正是如此,剛錦衣衛的掌刑官也如此說,他們已經查完現場,便不久留,錦衣衛不擔仵作之職,只等咱們仵作驗屍,他們查看驗屍格目便是。」
姜令窈微微一頓,問:「姚大人,今日怎的這麼亂,又是錦衣衛又是咱們順天府,這案子到底誰做主?」
順天府三班六房,其中仵作房有兩名經驗老到的仵作,京中要案、大案一般就請兩位老仵作到場,若是案件歸於錦衣衛,便也是請順天府的仵作出驗屍格目,姚沅整天跟錦衣衛打交道,在錦衣衛那也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說起這個,姚沅就要歎氣,他道:「咱們一邊查一邊說。」
姜令窈就領著沈素凝一起在四周一一查看,姚沅如同個藤球一般跟在後面,嘴裡念叨個不停——
「這案子一開始是錦衣衛接手的,他們東司房剛設立,聽聞主事的是個從四品的鎮撫使,還是陛下新提的帶俸官,興許是想做成績。」他感歎一句,「錦衣衛升職不就靠功績,緝兇可是大功一件啊。
「但是顧廠公也是手眼通天,錦衣衛知曉案情時,顧廠公也知道了,因是御用監的案子,他當即指派御用監左少監魏公公來了現場。魏公公一來就嚇傻了,說那鎏金佛塔是為太后的千秋奉壽,這鎏金佛塔染了血,御用監的第一匠人又身死塔上,這般著實是大不敬。
「御用監的魏公公也很賊,他不當即下定論,而是加油添醋的報給了顧廠公,顧凜何許人也,他年方十八就煽動陛下和貴妃給他設立西廠,權勢滔天,手眼通神,聽聞此事涉及太后,又牽扯佛事,便立即手書一封,一封給錦衣衛,一封給了順天府。」
按理說,司禮監秉筆太監也無權干涉朝政,顧凜並非秉筆太監,可他同貴妃娘娘的情分到底不同,因此他出面理事時,各司鮮少不從,說到底,還是懼怕西廠暗探。
但這其中也有例外,內閣為其一,錦衣衛便是其二。
不過顧凜也聰明,這封手書可謂是情真意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因此錦衣衛竟然首肯,願意協同辦案。
畢竟太后娘娘千秋就剩五日,若這佛塔呈不上,案子結不了,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誰都承擔不起,就連顧凜也不行。
姚沅囉嗦歸囉嗦,話卻說得明白,姜令窈一聽就懂了,「也就是說,兩司一起辦案,要儘快緝兇。」
姚沅長舒口氣,頭上的汗也終於擦乾淨了,「正是,不過……」
姜令窈淡淡道:「只不過東司房的新大人有了比較之心,想要藉著這個案子一舉成名,在陛下那多得幾分眼緣,是也不是?」
她如此說著,突然蹲了下來,並讓沈素凝舉了燈籠過來,仔細在地上探看。
「對對對,還是小喬聰慧,咱們順天府有妳,誰知道是誰贏呢?哦,妳也別緊張,只要破案,誰破都是破。」
姚沅倒是不介意同僚踩他上位,他能在這順天府尹任上當好差事,努力為百姓辦事,不留冤假錯案便可,待到任期一到,他能全鬚全尾走人,就是燒了高香,至於什麼名聲業績,那都是虛的,他一個外地人,哪裡有京中地頭蛇厲害,不得罪人就不錯了。
姚大人的好心態,整個順天府都知道,姜令窈自也不例外。
姜令窈沒有回答,她仔細查看地上的痕跡,末了,從腰間的荷包取出鑷子,從地上捏起一條染了血的麻繩。
這麻繩只有小指長,細細窄窄的,即便白日裡也難尋,更何況是在這烏漆墨黑的深夜。
沈素凝立即呈上布袋,讓她把麻繩放進袋裡。
「這鎏金佛塔已經全部造好,似就剩最後一道工序便完成,也正因此,所以這御用監前院已經打理得乾乾淨淨,就連佛塔下面的木橫都已經搭好,就等吉日送往宮中,既然已經清掃過一遍,這麻繩便是新物。」
姚沅也蹲下身,仔細看,「地上也有血跡。」
姜令窈點點頭,道:「此處地上有一條清晰的壓痕,之前似乎擺有其他東西,看這位置,應當是燈柱,但如今已經被撤走,不知道挪去哪裡,還得再查。」
姚沅四處張望,這才發現他們查案點的都是燈籠,掛在四周的牆壁上,但若鎏金佛塔之前趕工,那此處必有燈柱。
「李大,聽到喬大人的話了?」
李衙差立即拱手道:「大人放心,小的已經派人搜查御用監。」
姜令窈頓了頓,又道:「也要查看工具用間、匠人住處等地,庫房也是重中之重。」
李衙差再一拱手,俐落退下。
另一邊,姜令窈一邊說,她身後的沈素凝就在書冊上快記,把疑點逐一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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