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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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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28401-E128402

《掛名貴妾》全2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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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朝重生,竟越過百年時光,
成為史書上她最崇敬的年輕將軍枕邊人──

將軍,你是我來到這裡的意義。


藍海E128401 《掛名貴妾》上
從太傅嫡女變成商戶出身的小妾,謝苗兒卻適應良好,
誰讓「夫君」是她最崇拜的前朝將軍陸懷海,
年少的他叛逆頑劣、忤逆父親,和史書軼聞記載的完全不同,
能陪在他身邊親眼見證他功成名就之路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他對父母雙亡的她極為君子,夜夜留宿不過是借她的院子遮掩練武,
還替她奪回布坊、教訓紈褲報父仇,更表示將來會放她離府,
然而這場因長輩糊塗造成的意外親事,在兩人互生情愫下逐漸弄假成真,
隻身從倭寇手中救回她後,他深情款款告白──妳就是我的私心。
她既喜悅又惶恐,只因來自百年後的她知曉一個關於他的祕密……

藍海E128402 《掛名貴妾》下
他一心只想保家衛國,卻不想身邊充滿各種意外和驚喜,
原以為的紈褲子弟居然是皇子,而且回京準備加入奪位之爭,
他私自投軍打勝仗,讓一向反對的父親改變了態度,
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祖母隨手救下的小娘子莫名成為他的牽掛,
為了救她,他聯手官兵掃清山匪因而升官,
又因為愛她,他毅然決然給她放妾書放她自由,去做她想做的事,
即使身負重任在外保家衛國,仍守諾不時寫信給她,
知道她的生意越做越大,還幫助了許多無依的女子得以活下去,
為了幫沿海百姓找條生路,他決定不顧一切請皇帝開海禁,
而她不但不反對,還早早做好安排,要幫他打贏這場難打的仗……
春風如意,土生土長的南方小城姑娘,腦洞雜亂的古代羅曼史愛好者一枚。喜歡寫獨立堅韌的女子,偏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想要提筆在浩瀚天地間留下一點痕跡。
咖啡上癮,酷愛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猛敲鍵盤,然後狂搓小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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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傅嫡女成小妾
初春時分,天色和孩兒臉一般陰晴不定,晴了沒多久,綿綿的雨絲便伴著一聲聲清脆的雷落下來,打定主意要給脫早了襖的人們一個教訓。
京城,謝太傅府中。
雨下得越發大了,丫鬟星牖端著一簍子炭走在廊下,透過雨幕中的芭蕉葉,她看見一方古樸的青玉拱門,拱門上掛著「青蕪院」的牌匾。
牌匾上的字是她家小姐謝苗兒十二歲那年親手寫就,琴棋書畫、簪花沏茶,沒有哪樣是她家小姐不擅長的,她的樣貌家世更是一等一。
可這錦繡堆裡長大的人,卻偏偏生來帶病、自小體弱,還未斷奶便開始吃藥,倒春寒的日子雨水綿綿,小姐的身子越發不好了。
星牖歎氣,快步穿過了拱門。
古樸雅致的小院裡,一個紮雙髻的丫鬟正蹲在爐子前打扇煎藥。
星牖低聲問她,「藥可都浸透了?」
小丫鬟乖巧答道:「浸足了半個時辰才開始煎的。」
星牖點點頭,接過她手中的扇子,「妳把炭拿到小廚房去,我來看著火。」
小丫鬟應聲退下。
望著爐灶裡橙黃的火焰,星牖有些出神,前段時日宮裡的太醫都來過了,含蓄地表示她家小姐大限將至。
藥香氤氳,說不上好聞還是難聞,星牖吸了吸鼻子,端起煎好的藥,輕手輕腳地走進裡間。
她家小姐正在午歇,屋內的帳幔全放了下來,一室光影昏沉,配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著實讓人昏昏欲睡。
聽見星牖的腳步聲,幾根削蔥似的手指探出了滿繡團花蘭草的雲帳,室內昏暗,本就幾無血色的指尖被襯得更顯瑩白,一瞧便知它的主人是個纖弱的小姑娘。
星牖道:「小姐,藥好了,不過還燙著。」
帳內,謝苗兒壓根沒睡,她的心口悶悶地痛了一整天,自己時日無多這件事情她比旁人更清楚。
她輕笑,「星牖姊姊,扶我起身吧。」
少女的聲音清亮卻有些乏力,恍若枝頭的倦鶯之啼。
星牖應聲,她打起帳幔,挑亮了燈台上的燭火,屋裡亮了起來,臥在錦褥之上的少女眸子裡映著搖曳的光。
饒是伺候了謝苗兒多年,看慣了她懾人的美貌,星牖的心依舊跳漏了一拍。
是一副怎樣的面孔呢?
躺在床上的謝苗兒氣色並不好,經年的沉痾折騰得她眼下烏青、臉頰瘦削,可於她而言,這樣的瑕疵反倒讓她玉雕般沒人氣的小臉真實了起來。
如夜明珠被蒙了層薄霧般的輕紗,光華雖稍遜,卻更有一種沉靜下來的美。
星牖眼神暗了暗,小心翼翼地扶謝苗兒倚著軟枕坐起身。
瞧她的動作太過小心,就像捧著疊易碎的瓷器,謝苗兒又笑了,打量著星牖的神情,開口問道:「煎藥的時候,妳可按我說的去做了?」
她的語氣平常,可星牖聞言卻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床邊,「小姐,奴婢懇請您三思!」
三思?謝苗兒心想,囿於這方寸天地養病的時日太長太久,何止三思,百思千思都是有的,賴活不如好死,靠藥續命,多苟延殘喘幾日又有何意趣?
「去把藥端來吧。」謝苗兒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容置喙。
星牖沒有再勸,她伺候謝苗兒多年,看著她從小小姑娘長成了小姑娘,知道她是如何的倔強。
不多時星牖端了藥進來,謝苗兒從她顫抖著的手中穩穩接過了藥碗,望著深褐色的湯藥微微有些出神。
碗裡是她日日都要吃的續命藥,不過她做主加重方子中幾味藥的分量,讓它成為了一服虎狼之藥透支她的氣力,至少讓她在及笄的那日「迴光返照」,和家人一起用一頓飯。
謝苗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小小姐的病情好轉,不少下人都看見她去正院請安。謝太傅和謝夫人自然高興,闔府上下都得了賞。
二十五那天謝苗兒就要及笄了,夫婦倆原本打算大辦,可女兒執意不要,說只想一家人好好用一頓飯,夫婦倆便作罷了。
小女兒體弱多病,謝太傅夫婦對她一向百依百順。
二十五當夜。
謝家人口簡單,謝太傅為人清正,沒有通房妾室,長子長女都在京外不好回來,於是這頓家宴只有謝苗兒和謝太傅、謝夫人三人。
沒有珍饈美饌,只有淡茶小炊,謝夫人幾度笑著紅了眼圈,謝苗兒也極為滿足。
這兩年她的病發作得越發厲害,能起身走到正院的次數都不多,偶爾身體好些,坐起來吃不了兩口就要吐,她不欲讓爹娘看了難受,已經許久沒這樣和父母一起用飯了。
宴畢,若干健僕扛著箱籠走了進來,謝夫人說:「這都是妳哥哥姊姊趕著時日從外頭給妳送來的及笄禮。」
謝苗兒含笑道:「等兄姊歸家,我一定要好生謝謝他們。」
謝太傅補充道:「單子我看過了,旁的大多尋常,不過妳兄長送來的一個玉鐲倒是有點意思,他說是前朝將軍陸懷海的陪葬,不知怎地流到海外又傳了回來。知妳欽佩他,妳兄長就把它送回來了。」
聽起來很是稀奇。
前朝二百七十三年,陸懷海是其中最奪目的將星,他年少成名,平海亂、定八方,打得倭人節節敗退。
而為邕朝立下汗馬功勞的陸將軍,最後卻因捲入開放海禁的爭端,惹來皇帝的忌憚和猜疑被革職問罪,活活穿了琵琶骨,廢了一身好本領,卒於押送回京的路上。
死在疆場外的將軍難免讓人歎惋,所以百年來陸懷海始終仰慕者眾,因而帶著他名頭的物件太多,多是古玩商為了賣價捏造的噱頭罷了。
謝苗兒雖不覺得那鐲子是真的,也感念著兄長對她遙遙的記掛,尋出那枚玉鐲握在了掌心。
謝夫人在旁嗔道:「這孩子也真是的,哪有給妹妹及笄禮送陪葬品的?也不擔心不吉利。」
謝太傅不贊同,「夫人這話我就不能苟同了,這陸懷海雖是前朝人,卻也赤膽忠心,如果這物件當真是他的,反倒是有英靈庇佑,何來不吉?」
「是是是,我可說不過你,罷了罷了,苗兒喜歡就好。」
瞧著爹娘鬥嘴,謝苗兒不知為何,忽覺得自己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真好。
一家人又閒話了一會兒,最後是謝夫人下的逐客令。
「時候不早了,星牖,好生送……送小姐回去休息。」
星牖應聲,謝苗兒站起身,向爹娘深深拜了一拜,「女兒別過,爹娘務必要珍重自身。」
拜別之後,她不敢再回頭看他們的表情,緊握著星牖的手腕邁出了廳堂。
身後,謝夫人仍舊在碎碎叮囑著,「路上黑,掌燈要小心,別走西邊,那裡鋪的是鵝卵石,有積水滑得很……」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星河高懸,皓月當空,謝苗兒聽著母親漸遠的叮嚀,不甚優雅地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淚。
她知道這是自己和他們的最後一頓家宴,他們也知道,他們默許了她任性的選擇。
勉力走回臥房時,謝苗兒已是力竭。
星牖扶她躺下,望著她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苗兒手腳冰涼,嚥下了喉間的腥甜,積攢了一番力氣才勉強開口,「下去吧。」
說罷,她倚著雕花的床架,支起雙腿,把臉埋在膝上,獨自蜷縮起來,像一隻把腦袋埋在翅膀下的小鵪鶉,收入懷中的那只玉鐲恰到好處地硌了小鵪鶉一下。
哥哥是忠厚人,不會為了給小妹送禮編造奇聞異事,說不準這真的是陸懷海留下的東西呢?
於是謝苗兒歪著頭,摸出這枚據說是陸懷海陪葬的玉鐲,就著窗外皎潔的月光細細端詳。
是一塊通透的好玉,倒和史書中的陸懷海一樣不染纖塵,哪怕身陷囹圄也不曾折下脊梁。
謝苗兒欽佩這樣的人,第一次從邕史中讀到他的傳記,她哭濕了整片衣襟以及一隻袍袖。
歎他有勇有謀,惜他被誣慘死,也羨慕他馳騁山海,如流星般劃過,百年後也依舊有人銘記。
如果有機會,她真想和他舉杯共酌,再告訴他,好好活著好好打仗,可千萬別牽扯到朝政當中了!
想到這兒,謝苗兒忽然失笑,她這個命不久矣的泥菩薩居然還想著渡前人。
收回思緒,她發覺這掌中不知真假的玉鐲,對她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方才不知不覺中竟反覆摩挲了它許久,也是緣分。
最後,謝苗兒乾脆將它放在枕下,安然合上雙眼。
眼前是一片虛空,不知過了多久,似夢非醒的謝苗兒緩緩睜開了眼,只一眼她就察覺到不對勁。
怎麼回事?這是哪裡?
她確實還倚在一張床上,可這張架子床斑駁掉漆,床尾的雕花都掉了半闕,這根本不是她的臥房!
謝苗兒拿起枕頭護在身前,驚恐地站起身往床下走,她又發覺不對勁了。
她生了太久的病,從頭到腳都是沉重的,眼下的她卻覺得呼吸吐納無比自如,半點阻滯感也無。
謝苗兒試探性地動了動自己的手腳,扶著牆走到了門邊,縈繞她十多年的虛弱無力感竟也消失了,還沒來得及探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聽得一陣越來越近的喧譁。
「和狐朋狗友去青樓廝混,我們陸家還沒你這麼出息的!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躲!你還敢躲!」
「好啊,我倒要看你能躲到哪裡去!」
「天殺的,用這麼粗的棍子,你要將大郎打死不成?」
男人在斥罵,女人在尖叫,夾雜其中的幾道腳步聲越來越近,這場戰火居然在往她這邊燒!
活了十五年,謝苗兒第一次見識這樣生猛的場面,登時愣在原地,不知自己該繼續往前還是往後躲。
她是誰?她在哪?
啪搭啪搭的腳步聲更近了,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跟被火燎了似的,踏著青石板磚急吼吼地往謝苗兒身處的小院跑。
此時此刻,謝苗兒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荒謬的猜想——
她所欽佩的前朝將軍陸懷海,好像……正是家中大郎。
庭院的南北兩面都種了滿架子的薜荔,綠意盎然,把謝苗兒的視線擋了個七七八八,透過葉片的縫隙勉強能看見少年的身形。
他在架子前停住腳步,轉過身向小院外喊道:「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父親罵我便算了,難不成連孔聖人都要一起罵?」
一陣風捲過,蔥綠的葉片迎風搖動,正巧讓謝苗兒瞥見了少年的側臉。
他身板直挺挺的,眉眼英氣得很,鼻骨的形狀也生得極好,因為還未到加冠的年紀,一把頭髮只草草用髮帶束起,未被收攏進去的碎髮有長有短,長的隨意垂在額前,短的自顧自翹著,活像炸毛的獅子狗,少年蓬勃的生命力差點沒把謝苗兒掀了一個大跟頭。
疑似這位少年親爹的男人追了上來——
「陸懷海,你不要以為你翅膀硬了我就管不了你了!」
荒謬的猜想居然是真的,謝苗兒倒吸一口涼氣,驟然見到日後會彪炳史冊的陸將軍,她心裡的激動難以言表。
逢此巨變,她甚至來不及分辨自己該是何種心情,就聽得他們又吵了起來。
謝苗兒把自己藏在門框邊,試圖聽清他們爭吵的內容。
陸懷海的父親陸湃章氣得直跳腳,竄出嘴的沒一句官話,她聽不懂。
被親爹指著罵了許久,少年似乎也不急,還有心情揪著綠葉子玩兒,他慢悠悠地回道:「這世上,還有親爹來兒子小妾院子裡抓人的道理嗎?」
他這話說的很缺德,關鍵缺德中還有幾分道理,隔輩的男女之間當然要避嫌,否則豈不是成了扒灰?
他爹還真沒辦法臉不要了跑到兒子的妾室這裡來拿人!
這句話殺傷力極大,連一直試圖袒護他的母親蘇氏都沉默了。
陸湃章更是被他這句話氣得一個倒仰,身後的老僕趕忙扶住他,陸湃章大手一揮,直接推開身邊所有人,就站在小院門檻前,遙遙指著陸懷海的鼻子開罵。
這一回,躲在後面不敢出聲的謝苗兒就算聽不懂,聽口氣也能聽出來肯定沒一句好詞。
陸懷海如今才十七,正是氣盛的年紀,怎麼忍得,當然要反唇相譏。
他作勢撣了撣袍袖上飄落的草葉,回嗆道:「爹,您快走吧,兒子要和哪個妾睡覺,難道您還要管嗎?」
有這麼「爭氣」的兒子,陸湃章臉色鐵青,狠狠踏了踏腳下的石板磚,隨即轉身,把手上提著的棒槌丟給蘇氏,「妳慣出來的好兒子,妳自己收拾!」
陸湃章拂袖而去,陸懷海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面,一言未發。
原本鬧得人耳朵都在痛的場面霎時冷下來,蘇氏在院門口盤桓許久,最後深深望了陸懷海一眼,也走了。
被丟下的棒槌順著小徑咕嘟咕嘟往裡滾,陸懷海心裡窩火,直接給了它一腳。
這棒槌常被僕婦浣洗時用來捶打衣物,也不知他爹從哪摸來的,棒槌上粗下窄,一腳下去便打著旋繼續往架子後面滾,正好滾到了謝苗兒腳邊。
陸懷海心煩意亂,順勢回身一瞥,這才發現門框邊還躲著個小姑娘。
小姑娘長得好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就是這眼神怎麼看都有點傻,懷裡還抱著個枕頭?
他皺眉,回來的路上,聽說祖母莫名其妙給他買了房小妾回來,他已經覺得夠奇怪。祖母早些年神智出了問題,不發病時還算清醒,一發病就要折騰得人仰馬翻,若是買了個傻子回來……
陸懷海的揣測不能說錯,因為謝苗兒確確實實是看傻了眼。
他們爭吵半晌,她只艱難地捕捉到了兩句話——
首先,他陸懷海因為上青樓被他爹追打;其次,陸懷海叫囂著要睡小妾,把他爹氣走了。
謝苗兒腦子裡嗡嗡響,甚至沒空糾結史書上一心征戰、沒有妻妾的陸懷海怎麼這麼小就出入秦樓楚館,因為第二句話更致命。
這簡陋的小院裡只她一個女子,腦海裡能捕捉到的記憶碎片告訴她,陸懷海跟他爹叫囂著要睡的妾,正是她本人。
感受到陸懷海投來的探詢目光,謝苗兒恍然回神,「我……你是……」
陸懷海心下一鬆,還行,口齒清楚,看起來不是個傻子,只是被他嚇到了。
市井潑婦吵架也沒他家熱鬧,一個才來的弱女子如何能不被驚嚇?
他自嘲般笑了笑,想起來自己方才說的混帳話,心裡有些愧疚,朝謝苗兒解釋道:「在下陸懷海,納妳進府的是我祖母。對不住,我剛剛說的話妳入耳別入心,我和家中不睦,吵起架來話趕話,並非存了冒犯妳的意思。」
聽到那句「在下陸懷海」之後,謝苗兒徹底僵在了原地。
見她一動不動,陸懷海以為是自己的態度不夠有誠意,莊重地朝她拱手一禮。
他離得更近了,謝苗兒急急後退兩步。
這院子很小,她這麼退了兩步,頭都差點磕在後頭五斗櫥上,而陸懷海越過薜荔架後站的地方離她本就十分近,再這麼一彎腰一低頭,飄逸的額髮幾乎都快戳到她的眼睛了。
謝苗兒深吸一口氣,害怕被眼前的少年聽見她怦怦的心跳聲,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只低聲說了句,「無妨的……」
陸懷海似乎也很不擅長單獨和姑娘相處,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說:「妳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隨後一溜煙似的跑了,沒走正門,是從北邊的院牆翻出去的。
動作嫻熟,一看就是翻牆老手。
之後謝苗兒把自己關進了臥房裡思考,老天爺把她推入這樣的境地,她需要花一點時間理清楚自己的處境。
日頭從正中慢慢偏斜,期間有個管事的僕婦來了一趟,帶來一大一小兩個小丫頭,說是她既入了府,該有的都會有,這兩個丫頭以後就伺候她。
謝苗兒應下,差使她們去收拾院子裡其他的屋子,然後倚坐在紅漆剝落的窗前獨自思索良久。
從前她曾偷偷遣星牖去外頭書肆買過話本,什麼神鬼志異、書生小姐,她雖不以為意,但也當樂子看過好些。
話本裡常有這輩子過得不如意的夫人,為彌補遺憾重新回到過去,或者去另一個朝代過日子的故事。
謝苗兒想,她的遭遇大抵也如是。
現在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謝苗兒,與她的模樣有八分相似,還和她一樣生於三月二十五。爹娘對她一直不錯,家中經營著一家布坊,算有些薄產。
謝苗兒十歲那年,母親生下一個弟弟後便難產去世,父親悲痛數月,第二年娶了續弦照顧小兒,繼母雖比不上親娘,對她也算慈愛,這一年還給謝家再添了一個女娃娃。
一天天過下去,這個和她同名同姓的謝苗兒,出落得一日比一日出眾。
面容姣好的女兒,謝太傅可以護得住,商戶謝老爺卻不行。
謝苗兒才及笄,就被城中一個叫張端的壞胚盯上,他說起來算不得什麼厲害人,不過仗著自己有個世襲百戶的舅舅罷了。
可民如何與官鬥,謝老爺寄望於破財免災,連布坊的產業都變賣了大半,可張端還是死咬著不鬆口,謝老爺自知不妙,讓續弦杜氏先帶著幼子幼女悄悄出城回鄉下娘家躲禍。
這一躲就是陰陽兩隔。
謝老爺帶著大女兒躲了許久,最終還是被張端帶人抓住,這渾球甚至還羅織罪名來壓謝老爺,逼他將女兒獻給他。
謝老爺當然不應,最後和他們廝打起來,齟齬間被打破頭死了。
謝苗兒哭著逃到大街上,身後的混混還在追,她走投無路,攔住了路上迎面而來的一輛馬車,馬車裡坐著的正是陸家的老夫人。
陸老夫人的病時好時壞,正巧今天神智清明出來逛逛,就碰到了這起子事,她叫人攔住混混們,救下了哭求的謝苗兒。
陸老夫人是正經官家老夫人,張端不敢招惹,只得作罷,不過他也不虧,左右把謝家的產業搞到手了。
原本到這兒,這一段差不多就了結了,也能算是個老夫人救美的佳話。
偏偏陸老夫人突然發病,她坐在馬車裡握著驚魂未定的謝苗兒的手,喃喃低語——
「我出來是要做什麼?哦……我是出來給懷海買山楂糕吃的。糕……對,我想起來了,我要給懷海買一個妾伺候他——」
說著,陸老夫人竟直接拉著謝苗兒去衙門裡,把納妾這件事就這麼辦了。
她一發病,陸家的下人不敢招惹,只能順著她的意思,而可憐的謝苗兒還沒反應過來就按了手印,成了陸懷海的妾。
她在陸府的第一晚,想到自己難產而亡的娘、被惡人害死的爹,還有自己未卜的前路,加上這幾天擔驚受怕四處奔波,憂怖之下風寒加重,天還沒亮就撒手去了。
謝苗兒捂著心口,很是為她難受,也不知是何機緣讓自己有幸用另一個謝苗兒的身分繼續活下去,但命運將她推向了這裡……
謝苗兒眼眸一沉,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那強娶殺父之仇,她也合該替她去報一報。
更重要的是,她成了陸懷海的身邊人。
從前為了治病,謝苗兒在娘親的陪伴下求過許多神亦拜過不少佛,身體卻每況愈下,她那時心想,也許世間根本就不存在神佛吧。
可是現在,謝苗兒忽然很感念祂們。
或許真的是神祇降下的天意,讓她以另一種方式活了下去,甚至還來到了陸懷海十七歲時,她有機會自由行走在天地間,也一定可以讓陸懷海不再落得那樣的下場。
眼下還是長平二十三年,陸家因為如今的主心骨陸湃章被遣到台州衛任指揮僉書,舉家從延綏搬到了這裡,屬於陸懷海的故事還沒有開始,一切還來得及。
想到這些,謝苗兒忽然振奮了起來,她一定不會讓陸懷海走向歷史上的結局!
第二章 一路相伴至終局
就在此時,一陣短促的敲門聲傳來,謝苗兒以為是新來的丫鬟找她,清了清嗓子說:「進來吧。」
門外的人推門而入,卻不是她以為的小丫鬟,而是陸懷海。
他踏著月色走進了這小小的臥房。
陸懷海來得突然,謝苗兒騰地站了起來,然後……然後就不知該做什麼了。
她爹、她兄長、她姊夫都沒有納妾,她並不知道妾應該怎麼對待自己的丈夫。
她暗罵自己,呸!方才還在心裡想了那麼多,怎麼真見到他,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何談以後救他!
謝苗兒的局促顯而易見,陸懷海自然看得出來。
他原本的打算是,納了便納了吧,反正陸家不缺一口飯吃,就當她是個盆栽好了,他不會對她做什麼。
不過今天下午他抓了府裡一個下人把情況問了清楚,才知原來他的妾是這樣的小可憐,家破人亡,他還讓她聽見了不少混帳話,她看起來那麼纖弱,別被他的話給嚇死了。
於是把親爹氣得要砍人都不以為意的陸懷海,心底升起了一些愧疚,還是決定跑一趟解釋。
他說:「謝姑娘,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妳莫要怕,既然老夫人救了妳,妳好好待著,不必對我戰戰兢兢。日後妳若有了合適的打算,同我直說便是,我放妳離府。」
外面的世情對於如今的謝苗兒而言更是陌生,哪怕不是為了陸懷海,她也不會輕率地離開。
不過他的一席話還是叫謝苗兒心裡暖意盎然,可他越是這樣,她心裡越覺奇怪。
他對她的言行並不孟浪,反倒稱得上有翩翩君子之風,這樣的人真的會去青樓狎妓嗎?他又為何在面對自己親爹時一句話也不肯退讓?
謝苗兒壓下滿腹的疑惑不表,朝陸懷海淺淺一福,「多謝……多謝陸公子。」
他叫她姑娘,她便學著他的口氣喊公子。
陸懷海見她眼神清明,確實不像被嚇到的樣子,點了點頭,「那好,我先走了。」
他不是話多的人,轉身就走。
這回,他好像還是要翻牆?
望著他的背影,又望了望右手邊的門,謝苗兒迷茫了。
她下午和丫鬟簡單說過幾句話,知道她住的這個小院是西廂房後頭圍出來的,牆一翻就要出府。晌午翻牆出府不算奇怪,可夜色已深,陸懷海怎地又要翻出去了?他不會又要去青樓吧!
謝苗兒鼓起勇氣喊住了他,「陸公子,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十七八歲的少年郎,當然不會和自己的妾說,他這個點了還得翻牆出去,是因為他爹發了大火,說他要睡妾當然可以,那就一輩子睡妾的肚皮上,永遠都別回自己屋裡,所以他現在無處可去,打算投奔狐朋狗友那兒湊合一晚。
陸懷海還是要面子的,他繃著臉,思考該直接走不回答,還是編個理由?
謝苗兒雖然猜不到具體的原因,可是晌午鬧的那一遭她親眼目睹,是以隱隱能猜到陸懷海和家裡鬧翻,不想待在府裡。
她再度鼓起勇氣對他說:「不如……在我這裡歇一晚。」
此話一出,別說陸懷海了,就連謝苗兒自己都吃了一驚。
謝太傅家家學淵源,謝苗兒七歲那年就能啃石磚般的大部頭史書,陸懷海陸將軍這個名號,她從讀史起就記了許多年。
她早知他的姓名,幾乎可以把他的生平倒背如流,可說到底,也才見了眼前這個男子兩面。
她之前身體不好極容易生病,難得出門,院子裡伺候的除了丫鬟就是嬤嬤,她見過的同齡男子一隻手都能數得清了。而剛剛她竟對著一個才見了兩面的男人,說出了這麼孟浪的話!
謝苗兒猶自懊惱,陸懷海已經轉過身,不無訝異地看著她。
太陽已經落山,月亮將將升起,屋子裡只點了一盞光亮有限的油燈,昏暗的光芒把少女的眼睛襯得格外閃爍,就像遺落在山野裡的星星。
她大概猜出來自己像個喪家之犬一般往外跑的原因了,所以要留他一晚。
小姑娘臉皮薄,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後悔了吧,硬生生把一張小臉憋紅了。
陸懷海幾不可察地歎口氣,正打算打個圓場糊弄過去,卻見謝苗兒頓了頓,眨著澄澈的大眼睛,繼續向他發出邀約。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反正這裡也是你們陸家的地方。天很晚了,二更就要宵禁,你會不會來不及找落腳的地方?」
謝苗兒絮絮地說了一長串,與其說是在勸陸懷海,不如說是在勸她自己。
她雖赧然,可下午冒出來的念頭還在她腦子裡——
她不願看到陸懷海英年早逝、草草收場。
可她只是重活一次,並沒有什麼神力仙法,如果她和他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她還怎麼改變他的結局?所以謝苗兒只好大著膽子繼續留他。
況且能和自己欽佩的人物相交,本就是一件妙事。想到以後能真真切切地去貼近他,感受他波瀾壯闊的一生,謝苗兒也就不怯了。
前面十五年裡除了病痛,謝苗兒就沒有碰到過旁的糟心事,所以她並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臉上變換的神色被陸懷海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羞怯再是釋然,最後眸子裡居然還微微閃爍著期待的光?
小姑娘眼裡那股沒來由的期待打得陸懷海措手不及,讓他把還沒出口的那句「不必」收了回來。
他原本打算去一個朋友那蹭一晚,那個朋友姓李,是台州城出了名的紈褲子弟,酷愛眠花宿柳、吃酒賭錢,這個點指不定上哪逍遙去了,找不到人也不好貿然就去人家府裡。
天色已晚,打更人開始在街上敲鑼,過了二更還在街上遊蕩,被抓起來到時候還得他爹去衙門提他……
她說的也不無道理,反正這裡是陸府,她是他過了明路的妾,他留宿在這天經地義。
陸懷海喉結上下滾了滾,說道:「好。」
見他許久沒有回應,謝苗兒還在糾結自己要不要繼續勸他留下,忽聽他答允,她下意識眉眼彎彎地笑了。
新來的兩個丫鬟是對姊妹,一個叫大妮一個叫二妮,被陸家人買來不久,還沒改名。
謝苗兒問她們,「院子裡一間旁的屋子也沒有嗎?」
大妮面露難色,道:「一共只有三間,奴婢下晌才來,才把陰面的耳房收拾好。」
謝苗兒有些為難了。
她前世的謝家,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都有好幾處五進的宅院,青蕪院裡星牖住的都比她眼下的臥房還要大上許多。
長在錦繡堆裡的謝苗兒第一次面臨地方不夠的困擾。
兩個小丫鬟面面相覷,她們不明白謝姨娘為什麼發愁,少爺來了,難道不和她歇在一處嗎?
謝苗兒稍加思索了一會兒,丫鬟們的耳房雖小,但是她今晚去擠一擠應該也是可以的。
於是她對大妮說:「今晚我和妳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另一邊的陸懷海用左手掌心搓著自己右手的手背,走了過來。
這麼一會子功夫,他居然見縫插針地在旁邊打了兩套拳,還嫌薜荔架子礙事,把它們都搬到角落裡,當真是行動如風了。
他朝謝苗兒道:「打個地鋪就好。」
謝苗兒下意識「哦」了一聲,他既然發話了,那便這樣吧。
謝苗兒想,臥房雖小,打個地鋪的地方還是有的,夜裡將帳簾放下倒也不算太局促。
於是她便和兩個妮一起去鋪地鋪了。
陸懷海沒太在意她們的動靜,今日光顧著和親爹幹架,白白荒廢了半天。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道理,放在練武上也是。
陸懷海慢條斯理地打過拳後,信手抄了把苕帚來當劍使,才使出第一式,他便被灰塵撲了滿面。
「啊呀!」謝苗兒忙道:「陸公子,下午她們才用這苕帚掃的院子。」
陸懷海有些狼狽地咳了兩聲,眉峰沾上了草屑,他尷尬地抹了把臉,把苕帚丟開了。
「不練了,梳洗吧。」
謝苗兒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又彎起了唇角。
日後打得倭人滿地找牙的陸將軍,現在還只是個和她一般大的少年。
她心中原本模糊的陸懷海形象,有如被春風拂過的柳梢頭,忽然生動了起來。
不知陸懷海在磨蹭什麼,謝苗兒梳洗完了他都沒好,謝苗兒便先坐在了地鋪上。
小院雖簡陋,多餘的床褥還是能湊出來的。
打地鋪的體驗對於謝苗兒來說很是新鮮,她張開手去比褥子的厚度。
褥子還算厚實,她安下心來,天氣還算熱,這樣睡一晚也不至於著涼。
屬於陸懷海的腳步聲來了,他還在長個兒的年紀,身形不算寬闊,但是月光將他的影子投下,還是足以將縮在地鋪上的謝苗兒全部籠罩。
謝苗兒抬頭,見他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不由有些忐忑。
他是哪裡不開心嗎?
謝苗兒還是有些害怕的,畢竟她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尚不足一日,唯一熟悉的陸懷海具體是個什麼性子,她也還不甚明瞭。
陸懷海指了指旁邊的床,說道:「上去,我睡下面。」
謝苗兒並不是自討苦吃的人,之所以主動選擇地鋪,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算是這小院的主人,陸懷海是客人。
她雖然沒有交過手帕交,也沒有相熟的小姊妹來她家做客,但是待客的禮數她還是曉得的,怎麼能讓客人睡在地上!
謝苗兒有些不明所以,她揚起腦袋,鏗鏘有力地說:「沒事的,我很結實。」
她現在可不像前世那般弱柳扶風、一步三喘了,剛剛還和丫鬟一起抬了被子呢。
若不是她的眼神太誠懇,陸懷海幾乎要疑心自己幻聽了。
結實?結、實?
陸懷海垂眸,看見她露在裙襬外的腳踝,細得和苕帚杆子一樣,只怕腿都沒他膀子粗,結哪門子實!
他不知謝苗兒說的確實是心裡話,畢竟她自己才及笄就病死了,能活過十五的都算比她健康。
陸懷海收回了目光,說道:「上去睡,妳若病了才是添麻煩。」
他的語氣不算好,聞言,謝苗兒撇撇嘴,大大方方地起來坐到了床上。
上去就上去,有床不睡的是傻子。
夜色漸濃,陌生的兩人無話可說。
謝苗兒只解了最外面的長衫,其餘的一件也沒脫,她悄悄偷看了陸懷海一眼,見他一身整齊,只脫了靴,便徹底放下了戒備。
鬧了一天,他似乎很累,已經倒在地鋪上閉上了眼。
謝苗兒也睏了,身體雖更康健,可精神上的疲憊難以避免,睡前她伸手去摸床架,試圖從後面扒拉出帳簾來,結果什麼都沒摸到。
這間臥房的簡陋大大超出了謝苗兒的想像。
離開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她當然氣惱,可是回過神來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想。
能有眼下的境遇,她應當感恩上蒼才是。
病逝並不出人意料,想來爹娘雖然會傷心卻也不會傷心太久,他們總歸還是要繼續生活下去的。
眼下的每一呼每一吸,都是白白賺來的,她不該挑肥揀瘦。
謝苗兒端正地躺了下去。
陸懷海好像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平穩,他的呼吸聲不算粗重,只不過地方太小,謝苗兒還是聽得很清晰。
他……好奇怪。
明明要把更好的床讓給她,偏偏不會好好說話,她要是氣量小些,只怕未必會領他的情。
算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才能和他走得更近,讓他肯聽她的話、不要再沾染那殺身之禍了。
想著想著,謝苗兒終於帶著所思所憶陷入了漫長的睡眠。
她是睡得好了,陸懷海卻沒有。
丑寅之際他睡得正酣,忽有什麼聲音鑽進了耳朵裡,那幾聲意義不明的哼唧把陸懷海從睡夢中硬生生拽了起來。
他撐著腦袋勉強坐起,被吵醒的怒氣還來不及發作,就聽見夢囈的始作俑者、在床上把被子扭成了麻花的謝苗兒,緊接著又喊了一嗓子——
「陸懷海,嗚嗚嗚,你不許死!」
生龍活虎的陸懷海本人傻了。
他有些頭痛,這個小姑娘白天說話時嬌嬌弱弱,誰能料到晚上說起夢話來竟如此豪放。
不過她在夢裡為什麼要喊他的名字?
陸懷海百思不解,他湊到床邊,低頭注視著謝苗兒熟睡的臉龐。
她夢到他了?


邕朝,長平三十三年,陪都。
建在地下的天牢深不見底,光都照不到的地方縱然插翅也難飛,二十七歲的陸懷海被關押此處聽候發落。
鋪在牢底的秸稈發了霉,與刺鼻的血腥味一混,勉強能算作這兒的「特產」。
陸懷海不知自己被關進來有多久了,失去了對光的感知後,他難以捕捉流逝的時間。
沉鏽的牢門被推開,幾道腳步聲劃破了靜寂,向他步步逼近。
來的人手上拿了火把,橙黃的光暈由遠及近,刺得久未見光的陸懷海瞳孔微縮。
但他不閃不避,眼睛直視來人的方向,直到那個老熟人停在了他面前。
「陸大人,別來無恙。」
浙閩總兵官、武昌伯丁彥。
別來無恙四個字出現在這樣逼仄的牢房,實在是過於好笑了。
陸懷海面色平淡,他並不意外來的是丁彥,「恕在下枷鎖纏身,未能遠迎。」
此人死到臨頭居然還有心情反唇相譏?丁彥撫著自己的長鬚哈哈大笑,「陸大人吶,在下很是好奇,時至今日,你可曾後悔那日帶頭上疏,諫言開放海禁?」
祖皇帝祖訓,片板不許下海。
此律令一為集權,二為防倭,身為手掌重兵的抗倭將領,陸懷海竟敢上疏破祖訓、開海禁,怎能不讓皇帝震怒、朝野激蕩?
陸懷海坦然回答,「外賊可殺,內奸難除。海禁一日不開,百姓沒有活路,倭寇便一日不絕,沒有誰的身分比我更適合剖開這一點。」
他的話極懇切,裡頭的道理聰明人丁彥當然懂得。
沿海一帶被倭寇長驅直入,甚至一度打到過陪都,若非有陸懷海這個不世出的奇才,恐怕情況早就惡化到無法挽回的境地了。
而倭寇為何不絕?是因為他們三頭六臂、勇武難敵嗎?當然不是。
東南沿海人多地少,通商是許多人賴以生存的法子,嚴禁通商後海面戒嚴,老百姓沒有飯吃,為了養家糊口,不想被倭寇搶就只能跟著倭寇去搶別人。
此情此境,倭患自然不絕。
丁彥卻敏銳地捕捉到陸懷海話中的未竟之意,道:「陸大人逃避了在下的問題。」
「是,我後悔了,」陸懷海不打算遮掩自己的心思,他的眼神和他的為人一般澄淨,「我雖無妻兒,卻有父兄族人,帶累他們非我本意。」
這正是丁彥此來的目的,他語調忽而一轉,道:「那日讀過你的奏疏,皇上氣急罷朝三日,深惡之下,本欲將你陸家全族殺之而後快,巧的是,那日皇上經過千鯉池,聽見有宮人議論起幾個寡婦的故事。」
陸懷海眉心一跳,陸家一度被人譏諷為寡婦門楣——陸懷海的親祖父、兩個伯伯,和若干庶支的男性族人,接連戰死在延綏,留下了一院子的寡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丁彥繼續道:「寡婦們的丈夫皆是為國捐軀,皇上不忍牽連,是以只下旨斬你一人。」
陸懷海道:「多謝。」
不牽連陸家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這些年為了募兵打仗,他站過隊亦得罪過人,一朝失勢,牆倒眾人推也無甚稀奇。
見陸懷海淡定得過了頭,彷彿聽見的是旁人的死訊,丁彥不由道:「你家人是沒事,可你若只是被輕飄飄地砍個腦袋,皇家顏面置於何處?說句大不韙的,皇上這口氣也無從紓解。」
陸懷海眉目依舊,道:「凌遲抑或是車裂?」
丁彥搖頭,「皇帝下令,要廢了你的武藝,穿了你的琵琶骨,再從陪都走陸路押解回京候斬。」
兩都相距幾千里,快馬跑一趟也要月餘,囚車押解犯人回京,恐怕沒有兩個月走不下來,今上在折磨人方面很是有些巧思。
陸懷海輕笑,問:「何日行刑?」
丁彥答道:「今日午時。」
兩人再無話可說。

正午,驕陽烈烈正當時,從京城趕來監刑的天使,帶著「彈琵琶」的匠人來到了刑場。
眾人皆知,陸懷海一手左手刀使得是出神入化,所以天使很是「貼心」地叮囑匠人,別弄錯了方向,要穿的是左邊琵琶骨。
鐵釺沒入肌理,捶擊之下與骨骼共同發出震耳的嗡鳴,殘存的熱血噴湧而出,帶走了陸懷海身體中的熱意。
疼,鑽心的疼,十指尚且連心,何況用鐵器從胸腔生生鑿過。
劇痛之下,陸懷海雙眼緊閉,一聲不吭,倒讓天使以為他昏死過去了,特地走到他身前去看他情形。
皇帝有令,他可不能就這麼死了,非得活著到京城不可。
像是察覺了什麼,陸懷海陡然睜開眼,眼神有如出鞘的劍光,直射向正前方。
怕被血濺到,天使離他足有數丈遠,可還是被他的目光刺得後退了幾步。
天使忙咳了兩聲,掩飾自己的驚駭,同隨從低語,「去,將金瘡藥都拿來,別讓他死了。」

金川門內外鴉雀無聲,並非無人,相反的,圍觀者眾,可連黃口小兒都不敢發出啼哭。
人群中似乎有稚子在低聲向父母發問:「這個哥哥我好像見過,之前是他救了我們,帶我們打跑壞蛋……」
稚子的話沒有說完,便被家人捂住了嘴。
被持刀兵士團團圍住的囚車,緩緩穿過城門。
陸懷海年少成名,以一擋百,是以哪怕被穿了琵琶骨他們都不放心,怕他生出翅膀逃出去,要安排如此多的人看守。
事實上,傷口正在潰爛,骨頭被貫穿的疼痛也分毫未減,這場酷刑無異於漫長的凌遲,陸懷海連抬手的力氣都不再有。
這麼多人全副武裝,只為看住一個連刀都拿不起來的人,如何不好笑。
離開陪都沒多久,陸懷海因傷口受風發了高熱,幾日下來消瘦到可怕,小山一般的身軀迅速垮了下來,看守的兵卒都不忍多看他一眼。
陸懷海的意識卻並沒有變得昏沉,如果受了傷就昏頭,那他早死在戰場上了。
陸懷海始終很清醒,一路盯著走過的城鎮,對比著腦內邕朝的輿圖,算著自己還需要活多久。
皇帝明擺著是要出氣,他若死得快,皇帝就要把這口氣出在陸家其他人身上了。
遣丁彥來告知他,便是這個原因,所以他不能死得太早。
刀光劍影裡遊走留下的警覺仍在,陸懷海盤算之餘,敏銳地察覺自己彷彿被什麼東西盯住了,從出金川門起,似乎一直有人在默默看著他。
征戰多年,陸懷海無比信賴自己的直覺,它是他最好的朋友,無數次救他於危險的邊緣,可始終沒找到目光的源頭,陸懷海皺眉。
他的感受並非子虛烏有——
謝苗兒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夢裡,她正清清楚楚地將陸懷海所經受的一切看在眼裡。
什麼忠臣良將、世家英豪,一朝身故,能留在故紙堆裡的也只有寥寥幾行。
史書中的陸懷海更像是一個符號,象徵著披肝瀝膽、象徵著勇冠三軍。
謝苗兒不得不承認,古往今來那麼多將軍,她獨獨鍾情於陸懷海以身寫就的篇章,不無他悲劇收場的緣故,遺憾的故事總讓人記得更深。
她知陸懷海不得善終很是心疼他,恨不得鑽進書裡手刃那起子勾結陷害他的人,甚至大逆不道地偷偷想過,要把那忠奸不分的皇帝老兒也拉下馬來。
可眼前的一切是嬌養在深閨裡長大的謝苗兒,從史冊一角窺探陸懷海生平時未曾設想過的慘烈,她頭一回見到這麼多血,她不敢想他會有多疼。
謝苗兒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的「欣賞」很殘忍,眼前被困於囚車、支離著病骨等死的,不是符號是真實的人,征戰多年,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陸懷海……
謝苗兒難受得快要落下淚來,完全忘記自己正身處夢境中,她使出渾身解數,試圖要用自己的身體去幫陸懷海擋住炎炎天光。
正值處暑時分,天熱得很,兵士們連刀都覺得燙手,用布條裹了才掛在身上。
囚車中的陸懷海口乾舌燥,從他胸腔橫穿過的玄鐵被曬得發熱。
恍然間,一陣若有似無的微風輕輕吹過,陸懷海下意識抬起下頷。
天藍得通透,有一朵雲慢慢飄到了他的頭頂,或許這朵雲真的為他擋下了三分熱意,陸懷海舒了口氣,倚著木牢小憩了一會兒。
也許老天不忍他再多受折磨,一路上一滴雨也沒下過,都是趕路的好天。
距京城越發近了,陸懷海抬起頭,又看見了那一朵雲。
少年時他欲習武,父親堅決不允,將他罰跪在祠堂的神龕下,他倔強不肯低頭,始終昂著腦袋,視線碰觸到神像的那一剎那,他的眼神和神像悲憫的目光交會在空中。
那時被神祇注視著的感受,就同現下很相似。
陸懷海瞇了瞇眼,記下了那朵雲的形狀,他用剩餘的路途,確定了這朵雲確實一路跟隨著他。
陸懷海不信怪力亂神之說,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捱著等死實在痛苦又乏味,他斜靠著柵欄,歪著腦袋端詳那朵雲,這便是他最後的消遣。
高聳巍峨的城樓、漸行漸近的熙攘人聲……京城就快到了,隨行的兵士和幾個大夫都很高興,陸懷海沒死,他們不會吃掛落了。
陸懷海也很高興,因為他抬起頭,看到那朵雲還在。
他終於閉上了眼。
剎那間,月餘滴雨未落的京城,迎來了一場滂沱大雨,淋漓的雨將天地連綴成混沌一片,雨聲紛亂嘈雜,一點微光悄悄穿過了百年光影。
夢醒了。
謝苗兒渾身已被冷汗浸透,一睜眼,天還沒大亮,她獨自臥在床上,旁邊的地鋪空無一人。
雖然已經醒了,但是謝苗兒的心還沒能從夢境的餘震中走出來,夢中經歷的一切太過真實,就像她真的陪他走過了最後的那段日子。
謝苗兒抬手,試圖安撫自己狂跳的心,可是她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夢裡的觸目所見。
大片大片的血刺痛了她的眼睛,是陸懷海的血。
她雙手抱頭,窩在床上緩了好一陣才喘過氣來,地鋪上被人躺過整夜的痕跡還在,謝苗兒眼神掃過,竟瞧出了點安心的意味。
至少,現在他還好好地活著。
謝苗兒緩緩呼出一口氣,穿上繡鞋,整飭好衣衫,慢悠悠地下了床。
從前她只要一醒,聽見她動靜的星牖就會及時打起床簾,拿熱熱的帕子為她擦臉醒神,再服侍她用濃茶漱第一道口。
現在謝苗兒的處境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她不再是嬌貴的謝太傅嫡女,只是陸家一個小小的姨娘。
陸懷海如今才十七歲,陸家現在的頂梁柱是他的父親陸湃章。
陸湃章雖有世襲千戶之位,如今在台州衛任指揮僉事,也是個四品官,但陸家原本是榆林人,世代在黃土坡上經營,被調來江浙後人生地不熟,陸湃章又因早年間的遭遇無心鑽營,每日點卯混日子罷了,不撈錢也不撈權,從陸家的宅院就能看得出來。
鐘鳴鼎食的謝太傅家,就算是僕婦住的地方也會整飭乾淨,沒有荒廢成這樣的院子。
所以謝苗兒知道,自己得學著去做一些事情。
紅木的臉盆架和梳妝檯是這間臥房裡最像樣的物件,謝苗兒掀開鏡衣,拿起她唯一擁有的私產——一支素銀簪子,坐在鏡前挽髮。
從前瞧著星牖盤髮的動作行雲流水,怎麼現在照她的動作去做就這麼難呢?
謝苗兒很是苦惱,和煩惱絲鬥爭許久,才挽了一個鬆鬆的髮髻。
她對鏡端詳了一會兒,自覺能見人了,便捧起木盆準備去盥洗。
簪子盤得不甚牢靠,謝苗兒走起來繃著頸子不敢亂晃,生怕半道上它就散了。
一出門,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天光還未大亮。
見地鋪上無人,陸懷海已經起身,她還以為時辰不早了呢。
第三章 不放棄習武心思
小院裡,陸懷海吸取昨日的教訓,拋棄了滿是灰的苕帚,拆了薜荔架子上的橫杆充作兵器,正在虎虎生風地耍著劍法。
一根木棍子都能使得這麼瀟灑,這還只是十七歲的他呢,所以端著盆路過的謝苗兒不由感歎,「哇,好厲害!」
她只是隨口一歎,並沒有和陸懷海攀談的意思,拋下句「好厲害」之後,雲淡風輕地從他身邊走過了。
陸懷海卻突然停了手上的動作,叫住了她,「等等。」
謝苗兒乖巧地頓住了腳,一臉茫然地扭頭看他。
她和個沒事人一樣,絲毫不知自己昨晚幹了什麼,陸懷海瞧著她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問道:「妳知道我為什麼起這麼早嗎?」
謝苗兒下意識想搖頭,但是腦袋上的髮髻不牢靠,便改成了擺手,隨即又靈光一閃,她想到了應該怎麼回答,「是因為陸公子想效仿祖逖,聞雞起舞?」
雞?
陸懷海心道,他被她一嗓子喊醒的時候,別說雞沒起了,街上的狗可能都還沒睡呢!
他磨了磨自己的後槽牙,還沒張口,又感受到了眼前這個少女熾熱得不加掩飾的目光。
她說起話來聲音清脆,就像開春時河面的冰層時化開的聲音,「和陸公子比起來,我簡直要無地自容了。」
謝苗兒哪知道陸懷海是被她說夢話喊醒之後難再入眠,索性早些起來練武。
她是真情實感地這麼想——他可太勤勉了,這麼早就起來練武,難怪日後會成為大將軍!
不過真話有時候聽起來反而很像陰陽怪氣,陸懷海瞬間挑起了眉,可是看謝苗兒臉上的真摯都快滿溢出來,他還是把想說的話憋了回去。
說夢話的人和醉鬼沒有區別,一覺醒來就忘光光了,而且說夢話的人往往不會承認自己說夢話,就像醉鬼不會記得自己發酒瘋一樣。
醉鬼尚且是自己貪杯闖禍,待他醒來還是可以好好刁難刁難,但說夢話嗎……
他還能怎樣,揪著她揍一頓嗎?
陸懷海歎了一口氣,不無憐憫地掃了謝苗兒一眼,她這個小身板,他一劍就能挑飛了。
最後他只對謝苗兒說:「算了,去盥洗吧。」
謝苗兒有些懵,算了?什麼事情就算了?
不過她自知不瞭解的事情有很多,沒有追問,懵著腦袋洗臉去了。
等她盥洗完,陸懷海還在練劍,謝苗兒不通武學,說不出精妙之處,但是也看得出來他的瀟灑如風。
謝苗兒加快了步子,她要趕快把空臉盆擱回去,然後過來看他練武!
還有比這更快樂的事情嗎?
她居然能看到距她百年之遙的陸將軍舞劍,後世那麼多敬仰他的人,誰有她這個好福氣?
謝苗兒雀躍得簡直要飛上天去,曾活過的那十五年裡,唯一限制住她的只有她自己不爭氣的身體。
不過正是因為她體弱多病,謝太傅和謝夫人早就做好了養這個女兒一輩子的準備,沒打算讓她嫁人,當然也就沒有按出嫁的標準去要求她循規蹈矩。
謝苗兒是在父母的寵愛裡長大的,除卻親人和丫鬟婆子,幾乎沒有旁的待人接物的機會,所以她行事說話一向直率天真,想到什麼便去做了。
謝苗兒有些艱難地把椅子拖到窗前,推開了白牆上的長格扇窗,從窗台伸著個腦袋大膽觀賞。
當然,陸懷海很快就發現了她的目光。
見他再度停下動作,謝苗兒脖子一縮,以為是自己的旁觀打擾了他,忙道:「抱歉,我、我不看了。」
恰如謝苗兒覺得自己還不瞭解陸懷海,陸懷海此刻也覺得自己實在看不透這個才進門的妾,他的眸光流轉,最終還是和她的眼神在空中交會。
陸懷海問她,「謝姑娘妳不介意我在這裡舞刀弄槍?」
謝苗兒不明白他的意思,「我為何要介意?」
陸懷海把手上的長棍往邊上一拋,力度剛好把它扎進了小花壇的泥巴裡。
他說:「那就好,我會常來的。」
謝苗兒不理解他的意思,不過她有不懂就問的好習慣,「你是說,會在我的院子裡面練武嗎?」
這個院子這麼小,她想旁觀都只敢在窗戶後面,他如何施展得開呢?
陸懷海沉默了一會兒,他爹陸湃章老實守成,所以他是陸家這一輩裡唯一活下來的男丁。
陸湃章不怕兒子沒出息,反正家中世襲千戶,只要不作奸犯科自有他的飯吃,他只怕陸懷海太有出息,千方百計阻止他習武考學,生怕陸懷海走上戰死沙場的老路。
陸懷海知道,陸家人在保衛延綏、抗擊韃靼中立了功勞,最後非但沒落著好,還因為在朝中依附的靠山倒了台,被調離了故土來到這裡。
這是陸家人的心結。
可是要十來歲的兒郎從此放下自己的本領,去過那一眼望到底的日子,比讓他立刻死了還殘忍。
陸懷海想反抗,陸湃章明令禁止不許刀兵出現在家中,陸懷海搞來一個他就砸一個,好好一對父子就這麼活成了仇人冤家。
謝苗兒不是會讀旁人的臉色的,不過陸懷海臉上的不豫之色過於明顯,她還是能看見的,忙道:「抱歉,如果你覺得我問得太唐突,不必回答我的。」
陸懷海收回了思緒,他唇角一勾,也不知是在嘲笑誰。
他略去了旁枝末節,直說道:「昨天的情形妳是瞧見了的,我父親不許我習武,我不同意。妳這裡他不可能來,我在此行事便宜。」
陸懷海雖然有一萬種辦法可以應付他爹,但是鬥智鬥勇也是很累的,如今既然有了這麼個避風港,可以節省這個精力,何樂而不為呢?
既然要用她的地方,把事情和她說清楚也無妨,陸懷海便說了。
原來是這個原因,謝苗兒稍微想了想便明瞭了。
傳記中當然沒有記載陸懷海家中狗屁倒灶的事情,從前她最多從一些旁人的記敘和軼聞裡,瞭解到陸懷海和家中關係並不算和睦,卻不知是這個原因。
謝苗兒很是驚訝,陸家人是軍戶,陸懷海又極有天賦,他爹居然會不讓他習武。
「我明白了。」謝苗兒捏了捏拳頭。
她現在還做不了什麼,能在這樣的小事上幫到他,她當然不會拒絕。
見她模樣認真,嬌腮粉靨煞是可愛,陸懷海心底微妙的陰霾悄悄散去,勉強克制住自己想再看她一眼的衝動,收回了目光,閒閒往院門口一瞥。
門口站著的是他母親蘇氏身邊的箏雅,見陸懷海和謝苗兒正「含情脈脈」地對視著,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陸懷海先發制人,問:「什麼事?」
箏雅福了福,道:「小少爺早,夫人那邊想請謝姨娘去一趟。」
箏雅心道,這個謝姑娘只是個妾,無論是伺候婆母還是給婆母請安,都輪不到她,若非昨夜小少爺當真歇在了這裡……
陸懷海是個男人,沒察覺有什麼。
謝苗兒對後宅之事更是一竅不通,長輩有請,去便是了,她應下後隨箏雅一起踏出了院門。


陸湃章在家行三,上面兩個兄長、老大陸勝文老二陸定峰死得早,都沒有留下兒子,所以世襲的職位落到他這個小兒子頭上。
陸大夫人陳氏和陸二夫人姚氏孀居在家,一心守寡,沒心思摻和旁的事情,所以現在操持陸家宅院大小事宜的是陸三夫人蘇氏,陸懷海的母親。
蘇氏昨夜睡得不好,昨兒清早起來,得知前一天夜裡兒子沒有回府,她本想著悄悄派人找他回來,不要驚動家裡其他人。
沒想到還是被丈夫察覺了,最後在台州衛最大的青樓豔滿汀的後門,逮到了正從裡面出來的陸懷海。
陸家算不得什麼清貴人家,但是家中子弟出去嫖宿無論如何也不是光彩的事情,陸湃章自然動了大怒,要動家法,蘇氏緊趕慢趕也沒攔住。
當然,乖乖挨打不是她好兒子的作風,會鬧得雞飛狗跳並沒有出乎蘇氏的意料。
只不過老夫人前日發癔病帶回來個妾,正好被陸懷海捉了作筏子,把他爹氣得兩頓沒吃不說,到了晚上居然還真的歇在了那小妾院子裡。
這讓蘇氏很是憂心,她在某種程度上和丈夫立場一致,他們就這麼一個兒子,當然不希望他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去搏軍功,只願他安安生生地襲陸家的職,但是這不代表她願意看到陸懷海真的變成紈褲子弟,行事不檢點沉迷女色。
他們母子間一直淡淡的,所以這種事情蘇氏不打算直接和兒子談。
今天清早,蘇氏先叫來了那兩個妮,聽她們說昨晚並沒有發生什麼,才放下心來。
不過那個妾室……蘇氏心想,該敲打還是要敲打,以免她日後心大。
正被蘇氏念叨著的謝苗兒一無所知,她跟在箏雅身邊,一邊繃著脖子走,一邊打量著陸家的光景。
陸家人口不豐,府裡的院落並不多,許是因為他們本就來自北邊,連院子裡的假山似乎都要比江浙人家慣用的更嶙峋粗獷。
她在看新鮮的風景,神情鬆弛,毫不緊張。
一旁的箏雅一直在偷偷打量她,小少爺最討厭被長輩擺佈,眾人原本以為他會厭屋及烏嫌棄這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妾,結果非但不然,小少爺當晚就按捺不住去了人家院裡。
眾人都在猜,這個謝姨娘得是何等的姿容,竟讓倔強的小少爺一見鍾情?
不過在箏雅看來,謝姨娘生得是不錯,可年紀尚小還沒有長開,撐死了也就三分美麗七分可愛。
謝苗兒被她看得毛毛的,隨即放慢了腳步,和箏雅錯開兩步,避開她的視線。
箏雅收回了稍顯冒犯的目光,加快了步子,引著謝苗兒來到了蘇氏的地盤。
謝苗兒一臉坦蕩地邁過了門檻,朝坐於上首的端莊婦人行了一個禮,站起時悄悄抬起眼眸,看向陸懷海的母親。
是一個眉峰高挑的中年女子,顴骨生得有些高,唇角沒有笑意。
陸懷海母親的生平,史書上筆墨寥寥,除了她出身軍戶人家以外,謝苗兒只記得她長壽。
長壽到什麼地步?她的兒子、女兒、丈夫,乃至她的妯娌、侄女侄女婿,全都死在了她前頭。幸或不幸,也許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與此同時,從謝苗兒踏進這間屋子起,蘇氏也在打量著她。
不同謝苗兒小心翼翼的窺探,蘇氏梭巡的眼神絲毫不加掩飾,足足將她上下看了兩圈後,才道:「坐吧。」
謝苗兒應聲,遙遙隔了一把椅子落坐。
謝太傅身為文臣之首,他家女兒的禮儀自然沒話說,從進門起的福禮到入座後的坐姿,哪怕是讓宮裡的女官來看都是挑不出錯的。
蘇氏見了,心裡暗暗一驚,若非她早知這謝姨娘的出身,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她是個商戶女。
據她所知,謝家不過是個開布坊的,怎麼教養得出這樣的女兒?
蘇氏看著她,嘴角扯出個和煦的笑,「箏雅,給謝姨娘看茶。」
蘇氏不笑的時候還好,看著不好親近但也不算刻薄,可她一笑,反倒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謝苗兒回她一個笑,「多謝夫人。」
她低下頭,認真喝茶。
見這謝姨娘身量纖纖,好似只有一把骨頭,也就臉上有些肉,蘇氏想起她家道中落,父親被害死,如今髮間只有一根素銀簪子,敲打的話忽然說不出口了。
最後蘇氏只道:「這兩日在府裡過得可還習慣?」
陸將軍的娘果然也是個好人啊,還特地關心她。
謝苗兒非常感動,抿著唇微微點頭,「都習慣的,只是昨晚的夜食有葷腥,我……不能用,最後生生浪費了。」
原本的謝苗兒在父親死後沒多久也走了,按理說如今謝苗兒做了妾,也算出嫁女,但是她自覺用了人家的身體,占了天大便宜,就應該好好把孝守滿。
雖然昨晚只有一道白燒筍雞是葷菜,但其他的菜她怕用了葷油也沒有動,最後只吃了那碗白米飯。
長輩當然喜歡孝順孩子,蘇氏點了點頭,說道:「妳是個孝順的。箏雅,一會兒記得和廚房吩咐,單獨給謝姨娘做素菜,別犯忌諱。對了,妳父親的喪事可置辦了?」
謝苗兒根據原身生前最後的記憶答道:「之前家母帶著小妹小弟去了鄉下,那日老夫人不僅救下了我,聽我哭訴後還派人將……父親的屍身收斂,送到了鄉下,由家中長輩治喪。」
謝爹是個好人,為了女兒豁得出命,陸老夫人也是好人,為萍水相逢的人能做到這個地步。
可是謝老爺死了,陸老夫人這樣好的老人家,得了瘋病。
謝苗兒心裡湧出了一股淡淡的傷感。
聽罷,蘇氏亦有些感慨,「妳就是命不好,不過女人總難免命苦,唉,算了,妳日後本本分分的,好好伺候懷海,總能過下去的。」
她說著說著還自顧自歎起氣來,謝苗兒不知她想到了什麼,只好一個勁地點頭。
蘇氏把自己敲打的初衷忘得乾乾淨淨,抓著謝苗兒聊了許久,最後才道:「既然妳是老夫人做主接回府的,如今妳也該去正院給她行謝禮。」
謝苗兒重重點頭,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夫人,我不知去正院該往哪走。」
蘇氏道:「小事,就還是讓箏雅帶妳過去好了。快去吧,一般早上老夫人都是清醒的。」
言外之意,就是她在其他時候都是不清醒的。
謝苗兒謝過蘇氏,跟著箏雅出去了。
走到半途,箏雅忽然小小地驚呼了一聲,面露赧意,「姨娘,抱歉,奴婢有些肚子疼,沿著這條路往北去就是了,麻煩姨娘自己過去。」
人有三急,聖人都無法免俗,謝苗兒點頭,反正陸家不大,知道了方向就好走。
轉過最後一個花壇的時候,她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斜斜地從她後腦杓擦過,未等她反應過來,原本搖搖欲墜的髮髻順著風散開了。
發生得太突然,謝苗兒匆忙轉身,只見「罪魁禍首」手持一把木劍,縮在花壇後面,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是一個小姑娘,看起來也有十來歲了,可她扒著花壇邊邊的指甲裡全是泥巴,舉止與孩童無異,唇角甚至還有一些微妙的亮晶晶,像是口水。
她長著一雙很像蘇氏的眼睛。


豔滿汀,台州衛最出名的青樓,起的是豔俗之名,做的是皮肉交易。
正午,澹澹的河面上漂著幾艘精緻的畫舫,甲板上的閣樓都有四五層,每一層的欄杆邊都站著朝岸邊招手的女子,波光粼粼,花紅柳綠,好不美麗。
與這個氛圍格格不入的陸懷海,背著新打的佩劍,沉著臉穿過尋歡作樂的人群。
有一艘畫舫靠了岸,上面的男女兩兩相擁,好似一對對野鴛鴦,當然,其中也不乏野鴛鴦……
陸懷海精準地從人群中看見了自己要找的那位,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船上那位撥開身邊的鶯鶯燕燕,從船上跳了下來,他熱絡地攬住了陸懷海的肩,「昨夜的感受如何?」
陸懷海毫不客氣地把他手打開,「你在說什麼東西。」
「你不是才納了妾,正是夜夜做新郎的時候,找我做什麼?別告訴我你今天還有精力練劍啊。」
這個人從來嘴上沒把門,陸懷海並不奇怪,他在乎的是旁的事情,「李成蘭,你何時知道的?」
李成蘭迎著太陽,伸著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從昨夜起就待在畫舫,一點光都不見,眼下一見光,眼角就泛起了淚。
他說:「台州衛誰不知道?你奶奶英雄救美的故事,快連說書的都要開堂講一講了。」
陸懷海陷入沉默,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
見狀,李成蘭更要開他玩笑,「走了走了,別叫師父久等。快和兄弟說說,你那妾長什麼模樣,可會伺候人?」
陸懷海懶得和李成蘭這種人糾纏,直接拔劍橫在他面前。
李成蘭是個混不吝的,當然無所謂,甚至還要把脖子往他劍上比一比,「喲,別是走了心,兄弟開句玩笑都不成了。」
陸懷海沒否認也沒承認,淡淡瞥他一眼,「你還是先管好自己腰下那些事吧。」
李成蘭見他認真,沒再說了。
陸懷海收劍入鞘,心裡卻因為李成蘭突然的提及,想起了他的妾。
清早起來,她望著他練劍的眼睛在發光。
昨晚,她的夢囈裡有他的名字。
而他只知她姓謝,並不知道她叫什麼。
陸懷海想,或許下次見到她,應該問一問她的閨名。
見陸懷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李成蘭又開始惹他,「不是吧,陸兄,還真讓我給說中了?」
陸懷海沒搭理他,李成蘭自覺無趣,給自己打圓場,「快些走吧,想女人了晚些有的是時候想,別誤了時間讓老頭久等。」
「我今日出門可沒晚,」陸懷海說:「是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他和李成蘭不同,他是假紈褲,偶爾做些混帳事,單純只是想把爹給氣死。
李成蘭是個真紈褲,吃酒賭錢不說,還是青樓的常客,立志要做全台州衛花魁娘子的入幕之賓。為了爭好顏色,和旁的官僚子弟打架鬥氣也是有的,畢竟官僚子弟那麼多,誰還不是個紈褲了呢。
李成蘭屢戰屢勝,不是因為他拳腳有多好,而是因為他背後有靠山,紈褲打架,拚的可不是誰厲害,而是誰的爹厲害。
所以李成蘭的出身城中多有議論,都在傳他是京城大官的私生子,嫡母無子又跋扈,壓得李成蘭的父親不得不把他放到這遠離京城的地方來。可畢竟是自個兒的兒子,李成蘭的父親沒有虧待他,該給的東西都給了。
陸懷海會認識他,也是兩年前不打不相識,漸漸熟稔後,對於好友的身世,陸懷海沒有問過一句。
同樣的,李成蘭也不會去探究陸家的家私。
正午的大太陽曬得人口乾舌燥,河面反射的粼光乍一瞧美麗,看多了只覺得刺眼。
兩人加快了腳步,一起到了李成蘭的住處。
不同有些荒廢的陸府,他家要寬敞多了,好幾進的院子。但這麼大的地方,除了幹活的婢子,稱得上「住」在這個院子裡的人,只有李成蘭和一個姓宋的老僕。
李成蘭嘴裡的「老頭」和「師父」正是這個宋老頭。
這個老頭很奇怪,對李成蘭的聲名狼藉渾然不在意,從不插手管他,但每日午後,李成蘭若是敢不來和他習武,會把他的頭打破。
李成蘭不堪老僕的重壓式教習,他心想老頭教他一人,兩隻眼睛都盯著他,他把陸懷海拉來,多一個人要教,老頭豈不是能少分一半眼神給自己?他立馬就把陸懷海拉上了。
武學多是家學淵源,自從陸懷海十二歲那年起,因陸家巨變,陸湃章不願再讓兒子走老路,就不再傳他武藝,陸懷海只能自己野蠻生長。
李成蘭的邀請於陸懷海而言,無異於打瞌睡有人給送枕頭,不過他和李成蘭越熟,落在陸湃章眼裡便是四個字——近墨者黑。
這不,過了下晌,陸懷海同李成蘭和宋老頭道了別,背起長劍回陸家,才邁進門檻就聽得身後傳來匡噹一聲巨響。
「把門關好。」陸湃章吩咐守門的小廝,一副要甕中捉鱉的架勢。
陸懷海腳步一頓,繼續往前走。
轉眼間,陸湃章已經走到了他身邊,單手把兒子新打的劍抽出來,橫在他的前方。
陸湃章說:「哪家鋪子打的?」
陸懷海停步回答,「東街陳氏鐵行。」
陸湃章看著如今已長得和他一般高的兒子,嗯了一聲,耍了個劍招,反手把劍又拋回給了他。
身體本能的反應比腦子轉得更快,陸懷海極快地揚手接過,眼睛一眨也不眨,凌空向前一揮——比針鼻大不了多少的一隻飛蟲被削了翅膀,撲簌簌地墜下。
劍刃上倒映著爍爍的暮色與寒光。陸懷海收劍入鞘。
陸湃章撫掌,隨後發問:「好劍,你哪來的銀子?」
陸懷海坦坦蕩蕩,「當然是簽了陸僉事的大名。」
陸僉事陸湃章臉瞬間黑了,扮演慈父實在不是他的強項。
不過陸懷海對此不以為意,邕朝的世襲官職並非毫無門檻,兒子想接父親的官,在承襲之前還有考核要走。
百善孝為先,孝道不得有缺就是第一個門檻,所以陸湃章最多也只能關起門來教子,不可能出去大張旗鼓地和街上的商販說——我要和我兒斷絕關係,他簽我名不做數。
陸湃章當然知道陸懷海在想什麼,他的好兒子聰明得很,別家都是長輩用孝道拿捏兒女,他倒好,反倒用孝道來拿捏他這個爹。
演不下去慈父的陸湃章再次和兒子上演全武行,蘇氏聞訊而來做和事佬,正巧散步路過的陳氏和姚氏,竟也施施然停下腳步開始圍觀。
陸懷海和往常一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麼情緒。
陸湃章知道這一次教子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他深吸一口氣,對陸懷海道:「你不要以為做爹的是在害你,只有你這種沒上過戰場、沒見過死人的孩子,才會嚮往拿起刀劍去打仗。」
蘇氏聞言,踢了踢丈夫的腳後跟,暗示他別說了,大嫂和二嫂還在,她們的丈夫都是戰死,不好當著她們的面這麼說。
果不其然,原本只是在看戲的兩個夫人神情一僵。
陸湃章話到嘴邊,不說不行,他對著陸懷海的後腦杓繼續說:「我們陸家幾代忠骨,最後換來的是什麼?高升嗎?不,你老子我現在只能在這坐冷板凳,管一群兵不是兵民不是民的人種地屯田!
「如今文臣勢大、衛所廢弛,縱有何等的抱負,無兵可用還打個屁!而且這裡是江浙,不是遼東,沒那麼多韃靼給你打!」
說得氣急,陸湃章直接朝陸懷海右腿肚就是一腳,鼻子裡竄出來句冷哼,「啞巴了?行啊,若你還是這個想法,那就去祠堂跪著吧,在你爺伯的牌位下好好想一想!」
他動了真火,蘇氏沒有再勸。
陸懷海回頭轉身。
他爹的眼神灼灼,有憤怒、有失望、有關切,還有恨鐵不成鋼。
他娘的眼神疲倦,像是在無聲地控訴他的不省心。
這一次陸懷海沒有回嗆,他說:「父親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很清楚。」
然後轉過身,步履穩健地朝祠堂的方向走去,他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謝苗兒沒有見到陸老夫人,半路遇上的那個小姑娘,是蘇氏的女兒、陸懷海的親妹妹,叫陸寶珠,今年十二了,但是小時候磕壞了腦袋,從此便癡傻如幼兒。
這些是箏雅告訴她的。
她送謝苗兒走到半路,想起出來時忘了將陸寶珠的屋子鎖好,藉口肚子疼趕回去,卻沒想到這個小小姐已經偷跑出來,還拿木劍把謝苗兒的髮髻打散了。
箏雅急忙道歉,「姨娘,實在對不住,奴婢給您重新盤好頭髮,再去拜見老夫人吧。」
謝苗兒點頭,她並沒有因為陸寶珠的冒犯而生氣。
原來陸懷海有個妹妹,只不過因為生病見不得人,沒有在歷史中留下痕跡的她,一生是如何度過的呢?謝苗兒望著陸寶珠晶亮的眼睛,悄悄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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