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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47201-E147203

《腹黑退婚夫》全3冊

  • 作者聆月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4/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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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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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總是歪理一套套,她從沒在吵嘴一事上贏過他,
她決定嫁給他,住他房子花他銀子折騰他以後的崽子!


滿門抄斬,一人獨活,賀礪回來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家,
現在的他有太后姑母、皇帝表兄做靠山,是長安最炙手可熱的新貴,
人說賀大將軍孤高桀驁目無下塵,霸道凶厲嘴巴更毒,
可他在孟允棠面前只有不著痕跡的寵愛與討好,
他不介意她家世不如他,不介意她為二嫁身,
他趕走跟她相親的鄰家公子,暴打想求她復合的前夫,
她貪婪惡毒的從兄妹想拿她去換富貴前程,他一指頭就摁死他們,
她爹出事下獄,即便要壞了籌謀已久的朝堂大計他也甘願出頭擺平,
兩人約法三章,她怕他凶,他就為她壓抑脾氣性子,只為娶她回家……
是他錯了,他從一開始就不該陪她演戲,讓她對他造成這麼大的誤解,
以為這樁婚約她想取消就取消,以為她輕飄飄道個歉撒個嬌就能得到原諒,
不想嫁他?行,那就不娶了,把她囚禁國公府地牢也一樣,
他保證做得天衣無縫,讓人找不出證據與毛病!
聆月,生長於江南水鄉的白羊座女子一枚,
為了看冰天雪地去哈爾濱念過書,為了觀杜鵑醉魚去香格里拉經過商,
曾經感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在山水間流浪。
如今也依然在山水間流浪,只不過是以夢想為帆,以毅力為馬,
徜徉於自己心中的那片山水而已。這樣奇妙的旅程,我感覺真的是可以持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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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再相見
晨曦燦爛,街鼓方歇,長安各坊坊門次第打開。
五輛騾車緩緩駛出勝業坊南門,往西行去。
車上裝著屏風櫥櫃銅鏡之類的傢俱,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又有女子和離或是被休,帶著嫁妝返回娘家去了。
若換做平常,沿路之人必定會駐足旁觀,輾轉打聽。
然而今日卻甚是蹊蹺,從勝業坊到長興坊的街道上根本就沒見幾個人,縱有人,也都不約而同地往朱雀大街的方向去了。
丫鬟穗安坐在第一輛騾車上,見此情形轉過頭對坐在另一側的孟允棠道:「姑娘,人都往朱雀大街那邊去呢,怕是有熱鬧可瞧。」
「管他什麼熱鬧,此刻我只想回家!」孟允棠仰著頭閉著眼,享受著朝陽照在臉上的溫暖感覺,唇角微彎道。
前面趕車的車夫笑著道:「姑娘真不去瞧瞧?聽說這位新歸朝的公子,就是八年前被抄家砍頭的衛國公的孫子,國公府裡唯一活下來的那個。所以說這人的命數啊還真沒一定,誰能想到當年家破人亡流放北地的小小公子會成為今上的嫡親表弟呢?聽說這位賀公子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俊俏呢……」
車夫略顯粗糙的嗓音在耳旁漸漸淡去,斜後方,孟允棠慢慢睜開了雙眼。
二月,街道兩旁的槐樹和柳樹剛剛發芽,一枝枝一條條嫩綠地招搖著。
她腦中像走馬燈一般晃過很多久遠卻鮮明的場景,最後定格在那一年長安冬天的街道。
隆冬,槐樹和柳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地矗立在街道的兩側,比圍觀的百姓還要沉默。
細雪飛揚,她裹著厚厚的大氅,戴著風帽,躲在圍觀的人群後面,遙遙看著那支將要被流放北地的隊伍。
隊伍中,有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穿著單薄的囚衣,頭髮蓬亂身形消瘦,雙手上著枷,艱難地牽著一個身高只到他腰間的孩子,赤腳走在冰冷又濕黏的黃土大道上,原本白皙的皮膚被凍得烏青。
她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他。
孩子凍得邊走邊哭,他始終沉默。
她手裡攥著一個包袱,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碎在睫毛上,被凍成了冰渣子。
她想把手裡那個裝著冬衣皮靴的包袱送給他,可祖母身邊的樊嬤嬤追到她死死地抱著她的腰,任憑她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
「七姑娘,賀家犯的是附逆之罪,滅門之禍,妳要尋死沒人攔妳,可別拖累了整個孟家!」樊嬤嬤陰著臉壓著嗓子,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掐了她一把。
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了風雪中,圍觀的人群雙手籠袖,搖頭歎息著紛紛歸家,最後只剩下偷跑出來的她,被樊嬤嬤生拉硬拽著回去,哭得氣噎聲哽。
她一直以為,那會是她和他的最後一面。
陽光晃眼,孟允棠睫毛根底泛出些濕潤,手指緊緊摳著車上的木板,垂眸不語。
騾車轔轔前行,回憶與現實交錯,也不知過了多久,到了崇義坊與長興坊的交界處。
「勞煩停一下車。」孟允棠忽然道。
車夫下意識地一扯韁繩,車剛停穩,孟允棠就從車上跳了下去,雙手提起石榴紅色的長裙,沿著長興坊旁邊的巷道向朱雀大街的方向跑去。
「誒?姑娘,穗安,妳們去哪兒啊?」
護著鸚鵡籠子的禾善見狀,在後頭一輛騾車上站起身子大聲問道。
穗安一邊急匆匆地跟上孟允棠一邊回頭對禾善道:「妳先帶車隊回家,我和姑娘去看個熱鬧就回來。」
過長興坊與安仁坊,來到大道與朱雀大街的交叉路口,才發現前方人滿為患。
孟允棠累得氣喘吁吁,胸中卻又似有一股熱血在激蕩,也顧不得矜持,伸手抹一把額角跑出來的薄汗就往人群裡鑽。
眾人交頭接耳,翹首以盼,察覺有人擠蹭,怨聲載道,但回頭看到擠進來的人時,那些抱怨之語倒說不出口了。
「抱歉,借過。」孟允棠紅著一張海棠般嬌豔的臉蛋一直擠到最前面,一邊喘息一邊抬頭踮腳地往南邊看去。
黑底金繡的旌旗在朱雀大街上高高地飄揚,從北地還朝敘功的隊伍越來越近了。
耳邊嗡嗡嚶嚶的,眾人的議論她一句都聽不進去,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賀六郎賀礪,他是不是真的回來了?活生生的、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短暫又漫長的等待之後,視線盡頭緩緩行來八名手持旌旗的士兵,他們騎著高頭大馬,一個個挺胸抬頭目光銳利地在前頭開道。
他們肅殺而沉默,看著他們,似乎就能想像他們是如何從屍山血海中拚殺過來的,道路兩側的百姓紛紛噤聲,安靜像瘟疫一般從他們的來處向去處蔓延。
旗兵後面又是十六名手持長槍身披重甲的騎兵,他們身上的威勢更重,雪亮的槍尖斜斜地朝著側下方,讓人不敢妄動。
騎兵後頭,一名身穿亮銀甲、跨著白色駿馬的青年映入孟允棠的眼簾,他腰佩長刀身形矯健,頭盔下是一張讓人眼前一亮繼而遍體生寒的臉。
陌生,好陌生。這是孟允棠看到他之後的第一印象。
在他身上,她看不到一丁點小時候她所熟悉的那個少年的影子。
那個少年,他總是抬著下巴看人,驕傲得像是雷州向聖上進貢的孔雀,最常見的動作便是左側眉尾斜斜一挑,眼尾長長的睫毛微微翹起,紅唇一哂就要出口傷人。
對她、對旁人,都是如此。
眼前這個眉眼鋒銳如刀、俊麗冷峭的青年,真的是他嗎?
孟允棠只疑慮了一瞬便想明白了。
滅門之禍,八年的流放生涯,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人怎麼可能不變?
他看起來變得更不好惹了,也不知心中是否還記恨八年前她一時衝動下做出的傷人之舉。
思慮回來,她發現四周安靜得過分,沒有議論聲,沒有馬蹄聲,連隊伍行走時人身上的盔甲隨著馬兒的起伏互相摩擦的聲音都沒有了。
她不解地抬眸,隨即倒吸一口冷氣。
賀礪他、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朱雀大街寬闊,他走在正中間,離她大約有七八丈的距離,但確確實實停在了她一抬眼正好看到的地方。
孟允棠捏緊了拳頭,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他扭頭向她看來。
這一扭頭,孟允棠倒是從他的眉眼唇鼻間看出了些許他年少時的模樣,可是這眼神銳利又冰冷,彷彿能把人生生刺穿……
八年過去了,他竟真的還在記恨當年那件事,剛回長安就迫不及待地要與她算帳了嗎?怎麼辦?
孟允棠沒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一時間四肢僵硬頭腦空白,直直地看著他,不知所措。
「妳還敢來見我?」
四周安靜,他低沉的嗓音猶如冬夜裡響起的第一聲晨鐘,將她驚得一激靈,下意識地就要後退。
「內弟,你聽我說,你姊姊的死不怪我,她是自盡,我真的沒有逼她……」孟允棠身側一名男子突然慌張地大叫起來。
賀礪修長有力的手放開韁繩,握住了腰間刀柄。
「真的不怪我,不是我逼的……」
男子一邊辯解一邊擠開人群,向著安仁坊旁邊的街道跑去。
賀礪坐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驚惶逃竄,待他跑出去約莫有十丈距離了,他鬆開刀柄,左手一伸,一名濃眉大眼的士兵從他左後方驅馬上前,恭敬地將一張硬角雕弓和一支羽箭交到他手上。
他彎弓搭箭,動作颯爽俐落卻又殺氣十足,朝著孟允棠的方向,幾乎沒有瞄準便一箭射出。
弓弦崩的一聲響,箭矢帶著尖銳的哨聲從孟允棠頭頂飛過,正中逃跑男子的後腰,男子一下撲倒在地,一邊大喊救命一邊用兩條胳膊撐著身子費力地往前挪。
賀礪將弓扔回給隨從,踩著馬鐙的靴子輕磕馬腹,繼續向皇宮的方向前行,側臉下頷線凌厲孤傲,未再向這邊投上一眼。
「還說這位賀都尉在北邊多麼驍勇善戰,將突厥騎兵打得抱頭鼠竄潰不成軍,我瞧著也有些名不副實。瞧瞧,一箭都沒能射死人。」
孟允棠聽到身邊有年輕的公子低聲道。
「無知,你懂什麼?」一名鬚髮半白的老翁聞言呵斥道:「那一箭正中腰椎,瞧見了沒,中箭之人兩條胳膊和上半身還能動,但下半身卻只能在地上拖行,不出所料的話,此人餘生只能癱在床上度過了。瞧他模樣也才三十出頭,這不比死更慘?」
年輕公子面色發白,連連道:「原來如此,還是父親見多識廣。」
長長的隊伍緩緩消失在朱雀大街上,看熱鬧的百姓有的跟著隊伍走,有的各自回家,朱雀大街兩側的人漸漸散去。
穗安看了看四周,對還在發呆的孟允棠道:「姑娘,時辰不早了,我們也回家吧。」
孟允棠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剛一動腳便一個踉蹌。
穗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擔憂地問:「姑娘,妳怎麼了?」
「無礙。」只是腿有點軟。
孟允棠和穗安互相攙扶著慢慢往回走,走了一半,她心裡漸漸安定下來。
沒關係,就算他還記仇,她手裡還有一個籌碼,只要拿出來,即便不能讓他原諒她當年的莽撞之舉,至少也能讓他不再追究。


賀礪從太極宮出來,出承天門,左轉從延禧門出了皇宮,往南回到崇仁坊。
應他所求,皇帝把衛國公府的舊宅還給了他,宅子位於崇仁坊的西南角,旁邊就是皇城。
賀礪回到家門前時,一名看上去四十出頭的美婦眼含熱淚地從烏頭門內迎出來,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青年,似是不相信當年那個少年已經長得這般高大英武,喉頭哽咽說不出話。
還是賀礪先向她行了一禮,道:「大姊,經年不見,身體可還安康?」
「我都好,你……你終於回來了。」賀令芳此刻也顧不得儀態了,用手絹拭著淚道。
賀礪仰頭看著衛國公府的烏頭門,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樣,可是賀家,只剩下他和長姊兩個人。
賀令芳強行鎮定下情緒,看向他的隨從。
賀礪只向她介紹了兩個人,「大姊,這兩位是我的下屬,鹿聞笙,戚闊。」
鹿聞笙就是在朱雀大街上給賀礪遞弓之人,二十餘歲年紀,臉龐方正濃眉大眼的,看著十分忠誠可靠。
戚闊看上去比他年輕些,長眉細眼膚白俊俏,比起武夫倒更像個風流書生。
兩人都上前向賀令芳行禮。
賀令芳知道此兩人是賀礪心腹,溫和地受了禮,對賀礪道:「先回府吧。」
「自從聖上將這間宅子還給了我們賀家,我就時常過來打掃佈置,好在雖是過去了八年,但府裡各處改動不大,基本上還是以前的樣子……」
賀礪跟著賀令芳進了烏頭門,路過建在外牆和院牆之間的門房與馬廄,上臺階,穿過朱門銅釘的正門,迎面便是富麗闊大的正堂忠武堂。
自他出生,姑姑是皇后,表哥是太子,祖父是衛國公,父親是衛國公世子,這座忠武堂幾乎日日都是高朋滿座歡聲笑語。
每次他從外頭回來,堂前的奴才便會高喊一聲,「六公子回來了!」
他的祖父或父親就會叫他去正堂見客。
他最厭煩了,每次都藉故溜走,父親還好,最多不過笑笑,打個圓場,祖父則少不得要吹鬍子瞪眼。
「你看看還有什麼不合意之處,叫人改便是。」賀令芳見他盯著正堂發呆,心裡也不好受,故意打破沉默。
賀礪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幾人繞過正堂,經過二門來到後院,院中內堂前早整整齊齊地站了百來個僕婢,見主人來了,紛紛下跪行禮。
賀令芳指著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婦人向賀礪介紹,「這位姓鮑,她和後面那五十餘人都是太后賞的。」
鮑桂英抬起頭來,本想說幾句漂亮話奉承一下新主人,冷不防對上賀礪那雙輪廓凌厲冰冷無情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左邊這位你應該還記得吧,齊管事,賀府的老人了,家裡出事後他被發賣到恆州修建寺廟,好不容易尋回來的。」
一名老僕膝行兩步,向賀礪磕頭道:「老奴問公子安。」
賀礪垂眸看著他,又憶起許多以前的事來,心緒一陣翻湧,道:「受苦了。」
三個字說得齊管事哽咽起來。
賀令芳又指著齊管事身後四名樣貌秀麗的丫鬟道:「此四婢原是我身邊的,做事周到伶俐,暫且派來給你用。你若用著合適便留下,若不滿意,退給我便是。餘下的都是新採買的,讓齊管事調教著,你先用,不夠再買。」
賀礪應了,讓齊管事帶人去給鹿聞笙和戚闊安排住處。
打發下人各歸其位後,姊弟倆繼續往後院走。
「大姊這些年過得如何,李家對妳可好?」賀礪問賀令芳。
賀令芳穩重道:「我那公爹你也是知道的,雖出身貴胄,骨子卻全是讀書人的清高。當年賀家出事後,李家惶惶不安,休我之聲沸沸揚揚,便是他一力壓下,說禍不及出嫁女,這是從古至今的規矩。不管賀家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成為李家休棄我的理由。況且賀家出事,我是有所娶無所歸,屬於三不去之一,不能休,因此力排眾議,堅持將我留在了李家。這八年,雖說過得不容易,但現在也都好了,只可惜你三姊她……」
賀家遭難那一年,十五歲以上男子皆被斬首,十五歲以下的流放,女眷悉數充入教坊司,賀礪的祖母出身名門性情剛烈,不肯受辱,帶領賀府女眷共三十七人,一夜之間全部縊死在教坊司內。
一個月之後,賀礪的三姊賀明芳也在夫家上了吊。
想起舊年慘事,賀令芳忍不住又用帕子拭淚。
賀礪與她並肩而行,眸光冷硬,沉默不語。
賀令芳傷感一回,才想起問正事,「去宮裡可曾拜見太后?」
賀礪點頭。
賀令芳停住腳步,四顧一番,見無人,這才低聲對賀礪道:「近日我聽得風聲說太后似有意為你指婚秦衍老賊的嫡孫女秦思莞,想藉這場婚事讓秦賀兩家化干戈為玉帛。」
賀礪微微抬頭,目光幽涼地看著遠處道:「大姊不必憂心,我自有計較。」
賀令芳看著眼前喜怒不形於色的沉穩青年,腦海中總是不自覺地拿他與以前那個春風得意的少年相比,心頭一股酸澀感始終縈繞不去。
她回轉身繼續往前走,口中道:「待你安定下來後,別忘了備一份厚禮去汝昌侯府道謝。雖然聖上已經對張家行了封賞,但他們收殮的畢竟是我們賀家父伯兄弟的屍骨,作為賀家唯一留存下來的子孫,你是一定要親自上門去致謝的。」
賀礪步伐略遲疑,問賀令芳,「能確認是張家收殮的?」
賀令芳回身,問他,「因何生疑?」
「賀家與張家一向沒有多少往來,且據我所知,咱們家也沒有人與他家有私交。當時因儲君之位變動滿朝上下風聲鶴唳,在那種情況下,張家甘冒奇險為賀家人收殮屍骨,於情於理都說不通。」賀礪道。
賀令芳問:「你可還記得張家姑娘,行六的那位?是綏安伯老夫人的侄孫女,據說小時候經常去綏安侯府和表姊妹們一道玩的,你對她應當有些印象吧?」
賀礪仔細回憶一番,搖了搖頭。
賀令芳見狀,有些見怪道:「你常去孟府,除了那孟七姑娘,旁人怕是一個也不記得吧?可世事便是如此。祖父與孟老太爺交好,賀家出事之後,孟家唯一所做的事情便是不遺餘力地與賀家撇清關係。賀家與張家無多往來,你更是不曾注意過那張六姑娘,可事到臨頭,卻是她瞞著家人偷偷為我賀家人收殮了屍骨。如今她已嫁做人婦,為免旁人口舌,才說是她父兄收殮的。」
「她說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相。」賀礪道。
「你是在指望什麼?當年我曾悄悄派人夤夜前往亂葬崗,想將祖父父親他們的屍首收殮了,派去之人晚到一步,親眼看著一群乞丐收殮了我們家人,當時情況特殊,對方行事也謹慎,只知屍體埋在了何處,不知收殮之人是誰。
「聖上歸位東宮之後,張六姑娘親自來找我,告知祖父父親他們的埋屍之地,所說細節與我派去之人見到的一模一樣,如不是她派人收殮,她又怎會知曉具體情形?再說,如今聖上登位,再愚笨之人也當知曉只要說出曾為賀家收殮屍骨之事定能得到封賞,又豈能將這功勞平白拱手他人?」賀令芳蹙著眉頭道。
賀礪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了。」
第二章 前夫的邀約
長興坊,孟府。
「大姊姊,妳這次回來,真的不再走了嗎?」後院結滿了花苞的桃樹下,庶妹孟以薇挽著孟允棠的胳膊,庶弟孟礎基抱著她的大腿。
孟允棠伸手摸摸孟礎基的小腦袋,笑道:「不走了,以後大姊姊帶你出去玩。」
「噢!太好嘍!太好嘍!」孟礎基高興得原地直跳。
這時孟允棠母親身邊的婢女雪蘭來請孟允棠去內堂用飯。
孟礎基兩歲時親娘病故,一直是養在夫人房裡的,見狀也要跟著孟允棠去內堂用飯。
孟以薇拉住他道:「小弟今日陪二姊姊用飯好不好?夫人和大姊姊有話要說。」
「哦。」孟礎基聽話地停在孟以薇身邊。
孟允棠知道母親肯定要問她和離之事,確實不方便讓礎基在一旁聽著。
她來到內堂,堂中一位梳著高髻肌膚白膩的美婦正給婢女佈置差事,這便是孟允棠的母親周氏。
見她來了,周氏屏退下人,牽著她來到側廳。
兩人上了坐床,在放滿食物的食案兩旁跪坐下來,孟允棠抬眼一看,歡喜道:「全是我愛吃的。」
周氏嗔怪又心疼地睨了她一眼,伸出保養得宜的纖纖素手,親自給她盛了一小碗白龍臛,遞給她道:「以前在閔安侯府妳吃什麼都由不得自己,現在終於回家了,以後愛怎麼吃就怎麼吃,愛吃什麼就吃什麼。」
「嗯!」孟允棠開心地點點頭,接過小碗道:「謝謝母親。阿潤呢?不等他回來一道吃嗎?」
周氏道:「他牙壞了,一大早便嚷嚷著找醫博士看牙去了,回來也吃不得什麼,不必等他。」
「哦。」孟允棠低頭喝了一口魚湯,剛想稱讚味道,便見她的胞弟孟礎潤一邊「母親母親」地叫著一邊闖了進來。
見孟允棠也在,他還愣了一下,繼而喜道:「正好大姊也在,你們可知姊夫回來了?」
周氏沒聽明白,下意識地問:「晏辭來了?」
孟礎潤不屑道:「什麼晏辭,那就是個假姊夫!我說的是真姊夫,賀六郎,賀礪!」
「噗咳咳咳!」孟允棠一激動,嗆咳起來。
孟允棠的父親乃原綏安侯嫡三子,容貌俊秀性情恬淡,時人評價其美姿儀擅舞蹈,稍有交情的人家辦酒宴總喜歡請他,充當門面活絡氣氛。
孟礎潤與其父相貌八分相似,也是個風清月明的美少年,性情卻截然不同,十分跳脫,闖進來時一手提著錦袍下襬一手捂著腮幫子,活像隻大馬猴。
周氏還不知賀礪回來的消息,一時竟未注意到他言詞不妥,只驚訝地問道:「賀六郎真的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剛才朱雀大街上好多人在圍觀。母親我跟妳說,姊夫現在可神氣了,前呼後擁盛氣凌人……」孟礎潤爬上坐床,準備給周氏詳細描述他在朱雀大街上的所見所聞。
孟允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面紅耳赤地呵斥他道:「你住口!誰是你姊夫?再胡說看我不打你!」
孟礎潤一怔,扭頭看著孟允棠道:「我知道,現在妳是晏家媳婦嘛,這話是不能亂說,但這不是在家裡嘛!晏家比起我們家是勢大,但比起姊夫又算什麼?姊夫可是當今太后的嫡親侄兒,只要我們去求一求姊夫,讓他對晏家施壓,晏家肯定答應與妳和離。」
孟允棠氣得想打他,又找不著趁手的物件,只得向周氏告狀,「母親,妳聽他說的什麼混帳話?」
周氏正色道:「潤兒,不要胡言亂語,姊夫也是能混叫的?」
孟礎潤聞言眼睛一瞪脖子一梗,也顧不得捂他那腫得老大的腮幫子了,道:「這可不是我要叫的,是賀六郎讓我叫的!我記得清楚得很,就我七歲那年,外邦來的聯合使節團進貢給朝廷一種糖果,帶著牛乳香,糖紙很好看,妳們姑娘還時興用糖紙製作頭花來著,記得嗎?就是那種有錢都買不著的糖,賀六郎對我說,叫他一聲姊夫就給我一顆糖,那天下午我得了滿滿一荷包糖呢,就是沒有糖紙而已。」
孟允棠氣道:「敢情他給我一疊糖紙,糖都給你了?你一顆都沒分給我!」
孟礎潤眨著眼睛無辜道:「那不怪我,是他叫我不許分給妳的,不然他以後就不帶好吃的給我了。」
「活該你長蟲牙!」
「我樂意,嘿嘿!」
「你們這麼要好,還叫什麼姊夫?你自己去嫁他便是了!」
「我若是個女子,還用妳說?」
「母親!」孟允棠真是恨不得打死這個口無遮攔的弟弟。
周氏頭痛道:「別鬧了。潤兒,小時候是小時候,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以後這種話不要亂說,尤其是在外面。」
孟礎潤還有些不甘心的樣子,「哦」了一聲,拿起筷子來低頭吃菜。
周氏又側過臉對孟允棠道:「彤兒,我記得賀六郎給過妳一塊玉佩是不是?好像還挺貴重的。當年衛國公說要讓他與孟家結親,他在一眾姊妹中挑中了妳,玉佩算是信物,如今這情況,還是找機會還給人家的好,妳認為呢?」
孟允棠低頭不語。
孟礎潤忙道:「對對對,妳要是不好意思去還,我替妳去還啊,正好探探他的意思。」
周氏見孟允棠一直不說話,喚她道:「彤兒,何故遲疑?」
孟允棠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鮭魚肉糜,為難道:「還不了了。」
孟礎潤高聲問:「什麼叫還不了了?大姊,妳不會以為他回不來了,就財迷心竅把那塊定情玉佩給賣了吧?」
周氏伸手拍了孟礎潤一下,道:「別瞎說。」
孟允棠本不想說,但看弟弟這蠢樣,若不告訴他發生了什麼,只怕他不知好歹,犯蠢犯到賀礪跟前就不好了。
她放下筷子,跪坐得端端正正的,看著母親和弟弟道:「還不了是因為那塊玉碎了。」
孟礎潤驚呆,搶在周氏前面問道:「如何碎的?碎得厲害嗎?還能修補嗎?」
「我去找他退過婚,玉佩便是在那日碎掉的,被馬蹄踏成了六塊,再也修補不起來了。」孟允棠道。
「妳去找他退過婚?何時?我為何不知?」周氏也驚了。
孟允棠垂眸,蠕動著豐潤的小嘴,捏著手指道:「就、就在衛國公府被抄家那日。」
周氏呆住了。
孟礎潤夾在筷尖上的一顆肉丸掉到了食案上,又骨碌碌地滾到坐床上,留下一路油膩的行跡。
他也顧不上,將筷子一放,看著孟允棠皺眉嚷道:「大姊妳怎麼能這樣?這也太過分了!賀六郎對妳那麼好,妳怎麼忍心落井下石?」
「我不知道啊,只是碰巧而已。再說他哪裡對我好了?給我糖紙,卻把糖給你,他對我還不如對你好呢!」
「他對我好還不是因為妳?要不……」
「都給我閉嘴!」
周氏呵斥一聲,姊弟倆都停了下來。
周氏看著孟允棠,正色道:「彤兒,妳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孟允棠收拾一下情緒,重新垂下眼瞼道:「當時我就是覺得他根本就不喜歡我,贈我玉佩時他八歲,我五歲,哪知道什麼是喜歡?他每次來找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捉弄我,掐著我的臉說我胖嘟嘟,我辛苦繡了幾個月的團龍荷包被他說繡得像毛蟲吐絲,就連送我一隻鸚鵡,說的都是『小豬小豬胖乎乎』。他明明對我不好,姊妹們卻還因為他來找我而嫉妒我排擠我,我早就受不了了。
「那日,阿潤回來告訴我說聽見他對孟雅安孟雅欣她們說最討厭女子穿紅色,豔俗得很,我忍無可忍,第二日便帶了那枚玉佩偷偷出門,去衛國公府找他,我把玉佩扔在他身上,叫他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我嫁給誰都不會嫁給他。
「他沒有接住玉佩,玉佩掉在了地上,我轉身走,看到街角那邊大批的禁軍向衛國公府湧來,我被他們的氣勢所懾,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他把我推到路旁,自己轉身跑回了府中,等我回過神來去找那枚玉佩時,發現早就被馬蹄給踏碎了。」
孟允棠說完,房裡一時陷入了靜默之中。
良久,孟礎潤期期艾艾地開口,「大姊,妳就沒有想過,他對其他姊姊們說討厭女子穿紅色,女子穿紅色俗豔,是因為妳喜歡穿紅色。他這樣說,以後府裡發衣料的時候她們就不會跟妳爭紅色的料子了。」
「事後諸葛亮,你早幹麼去了!現在你知道我是如何得罪他的了,以後看見他別湊上去,最好避著走,否則被遷怒可不能怨我。」孟允棠道。
孟礎潤唉聲歎氣地撿起肉丸子。
周氏安慰孟允棠道:「賀家出事那年妳才十一歲,又是無心的,他未必會較真追究。若是他真的心裡過不去,要來找麻煩,有父親母親替妳扛著,別擔心,啊。」
「嗯。」孟允棠點點頭,心裡卻是明白,他若真要報復,別說父親母親,就算是如今的綏安伯府那也是扛不住的,她也不會讓他們替她扛。
孟礎潤悻悻道:「原本還指望靠著賀六郎讓妳脫離苦海,這下也指望不上了。」
周氏道:「你就別操心了,你大姊已經同晏辭和離了。」
孟礎潤一雙丹鳳眼瞪得老大,驚訝地問:「和離了?真和離了?什麼時候和離的?」
孟允棠道:「昨晚。」
孟礎潤瞟著她道:「大姊,妳嘴上說著不嫁賀六郎,行動卻很誠實嘛!妳看妳和晏辭成婚三年一直沒和離,今日賀六郎回長安,妳昨晚就和離,妳敢說不是為了他和離的?」
「我上哪兒知道他今日回長安!叫你不要胡說八道,不打你一頓你不長記性!」孟允棠火冒三丈,起身就要去掐他。
孟礎潤一下跳到地上,鞋子也不穿了,就穿著襪子滿屋亂跑,口中還道:「妳就是口是心非,口是心非!」
孟允棠氣得在坐床上跺腳,對周氏道:「母親,妳看他!」
周氏伸手揉額角,蹙著眉道:「你倆能不能別一見面就胡鬧,安生吃頓飯行不行?」


孟允棠出嫁時祖父綏安侯還在,所以她是從綏安侯府出嫁的,兩年前祖父過世後,大伯父降等襲爵成了綏安伯,眾兄弟分家。
他們一家搬到這個宅子時,孟氏夫婦給孟允棠留了一間屋子,下午周氏就帶著孟允棠收拾佈置這間屋子。
待到天色將晚,屋子佈置得差不多時,孟允棠的父親孟扶楹和弟弟孟礎潤一道回來了。
孟扶楹身材修長面如冠玉,頷下留著短鬚,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他現任西市署丞,剛從西市回來,身上還穿著青色的官袍,就迫不及待地來到孟允棠的屋前。
「父親!」孟允棠在窗口見了他,高興地跑出去。
孟扶楹伸手接住她,高興道:「乖彤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後想嫁才嫁,不想嫁就不嫁,讓妳弟弟養著妳。」
原本在一旁笑嘻嘻看著他們父女團聚的孟礎潤一聽就變了臉色,叫道:「我才不養,她那麼能吃,脾氣還那麼大!」
「逆子,叫你養你就養,哪兒那麼多廢話?敢不養看我不把你腿打折!」孟扶楹斥道。
孟允棠聞言,得意地朝孟礎潤一抬下巴,皺了皺鼻子。
「你自己生的女兒,憑什麼讓我養?」孟礎潤不服氣道。
孟扶楹一撩官袍下襬作勢要踹他,孟礎潤扭頭就跑,結果卻一頭撞在玉蘭樹上,看得孟允棠和一眾丫鬟樂不可支。
笑鬧一回後,一家人來到內堂,正準備吃飯,有僕人來報——
「公子,夫人,閔安侯世子求見。」
孟扶楹與周氏面面相覷,繼而一道向孟允棠投去目光。
孟允棠有些惴惴不安,昨晚晏辭給她寫放妻書時是半醉狀態,此時找來,該不會是晏夫人回來知道了和離之事,讓他過來討放妻書吧?
三年前孟扶楹第一次見到晏辭時,除去他的紈褲名聲不說,其實還是挺喜歡他的,時人好色,孟扶楹當然也不例外,而晏辭生得很好看。
彼時並不知道他真正想娶的其實是上巳節在曲江池邊與他有一面之緣的孟雅欣,孟允棠不願嫁,孟氏夫婦自然不想迫嫁心愛的長女,怎奈祖父母做主應允了晏家的提親,孟允棠不嫁也得嫁。
大婚之後,晏辭知道受了愚弄娶錯了人,一氣之下痛改紈褲習性,託祖蔭入了金吾衛任巡街使,只是一直不搭理孟允棠。
如今孟扶楹再見到這個丰神俊秀的美男子,心情難免有些複雜。
晏辭倒是坦蕩自然得很,他穿一襲藍底蔓草紋圓領袍,神采奕奕笑容和煦,進門向孟扶楹和周氏行禮問好。
「不知晏公子此時上門,是有何事?」孟扶楹是直來直去的性子,當下也不繞彎子,直言問道。
晏辭一雙看上去風流多情的桃花眼含情脈脈地看向站在兩人後頭的孟允棠,道:「晚輩答應要給孟姑娘十萬衣糧錢,此行便是來送錢的。」說罷朝後頭打個手勢。
十名奴僕走上前來,將背上背著的竹筐卸在地上,滿滿十筐銅錢,在夕陽餘暉下像金山般閃閃發光,幾乎要閃瞎孟礎潤的眼睛。
另有一個奴僕提來一只木桶放在竹筐旁邊,桶裡有水,幾尾肥碩魚兒在其中優游。
晏辭看著孟允棠道:「昨夜得姑娘贈詩,今日垂釣賦詩時大敗群雄,這是謝禮。」
孟允棠忍不住想笑,就那詩還大敗群雄,也不知是些什麼狐朋狗友。
她強行忍住,只問他,「晏夫人可曾回來了?」
晏辭點頭,「我母親已經回來了,我也已向父親母親告知和離之事,姑娘切勿擔憂。」
瞞著對方父母私自與晏辭和離,如此行事到底是有些說不過去,孟允棠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孟扶楹和周氏都沒想到晏辭和孟允棠和離,晏辭還能給孟允棠十萬衣糧錢,畢竟當初那樁婚事,女兒固然無辜,但晏辭也算是受害者。
孟扶楹見晏辭彬彬有禮,對他印象又改觀了些,放緩語氣道:「晏公子進正堂喝杯茶再走吧。」
晏辭道:「多謝相邀,只是天色已然不早,晚輩不便多留,下次吧。」
孟扶楹道:「……也好。」下次還來?
晏辭又看孟允棠,道:「孟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孟允棠在父母和弟弟的注視下與晏辭走到一旁。
晏辭低聲問道:「孟姑娘,三月三上巳節,可否與我同遊曲江池?」
孟允棠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的眼型偏圓,瞳仁又大又黑亮,這樣瞪大了頗有幾分孩童式的嬌憨可愛,晏辭見了,忍不住微微一笑。
「你這、這是在邀約我?為何?」孟允棠不能理解,自己嫁給眼前這個人三年,兩人見面次數都沒超過十次,在昨晚之前話更是沒說幾句,怎麼和離了他反倒殷勤起來?
「以前是我心結太重,對孟家、對妳有頗多偏見,經過昨晚,我覺得我們性情挺相投的,或許值得重新認識一下。」晏辭道。
孟允棠道:「……可是我們已經和離了,重新認識……又有什麼必要呢?」
「與妳和離是因為以前乃是明媒錯娶,妳我重新認識,重新瞭解彼此,或許妳對我亦會有所改觀,到時候我再派人來重新向妳提親,三書六禮明媒正娶。」
孟允棠驚得後退一步,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大可不必!」
晏辭瞧她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有些負氣道:「看來昨晚姑娘親近熱絡,不過就是為了哄我寫下放妻書而已,心中其實對我頗為嫌棄。若是如此,我便只能說那封放妻書是在我意識不清的情況下所寫,只要去官府告,我有證明我昨天喝多了酒的人證,這放妻書定能作廢。」說罷轉身欲走。
孟允棠慌了,忙扯住他的袖子。
那邊孟扶楹周氏與孟礎潤都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心想怎麼還扯上袖子了?
孟允棠心虛地避開那邊爹娘的灼灼目光,仰頭看著晏辭軟語道:「你豈能出爾反爾?你說,昨晚我究竟何處讓你覺著我與你性情相投?我改便是了。」
晏辭氣得一抽袖子又要走。
此時耳邊響起了隆隆的街鼓聲,坊門要關閉了。
孟允棠急得再次上前扯住他的袖子,晏辭回眸乜斜她。
「我去,我去還不行嗎?你能不能別再說放妻書的事了。」孟允棠鬱悶道。
晏辭展顏道:「妳來,我自然就不會為難妳了。」
孟允棠生悶氣。
晏辭掃一眼她抓著他袖子的白胖爪子,戲謔地問:「還不放手?想我留宿不成?」
孟允棠忙將手一放。
晏辭回身遙遙地向孟扶楹與周氏再行一禮,掃了眼一旁氣鼓鼓的孟允棠。
漸暗的夕陽餘暉下,她的臉圓圓潤潤的,線條柔和流暢,皮膚呈現出一種細膩而溫潤的白,眉黛眸黑唇紅,鮮妍如畫。
他覺得自己以前一定是瞎了眼。
孟礎潤趁眾人都在目送晏辭出門,伸手想到竹筐裡拿一串錢,被周氏發現,啪的一聲將他手拍開,低斥道:「這是你大姊的錢。」
孟礎潤揉著手背嘟囔道:「我只是想幫她看看足不足數。」
周氏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吩咐丫鬟將竹筐都抬到孟允棠的屋裡去,裝著魚的木桶拎到廚房。
第三章 哄得放妻書
四人回到內堂,在坐床上圍著食案坐下來。
周氏這才有空問她,「彤兒,妳和晏辭和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孟允棠萎靡不振道:「姜姊姊的弟弟也在金吾衛任職,過了國喪期之後我便託姜姊姊替我打聽晏辭的為人,她告訴我說晏辭好面子講義氣,吃軟不吃硬,還憐香惜玉。昨日晏夫人帶著晏繁去親戚家赴宴,晚上沒有回來,晏辭倒是回來了,還喝得半醉,我就去找他商量和離之事,投其所好連哄帶騙,他便給我寫下了放妻書。」
「那十萬衣糧錢也是妳向他要的?」周氏追問。
「我沒有,我還主動說只要他願意與我和離,可以不給我衣糧錢的,畢竟當初他也是受了矇騙才會娶我。可是他卻說『旁人和離都給女方衣糧錢,我晏辭不給,說出去豈不是叫人恥笑?快說,妳三年要用多少錢?』我說我一年差不多要用兩到三萬錢,他說給我湊個整,給十萬。」
「唉呀,大姊妳怎麼這麼傻?他都這般說了,妳就該說妳一年要用十萬錢嘛!」孟礎潤惋惜道。
「你閉嘴!」孟扶楹呵斥兒子一聲,轉過臉溫聲問女兒,「那方才妳與他拉拉扯扯的,又是為何?」
「他邀我三月三同遊曲江池,我若不去,他就要去官府告,說我趁他酒醉騙他寫放妻書。」
「這又是為何?既然都已經和離了,還這般糾纏不清是要做什麼?」周氏有些惱怒道。
孟允棠垂頭耷腦,將晏辭說的話重複一遍,幾人聽完都沉默了。
良久,孟扶楹撫一下頷下短鬚,斟酌著道:「若他真的已經痛改前非,還能真心待妳,這樁婚事,我覺得也不是不可以答應。」
「這怎麼能行?」
「我不要!」
周氏和孟允棠同時出聲。
周氏先道:「哪有和離了再結親的,當婚姻大事是兒戲不成?若是如此,豈不是叫全長安的人看笑話?」
「只要他們小夫妻兩個能過得好,旁人議論一陣又有什麼關係?彤兒,妳為何不答應?」孟扶楹問孟允棠。
孟允棠本想說姜姊姊還說了晏辭愛呼朋喚友地去平康坊狎妓,可轉念一想,他們男子根本不把去平康坊當回事,於是道:「晏夫人晏繁還有晏家的親戚都不喜歡我,覺著我家世配不上晏辭,就算晏辭對我好,我在晏家日子也不好過。」
孟扶楹一聽當即道:「那還是算了。這樣,三月三阿潤你陪著你大姊去赴約,彤兒妳爭取把道理跟晏辭講清楚,大不了不要他的十萬衣糧錢,請他日後莫再糾纏。這樁婚事他雖是受了騙,可妳也因此浪費了三年青春,說到底還是妳更吃虧些,他沒道理纏著妳不放。」
孟允棠點點頭。
四人吃了一會兒飯,孟扶楹忽想起來,問道:「那晏辭說妳昨晚還給他作了一首詩?」
孟允棠點頭道:「他說他今日要與朋友去垂釣,屆時定要作詩,他不擅此道,若是我能替他作一首詩讓他應付過關,他便寫放妻書給我。」
孟扶楹來了興致,道:「妳且說說,那詩是如何作的?」
孟允棠羞赧,「我胡亂作的,不便在父親母親面前獻醜。」
孟礎潤道:「晏辭說力壓群雄呢,大姊妳就別謙虛了。」
「真的不好。」
「快說快說。」
孟允棠被催得沒法,只得紅著臉道:「垂釣詩,池上春風動白蘋,池邊清淺見金鱗。會當魚簍漸次滿,幾條片膾幾條蒸。」念完就用手捂住了臉。
孟礎潤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幾條片膾幾條蒸,這是什麼好吃之徒才能寫出來的詩啊,還力壓群雄,我看是狗熊的熊吧!哈哈哈哈哈!」
「我都說了不說,偏要我說,說了又笑話我,打死你打死你!」孟允棠羞惱地朝弟弟撲過去。
孟礎潤滾在坐床上,被孟允棠拽住了胳膊一頓掐,邊笑邊哀哀告饒。
周氏雙頰暈紅,勉強止住笑道:「別鬧了,快來吃飯,菜都涼了。」

用過飯後,孟允棠回到自己房裡。
鸚鵡彩衣還沒睡覺,在牠的紫竹架上跳來跳去。
穗安和禾善在外間帶著小丫鬟們忙著清點和存放那十萬錢。
孟允棠走到紫竹架前,輕聲道:「小豬小豬。」
彩衣不理她。
孟允棠垂下眸子,在妝臺前跪坐下來,看著鏡中的自己。
娘說得很對,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他們早就不是小時候的他們了,也無謂再多牽扯,但不管怎麼說得設法將賀家人的埋屍之地告訴賀礪,如今他回來了,若是以為自己家人曝屍荒野屍骨無存,一定會很難受。
那麼些銅錢一時半會兒也數不完,孟允棠將穗安叫進來,低聲問道:「還記得賀家人的墳塋在何處嗎?」
穗安點點頭,「自然記得。」
「明日上午妳帶著脫兔出門去,和以前一樣去別的坊買點紙錢,再買一把鏟子,去把賀家人的墳塋修整一下。回來時去西市買點做花鈿的魚膠魚鱗回來,若夫人問,妳便說是去買魚膠的。」孟允棠叮囑道。
穗安應下。
孟允棠洗漱過後,上床準備睡覺。
穗安在她帳下掛上埋著東閣藏春香的銀薰球,放下床帳,吹滅燈燭,悄然退了出去。
淡淡的花香在帳中氤氳,孟允棠閉著眼翻了個身。
身體有些疲倦,思緒卻還很活躍,一時間有些睡不著。
她把手伸到枕下,枕下壓著個荷花形狀的荷包,荷包裡放著那塊碎了的玉佩,摸上去都能感覺到四分五裂的形狀。
「小豬小豬胖乎乎,小豬小豬胖乎乎。」耳邊突然傳來彩衣的聲音,還一連說了兩遍。
孟允棠猛地睜開眼,十年了,牠竟還記得這句話,還說得出來。
在這無人的靜謐和黑暗中,她的腦中不由自主地閃現出第一次聽到牠說這句話時的情景。
十年前,孟允棠九歲,剛開始知羞。
那是個初夏的午後,她與以薇正在三房的院子裡踢毽子,長房的孟雅安孟雅欣帶著丫鬟跑過來道:「七妹七妹,臨鋒哥哥來了,說有好東西送妳呢,妳快去瞧瞧吧。」
孟允棠伸手擦一把額上的汗,問:「真的?在哪呢?」
「就在園子裡。」
孟允棠跟著她們來到侯府的花園中,老遠就看到院中那株枝繁葉茂的木槿樹下人滿為患,都是各房各院中的公子和姑娘。
賀礪就坐在木槿枝丫上,穿一身淡綠底金銀線繡蔓枝蓮花的圓領錦袍,手裡把玩著一塊李子般大小的紅瑪瑙,偏著臉看著遠處,也不搭理誰。
樹下所有的姑娘和公子卻都仰頭看著他。
「七妹來了,七妹來了!」
他聽到動靜,這才低下他那張五官鮮明、俊俏又張揚的臉來,望向人群中臉蛋紅撲撲的孟允棠。
孟允棠仰著頭,眼巴巴地瞧著他。
他眼底帶了點笑意,卻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開口道:「瞧什麼瞧?也不知道叫人。」
大家都看著她,孟允棠覺得很不好意思,低頭囁嚅,「臨鋒哥哥……」
「學蚊子叫呢?」他不滿。
「大聲些,大聲些!」樹下孟允棠的哥哥弟弟們都開始起鬨。
孟允棠低垂著小臉握緊了拳頭,死活不肯再叫了。
「罷了!」賀礪從樹上一躍而下,托起掛在樹枝上的鳥籠來到孟允棠跟前,將鳥籠往她這邊一遞,道:「妳的生辰禮。」
孟允棠的生日和當時的皇后也就是賀礪的姑母生日撞期了,所以每年她的生日他都得進宮給他姑母賀壽,從來都是不到孟府來的。
「謝謝。」孟允棠雙手接過鳥籠,看著籠中五彩斑斕的鸚鵡,歡喜不已。
「賀六郎,這隻鸚鵡真好看,你在哪裡買的呀?」孟府的一位公子問。
汝昌侯府的六姑娘張筠姬道:「東西市何曾有過這般品相的鸚鵡,怕不是宮中之物吧?」
孟雅欣一臉不加掩飾的羨慕嫉妒,道:「臨鋒哥哥對七妹真好。」
賀礪充耳不聞,只對孟允棠道:「牠還會說話呢。」
孟允棠驚喜抬眸,問:「真的嗎?牠會說什麼?」
賀礪朝著鸚鵡吹了一聲口哨。
鸚鵡忽然張口,道:「小豬小豬胖乎乎。」
現場一靜,隨即大伙兒反應過來,哄堂大笑。
賀礪也笑了,唇角露出兩顆又白又鋒利的小虎牙,看著就覺得咬人肯定很疼,這個人連笑起來都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孟允棠好吃,在一眾姊妹中是最胖嘟嘟的一個,一聽這話就知道賀礪又是來取笑她的。
她臉龐漲得通紅,負氣地將鳥籠往賀礪胸前一塞,道:「你拿回去吧,我不要!」
賀礪一愣,也不伸手接,眉頭一皺道:「妳說什麼?」
他一凶孟允棠就慫,垂著小腦袋嘟著小嘴巴不說話。
賀礪低頭看著她道:「送妳禮物,還要哄妳收下不成?愛收不收,不收扔了!」說罷轉身就走。
孟允棠當眾被他取笑駁面,又生氣又委屈,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賀礪離開之後,孟雅欣過來抱她懷中的鳥籠,道:「七妹不要就給我吧,我喜歡。」
孟允棠看著籠中漂亮的鸚鵡,心想過分的是賀礪,小鸚鵡又有什麼壞心思呢?
「不給。」她抱著鳥籠轉身離開。
孟雅欣氣得跺腳,道:「明明心裡想要,偏對臨鋒哥哥說不要,還把人氣走了,脾氣真大!」
孟雅安附和道:「就是,真矯情!也不知道臨鋒哥哥到底喜歡她什麼?」
孟允棠翻身躺平,感覺眼角有點濕濡,用手背摁了摁,心道:脾氣大的分明是他,誰要他喜歡?


封賀礪為檢校右威衛大將軍的聖旨剛剛下達衛國公府,太后身邊的內侍魚有淼就跟了過來,說太后叫賀礪去太和殿說話。
賀礪私下問他:「魚給事可知,太后此時召我是為何事?」
衛國公府是太后娘家,如今只剩賀礪這一個親侄兒,魚有淼自是不願得罪,低聲道:「今晨皇上在太極宮視朝,御史何子驥參大將軍昨日進城之時在朱雀大街上射傷庶人董玉昆,致其終身殘疾……」
賀礪冷笑一聲。
魚有淼有些詫異地止住話頭,看著面前高大冷峻的年輕公子。
「多謝魚給事告知。」賀礪微微偏首,站在他側後方的鹿聞笙上前來塞給魚有淼一個癟癟的小荷包。
魚有淼半推半就地收下,心中還納罕,這荷包又輕又空,也不知裝了何物,在袖中輕輕一捏,捏到一枚龍眼大的圓形物件,他微微呆住。
趁著出門的空檔,他將東西從荷包裡倒出來一看,忍不住緊張地吞了口唾沫。
果然是龍眼大的一枚明珠,光華熠熠圓潤無瑕,這麼大品相又這麼完美的明珠,宮中都少有,價值何止百萬?
他自太后還是太子妃時就在她身邊伺候,近三十年宦海沉浮,見過的人收過的禮也算是數不勝數,但頭一次見面就給這般厚禮的,賀礪是絕無僅有的頭一個。
魚有淼不由得想起兩年前先皇病危,太后一派在乾爹魚大將軍他們的支持下反撲,太子被廢,當今聖上復位東宮時,河北道那些當年支持廢太子的世家大族,就是當時官任折衝都尉的賀礪帶人去抄的,看來除了獻給朝廷和太后的那些珍寶財物,他自己留的私貨也不少。
「魚給事?」賀礪瞥了眼這老太監面上的貪婪之色,不動聲色地出言喚道。
魚有淼猛的回神,忙跟了上去,殷勤道:「大將軍請。」

大明宮丹鳳門前,秦思莞在丫鬟的攙扶下從馬車上下來,正要進宮門,聽聞身後一陣馬蹄聲響,她回頭一看便是微怔。
賀礪身穿墨綠色窄袖圓領袍,頭戴墨玉冠,騎一匹烏雲踏雪的黑色駿馬,眉目鋒銳矯矯而來,既有長安貴胄男子所特有的富貴綺麗,又兼長安貴胄男子所不具備的英武悍勇。
到了近前,他長腿一跨,動作俐落地下了馬,將韁繩交給隨行的扈從,目不斜視地往丹鳳門去了。
跟在他後頭的魚有淼看見秦思莞站在那兒,本想與她打個招呼,但賀礪身高腿長走得快,他小跑著才勉強能跟上,便不敢停,只在路過秦思莞面前時對她點了點頭。
秦思莞目送賀礪進了丹鳳門,這才回過神來,進而發現自己剛才完完全全的被賀礪給無視了!
作為宰相孫女、國公嫡女、當今貴妃的侄女,她自出生就未受過這樣的冷待,一時又羞愧又惱怒,問隨行的丫鬟,「此乃何人?如此目中無人!」
丫鬟也不知,再看左右,有個押車的奴才上前道:「回姑娘話,此人像是昨日剛回長安的衛國公。」
「他就是賀礪,賀六郎?」秦思莞只覺自己一腔怒氣瞬間便泄了個乾淨,心中不合時宜地生出些羞澀來,她努力繃住表情,向丹鳳門內走去。


賀礪來到太和殿,恰逢太子李瑕從殿中出來。
他年才十二,性格溫厚相貌俊秀,只右頰上一道極明顯的傷疤破壞了這張臉整體的和諧,顯得有那麼一絲猙獰。
「殿下。」賀礪停住,向他行禮。
李瑕還未見過賀礪,身後的內侍忙上前與他耳語幾句,他眼睛一亮,看著賀礪道:「表叔無須多禮。」
賀礪問道:「殿下這便要走了嗎?」
李瑕點點頭,道:「我要去讀書了,表叔日後若得空可常來宮中,祖母常常念叨你呢。」
賀礪應下,來到內殿拜見太后。
太后乃是賀礪父親的胞姊,今年四十九歲,雙鬢已生華髮,她與賀礪一脈相承,相貌有幾分相似,年輕時也是豔冠六宮的美人,只是這些年過得跌宕起伏,眉間略有刻痕,雙眸中帶著一抹什麼表情都無法掩飾的深沉。
「坐。」賀礪行過禮後,她道。
賀礪在一側的几案後跪坐下來。
太后看著宮女給賀礪奉上茶水,屏退眾人,側著臉看著他問:「昨日你回城之時,在朱雀大街上用箭射了那董玉昆?」
賀礪頷首。
「為何如此莽撞?你要收拾董家為明芳報仇,法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為何偏偏採取這種最受人詬病的方式?如今御史在朝上參你當街行凶草菅人命。你才剛回來便叫人抓住這麼大個把柄,你說,此事該如何收場?」太后有些恨鐵不成鋼道。
賀礪側首道:「將參我的御史貶黜便是。」
「你這是什麼意思?」太后微微蹙眉。
賀礪伸出剛勁修長的雙手撐在矮几上,道:「昨日不過是一時意氣之舉,我已與董家和解。苦主都已經諒解我答應不再追究了,這些御史在朝上參我是為誰出頭?他們只看到或是聽說我射了董玉昆一箭,不問前情不顧後果,肆意彈劾同僚,給聖上增添無謂的煩惱,這樣的御史不該貶黜嗎?」
「你與董家達成了和解?何時?你可不要信口開河,據我所知,昨日董玉昆中箭之後,衛國公府並未有人上門探望。」太后道。
賀礪道:「三姊雖已亡故,畢竟留下一子。我早先便使人與董玉坤的繼室方氏說好,只要她好好待我外甥,我每年補貼她五十萬錢。如今那董玉昆不過一介庶人,便是好手好腳十年也掙不到五十萬錢,該如何取捨方氏自有決斷。姑母若不信,此刻可使人去問,看看董家會不會去官府告我。」
「你派人聯繫方氏之時,便想好了要弄殘董玉昆。」太后明白了。
「姑母方才說了,我要報復他的方式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唯有這種我覺得最解恨。」
「可若他昨日不來朱雀大街上看你,你又待如何?」太后問。
「姑母以為來不來由得他做主嗎?」賀礪目光淡淡的,像是一泓剛溺死了人又歸於平靜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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