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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33101-E133102

《自帶福氣嫁進門》全2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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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一眼萬年,恨不得給盡天下寵!
 
藍海E133101 《自帶福氣嫁進門》上

榮家式微,榮瀾語被迫嫁給了紈褲周寒執,
據傳他嗜酒如命,就愛花天酒地,以至於府邸窮得只剩四壁,
眾人皆以為榮瀾語大概要淪為黃臉婦人,
兩位姊姊更是冷眼旁觀等著看她的笑話,
沒想到新婚半個月後,她軟言軟語散盡了周寒執的一群狗友,
且把空蕩蕩的周府整飭成了富麗雅順的門庭,
而紈褲周寒執竟也隨著她步步奮起,走上權臣的路,
旁人都以為是她救了周寒執的心,
但榮瀾語自己知道,她只是盡了賢妻的本分,
事實上,周寒執才是那個教會她如何恣意活著的那個人,
更是那個替她擋住了滿城風雨的人!


藍海E133102 《自帶福氣嫁進門》下
母親的去世和父親不斷挖錢坑確實讓周寒執痛苦又心累,
但榮瀾語不知道的是,他對她一眼萬年,
起初和她相敬如「冰」只是不想連累她,
但看著她為他們的家如此盡心盡力,又如此真誠的關心他,
他決定振作起來,讓她知道他其實有才亦懂得生財,
花費時間勞力請動驛遞長朋友,讓她每個月可以跟父母聯繫一次,
她的綢緞鋪子生意不好,他推出限量被套組賺一波,
為了不再讓她娘家人嘲諷她只嫁了小官,等著看她過苦日子,
他接下皇帝的艱難任務,替她爭了個四品誥命夫人回來,
他的用心終於讓他贏得佳人心,至於那些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桃花,
不好意思,他此生只會有她,唯一無二!
長記海棠,九零後雙魚座,喜歡旅行,漫步在不同城市的景色中,感受拂面的清風,品味酸甜辣的美食,也喜歡站在陌生城市的巷子口,看大小燈牌,見各色路人,會有濃濃的故事感。最熱愛的是文字,希望能用文字寫出不同的故事,最好寫到八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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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雙溫柔桃花眼
兩年前還人丁興旺的榮府,眼下的主子竟只剩榮瀾語一人。不過也有好處,那就是她如今的屋子又寬敞又亮堂。
刻著小朵如意雲的銅鏡裡,映著一位姿容明麗的少女,雙眉彎彎,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翹,臉如白玉,唇如櫻色。她正坐在紅木月牙凳上,聚精會神地給眼前嵌螺鈿小桌刷上黑漆,旁邊還擺著一盒裝飾用的綠松石。
小丫鬟新荔進門瞧見,忍不住蹙了蹙眉頭道:「我的姑娘呀,這哪裡是您該做的活計,榮府裡好歹還留了三四個小廝,總不能讓他們白吃咱們的白米紅肉吧。」
榮瀾語手上的動作仔細而周到,語氣卻淡淡道:「也不是什麼難事,稍微用點心便是。再說,前兒宋虎帶頭吃醉了酒,被我罰了蹲柴房,眼下還沒出來呢。」
提起吃醉酒的事,新荔眼神一暗,不敢再說下去。醉酒算是如今在姑娘跟前最提不得的字眼兒。
「有事?」榮瀾語感受到新荔的沉默,語氣和緩下來問道。
「嗯,前頭大姑奶奶到了。」新荔一邊說著話,一邊替榮瀾語找了一件見客的衣裳。
「嗯?大姊回來了,那二姊呢,沒一起吧?」榮瀾語把手裡的小刷子撂回漆桶裡,一雙清澈通透的眼眸望向新荔。
新荔苦笑道:「若是兩位姑奶奶一塊回來,我連說話的功夫都沒了。大姑奶奶還好些,是個直腸子,反倒容易相與呢。不像二姑奶奶,自己書讀得多,又找了個國子監司業的文官當丈夫,跟文人一樣酸腐,說起話也七彎八拐的,教人猜不透。」
「都不是省油的燈。」榮瀾語把纖白素手放在滴了花汁的溫水裡,輕輕往手背上撩了撩,又細心地用指腹摩挲著方才不小心蹭上的黑漆。
「說白了,還不是為了姑娘那點事。其實也怪不得兩位姑奶奶,老爺流放之前把您託付給兩位姑奶奶照料,這頭一樁呢,便是把您的親事定下來。說起來,您也十六歲了呢。」
新荔臉蛋渾圓,帶著稚氣,然而說起話來卻頭頭是道。
榮瀾語被她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指了指沒漆完的桌子道:「快收起來吧,大姊喜歡到處走走,一會萬一進來瞧見就不好了。」
「成,我讓清韻來搬。您快些去小花園吧,別讓大姑奶奶等急了。」
說是小花園,其實真不大,只是繞著迴廊盡頭的涼亭挖了一渠流水,又在兩岸種了些桃花梅花。此刻正值春夏之交,常有微風吹著紗帳飄飄,桃花瓣瓣飛舞,倒不失為一片美景。
榮瀾語換好衣裳走過來時,榮瀾芝已經坐在涼亭裡頭品茶了。兩人雖是姊妹,卻非一母所生,故而榮瀾芝瞧見榮瀾語時也沒多親熱。
「轉眼爹爹已經流放快一年了,妹妹一人在府裡竟也住得心安,還有功夫教人把原來深綠的紗帳換成淺粉。我和二妹倒是白擔心了,還怕妳想不開呢。」
榮瀾芝上身穿著桂子綠的掐花對襟衣裳,下身則是月白蝶紋百褶裙,說話間還用手中的蜀錦帕子按了按鼻子上的粉,柳葉眉也微微蹙起。
「姊姊的帕子真好看。」榮瀾語淡淡說了一句,四兩撥千斤似的讓榮瀾芝眉眼舒展開來。
「妳大姊夫買的。」榮瀾芝不無得意。「說起這點來,妳二姊夫真是比不過他。官職低些又有什麼要緊,這男人嘛,最要緊的是疼人。」
兩位姊姊從小比到大,榮瀾語早就見慣了,故而此刻只點頭應和。但今日榮瀾芝顯然有心事,說沒兩句竟又拐到了榮府的事上頭。
「妳的確把府裡打理得不錯,但這也沒什麼用,父親吃醉酒犯下大錯,被罰流放,怕是十年二十年都回不來,妳總不能一直守著府邸成老姑娘。我和妳二姊商量過了,替妳瞧了戶人家。嘖嘖,妳不知道,咱們家眼下這種局面,能找個願意要妳的人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這話說完,榮瀾芝看向榮瀾語。
榮瀾語早知會有此節,卻沒想到來得這般早。她一時想不到應對之法,只得眼觀鼻鼻觀心地裝作沒聽懂。
榮瀾芝瞧著妹妹低頭的嬌羞模樣,心裡竟有些發酸。榮瀾語本就長得好,沒想到這一年來出落得更加清麗可人。再瞧著這榮府雖然寂寥,卻被打理得處處景致不俗,比自己那闊氣卻亂糟糟的府邸還強上許多,她便越發不痛快。
「妳母親隨了父親去流放,當初拚死也不讓妳和妳那幼弟跟過去,不就是因為流放之地偏遠,沒有富貴人家可嫁嗎?妳總得順了妳母親的一片心吧。再說,這家人屬實不錯呢。咱們榮家雖是不濟,可姊姊也不能讓妳太吃虧,要是實在不怎麼樣的人家,姊姊也不會同意。妳就聽姊姊的話吧,啊?」
新荔在後頭急得抓耳撓腮,心裡迫切地想問一問到底是什麼人家,又不住地給榮瀾語使眼色,可自家主子像是成佛成仙了似的,連問一句都沒有。
「新荔,續茶湯來。」等榮瀾芝說得口乾舌燥,榮瀾語才回過神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溫婉吩咐道。
「妳這孩子,我跟妳說大事呢,妳到底答應不答應?我府裡也算家大業大,難道差妳一口茶水不成?」榮瀾芝不喜歡榮瀾語這種寵辱不驚的態度,挺直了腰桿嗔怪道。
面對榮瀾芝的質問,榮瀾語依然端端正正地坐著。她穿著一身白裙,就好像白瓷瓶裡開出的水仙花。
等到新荔膽戰心驚地續好了茶湯,才終於聽見自家主子開口道:「大姊只說給我瞧了人家,卻對這人家什麼樣,這男子什麼樣閉口不提,可見這裡頭有彎彎繞繞。就算逼著我吃泔水,也得讓我見著這泔水的真容不是?」
「妳……」對上榮瀾語清透的鹿眸,榮瀾芝不由得語塞。她只想著榮瀾語年輕不經事,自然會任憑姊姊們安排,卻忘了這丫頭從小就機靈,又有逆骨,可不是輕易能拿捏的主。她倒是想說說這家的事,然則一旦說破是誰,只怕她更不肯了,到時候二妹還要責怪自己事情辦不妥。
想到這,榮瀾芝索性閉口不答。難題還是留給二妹吧,她乾脆認個慫。
榮瀾語早知如此,臉上恢復了些許笑意道:「大姊要留下來吃晚膳嗎?若要留下來的話,我這就讓劉嬤嬤出去再買些菜回來。本該宋虎去,可那廝吃醉了酒,且得關上一些日子呢。」
「妳把宋虎關了?他,他就沒說什麼,沒鬧起來?」榮瀾芝回過神來,心想宋虎長得人高馬大,又有功夫在身,算是府裡的小廝頭頭,彼時在榮府的威風幾乎不亞於主子,哪裡是榮瀾語這等嬌嬌姑娘能壓得住的人?
「他自然說了一些混帳話,可人嘛,總是有軟肋的,但凡拿捏住了,就沒什麼厲害了。」榮瀾語淡淡一笑,鹿眸水潤明媚。
「呵呵。」榮瀾芝乾笑兩聲,心裡竟不知為何有些怵得慌,隨後乾巴巴道:「我、我還得回府陪妳姊夫用晚膳,就不多留了。過兩日吧,過兩日妳二姊有空了,我們再一道過來。」
送走了榮瀾芝,榮瀾語顯然也不暢快,索性拉著新荔往廚房去。
做菜是件需要集中精神的事,能夠讓人忘記煩惱。
一路上,新荔彆扭極了,一個勁兒地念叨著,「姑娘,這是成親,不是過家家,您聽明白沒有?這是關乎您往後幾十年日子的大事!」
「我知道。」榮瀾語瞧見劉嬤嬤已經在切一顆水嫩嫩綠油油的白菜,便去找新買的一塊五花肉來配。
父親雖然被流放,但家底兒還在,榮瀾語手裡也攥著一些良田鋪子,故而她的日子不至於過得連油星都看不見。
「您知道,您什麼都知道,那您倒是問問啊,到底是什麼人家啊!」新荔按住榮瀾語的手,急得直跺腳。
榮瀾語這才笑道:「妳急什麼?大姊事沒辦成,二姊自然坐不住,過兩日便會來跟咱們說個究竟。妳不必替妳家姑娘抱太大希望,以咱們府裡如今的情況,只怕連城門小吏都未必瞧得起。」
這話實在不像是在安撫人,新荔越發靜不下心了。「兩位姑奶奶是您的姊姊,雖然是先頭原配生的,可都是老爺的骨肉,她們總不至於害您吧?」
「這話又糊塗了。若是不害我,就不會在咱們府裡聲名狼藉的情況下急著給我訂親,總得等這陣子風頭過去再說。她們如此迫切,大概是因為兩位姊夫坐不住的緣故。」
「跟兩位大人有什麼關係?」新荔迷惑道。
「若是我好好嫁人,自然跟他們沒關係。但若我總是獨居在這,就跟他們有關係。榮府已經有流放的人,名聲很不好,故而他們嫌惡得很。要是我再鬧出些不乾不淨的事來,他們為官者的顏面就更不剩什麼了。所以他們不會允許我一個人獨居在榮府。」
瞧著新荔臉色沉鬱得快要滴出水來,榮瀾語又笑道:「妳放心,無論多難的境地,我都已經做好了準備。我答應過母親要好好活著,要好好經營鋪子。如此錢生錢,父親母親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老爺又不是您一個人的爹爹,我看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根本不在意老爺缺不缺錢花,您今兒也看見了,大姑奶奶那蜀錦的手帕就值七八兩。」
「所以她也捨不得用啊,方才連按鼻子上的粉都不敢使勁兒呢。」榮瀾語笑道。
新荔終於被榮瀾語逗笑,但眼底卻充滿了對自家姑娘的疼惜。
可她家的姑娘卻沒有察覺,反而眼底閃爍著那似乎永遠不會黯淡的光芒。此刻,她認認真真地拔掉五花肉上最後一根毛,道:「所以啊,新荔,我們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活著。母親說過,盡人事,有時候不如聽天命,沒準兒這真是一樁好姻緣呢?」
「是不是一樁好姻緣,過兩日二姑奶奶來了就知道了。」新荔壓下心疼,替榮瀾語選了一把剛開刃的好刀。


榮瀾語的廚藝越發的好。父親榮秉懷被流放之前,她只能做幾道家常菜,如今已經做得能跟賞心樓的大廚相媲美了,連教她廚藝的劉嬤嬤也止不住讚歎她的天賦異稟。
今兒是立夏,有吃「三新」之說,故而榮瀾語用麥子粉烙了薄如蟬翼的春餅,又把鴨腿烤得外焦裡嫩,切成細細的肉絲,佐以櫻桃汁點綴,杯中則是澄澄甜甜的青梅漿。這一套吃食,光是擺在亭子裡便別有一番風味,更別提那桃花的晶紅落蕊不時飄在桌上。
新荔食指大動,但好歹還記著侍候榮瀾語浣手。
偏偏這會,一個柳眉細眼的少女走進來,輕聲道:「姑娘,二姑奶奶到了。」
「我正想著二姊什麼時候來呢。」榮瀾語毫不意外,輕輕把雙手撂在錦帕上吸乾水分。「清韻,妳去請進來吧,我去給她再備一份膳食。」
清韻搖頭道:「我怎敢不請呢,可二姑奶奶不肯,說叫您出去接一接。我瞧著一行有兩頂轎子,有一頂是藍頂的,怕是司業大人也到了?」
「二姊夫也來了?怪不得。」榮瀾語用竹骨雲紗蓋住滿桌精緻的飯食,歎氣道:「可惜了,這鴨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您還是操心您自己的親事吧。二姑奶奶來,為的肯定也是這件事兒。」新荔沒了食慾,托著榮瀾語的手往門外走去。
榮府門前此刻果然停著兩頂轎輦,前頭站著細腰如柳的榮瀾煙。瞧見榮瀾語走過來,她的眼底立即浮現些許笑意。「快過來,妳二姊夫還要去賞心樓應酬,照個面就走了。」
榮瀾語笑著應承下來,心裡卻有些納罕。堂堂的國子監司業,怎會為了跟自己照個面,特意繞路過來一趟?
心裡想著事,腳下的步子就有些慢,但胳膊旋即被迫不及待的榮瀾煙抓住,拉扯著她向後頭的轎輦走去。
榮瀾語身子不穩,哪裡還有心思瞧轎輦上的動靜,只顧著低頭盯準自己的雙腳,不讓它們打架。
等到好不容易站穩時,一位身著墨色長衣的男子已經撞入眼簾。
榮瀾煙的丈夫莫文軒已經算是身材頎長的男子,可眼前人卻比他更加氣宇軒昂,身軀高大,再加上一襲黑衣,更顯得高貴俊美。
但細瞧那張臉時,卻發現又不盡然,他的面容並沒有與那八尺身軀相對應的粗狂冷硬,反而唇如玉色,一雙桃花眼使得眼神更溫柔,讓人望之便想回之一笑。
榮瀾語難得怔住,卻不知自己的反應也被眼前人看在眼底。
「這是盛京鹽運司知事周大人,快問安啊。」榮瀾煙推著榮瀾語的胳膊道。
榮瀾語隨即垂下眼眸,臉龐姣好如月色。
但這樣懾人心神的容貌,卻未讓對面的周寒執多看一眼。他略搭了一眼便垂眸回禮,語氣冰冷冷道:「寒執不該下輦的。莫大人,寒執先去賞心樓等你吧。」
說罷,他竟沒再寒暄,轉身另挑了一匹馬離去。
想想也是,姊姊冒失拉著人家跟自家妹妹當街見面,多少有些不地道。連榮瀾語自己都覺得不妥呢,更別提被蒙在鼓裡的官大人了。
莫文軒淡淡一哂,並不覺得如何,反而看著榮瀾煙笑道:「妳別擔心,周寒執就是這副性子,一向不怎麼跟女子打交道的。」
榮瀾煙笑著頷首道:「無妨無妨,夫君快走吧,我與妹妹好生解釋便是。」
還有什麼可解釋的?榮瀾語從看見人的那一刻就已經明白了,二姊這是讓自己親自相看夫婿呢。
莫文軒「嗯」了一聲,隨後竟忽然改了溫和臉色,冷冷看著榮瀾語道:「聽說當著大姊的面妳很是猖狂,那我倒想問問妳,寧哥兒的性命妳要還是不要?」
榮瀾語聞言,頓時心中一冷。母親是繼室,生了自己和寧哥兒兩個,因要隨父流放,故而把寧哥兒放在二姊夫府上養著,隨二姊夫讀書做事。父母也是一番苦心,沒想到如今成了二姊夫要脅自己的把柄。
瞧著榮瀾語怔住,莫文軒的表情稍稍滿意,繼續喝道:「別拿出對付妳大姊那套來。我把話放在這,這門親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由不得妳想法子轉圜。妳要明白,將來能救妳父母出梧州的人只有我與妳大姊夫,能護住寧哥兒的人同樣只有我們。」
這便是榮瀾語能想到的最差情況,用寧哥兒來要脅自己。
但因為心裡已經對這一切有了準備,此刻真的發生了,她反而沒有想像中失望,不過淡淡一笑,想替自己辯駁幾句。
然而,她終究比不得當官之人,還沒回話,便見人家拂袖走了。
榮瀾煙回頭推她一把,負責唱白臉,「妳二姊夫難得說這麼多話,可見也是真心疼妳。寧哥兒在我那好著呢,只要妳好好嫁人便成。走吧,咱們進門。」
這便是軟言軟語的威脅了。
被推搡著進了門,榮瀾語只感覺自己的兩條腿都使不上勁。說不慌是假的,這是要將自己的終身定下啊。當司業的二姊夫都放了這樣的狠話,可見真沒打算給自己轉圜的機會。
讓榮瀾語意外的是,那位大人的面容竟然如此俊美。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慌張。
榮瀾煙姊妹兩個是原配生的,自己是繼室生的,怎麼想也攪和不到一處去。這種一向不與自己親厚的人,陡然給自己選了如此俊逸的夫婿,讓人不得不懷疑這位大人內裡得有多麼的不堪。
「想什麼呢?」榮瀾煙拿胳膊肘推了推榮瀾語,挑眉問道。
姊妹倆站在一處,實在不像是一家人,一個蜂腰濃抹,一個窈窕清麗,更像是芍藥與芙蓉。
榮瀾語淡笑,肌膚泛著微微的光澤。「在想我的那碟子烤鴨肉,若是沒涼,二姊正好一塊用。」
榮瀾煙乾笑幾聲,心裡卻詫異於榮瀾語的鎮定,應付道:「行吧,我正餓著呢,咱們一塊用。妳的手藝一向是好的,父親當年還在盛京的時候沒少誇妳,我和大姊可得不著那麼多好話。」
新荔跟在身後,聽著二姑奶奶說起老爺時並沒有半點難受的意思,心裡有些發涼。這樣淡漠親情的人,能給自家姑娘找什麼好人家?
這一頓飯下來,新荔聽得心裡越發沒滋沒味。跟大姑奶奶的閉口不提相反,二姑奶奶句句話都在誇那位周大人,又把周府上下全誇了個遍,誇得人心裡直發毛。
好不容易陪到日落時分,總算送走了榮瀾煙。這會,連一向精神頭十足的榮瀾語瞧著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二姑奶奶是什麼意思,竟直接把周大人拽過來打照面,莫不是打量著姑娘會以貌取人,頭腦發昏?又說了那麼多好話,誰信呢!」新荔試探著說話,見榮瀾語沒吭聲,又繼續道:「姑娘沒吃好的話,我讓劉嬤嬤再蒸一碗雞蛋羹,點上芝麻油,可好?」
「鴨肉油膩,我剋化不動旁的了。」榮瀾語輕聲回答道。
「那姑娘掏心窩子說說,對這樁婚事做何心思?」新荔刨根問道。
榮瀾語纖細的食指揉了揉額頭,隨後苦笑道:「若不提寧哥兒,一切還好說,可二姊夫已經明說了,我實在擔憂得很。母親臨走前就託付我這一件事,寧哥兒若真有個好歹,我往後可怎麼見她?妳瞧著二姊夫是個文官,可年紀輕輕就成了國子監司業,難道是沒個手段的人?」
帶著愁緒的話才說了幾句,榮瀾語果然又起了精神道:「不過,我們總得打聽個明白,若真是個禍害,我也不能坐以待斃。方才我聽二姊沒提起周家的當家主母,難道這位主母不是好相與的人?果然得我們自己想法子問問。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知己知彼吧。」
榮瀾語的眼底閃著明亮的光,似乎總不會被生活打敗。
「姑娘要怎麼打聽?周家可是這兩年才來盛京,咱們兩眼一抹黑。之前與您交好的姊妹如今又不跟咱們來往了……」新荔歎了一口氣。
「劉嬤嬤不是要過生辰了,妳給她拿些銀子去賞心樓坐一坐,今兒可以買上一個水晶肘子,明兒可以喝點桃花酒,她是個喜歡聽閒話的。嗯,我還得去找表舅舅家的三表哥問問,他一向好交際,又是個嘴嚴的。」榮瀾語一邊親手把亭子裡的紗帳挨個打上精緻的蝴蝶結,一邊輕聲念叨著。
新荔聽著自家姑娘為自己籌謀的模樣,心裡有些發酸。要是老爺夫人在,哪裡會讓姑娘自己操這份心?難為姑娘倒是心胸開闊,這兩年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壓下來,竟沒有在人前露過半點喪氣。
她眼眶一熱,看著榮瀾語道:「姑娘會有一樁好姻緣的,我瞧著那位大人也是好人。」
榮瀾語沒有回答,只是衝著新荔一笑。
第二章 吃酒耽誤事
次日一早,主僕兩個果然去了尚文閣。尚文閣是可容學子住下的地方,故而常有家中親眷過來探視,送些零嘴衣裳等物,因此榮瀾語的出現並不會引人懷疑什麼。
尚文閣的廊下,榮瀾語著一襲淡雅的百合錦裙,髮髻上簪著幾朵珠花。最樸素無華的打扮,卻依然引來幾位公子的側目。
余衍林眼神有些不豫,索性側身擋住眾人的視線,對上表妹出水芙蓉般的面龐道:「妳說周寒執?妳姊姊為妳選了他做夫婿?」
「也沒說準的事兒,我不過是問問。」榮瀾語的臉上掛著恬靜的笑。
余衍林自知失言,訕訕一笑,轉瞬眼底又對這位表妹有些憐惜,歎道:「我與周寒執不過一頓飯的交情,哪裡能評判人家的好壞。不過說句實在話,這人相處起來還算友好,沒有當官的酸腐,又性情和順。」
「這麼說,竟沒有半點短處?」新荔忍不住插話。
「許是有,但我不曾知曉吧,若不然為何二十餘歲還未娶妻?」余衍林也說不清個所以然,眼神有些急躁。「要不,我託人為妳打聽打聽?」
「那倒是不必了。」榮瀾語擺擺手。「表哥是來求學的,今兒已經是打擾了。這是我們府裡劉嬤嬤親手做的幾盒點心,還望表哥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余衍林連忙接過來,對上表妹一雙水盈盈的眼眸,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兒。
從前榮家沒出事的時候,他常到榮家,故而榮家兩位姊姊早先也過來委婉問過他是否願意娶瀾語,他有些意動,可家中長輩一口便回絕了。誰不知道,榮大人被流放,那位得寵的繼室不要臉地跟了去,只留家裡這個女兒和一個不經事的幼弟,這樣的身世,對他往後功名無益。
話是這麼說,但這樣一位容色足以驚豔整個尚文閣的女子站在眼前時,說不後悔是假的,余衍林甚至有些羨慕周寒執。
榮瀾語並不知道,直到自己背影消失的那一刻,余衍林才一臉黯然地離開了廊下。
很快,主僕兩人回了榮府。那麼巧,劉嬤嬤手裡正抱著一個油紙包往門裡走,瞧見榮瀾語,她正要邁過門檻的腿又收回來,咧嘴笑道:「姑娘,我沒捨得在賞心樓吃獨食,便把水晶肘子買回來了。」
「嬤嬤真疼我。」榮瀾語柔柔一笑。
「還有要事跟您說呢。我讓清韻做晚膳,咱們一道說話吧。」清韻是劉嬤嬤的女兒,她自然能指使得動。
「可是有周大人的消息?」新荔瞧著左右無人,低聲問道。
「嗯。說好倒也好,說不好也是不好。」劉嬤嬤一向耿直,今兒說話卻很是繞彎子。
「嬤嬤這是什麼話?妳說明白些,周府到底如何?」侍候著榮瀾語坐在玫瑰圈椅裡,又倒了兩盞紅棗熟水,新荔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今兒去賞心樓,正好碰上原先周府門下一所小鋪子的掌櫃。他是我家那一位的同鄉,之前打過些交道,如今他告老,又跟舊主子沒糾葛了,我便細細問起究竟來……」
「您撿要緊的說!」新荔再催,周正的眉眼都擰起來。
劉嬤嬤「嗯」了一聲也不再廢話,徑直說道:「周家原先住在寧州城,可不是小門小戶,是正經富貴人家呢。他們是前兩年來盛京的,彼時那位周大人剛剛入朝為官,正是得意時候,當家主母也很能幹,置辦的府邸堪稱富貴華麗。只可惜她是個沒福的,兒子剛出息,便因車馬受驚,活活摔死了。那一群姨母舅舅真不是東西,竟登門去周家要人,又把周家的錢財分個七七八八,周大人的父親受了氣,便搬回寧州城去了。」
「那這門親事?」
「只知道是周老太爺月前從寧州城回來定下來,剩下的就不知裡頭的糾葛了。」
新荔啪嗒一聲撂下手裡的茶壺,壺嘴的熱氣裊裊上升,她認真思量道:「這麼說,果然是好也不好。好在,沒有了當家主母,姑娘過去便能做主。不好在沒有當家主母,姨母舅舅又欺負人,只怕姑娘會有委屈受。」
「這些都不是要緊的事兒。」榮瀾語膚白唇嫩,容色嬌豔,總會讓人產生一種她一開口便吐氣如蘭的感覺。「要緊的是,這個人如何?」
「說是常人一個,沒什麼毛病。」劉嬤嬤將杯裡的紅棗熟水一飲而盡,用帕子抹了抹嘴唇道。
榮瀾語聽見這話,淡淡地舒了一口氣。
「我看吶,兩位姑奶奶大概也不會真害姑娘。雖然從前在閨閣的時候相處不來,可如今老爺夫人都不在盛京,妳們幾個自然要互相扶持。這周家我瞧著還不錯,不過是窮一些罷了,從八品的鹽運司小官兒,俸祿是低些,可咱們府現在也不風光,還求人家什麼呢?能嫁給一位當官的已經是姑娘有福,也算兩位姑奶奶盡心了。」劉嬤嬤苦口婆心勸道。
大概真是如此?榮瀾語心裡也沒底。但她明白這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倒不如好好應對著。聽天命已經做到了,眼下便是盡人事的時候。有時候盡了人事,不好也能變成個好字。


又過了兩日,榮瀾煙又派人來傳話,說下聘的日子定在芒種,讓榮瀾語自己把嫁妝清點一遍。嫁妝是三四年前就預備好的,因為想著這幾年再潤色一番,所以並不算多,好在嫁的也不是名門望族,倒也說得過去。
但由待嫁的姑娘自己清點嫁妝,還是顯得有些寒酸可憐。榮瀾語倒是不介意,劉嬤嬤幾個卻把兩位姑奶奶好生埋怨了一番。
好在下聘那一日,兩位姑奶奶沒半點耽誤,早早便打扮周正來給榮瀾語鎮場面。榮瀾語是準新娘不宜見人,便與清韻坐在小花園裡看寧哥兒新近寫出來的字帖。新荔坐不住,自請了去前頭侍候兩位姑奶奶。
又過了一個時辰,榮瀾語的兩位姊夫也到了。
不是休沐的日子,看來是特意告了假的。
然而,大夥人都齊了,卻遲遲沒有新郎上門的動靜。照理該是辰時登門,沒想到竟足足等到了午時也不見人來。兩位姑奶奶與媒人聊得口乾舌燥,兩位大人喝到茶湯都沒了顏色,到最後急得差點請媒人去問人家是不是打算毀約。
就連榮瀾語也沒得個安生,被兩位姊夫叫到前頭問話,問她是不是暗裡使了什麼手段。
榮瀾語苦笑搖頭的功夫,外頭總算傳來了消息,說周大人昨夜吃醉了酒,今兒起不來,所以不能親自來了,說稍後會有家中姨母親自過來送聘禮。
這話一出,榮瀾語的心涼了一截。
這樣重要的日子竟吃醉酒,可見這位周大人的人品。
然而,讓榮瀾語心裡越發不是滋味的是,眼前眾人臉上都沒有意外之色。她悄悄捏緊帕子,神色平靜地喘勻了氣息,靜靜等著幾位姊姊姊夫開口。
「在朝為官哪有不吃醉酒的,想必昨兒是應酬了。」莫文軒長相斯文白淨,此刻淡淡一笑,倒是一臉通融的模樣。接著他又扭頭問道:「大姊夫看呢?」
步軍御領趙再喜此刻朗聲笑道:「忙於應酬,可見官場有精進之態。有如此上進的夫婿,是咱們妹子的福氣。」
榮瀾煙也乾巴巴笑道:「正是,京官不好做。既是他家姨母過來,你們男人家索性先忙去,我與大姊在這應付便是。」
如此,幾人同心協力,三言兩語便把事情抹過去了。
然而連新荔都瞧出事情不對勁,榮瀾語又怎會坐以待斃?
她唇邊噙著自然的笑意,看向大姊,軟軟道:「既然周大人不來了,我索性就坐在這見見那位姨母吧。都是親戚家,早些留個好印象,往後也好走動。」
「妳倒是不害臊。」榮瀾芝見她開竅,心裡又意外又高興,笑咪咪嗔怪一句便答應下來。
反而榮瀾煙微蹙眉,但想著都要下聘了,想必也翻不出什麼浪來,便沒攔著,讓她隨著一起見了周家那位姨母。
周家是在寧州發家,如今在京當官的除了周寒執,便只有這位姨母的夫婿,任著從九品馬廠協領的官。這樣的小門小戶,榮瀾芝和榮瀾煙兩姊妹接待起來自然毫不費力。
周寒執的姨母名喚郝玉蓮,想必是為了圖喜慶,年過四十的人此刻竟穿了一件鮮紅的石榴裙,臉上也塗得像白麵似的,顴骨上兩抹紅更像是剛從戲臺上下來一般。
這樣一副鄉下人做派,讓姊妹倆對視一眼,好不容易才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榮瀾語倒不吭聲,親手倒了茶湯遞過去,雙目低垂,淡淡掃了一眼那短得可憐的禮單。
榮瀾煙從榮瀾語手裡接過茶湯,遞了一個慈愛的微笑給她,又看著郝玉蓮道:「協領夫人,不是我誇口,我們家這位妹妹真真是極好的。妳看這偌大的榮府,都是她一個人打理的,這可是治家的好手。」
「是啊是啊,我還想誰把府上弄得這麼利索精緻,原來榮府現在是姑娘當家。」郝玉蓮努力扯動嘴角,趁著這功夫細細打量起榮瀾語來。
但見她一身淡黃襦裙,兩朵髮髻上各墜著珍珠流蘇,小臉嬌俏好看,指尖忍不住就往手心掐了掐。
這樣好的姑娘,可惜是外甥媳婦,不是兒媳婦。
修長粗糙的手指擋在唇邊輕輕咳了咳,郝玉蓮壓下念頭,拿過手邊的禮單,吵吵嚷嚷道:「我就說我家這外甥配不得咱們三姑娘。您說,我那外甥雖然是個京官,可年紀還小,手裡沒存下什麼私囊。當年我那妹妹還在的時候,倒是很會經營,可惜啊,天妒紅顏,她撒手一去倒是省心了,留下了多少張能吃能喝的嘴喲。我這妹夫又不中用,倒騰過瓷器,又開過藥鋪,不知賠了多少銀子。這一老一小,實是累贅吶。」
人家親戚送聘都是句句美言,郝玉蓮這樣一味把實情往外掏的,也是打著燈籠難找。但這正中了榮瀾語的下懷,她想聽的可不就是這些見不得人的事。
她暗暗品著郝玉蓮的話,沒想到郝玉蓮一個勁兒地往她臉上瞥。照理新娘子聽見這些話該有些動靜才是,這悶不吭聲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真看上周寒執那張臉了?
郝玉蓮不信邪,又絮叨了半晌,才把手裡的禮單遞出去。「單薄是單薄些,但我那外甥爭氣,將來總能給個說法的!」
「將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準?」榮瀾芝聽得有些不耐,但轉瞬似乎想到什麼,又乾笑道:「將來沒準兒周大人更有出息呢。」
「正是。」榮瀾煙接過禮單直接撂在桌上。莫文軒早對她說了,只要榮瀾語能安安生生嫁個為官的人家,旁的都是小節。
郝玉蓮瞧著這對姊妹壓根沒跟禮單較勁,心裡越發嫉妒外甥命好。又看著榮瀾語笑咪咪的淡定模樣,不由得咬緊牙根道:「哎呀,這話我本不該說,但若是不把醜話說在前頭,我真覺得對不起這樣好的三姑娘。」
她不顧榮瀾煙有些扭曲的臉色,大剌剌道:「我那外甥如今是個嗜酒如命的酒鬼。一個月掙了幾兩銀子,全都送到賞心樓跟那群狐朋狗友拉交情去了。這不,昨兒又是如此,連今日的大事都耽誤了。
「哎,說起來我不知勸了他多少次,存些銀子,存些私囊,起碼先把府邸整修一下。如今那外頭瞧著倒是闊氣華麗,可誰知道裡頭是空蕩蕩一片吶。這酒鬼啊,真真愁死人,難道往後成了婚,還讓新娘子住空房子嗎?」
若說進門之前郝玉蓮還有三分指望這親事能成,可一見榮瀾語如此中用,她有些反悔了。要是真讓這麼伶俐的姑娘進了門,她將來還怎麼去周府打秋風,又怎麼藉口府裡沒有女眷而去操持人家的家務事?
那周家如今雖不怎麼樣,可那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加上周寒執的俸祿,可都是她眼熱已久的。
說完這番話,郝玉蓮長長歎了一口氣,用看似心疼實則期待的眼神看向榮瀾語。她就不信這小姑娘此刻還不慌,合該鬧翻天了!
旁人大概不知道,榮秉懷便是因為醉了酒才在御前說錯話,進而被罰了流放的,故而榮瀾語極厭惡喝酒的人。
然而世上的事兜兜轉轉,大概就是如此。越厭惡什麼,偏偏就來什麼。
畢竟積年的教養在這,雖然心裡已經炸了鍋,但臉上卻能做到半點波瀾都不顯。一張櫻桃小口輕輕抿了抿,手中的茶湯便順著嗓子滑下去,唇齒間只剩回甘。
她細細思量著郝玉蓮的話,與自己前兩日聽來的閒話相對照。旁人都說周寒執沒什麼毛病,郝玉蓮卻說他嗜酒如命,這是什麼緣故?
然則這話不好問出口,只能拿眼去看清韻。
清韻果然通透,臉上笑呵呵過來往茶壺裡添了熱水,佯裝無意問道:「夫人可別逗咱們姑娘,姑娘膽子小。再說了,盛京城說大也不大,紈褲堆兒裡可從沒聽說過有周公子這號人物。」
這話說得極周全,榮瀾語心裡熨貼極了。
郝玉蓮見她不信,不禁有些急,一張唱戲的臉往前湊了湊,瞪眼道:「我是寒執的親姨母,又怎麼會不瞭解自家外甥?外頭沒有人說寒執的壞話,那是寒執好交際,那些哥兒們也都記著他的好。可那些人誰也沒日日跟寒執待在一塊,都不知道他整日在酒桌上打發的,更沒人去過周府,哪裡知道周府一片空蕩。」
瞧她說話神色正經,榮瀾語心裡頭便已經信了七八分,再加上今日下聘,周寒執卻因醉酒並未前來,更是可見一斑。
榮瀾語有些顫抖的手往袖口裡藏了藏,鴉羽般的睫毛輕輕低垂。她覺得自己已經失態了。但實際上這副神情在郝玉蓮眼中什麼都算不得,她甚至覺得這姑娘莫不是個癡的?爺兒們不覺得嗜酒是什麼惡劣脾性,但在女子眼裡,誰不知道吃酒的男人難侍候,再加上府裡一片空空蕩蕩,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眼瞧著郝玉蓮臉有不甘,似乎還要添油加醋的模樣,榮瀾煙終於坐不住,頂著乾巴巴的笑容道:「好男兒志在四方,喜歡吃些酒怕什麼?妳只瞧官場沉浮,上位的哪個不是吃酒的人?府裡空蕩也不算什麼,那水曲柳的桌子如今便宜得緊,銀子存下一兩個月不知能買下多少。再說,我這位妹妹手裡有鋪子,咱們爹爹可大方得很呢。」
這話是說給榮瀾語聽的,卻聽得郝玉蓮心裡熱熱的。她真是糊塗了,光惦記著周府那點子銀錢,怎麼全然忘了這三姑娘的嫁妝?若是兩人成了婚,家裡又連個長輩都沒有,自己時不時過去坐鎮指點一二,自然也有利可圖。
想到這,她竟有些後悔方才的話說得狠了。
好在榮瀾芝另起了話頭,「聽說周家老太爺身子不爽利,不知這兩日如何了?之前媒人說立秋就要成親,不知屆時能否到場?」
「也說不準。」郝玉蓮不敢替妹夫周茂岐應承,笑著答道:「我那妹夫是積年的腰傷,一旦犯起病來,連路都走不得。自家兒子的婚事雖說誰也不願意漏下,可真若趕到那個分上,也是沒法子的事。」
如此,眾人又絮絮說了幾句,瞧著天光不早,媒人便頭一個要走。
郝玉蓮眼珠轉了幾圈,終於也起身拉住榮瀾語的手道:「好三姑娘,妳別怪姨母把醜話說在前頭,姨母也是實在心疼妳。往後的日子妳且放心,大小事都有姨母給妳做主呢,妳不要怕。」
「多謝夫人。」榮瀾語不卑不亢,臉色竟也恢復得與初進門時無二了。
郝玉蓮心裡納罕這位姑娘的涵養,又對往後的日子生出幾分茫然。可媒人已經走在前頭,她也只能寒暄幾句便出了門。
這會子功夫,一直忍氣吞聲的榮瀾芝再也受不了地罵道:「這是哪家的姨母,竟生個棒打鴛鴦的心!那些事人家誰不知道藏著掖著,偏偏她有熱心腸,偏偏她長了嘴巴!」
榮瀾煙面色一沉,很快拿胳膊肘戳了戳大姊,榮瀾芝才醒過味來,榮瀾語這個正主還沒走呢。
「大姊姊想罵就罵吧,這些日子心裡藏事,也的確辛苦極了。」
瞧著榮瀾語的神情冷冷的,榮瀾芝頓時眼神一虛,求助地轉向二妹妹。
榮瀾煙卻不驚慌,唇邊噙著笑意看向榮瀾語道:「三妹妹要生氣便生氣吧,都是姊姊們的不是,可姊姊們瞞著這事也是為妳好,更何況我方才說過了,嗜酒不是毛病。」
「今兒周公子醉酒不來下聘,連兩位姊夫驚得臉色都變了,二姊姊又怎麼會說嗜酒不是毛病?不過想著也是,毛病生在別人身上,自然不是毛病。」榮瀾語聲音柔柔的,但話卻很是誅心。
可如今聘禮都下了,榮瀾煙再沒什麼可擔憂的了,態度強硬起來,「此時悔婚,往後妳的惡名就傳遍盛京了,妳弟弟也落不著好。」
「妳就知足吧,好歹我們沒貪圖妳手裡的綢緞鋪子,要是換了旁人,指不定給妳找個什麼夫婿呢。」榮瀾芝總算看出來形勢對自己有利,雙手扶著腰板理直氣壯道。
榮瀾語冷笑一聲,心知眼下跟兩位姊姊也掰扯不出個究竟,索性轉身攜了兩個丫鬟出去,留下兩位姑奶奶守著一堆乾巴巴的聘禮。
「妳瞧她張狂的——」榮瀾芝還想再說,但袖子很快被榮瀾煙扯住。
「妳也少說兩句吧。她能嫁出去,就是咱們兩家的福氣了。」
榮瀾語沒計較身後兩人再念叨什麼,只是回了亭子裡,整個人像木頭一般坐了片刻,無神的目光落在榮安寧的字帖上。
新荔心憂得緊,又自知嘴笨,便央著清韻過去安慰。
清韻何嘗不是愁腸百結,可此刻也只能勉強打起精神,湊過去遞上一碗雞絲粥道:「兩位姑奶奶已經回家用晚膳了,咱們也到時候了,姑娘再不想吃,雞絲粥總是要用一碗,要不然我娘親這一上午的功夫可白耗了。」
劉嬤嬤是榮瀾語的乳母,情分不比旁人。
果然,榮瀾語精神了一些,赧然一笑道:「倒是讓妳們擔心了。我無妨的,就是有些擔心寧哥兒。」
「三姑娘,我從小跟您一起長大,此刻也想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清韻雙手扶在榮瀾語膝頭,輕聲道:「好姑娘,這事您萬萬不可有旁的念頭了。這回的親事已經到了跟前,若是您此刻反悔,往後可就再也嫁不出去了,到時候您去哪呢?一個人守著院子過日子嗎?那咱們榮府的脊梁骨得讓人戳成什麼樣,老爺夫人還回不回來?要不然去尼姑庵做姑子,若真那樣,對少爺又有什麼好處呢?您再想想,您成了周家夫人,往後好歹能有照拂少爺的機會啊。」
榮瀾語一聲不吭地聽著,心裡不知醞釀些什麼。清韻的話說到這個分上,也不敢再深勸,只能等姑娘自己尋思過味來。
沒想到姑娘的手指轉瞬就點到自己的額尖,神色也比方才奕奕。「瞧妳,急得抬頭紋都出來了。多大點事?大不了就嫁過去,他喝他的酒,我過我的日子,不比嫁給一個膩膩歪歪的人強?」
清韻一怔,雖然早知姑娘是個想得開的,但每回她都這麼高高興興的,反倒讓人擔心她把情緒都藏在心底。
「姑娘……」
「粥涼了不好喝,妳叫新荔過來,咱們一起用。對了,再拿些甜蘿小菜,還有海瓜絲,清清爽爽的,最適合夏日了。發什麼呆,吃飽了還有大事做呢!」榮瀾語嘻嘻哈哈,似乎方才的事已經從心頭上過去了。
主子如此,丫鬟心裡自然也舒坦,於是主僕三人一起用了晚膳。

接下來照理本該是侍候榮瀾語理理帳目的時間,沒想到榮瀾語竟讓新荔找衣裳,說是要出門。
「這麼晚了要去哪?」清韻要從鏡匣裡頭找首飾,卻被榮瀾語攔住。
「我要帶著新荔去賞心樓買點心,自然不必打扮太好,再說,眼瞧著日落了,趕在天黑前就要回來,快一些吧。」
新荔詫異,心知榮瀾語不是嘴饞的人,大晚上出去定有緣故,但不敢問,只好照著主子的話找一件樸素衣裳。
可再樸素的衣裳也掩不住年輕的芳華,白皙的臉蛋縱使脂粉未施,仍是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細緻,眉目如畫,遠遠望去便已經是一道風景。
好在晚膳時分,賞心樓處處吵吵嚷嚷,誰都沒機會細瞧,榮瀾語就已跟新荔上了樓。樓上是雅間,倒是清淨許多。
「姑娘想吃什麼點心?您先坐,我去買來便是。」
新荔笑吟吟打算去找掌櫃,沒想到榮瀾語竟拉住她的胳膊,淡淡道:「上回宋虎說,醉酒之人都喜歡第二天再喝一頓酒,胃腸會格外透亮,所以我猜周大人大概在這,妳裝作周府的丫鬟去問問茶博士,就說有要事找他。我會在芙蓉號雅間等妳。」
「姑娘?」新荔嚇得身子哆嗦了一下,「您瘋了不成?」
可榮瀾語面上平靜得很,似乎早已打定主意。華麗輝煌的燈籠下頭,少女淺淺一笑,越發清麗可人,「親事都定了,不怕什麼謠傳。妳只管去吧,我自有主意,再說,他或許不在這,咱們就權當過來喝茶了。」
新荔沒清韻機靈,但很是聽話,聞言心一定,便去找茶博士說話。
沒想到周寒執果然在此處應酬。
因見過一面,新荔一進雅間便瞧見了周寒執。她膽大不怕事,垂眸躬身福了一福便道:「奴婢是周府的丫鬟,周大人抽空出來,容奴婢回個話可好?」
「是你府上的。」不知是哪位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推著周寒執喊道。
周寒執有些吃驚,但還是給了面子,走出門來,眉目肅然道:「妳也是來要帳的?」
「要帳?」新荔一驚,隨即搖頭道:「不是不是。周大人恕奴婢欺瞞之罪,請周大人去芙蓉號坐一坐,便知曉究竟了。」
第三章 夫妻各自的責任
原本是榮瀾語自己找人家來的,可真當這樣一位眉眼清逸的男子出現在眼前時,她捏著杯盞的手竟不由得緊了緊。
「妳是……榮府的三姑娘?」周寒執恍惚片刻才反應過來道。
榮瀾語稍稍抬眸,只見他那張俊逸得不像話的臉上,一雙桃花眼正盈盈望著自己。分明是沒有半點干係的人,可那雙眼太能迷惑人,竟讓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可中午的惱怒還在心裡,榮瀾語很快拉回心神,輕聲開口道:「今日是我冒昧了。只是事關終身,我不得不與大人見一面。」
周寒執聽見這話,眸光漸漸變得複雜,隨即有些不耐煩道:「不是說已經是兩家商量好的婚事,板上釘釘,見與不見有什麼要緊?」
榮瀾語愕然,旋即苦笑道:「大人說得也沒錯。」
其實她今日來,多多少少是因為心有不甘,很想問一問,憑什麼下聘的日子,他如此罔顧自己?但她忽然又有些通透。見與不見的確沒什麼要緊,下聘的日子來與不來,也與往後如何過的日子沒什麼關係。
她又抬眼望著周寒執。他的臉色雖冷,但一雙眼卻像是盛開的桃花,教人一眼便能陷進去。
她輕輕吐了口氣,只好又把眼眸垂下來,淡淡道:「周大人,事已至此,我只有一件事要求你。」
周寒執似乎更惦念玉竹號裡頭的事,有些心不在焉道:「妳說便是。」
「我求大人在成親的那一天還有前一天,萬萬不要醉酒。不怕大人笑話,我榮家的顏面其實已經不剩什麼了,可即便只剩下一絲一毫,也萬萬不能在我這兒被毀掉。旁的事多說無益,咱們只說準了這一條就好。」
說罷,她又蹙蹙眉,清麗的面孔染上一層陰霾。
「成親是在立秋。」周寒執的眉心蹙了蹙,臉色猶豫,顯然並沒有答應下來的意思。
榮瀾語方才和緩下來的心情複又有些不耐,她深吸了一口氣,徑直站起身,一雙鹿眸水盈盈,卻堅定地對上周寒執的桃花目,連語氣也不似方才柔和,而是帶著鄭重道:「周大人,我不在意您是否被迫與我結下婚事,但既然這門婚事已經定下,就請大人負起該負的責任。往後我不求您一定與我舉案齊眉,也不求您對我呵護有加,我只希望咱們周府遇事的時候,您能陪我一起扛著;人情世故的事,您幫我一起周全著。也請您放心,我榮瀾語必將傾盡所能,幫您過好周府的日子。」
這番話聽完,周寒執覺得自己的酒氣似乎都散去了大半。
甚至於此後數十年,周寒執都一直記得榮瀾語站在自己面前,目光盈盈地與自己說這番話的場景。
眼前的少女說完這番話,一雙眼便又有些黯然,睫毛如振翅的蝶兒微微抖著,語氣重新和緩下來道:「今日是我冒昧了。方才的話,也只是我的一番期待罷了,與現實或許根本對不上。」
這會,外頭的喧囂聲已經漸漸淡了,顯然過了晚膳的時辰。她透過軒窗瞧了瞧窗外,柔柔笑道:「大人還有應酬吧,我先行一步了。」
說完話,她便先出了芙蓉號的門,留下周寒執一臉怔怔。
新荔趕緊湊上來,一邊攜著榮瀾語往外走,一邊擔心道:「姑娘,方才我進玉竹號的時候可瞧見了,周大人他們四個人竟吃了七八壺酒,個個都醉醺醺的。還好周大人看上去還算眼神清明,要不我可不敢放他進來。」
榮瀾語一怔。他身上雖有酒香,但卻不至於酒氣太衝。沒想到竟已經喝了七八壺酒。
這麼說,方才那些話,只怕他根本也聽不明白吧。榮瀾語心裡一陣無奈。
許是因為在外頭守著門有些緊張,此刻放鬆下來的新荔說話像飛刀子一般。「姑娘與周大人說什麼了?他憑什麼今日下聘來遲?那些渾湯子就那麼好喝?」
「瞧妳。」榮瀾語索性放下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努力平了平氣息嗔道:「這些話別在外頭大吵大嚷。」
新荔抿了抿嘴唇,不敢再大聲嚷嚷,但嘴上仍絮絮叨叨念著。
榮瀾語心裡糾結一番,到底還是開口道:「我若是沒猜錯,只怕他也是迫於無奈才應承下這樁婚事。今兒周家姨母來,說周大人昨夜吃醉酒,一上午都沒起來,可我方才瞧著他眼圈淡淡一層烏黑,根本不像吃酒睡得好的人。」頓了頓,她又輕聲道:「也是有心事的人吶。」
「再有心事,也不該耽誤咱們姑娘。」新荔不明白。
榮瀾語沒吭聲,心裡卻已經打定主意。這門親事無論好與不好,她的日子總要快快樂樂的過下去。
玉竹號裡,一位面紅耳赤的男子正拉著周寒執說話,「你瞧瞧,這就是你爹欠下的債啊,整整三百兩銀子!本就不是個會經商的人,偏要去做那些事,自然是不得好的,若不是看在你的分上,我早就與他撕破臉了。罷了,咱們說好了的,立秋,立秋還便是,你表舅舅我的手頭也不寬裕啊。」
周寒執沒吭聲,淡淡飲盡了杯中酒。
混漿漿的酒湯在燈下泛著光,一杯接著一杯,就能把人送到毫無知覺的世界裡去。
多好。
榮瀾語並不知道從下聘到立秋周寒執過著怎樣的日子,她的日子平淡得與從前並沒什麼分別。兩位姊姊自從親事定下之後似乎就放寬了心,再沒來管過她,只有榮安寧時不時過來送些自己描的字帖,一則是讓她安心,二則是求她指點。
司業府自然沒有單獨的師傅給他,莫文軒也整日忙著政事,除了派一名小廝逼著他讀書,並不問別的。


如此平平淡淡,轉眼立秋竟然就來了。雖說榮府沒落,但兩位姊姊嫁得爭氣,總算還有幾位姨母伯父過來支應著。故而一大早,榮瀾語就聽見了外頭的吵吵嚷嚷。可新娘子有諸多事要做,她根本不得出門,只好乖乖坐下來,任由喜娘打扮。
新荔站在榮瀾語跟前,知道她惦記府裡大小事宜,便一件一件說給她聽,「二姑奶奶說了,這宅子她會派人收拾好,再好好封起來,只等老爺夫人有朝一日回來住著……」
說話的功夫,大妝已畢。
一襲人人都要穿一遍的紅嫁衣,在榮瀾語身上卻顯得風華不同,她宛如一塊美玉被包裹在紅潤的錦緞裡,烏髮高懸,姿色奇絕。
是連喜娘見了都要誇一句前所未見的美娘子。
「去請大姑奶奶來蓋喜帕吧。」喜娘對自己一手打扮出來的可人兒十分滿意,笑著打發小丫鬟道。
然而小丫鬟臉色卻難看得緊,覷了新荔幾眼,終究還是鼓足勇氣湊到榮瀾語跟前道:「姑娘,大姑奶奶在安排搬嫁妝的事兒。」
「這有什麼要緊的?請過來便是了。」新荔鬆了一口氣,又笑道:「妳別勾著新娘子開口,今兒新娘子的第一句話必須說給新郎聽才算福氣圓滿呢。」
「可,可大姑奶奶說,要把嫁妝扣下一半。」小丫鬟扁著嘴,眼圈都憋紅了。
屋裡一瞬間靜謐下來,方才圍在周圍的幾個姨母伯母都不再吭聲,但眼光卻一個不少地盯著榮瀾語。喜娘也撂下了手裡的眉黛,笑吟吟地去拿茶湯,佯裝歇一歇。
新荔一臉慌張地看向榮瀾語,卻見她神情淡然,又微不可見地搖搖頭,心裡一時更沒主意。
她哪裡明白自家主子早已有所安排,只以為主子要自己得過且過呢。
「清韻。」新荔不敢再求榮瀾語開口,便拿眼去瞧自己的好姊妹。
清韻心裡也慌得很,又心疼榮瀾語的境遇,苦笑著轉過身來,看向榮瀾語的大伯母。
這是榮家大老爺榮秉山的夫人李氏,此刻她正雙手交疊站著,眼神一如平時枯槁。
「求夫人勸勸大姑奶奶,周家的境遇您也都知道,這點子嫁妝可是咱們姑娘嫁過去的命根子,若是再少了,往後日子可如何過?」清韻小聲囁嚅,滿眼乞求之色。
李氏因不得寵,一向不愛說話,此刻眼底對榮瀾語倒也有幾分心疼之色,可事不關己的意味到底更濃一些。
「也不是什麼大事吧。」她擠著笑臉打哈哈道:「大姑奶奶是當家的人,妳們兩個小丫鬟懂什麼事?沒準兒是三姑娘與妳家大姑奶奶早就說好的呢。自家的妹妹,還能讓她受委屈嗎?」
見她如此,清韻的心瞬間涼下來。想想也是,當初老爺因錯被罰流放之時,家裡這堆親戚又有哪個替老爺出頭了?到底是靠不住的人。
她無奈地扭身回來看榮瀾語,見榮瀾語淡淡笑著搖頭,心頭不由得越發酸楚。這榮家,真是沒半個靠得住的人了。
可真要讓大姑奶奶把嫁妝扣下一半嗎?清韻又不甘心。
沒想到就這會,外頭傳來一陣吵嚷聲,隨即便見到劉嬤嬤從門口圍著的人群裡擠進來,衝榮瀾語揮揮手。
「怎麼了?」清韻幾步奔過去,擰著眉毛低聲問:「嫁妝到底被扣下了?」
劉嬤嬤氣得老臉通紅,憤然道:「是,不過宋虎看得緊,大姑奶奶只挑走了幾樣而已,大半還是留下了。」她又想到什麼道:「宋虎吃了豹子膽,竟然將大姑奶奶給罵了,這個混帳玩意!」
話雖如此說,但劉嬤嬤臉上沒有半點嗔怪的意思,反倒帶著幾分笑意,顯然也覺得心裡很暢快。
清韻望向一臉恬淡的榮瀾語,這才明白主子摸透了這些人的脾性。不光是大姑奶奶,連宋虎也是。
她又想,這樣聰慧的主子,真要嫁給那嗜酒的周寒執嗎?這往後的日子到底怎麼個過法?

大喜的日子,誰都不會問宋虎是如何罵人的,但光是見榮瀾芝進門的時候整張臉慘澹得像白紙一樣,就知道這話說得肯定極為不好聽。
「我來給妹妹蓋喜帕。」榮瀾芝臉色懨懨的,不復起早的時候精神。
李氏也不多問,只是湊上來笑著說吉利話,似乎方才根本沒發生任何事一般。
新荔撇撇嘴,與清韻對視一眼,瞧著彼此眼裡都有火氣,無奈敢怒不敢言。
榮瀾芝托著榮瀾語的手往門外走的一剎那,竟然湊到妹妹的耳根子上冷笑一聲。「妳是故意安排宋虎守著嫁妝的吧?所以那宋虎膽大包天,語出冒犯,也是妳教的?」
喜帕之下,榮瀾語蹙眉,卻沒吭聲。事是她安排的不假,可若榮瀾芝沒有占小便宜的心思,又怎會好端端被一個奴才罵?
也是她自己活該。
知道榮瀾語不能吭聲,榮瀾芝咬著後牙更加氣惱道:「方才當著後頭那些人的面,我不好跟一個奴才過不去,可那些話句句難聽,說什麼我小氣善妒、貪吃嘴饞,這些話難道不是妳教的?他不過是一個愛喝酒的下人,哪曉得這些……」
提起酒字,喜帕之下的榮瀾語冷清一笑,也不知是想起父親,還是因為想起周寒執的緣故。
耳畔,榮瀾芝冷冰冰的聲音還在繼續,「我知道妳對這親事心有不甘,可也不該打發一個小廝來辱罵我。大婚之日,我自然不能把他怎麼樣,可我倒要瞧瞧,往後妳的日子能過成什麼樣。就算父親把妳捧在心尖上,又有什麼用?還不是配個小官了此殘生。」
走在繡著梔子花的暗紅地毯上,豔紅的長裙逶迤鋪開,緩緩向前走著。在旁人眼裡,榮家長姊此刻正穩穩托著自家妹子的手,和和氣氣地說著心裡話。
然而誰也沒想到,榮瀾語此刻聽見的沒有半句祝福,全都是些冰刀子一樣的威脅。
雖然早知道榮瀾芝不喜歡自己,但她沒想過這份不喜歡已經到了厭惡的程度。想想也是,當初父親母親在的時候,她年紀小,最受疼愛,兩個姊姊自然不高興。之後因為有嫁人的事跟著,大姊心裡透著虛,自然也沒跟她撕破臉。
如今倒好,宋虎這一罵,竟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掀開了大姊最後的偽裝。
然而榮瀾語自己不往心裡去,這些話也就只是白費口舌而已,說到底還是榮瀾芝自己越說越氣。
她咬牙冷笑又道:「聽說周府裡空空蕩蕩,除了床榻空無一物。我的好妹妹啊,這事要是讓妳娘知道,還不急壞了。」
大婚之日的規矩,新娘子是不得跟任何人說話的,必須要把這一天的頭一句話說給新郎聽才好,因此榮瀾芝吃準了榮瀾語只能硬生生受下所有委屈,連還口之力都沒有。
卻沒想到榮瀾語從來不信這些。好日子是人過出來的,不是靠著守規矩守出來的。
於是,喜帕之外,鞭炮齊鳴,裡頭,榮瀾語卻是一臉平淡。她略低了頭,淡淡道:「大姊,讓妳失望了,妳就瞧著吧,我的日子會過得極好的。」
「妳竟然壞了規矩……妳怎麼敢開口說話,是瘋了嗎?」榮瀾芝大吃一驚,咬了半晌的牙,又鎮定下來,呵呵冷笑道:「妳的日子好?妳知不知道妳嫁的是誰?從八品的小官啊,能吃飽飯就不錯了。」
榮瀾語搖搖頭,懶得與榮瀾芝再廢話。
可榮瀾芝見她淡定,反而越發膈應,握著她的手稍稍用力,哼道:「榮瀾語,小時候享福那不叫福氣,只有享了一輩子福才叫福氣。咱們姊妹幾個走著瞧吧,我等妳哭著求到我頭上的那一日!」
榮瀾語嗤笑,不屑再說話。又聽說周寒執已到,心裡就更加落定。
高大頎長的人,穿什麼衣裳都好看,面料最簡單的紅錦,周寒執一上身,竟也有無盡的富貴氣度,根本瞧不出是宅子空空的小官兒。
就連榮瀾芝也在袖中暗暗掐了掐指腹,鬆開榮瀾語之後,湊到榮瀾煙耳邊道:「二妹夫倒也疼她,竟選了這麼個人物。」
「戲子好看,可有出息?」榮瀾煙淡淡一句,看著妹妹妹夫遠去的眼神盡是冷漠。
榮瀾芝眼底終於有了些笑意。「這話沒錯。把她嫁出去,我心裡這塊大石頭才總算落下了。方才我氣壞了,可沒給她什麼好話聽。」
瞧著榮瀾芝有些得意,榮瀾煙蹙眉不高興道:「方才後頭的事我都聽說了,妳怎麼總是這樣不穩重?那些破東西有什麼值得妳爭的,還被一個奴才辱罵,這算什麼事啊?大姊夫若是知道,肯定不樂意。」
「他又不當家,哪知道柴米油鹽貴,妳家又比我們府裡寬裕。再說,我也只做這麼一次罷了。憑什麼父親那些好東西都留給她?妳不知道,宋虎那混小子被她指使得團團轉,我一共就摸著了幾樣東西而已。」
榮瀾煙動了動嘴唇,沒再跟自家這位上不得檯面的大姊多說,但她不得不承認,大姊有句話說得很對,把榮瀾語嫁出去,她們姊妹倆心裡的大石頭才總算落下。至於榮瀾語往後的日子過成什麼樣,周府裡是否空空蕩蕩,與她們半點關係都沒有。
除了年節走動,大概也就是毫不相干,冷眼看熱鬧的關係。
另一邊,榮瀾語不知南北東西,只知道總算摸著了清韻的手,在她的攙扶下上了轎子。再往後就是周府的事了。
她心裡對榮府自然一萬個捨不得,但人總要長大,也就要從一個家到另外一個家。想通了這一點,心裡就能舒坦許多。
她本就是通透的人,故而此刻心情倒也沒受什麼影響。
再下轎的時候,已經是熱熱鬧鬧的周府了。榮瀾語數了三個門檻,磕了幾回頭,便被喜娘送到一間屋子坐著,說還不到鬧洞房的時辰,讓她坐著歇一會。等新郎吃完酒,自然會跟眾人一道過來。
又是吃酒……榮瀾語無奈。
「姑娘再忍一忍,一會大人就回來了。若是餓了,這會子屋裡沒人,我拿點心給您吃兩口可好?」新荔心疼自家姑娘,伏在膝頭輕聲道。
榮瀾語搖搖頭,意思是自己還不餓。她只是有些好奇,眼前的屋子當真空空蕩蕩嗎?她只能看見腳下巴掌大的地方,這一路走過來,也只是感覺出這宅子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大,可至於裡頭有哪些東西,她真是猜不出。
新荔雖然忠心,但沒清韻機靈。此刻,清韻終於忙完什麼走進來,笑著湊到榮瀾語跟前道:「姑娘別怕,這宅子可不是空空蕩蕩呢,我一路瞧了,雖然是有些疏疏落落,但紅木桌椅是整套的,多寶槅裡頭也有些物件,咱們往後添置些就好,不至於沒法過日子。而且方才拜堂的時候,奴婢瞧著周大人並沒有什麼不高興,想必也喜歡姑娘。」
「那自然是喜歡的。」新荔接腔道:「姑娘長得天仙一般的模樣,哪個見了不喜歡?」
兩人說說笑笑,果然哄得榮瀾語的心情漸漸放鬆下來。她不在乎周寒執喜不喜歡自己,也不在乎兩位姊姊如何嫌惡自己,她只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替爹娘維護好榮府剩下的顏面。若是有朝一日能盼回爹娘,就更是人生圓滿。
幾人說完話,屋子便靜謐下來。
繡著鴛鴦的一雙喜鞋在地上蹭了蹭,上頭的如意水紋鮮亮好看,是榮瀾語最喜歡的紋樣。她靜靜瞧著,心裡卻忽然想起外頭陪酒的周寒執。
自己是打算好了的,往後盡好當妻子的責任,然後過好自己的小日子,這會才忽然想起來,往後兩人是要住在一處的。
她後知後覺開始感到有些惴惴不安,然而這樣的情緒還沒來得及維持多久,外頭便響起了吵嚷聲。
「誰來了?」清韻抬眸問。
新荔湊到門口,擰起眉毛道:「是周家的親戚,瞧著當先的就是郝玉蓮。」
「許是來鬧洞房的吧,一會妳我站在姑娘跟前,別讓這起子人嚇著了咱們姑娘。」清韻囑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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