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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001

《攻略前世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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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為了護她平安,他忍著心痛扔下和離書,放她自由,
獨自奔赴龍潭虎穴,一去未歸,卻不知她只願同他並肩作戰,
而今有幸重生,她要快狠準地斬斷陰謀詭計,還他倆一個美好的未來!
她率先處理害她身中媚藥的內賊,又得身為王爺的他派人提點,
在自家院內挖到大筆官銀,揭開將軍爹爹負責的軍餉被盜一事,
只是此案牽連甚大,皇帝特派他協理辦案,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給的助攻,所以她很懂得把握機會,
親親抱抱只是小意思,出其不意的甜言蜜語才是大絕招,
看他逐漸被自己軟化的嘴角,她知道自己成功一小半了,
然而他的渾蛋兄弟卻來攪局,竟然想搶先向太后求娶她……
浮生一夢,女,射手座。有些懶散,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
渴望著無拘無束,看遍山川湖泊,偏又愛宅在家裏看書、追劇。
時常幻想,感慨錯過,便想要用文字,描繪出腦海中的故事。
唯一的宏圖壯志,就是在寫作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寫不動為止。
不喜悲劇,只盼筆下、生活,處處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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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齊王被非禮
暮夏的最後一場大雨夾雜著悶雷滂沱而至,厚重的黑雲積壓在王府頭頂,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籠,直直落下的雨點便是那破不開的欄杆,死死地困住裏頭的人。
靈堂內,幾盞昏黃的燭火搖曳著,蘇杳杳靜靜地將手中的黃紙放到銅盆中,青煙飄起,被水氣攪亂,薰得眼睛生疼。
「王妃!」連翹憋著嗓子,小心地將不慎滑出的眼淚偷偷擦掉,「皇上說了,不許、不許……祭拜。」最後兩個字含在嘴裏,含糊不清。
蘇杳杳彷彿沒有聽見,看著供桌上漆黑的牌位,下頭擺著一尺見方的木盒,再下來是一盞長明燈,偌大的靈堂內除了她與連翹,便只剩下這些東西。
四個月前,正值壯年的皇帝忽然駕崩,邊境告急,狼煙四起,朝中人心惶惶,齊王沈恪臨危受命,帶兵出征,留他剛娶三個月的新娘在京等候。
蘇杳杳眼見他金戈鐵馬去,等來的卻是他屍骨無存的消息和一封沾著血的放妻書。
戰場上發生了什麼她無從得知,但新皇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對齊王府趕盡殺絕,隨後狄人退兵,不用腦子想她也知道,這事透著古怪。
「我妝奩最底層的盒子裏有妳的賣身契還有五十兩銀子,妳帶上東西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
聲音輕得似是面前縈繞著的煙,被廊下的雨聲砸得七零八落。
「王妃!」連翹心中大駭,膝行至她跟前,「奴婢不走,奴婢走了您怎麼辦?」
蘇杳杳緩緩抬眼,摸了摸連翹蒼白的臉,指尖在她瘦削的下頷處頓住,「滾吧,我不要妳了。」
「小姐……」連翹怔了怔,向著她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霧藍色的裙角落到地上。
蘇杳杳餘光看到連翹衝入雨中,她回頭,淺淡的笑意從嘴角蔓延,瞧著銅盆裏的黃紙被火舌吞噬,又丟了一疊進去。
火光大了些,灰燼打著旋飛起,露出燃了一半的信封,上頭隱約能瞧見「和離」二字。
「沈恪,這字寫得真醜,一點也不像你……」
身後有腳步聲匆匆跑來,衣角滴滴答答地淌著雨水,來人急促地喘著氣,聲音有些不穩,「賣身契既然還了奴……我、我便可不再聽小姐命令,您不要我也成,可跟不跟著您,我說了算!」
蘇杳杳沒動,黃紙因手指緊握而皺了起來,尖銳的指甲陷進手心,留下幾道月牙般的血跡。
雨聲猶如萬馬奔騰,庭前的綠樹已經被雨打落一地殘枝。
這一幕,似曾相識—— 
「妳走吧,從今往後妳便與齊王府再無關聯。」臨行前的雨夜,沈恪將一封和離書拍到了桌子上。
「和離?」蘇杳杳瞟了一下,抬眼望他。
「是。」
「我不同意。」
「沒有妳反駁的餘地。」
「那麼有種,你就給我休書啊。」
沈恪怔了怔,指尖煩躁地在桌面劃出尖銳的聲音,「聽不懂嗎?我不要妳了。」
她將和離書疊好,「行,你不要我,可以……但我要你啊。」
「滾吧!」
驚雷炸響,將聲音撕扯得支離破碎,「我不!」
她的衣襟被粗暴的拉開,在剝掉之前他卻頓住,閃電將他的五官照得冷硬,他看到她眸中的水光,「害怕了?」
「……」
「呵!」他丟掉衿帶,「怕便回去吧,趁我沒有毀了妳。」
「你來。」
長久的沉默。
「我不回去。」
「妳想做什麼!」
「上你。」
沈恪呼吸窒住,一如既往地咬牙切齒,「蘇杳杳,妳還是不是女孩子!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我說。」蘇杳杳褪下上衣,「我要上你。」
想到這裡,蘇杳杳睜開眼睛,吐了一口濁氣,「既然如此,連翹便再幫我一次吧。」
「嗯……」連翹點頭,帶著哭腔,「小姐您說。」


房間內的喜字蒙了塵,邊角被過往的時間拉得捲翹。
這是蘇杳杳與沈恪的新房,還沒等字脫落,已經只剩下了她一人。
繡著龍鳳祥紋的嫁衣重新著上身,蘇杳杳坐在妝台前。
長髮盤成髻,臉上粉黛薄施,頭上的赤金鳳冠在額前垂下珊瑚珠,鏡子裏的人在看她,彎彎的眉,漆黑的眼,長且密的睫毛如蝶翅撲閃。
她捏起一張唇紙輕抿,粉白的唇染上豔色。
連翹覺得她面上的笑有些詭異,忍不住開口,「小姐,您這是……」
蘇杳杳笑得粲然,一如出嫁那日,「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連翹,妳回一趟將軍府,將我以前的房間打掃一下,明日下午來接我回家。」
連翹應了聲,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奴婢還是在這裏陪著您吧。」
「不用,妳先回去。」她自妝奩下摸出一封信,「私下將這個交給爹爹。」
墨香透過暗黃的信封傳出,連翹眉心一跳,心裏忽然缺了好大一塊。
她藏好信,看著坐在妝奩前描眉的蘇杳杳,倒退著出了門。
偌大的齊王府黑得如同鬼域,蘇杳杳懷抱著木盒,裏頭有沈恪的貼身物件。白色的香囊上繡著兩隻胖鴨子,裝著一朵乾掉的花和兩股纏繞著的頭髮。
「還說你不喜歡我。」蘇杳杳手指撫摸著花瓣,眉眼溫柔,眼眶中沁滿了淚水。
那封放妻書成了她如今保命的法寶,整個齊王府能全身而退的只有她。
「你一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回應她的只有簷角滴滴答答的落雨聲。
「還真是,一點都不勇敢。跑什麼呢?現在好了,圓房還得去地府。」
她闔上蓋子,將香囊揣進懷裏,貼在心口處,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等我!來見你之前總得給他留點東西。」
做盡萬惡之事,偏想博個好名聲,將盆盆髒水往齊王府頭上潑,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她起身,裙襬在銅鏡中舞動,像是烈火般灼眼。

晨曦拉開帷幕,廊下的葉子抖了抖,落下最後一顆水珠。
嘈雜的腳步聲紛至沓來,身著鐵甲的衛兵圍了齊王府,有人推開了朱漆大門。
「給我好好搜!」
蘇杳杳扭了扭脖子,待聽得腳步聲入了內院後,抬手輕呼一口氣,指尖稍一翻轉,火摺子在地上彈起幾點明光。
「什麼味道?」
「著火了!」
「誰幹的?」
火光瞬間沖天而起,似是要燃盡一切。
青石板上、矮樹花叢,泛著的水光是澆注的油。
去路被封,鞋底滑膩,高聲喧譁間有人滾到了烈火中。
慘叫、呼喊不絕於耳,熱浪逼近,竄上房梁的火龍瘋狂吞噬著周遭。
爆裂聲中,蘇杳杳懷抱著木盒,迎著火光而去。
髮絲揚起,鮮紅的嫁衣在烈焰中開出朵朵繁花,火浪更加暴怒,頃刻間就將人吞沒。
痛到極致便麻木了,好似什麼都感覺不到。
意識消失之前,蘇杳杳開始恍惚,她看到沈恪長身玉立,背對她站著。
「沈恪!」她張嘴呼喊,吐出肺中的熱氣。
他轉身,面容依舊是她迷戀的模樣。
「杳杳,我來接妳了。」


意識尚處混沌,周遭唯餘燥熱,身上熊熊燃燒的火彷彿在瞬間收斂進了體內,血液開始沸騰,蘇杳杳咬著牙痛吟一聲,忽地被一杯涼水潑醒。
片刻的舒爽抵擋不了體內的火死灰復燃,她下意識想要抱緊懷中的木盒,卻摟了個空。
「醒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蘇杳杳強撐起身子,看著面前端了個空茶杯的寧遠,腦子裏一陣懵過一陣。
他是沈恪的貼身侍衛,這杯水顯然是他潑的。
「寧遠,你沒死!沈恪呢?」
記憶裏,寧遠陪著沈恪上了戰場,在傳回來的戰報中,沈恪重傷掉進滇江後,寧遠協同一干親衛隨之跳了下去。
滇江水流湍急,是大梁與西戎之間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防線,裏頭暗礁密佈,一旦落入,有死無生。
她的問題讓寧遠有種想將茶杯塞到她嘴裏的衝動,「蘇大小姐,請慎言。」
話音剛落,就見榻上的蘇杳杳猛地彈起來,跟一陣風似的撲到了他身後。
那裏,雕著如意圖騰的窗櫺下,沈恪單手撐著下頷,薄薄的唇挑起一個蒼白的弧度,狹長的鳳眸微挑,似笑非笑。他的衣服是上好的墨色綢緞,衣領與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祥雲,再以金絲滾邊,若非光線較好,他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見到蘇杳杳撲過來,他向來深邃無波的眸中帶上一分詫異。
還沒反應過來,一具燥熱的身子就已經將他抱到了懷裏,甚至手還探到他腦後,將他的臉使勁往身上按。
「沈恪,我好想你……」
輪椅吱呀一聲,被巨大的衝力撞得往後退,直到抵上青灰色的牆壁才堪堪停下。
寧遠覺得他瘋了,不,應該是蘇杳杳瘋了,他沒料到有生之年能看到九爺被非禮。
等聽到「咚」一聲悶響,他才僵硬的扭過脖子,看著摟抱在一起的兩人。
沈恪緩了一口氣,後背撞到輪椅上有些疼,臉頰卻觸到一片柔嫩,睜眼便是起伏的山丘,帶著暖意的香氣入鼻,他咬著牙道:「放開!蘇小姐,請妳自重!」
胸口處有熱氣噴灑,蘇杳杳腹中一團火竄得更高,趕忙退開些許,這才感覺到不對。
她很確定她中了下作的藥!
她再看去,眼前的沈恪還坐著輪椅,空蕩蕩的衣襬下是一雙瘦骨嶙峋的腿,眸光陰戾,泛著血腥顏色,沒有半絲熟稔與情意,這不是偽裝。
他喚她蘇小姐,還叫她自重!
蘇杳杳深吸了一口氣,企圖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這一切太詭異了。
她收回視線飛快低頭看了一眼,鵝黃抹胸雲緞裙,外罩煙霞色鏡花綾,兩股烏髮垂在胸前,如同綢緞般水滑,哪有半絲焚燒過後的痕跡。
「這是在哪?」往嘴裏灌了一口涼水,她轉頭問寧遠。
寧遠被她方才剛猛的舉動驚呆了,又見她端起主子的茶就喝,腦子一懵,嘴裏下意識回答,「白府,今日是白老夫人壽宴。」
蘇杳杳撐著桌面喘了兩口粗氣,雙頰因為藥效燒得緋紅,目光渙散地看了沈恪一眼,趕忙扯下頭上一根簪子握在手心。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她會忍不住強上了沈恪的。
「九爺。」寧遠見她一副即將獸性大發的模樣,緩步靠近沈恪,「要不要……」說著抬手在脖間劃了兩下。
只有打暈她,或者殺了她,才能保住主子的清白,守住祕密!
沈恪整了整翻捲起來的衣襬,側頭看著蘇杳杳俐落地將簪子扎進手心,擱在輪椅扶手上的指尖微抬,眉尾一挑,嘴角的笑意越發溫和。
寧遠後背竄起一股涼意,默默往旁邊挪了挪。面上溫柔,笑意卻不達眼底,九爺這是又要變態了啊!
掌心的傷口換來片刻清明,蘇杳杳皺了皺眉,扯出懷中一張錦帕繞著打了個結,將滲血的傷口包裹住,腦海裏卻在分析著眼下情勢。
朝中姓白的只有禮部尚書白琮一人,他的嫡女白芙是太后親賜給沈恪的第五任新娘,卻在臨出嫁前,也就是白老夫人的壽宴當日,被人發現與鎮遠侯世子魏傑苟合。
皇帝素來疼愛沈恪這個弟弟,哪能讓他受如此侮辱,當即奪了白琮的官職,褫奪鎮遠侯世子的爵位。
再後來,白芙與魏傑雙雙暴斃,白府就此消失在大梁,鎮遠侯府也因此受挫,由庶子襲爵。
也因為這件事,徹底奠定了齊王剋妻的名號,世人不敢大肆宣傳,但流言蜚語終不可控。
蘇杳杳算了一下時間,這件事發生之前,她剛及笄,也就是說,她回到了十五歲,是一切都還來得及補救的時候!
可是記憶中並未發生過她與沈恪共處一室的情況,對她下藥的人是衝自己來的,還是衝將軍府和沈恪來的?
來不及多想,體內那股子邪火又開始亂竄,蘇杳杳死命壓了掌心一下,快速道:「未免麻煩,我先出去了。」頓了頓,她還是補充道:「當心白家人。」
鮮血已經滲出了錦帕,沿著蘇杳杳出去的路滴下幾滴,她煩躁地「嘖」了聲,乾脆扯下手臂上掛著的披帛,密密實實繞了幾圈,將整隻手包成了粽子,這才踏著虛浮的腳步推門而去。
她有許多話想同沈恪說,但現在不是時候。
白芙的事她知道一點,白家對這個嫡女向來悉心培養,因此才情學識頗高,原本是打定主意將她送進宮裏的,奈何太后從中截胡,將她許配給齊王,白芙心氣高,自然是不願的,鬧了一陣見事已無可改,這才沉寂下來。
沈恪生得俊美,與當今聖上乃是一母同胞,兄弟二人感情甚篤,權勢滔天,照理說該是天下少女傾心的對象,可偏偏就毀在了殘疾的雙腿和陰狠的性子上。
昔年,還未被立為儲君的沈昀遇刺,眼見著就要死於刺客劍下,尚有一戰之力的沈恪義無反顧替沈昀擋了那一刀,背部中劍之後,他將沈昀推出門外,自己反身殺了回去,最終刺客死絕,他卻殘了雙腿,再也站不起來了。
就此,驚才絕豔的九皇子沈恪隕落,他將自己關在府中兩年,除了沈昀與太后,誰也不見,直到沈昀登基,他才走出來。
皇帝愧對於這個弟弟,對他簡直有求必應;太后心疼這個么子,有什麼好東西都往齊王府送,但沈恪的心性還是一日較一日陰晴不定。
皇帝與太后前前後後加起來一共替他賜了六次婚,次次女方都出事,有被人毒死的,有自戕的,還有與人私奔被抓回來吞金而亡的,這也是京中貴女不願嫁給齊王的另一個原因。
直到蘇杳杳嫁給他,才終結了齊王剋妻的流言。
可最後齊王卻死了。
想到這裏,蘇杳杳的腦子突突地疼。她這輩子還想嫁給沈恪,但絕對不能在現在和他扯上關係。
白家若還打著主意想將白芙送到宮裏,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旁的女子頂了白芙的位置,然而他們肯定不敢明著來,所以用了如此下作的法子。至於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房間裏,又被下了藥,必定是有人順水推舟而為。
「有趣。」蘇杳杳動了動包成熊掌的指尖,感受掌心有鮮血汩汩滲出,眼中異彩連連,這般神色倒是與沈恪頗為相似。
不管是衝著齊王還是將軍府,她總歸不會讓那人好過。

室內有暗香縈繞,紅木立鶴頂爐上,一顆塔狀香餌倒流著乳白的煙,濃稠似水,沿著鶴腳彙集到底座的蓮池內。
「九爺。」寧遠自梁上落下,衣襬帶起的風將凝乳般的煙霧吹散。
沈恪修長的指摩挲過扶手,「可看清楚了?」
「看清了。」寧遠頓了頓,嘴巴蠕動了好幾下才道:「一出門便爬到樹上去了……」
他想不明白,蘇杳杳中了這虎狼之藥,為何不先行去尋解決之法,反而在出了院門後先是警惕地看了一圈,見四下無人便抱著大腿粗的樹,跟個竄天猴似的爬了上去。
沈恪目光微閃,看著地上那滴邊緣已經乾涸的血,即便有香味掩蓋,他還是聞到了最為厭惡的腥味。
白府註定消亡,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掌控一步步進行著,除了房間裏忽然多出來的蘇杳杳,和她莫名其妙的親暱。
「讓寧雙去查查這事,盯緊她。」指尖一彈,頂爐上的沉香落地。


夏末時節,樹木長得最是茂密,蘇杳杳尋了個藏身之處,將手掌擱到樹幹的突起上用力按著,以疼痛令腦子清醒。
這裏位置頗高,視野極佳,她很輕易便看到了前院以白老夫人為首,帶著好些婢女與貴婦出來。
一旁面色焦急的婦人是蘇杳杳的母親許映雪,蘇杳杳的貼身丫鬟杜若正湊到她面前低聲說著什麼。
白老夫人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瞇了一半,一副睥睨之態。
白府的丫鬟垂著腦袋將人往廂房這邊領,人群中唯獨缺少了白芙。
一行人神色各異的入了院子,白老夫人將拐杖往地上一杵,語氣說不出的嚴厲,「去開門!」
只要過了今日,白家便能飛出個金鳳凰,憑孫女的才情手段,讓白家更進一層並不是難事。有那人做保,她並不介意與齊王發生關係的是張家小姐、李家小姐……或是蘇家小姐。
那丫鬟依言去推門,杜若卻忽然竄出,將她的手拉住。
「妳做什麼?」丫鬟皺眉。
杜若頂著四周疑惑的目光,有些心虛,她舔了舔乾涸的嘴唇,終是猶豫著放了手。
蘇杳杳偏頭看了眼,噙著冷笑一躍落到了牆外,厚厚的草掩蓋住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院內的丫鬟用力推開房門,襲進房內的風將香味吹散,香爐內徒留拇指大小的一灘灰燼。
床榻上,重重疊疊的淡粉色幔帳揚起,喘息吟哦聲持續不斷。
杜若驚呼一聲,趕忙捂住嘴。
床上與人廝混的女子正巧揚起纖長的頸,那尖尖的下巴,如櫻般的唇,額心一點紅痣妖冶而嫵媚,不是蘇杳杳而是白芙。
怎麼會這樣!白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砸上腳背,丫鬟來不及攙扶,她已經摔倒在地。
「啊!」
一聲尖叫撕破長空,卻掩蓋不住輪椅碾壓在石子上的轆轆聲響。
白老夫人下意識回頭,看到沈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瞬間陷入絕望。
許氏眸光閃了閃,眉眼彎彎似笑,她溫柔地看了杜若一眼,「去找小姐,咱們該回府了。」
齊王被還未過門的媳婦戴了綠帽子,圍觀的眾人哪還敢繼續看下去,當即提出告辭,一個跑得比一個更快。
第二章 凡事透著古怪
蘇杳杳還在回府的路上,白芙與鎮遠侯世子魏傑苟合的消息便傳遍了街頭巷尾。
許氏解開她手上綁著的披帛,裏頭那張錦帕已經變成了血色,她看著蘇杳杳掌心猙獰的傷口,還在不停往外滲著血,心疼地問:「怎麼弄的?」
蘇杳杳吐出一口濁氣,開門見山道:「娘,我被人下藥了。手是我自己刺破的,若不然,房間內的人就該是我了。」
剛醒來便遇上如此棘手的情況,蘇杳杳並不知道她是怎麼被帶到那個廂房裏頭的,想要查清楚真相便只能蹲守在院外,仔細打量出現在那裏的人,她知道凶手一定會來確認事情成敗。
許氏瞧著女兒燒得緋紅的臉頰,氣得整個人都開始顫抖,「杜若不能留了!」
蘇杳杳腹中的火幾乎要壓制不住,剛才杜若來找她的時候,她已經偷偷往領口塞進幾塊冰塊,這會子被灼熱的體溫融化,又冷又熱,極不舒服。
她深吸了一口氣,一把將手心攥緊,「娘,您先將這事告訴爹,杜若我親自處理。」
許氏心裏恨不得撕了杜若,但她知道單憑杜若一人絕不敢做出如此骯髒之事,蘇杳杳的性子她瞭解,略一思索便應了下來,「好,娘聽妳的。」
回府之後,許氏暫時沒有動杜若,藉口蘇杳杳扭傷了腳踝,立即召了府醫過來替她診治,所幸她中的媚藥乃花街柳巷常用之物,並不算疑難雜症,兩服藥下去逼出一身熱汗,再歇上半日就無礙了。
連翹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蘇杳杳正坐在床上發呆,一會看看自己包著紗布的手,一會扯過肩頭的髮絲查看,而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小姐,是不是很痛?」連翹擱下托盤上來詢問。
「頭暈,想吐,連翹快來扶著我。」蘇杳杳有些做作地捂著額,往連翹身後瞧了一眼,見杜若拿了張帕子正在擦拭博古架上的團花百蝶繡屏,她指了指杜若,「妳來餵我吃藥。」
「是。」杜若放下帕子,端起桌上的白瓷碗湊了過來。
蘇杳杳開始作妖,接連乾嘔好幾下,「妳洗手了嗎?」
杜若手一僵,舉著勺子站也不是,退也不是。碗裏的藥汁是剛從藥罐裏倒出來的,很是燙手,她想將碗擱下,又聽蘇杳杳說—— 
「好好端著。」
杜若要哭了,作為小姐的貼身丫鬟,粗重的活她向來不做,指尖半點繭子也看不到,這碗端在手裏,跟捧了塊烙鐵似的。
「小姐……」
「讓妳說話了?」蘇杳杳看也不看她,往連翹身上靠了靠,狀似隨意問:「下午可有何大事發生?」
連翹眼中閃過八卦的光,立馬回道:「白家小姐那事傳到了皇上耳朵裏,白大人被撤了職,鎮遠侯世子也獲了罪,連太后都傳了口諭,斥責白芙不檢點。」
「哐當」一聲,藥碗被杜若失手摔到了地上。
蘇杳杳勾了勾嘴角,看向杜若,「怎麼這麼不當心?」
杜若渾身一顫,囁嚅道:「小姐恕罪,奴婢只是—— 」
蘇杳杳抬手打斷她的話,「去端碗水放到她頭頂上,連站也站不好,簡直不像話!」
杜若猛地跪倒在地,哭得抽抽噎噎,「不知奴婢做錯了什麼,小姐要這麼對待奴婢?」
「因為……我喜歡。」蘇杳杳抬起裹成豬蹄的手,摸了摸臉頰,笑得越發溫和。
片刻的死寂,杜若抬眼看著蘇杳杳,臉色發白,額間已是冷汗涔涔。
蘇家乃武將世家,行事作風歷來果決,能當下解決的事絕不拖延到第二日。
蘇杳杳將這種光榮的本質發揚到了極致,掀起錦被下榻,一把捏住杜若的下巴,俯看著她,「想明白了嗎?」
她唇角依舊勾起,分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一如既往的明媚,眼眸水潤明亮,卻令杜若感到毛骨悚然。
「奴婢……不明白。」杜若下意識吞嚥一口,乾巴巴地回答。
蘇杳杳並不生氣,指尖沿著她的下頷邊沿遊走,「這張臉,可真俊。」
這般陰陽怪氣,讓杜若有些受不了,她覺得自己像是待宰羔羊,擔驚受怕地等著解脫,偏偏屠夫不肯放過她,捏著刀尖在她周身比劃。
「奴婢自認對小姐忠心耿耿,不知哪裏得罪了您,竟讓小姐這般對我。」
貓為何要逗弄被捕捉的老鼠?行軍打仗為何要陣前叫罵?左不過四個字—— 攻心、亂智,而這也是蘇杳杳正在做的。
「誰允許妳這麼對我說話的,嗯?」蘇杳杳衝著她笑,纖細白皙的手指複又捏上她的下巴,稍稍用了點力。
只聽「啪」一聲脆響,杜若半張著的嘴歪到了一旁,別說要再說話,便是連闔上都不可能了。
攻心失敗。
「嗯……」蘇杳杳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力氣用大了。」
杜若疼哭了,她覺得自己對蘇杳杳的瞭解還是太少,沒想到她灑脫果決的外殼下隱藏的是一顆殘暴的心,什麼都沒問就直接卸了她的下巴,若還不說實話,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蘇杳杳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暗自琢磨,是我力氣太大了,還是她骨頭太脆了?要知道這並不是她的本意,捏壞了她還審什麼!
「來,我來給妳接上。」
魔鬼!她是魔鬼!杜若不敢動彈,眼睜睜看著蘇杳杳又將手伸過來,腦海裏就只剩這一句話。
劈里啪啦一陣響動,「不對,接錯了。」片刻後,「唉,怎麼又脫臼了?」
連翹看了看蘇杳杳,又看了看杜若,見她面如白蠟,便小聲道:「還是奴婢來吧。」
蘇家世代從軍,闔府上下不止各位主子有功夫,連貼身丫鬟與小廝皆要從小培養,觸類旁通,連翹自然會接骨。
下巴雖然接了回來,卻已經麻木,杜若慌了神,蘇杳杳在府中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就是現在將自己弄死在這屋子裏,恐怕蘇將軍也不會說什麼。
蘇杳杳拍了拍手,站起身道:「我問妳,誰讓妳把我帶到白府廂房去的?」
杜若顫著下巴,接連吞嚥好幾下,依舊沒有回答。
「看不出來,還挺忠心。」蘇杳杳朝著連翹道:「既然她不想說話,留著舌頭也沒什麼用處,拔了吧。」
到了此時,連翹總算明白為何平日裏待人極好的小姐會忽然對杜若發難,當下便挽起袖子,取了一把剪刀過來,「好的,小姐。」
「我說,我說!」看著連翹將剪刀放到火上烤得通紅,杜若幾乎是尖叫出聲,緊接著便將事情抖了個乾乾淨淨。
下顎非常疼,因此她說話有些含糊,蘇杳杳束著耳朵聽了半晌才聽明白。
藥是蘇婉瑩給的,杜若負責將藥悄悄下到她的茶水裏,把她帶到廂房,兩刻後尋個藉口將母親引過來即可。
「就這麼簡單?」蘇杳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白府接應妳的人是誰?」
杜若點頭又搖頭,「奴婢不知。」
蘇杳杳皺了皺眉。
蘇婉瑩乃是蘇杳杳的將軍父親蘇承業的舊部遺孤,在與狄人交戰中,蘇婉瑩的父親為救蘇承業一命,被狄人斬了首級,那時候蘇婉瑩才六歲,許氏對她頗為憐惜,將人接到將軍府後便收其為義女,養在身邊悉心教養。
蘇婉瑩與蘇杳杳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性子,懂事乖巧,溫柔嫻靜,自幼飽讀詩書,頗具才名,人生得也美,最大的喜好便是窩在房間裏看書。而蘇杳杳打小便愛舞槍弄棍,所閱書籍除了夫子所教,旁的一概不看,專往兵法策略上撲。
兩人自然談不到一起,便是連面都見得少,沒理由蘇婉瑩會無緣無故做出這種事。
「小姐恕罪,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見她不說話,杜若猛地俯下身,將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奴婢原也不想做這等骯髒事,可二小姐威脅—— 」
話未說完就被蘇杳杳抬手打斷,她讓連翹往杜若口中塞了團布,「去她房間裏搜。」
不用想也知道杜若接下來的話是什麼,左不過是有什麼把柄落到蘇婉瑩手裏,她是迫於無奈才做出此事。
這種鬼話蘇杳杳並不想聽,杜若話中的破綻太多了,況且這事是不是蘇婉瑩所做的尚還兩說。
蘇婉瑩平日裏膽子比雀兒還小,父親說話稍嚴厲點都能將她嚇哭,這樣的性子讓她算計到沈恪頭上,顯然不太可能。還是說,她一直在演戲?
沒過上一會,連翹便抱著一個箱子走了過來,「小姐您看,這是奴婢從杜若床底下搜出來的。」
杜若瞪大了雙眼「嗚嗚」兩聲,看樣子還想要辯解什麼。
蘇杳杳沒理她,打開箱子就發現裏頭好些首飾頗為眼熟,她從中取了一支,「將我妝奩上的那支簪子取來。」
同樣的雙結如意樣式,白玉做底,以珊瑚嵌之,唯一的區別便是蘇杳杳這支簪身上有一條幾不可見的裂縫,那是她練武時摔的。
連翹看了一眼,驚呼出聲,「還有這支步搖,這支桃花釵、手釧,都與小姐的一樣。」
「東西哪來的?」蘇杳杳問。
口中的布團剛被取下,杜若便道:「這不是奴婢的,小姐明鑒!」
「不是妳的,妳藏得那麼嚴實?」連翹咬牙道。
蘇杳杳思忖良久,吩咐連翹,「把她關到耳房裏,就說患了惡疾不便見人,這幾日凡是來打聽她消息的,都給我盯緊了。」
連翹應了聲,反剪著杜若的雙臂將人拖了下去。
蘇杳杳低頭看了箱子許久,忽然將裏頭的東西全部取了出來,然後屈指敲了敲箱底。
果然有夾層!
她起身,拿了一把匕首將隔板撬開,滿滿當當一層銀錠子赫然出現在眼前,她從裏頭摸了一枚出來細瞧。
時下流通的銀錠子一般鑄成一到二十兩不等,可盒子中的這塊將近五十兩,且底部模糊不平,彷彿被人磨掉了一層。
桌上的首飾在燭火下泛著寒芒,蘇杳杳手一抖,緩緩攥緊銀子,背上像是落了一塊冰,寒氣沿著脊柱竄到腳底。
事情好像被她搞大了……
想到這裏,蘇杳杳披上衣服就往正院跑去。
蘇承業剛聽許氏說完白日裏發生的事,心裏一口惡氣還沒來得及發出來,就看到女兒披頭散髮地撞開書房的門,原先黑沉的臉色頓時柔和下來。
「俏俏來了!」蘇丞業對蘇杳杳本就溺愛,加上常年征戰在外,自覺虧欠她們母子良多,只要想到她一個嬌滴滴的閨閣女子遇到這麼可怕的事,心就揪成一團,「爹瞧瞧手怎樣了,還痛不痛?」
蘇杳杳低聲道:「不疼了,爹,我有事要告訴您。」
「明白,乖女放心,爹一定替妳做主,莫怕哦。」蘇承業拍了拍她的腦袋,「待會爹便讓人將那丫鬟帶來,我倒要瞧瞧,誰敢動我蘇承業的女兒。」
「我不是害怕這個……」
「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聽女兒說完!」許氏斜著眼瞪了蘇承業一眼,厲聲道:「咋咋呼呼嚇死人了。」
蘇承業立馬噤聲,站得筆直,「好的。」
蘇杳杳深深吸了口氣,這才抬手攤開掌心,「您看。」
「咦?」蘇承業看了一眼,然後默默舉起了大拇指,「乖女,妳力氣可真大!」
蘇杳杳順著蘇承業和許氏震驚的視線看過去,自己也愣了一下,碩大的銀錠上,五個指印分佈在兩邊,就像剛雕好的泥塑被人捏出的痕跡。
這是她捏的?
「爹,您沒覺得這銀子哪不對勁?」蘇杳杳暫時沒空去管這事,整理了一下思緒,將銀子翻了個面,低聲道:「您再仔細瞧瞧。」
「這是哪來的?」蘇承業將銀子接了過來,放在手心掂了掂,神情立即嚴肅起來,「四十八兩,足三斤……」
「方才從杜若房中搜到的。」
不怪蘇杳杳如此緊張,只有官銀才能達四十八兩,凡私用者皆犯殺頭大罪,她爹此番回京一是述職,二是養傷,不日便會親自押解一批軍餉奔赴前線,若在此關頭,有人將杜若這箱銀子拿出來做文章,她爹豈不就會被人戴上一頂挪用餉銀的罪名?
許氏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府中是該好好清理清理了。」
蘇承業雖是武將,性格頗為粗獷直率,可並非無腦之人,其中關竅稍一想便明白過來,沉吟片刻後問道:「她還交代出了什麼?」
蘇杳杳站在兩人對面,目光落到父親捏著銀錠子的右手上,不知為何,神思卻漸漸跑到上一世她出嫁後。
那時蘇杳杳剛滿十八,皇帝沈昀駕崩,留下的遺詔卻是由燕王沈玨繼承大統。
恰逢北狄與匈奴齊犯,蘇承業帶兵出征,原本戰無不勝的蘇家軍卻一反常態接連失利。
而北狄大皇子仇律似乎得高人所助,占盡先機,將十二萬蘇家軍逼退至雲岩界內黑水崖,甚至還將蘇承業的右臂砍下。
經此一役,蘇家軍損傷過半,元氣大傷,蘇承業受詔回京,不久後兵權被奪,由鎮國公張昌行接手。沈玨美名其曰讓蘇承業安心養傷,實則是將他軟禁在京,以挾持住蘇家軍。
張昌行是主和派,滿口仁義道德,為民生所計,但在後來的議和過程中卻被人捅出來與北狄早有勾結,最後被蘇家軍右翼副都統扈雲斬於陣前。
戰事又起,沈玨卻始終不肯放蘇承業回去,甚至下令由沈恪親率二十萬精兵上前線,世人這才知曉,早在一年前,沈恪雙腿已痊癒。
而後隨著沈恪戰死,沈玨御駕親征,沒費多大功夫就使狄人退兵,北狄派來使臣與大梁議和,他緊接著替張昌行平反,而與北狄勾結的人就這樣變成了沈恪。
成王敗寇不是說說而已,那盆潑向齊王府的髒水沒有人會在意真假,沈玨卻因此博了個賢君的名聲。
所有的悲劇,似乎都是從那封遺詔開始的。
蘇杳杳火燒齊王府那日,讓連翹偷偷帶給蘇承業的信裏,便是沈恪暗中調查出來的東西以及處置之法,只可惜還未揭露他就已戰死。
她心知沈玨若拿不到東西,絕不會善罷甘休,極有可能會用她的父母逼迫她交出來,乾脆一把火連同自己一起燒了,讓他以為證據已毀,從而保全將軍府。
以前蘇杳杳覺得是她嫁給沈恪才給父親招來此禍,如果沈玨想坐穩皇位,作為齊王岳父的父親就是他的眼中釘。
但如今這錠官銀的出現,又像是在告訴她,沈玨早在多年前就佈好了局。
蘇家對現在的皇帝忠心耿耿,這對沈玨而言絕非好事。
易地而處,如果自己是沈玨,該怎麼做呢?
拉蘇承業下馬,換上自己的人,接手或清剿蘇家軍。
想通了這一切,蘇杳杳額上的冷汗都要下來了,若所有猜測是真,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沈玨竟然比上一世提早這麼多時間就暗中動手了?
「俏俏,怎麼了?」許氏輕擁著女兒,察覺到她身子不住的顫抖,額上冒出薄薄一層細汗,溫聲道:「可是手又疼了?妳且放心,有爹娘在呢,這幾日妳好好休養,其他的事交給妳爹去辦。」
蘇杳杳在許氏身上蹭了蹭,想了又想,暫且沒有將杜若的供詞說出來,而是低聲道:「爹、娘,我有一件要緊事想要同您們說。」
蘇承業見她面色凝重,轉身將書房的門關上,也不多問,就那麼等著女兒開口。
前一世沒有發生過蘇杳杳中藥與沈恪被關在一起的情況,也沒有杜若的背叛,從而牽扯到蘇婉瑩與官銀一事,很顯然,這些已經超過了她的預知,她必須給父母提個醒,讓他們防備著幕後黑手。
「我今日在白府廂房醒來,是同齊王被關在一起的……」
「齊王?」蘇承業手中的銀錠子掉到地毯上,發出「咚」一聲悶響,「他也中藥了?他怎麼會在那?他可有輕薄妳?」
剛問完蘇承業便後悔了,他雖為父,可終究是個男子,這個時候問這些問題,豈不是在女兒身上又捅了幾刀?再一瞧女兒臉上不自在的神色,他懊惱至極。
「嗯……我是說,嗯……妳當我什麼都沒有說好了。」
「我差點忍不住輕薄了齊王……」
父女倆幾乎同時說完,旁邊的許氏聽到頓時愣住。
蘇承業壓低聲音問道:「不算太過分吧?」
「我就強行抱了一下他……」蘇杳杳抬起包紮著的那隻手,「最後忍住了。」
「呵呵,不愧是我蘇承業的女兒,好樣的!」
越說越不像話,許氏聽不下去了,「閉嘴。」
氣氛有些尷尬,蘇杳杳話鋒一轉,又道:「回來後,女兒審問杜若,她說是婉瑩讓她做的,不過我不大相信。」
許氏點頭,「婉瑩膽小,確實不太可能做出這種事,況且她日日待在凝霜院,如何有那個本事將齊王弄到白府廂房去?」
「是這個理。」蘇承業在一旁附和道。
「但我還有幾個疑點想要搞清楚。」蘇杳杳面色依舊凝重,「杜若為何做出此事,又為何要說聽命於婉瑩?她背後的人是誰,目的是什麼?那些首飾和銀子又是從哪裏來的?」
「不急,咱們慢慢查便是。」許氏低聲道。
話音剛落,房梁上有一聲輕微的響動傳來,蘇承業猛地抬手,打斷蘇杳杳接下來的話。
他拉著娘倆走到內室,而後輕輕推開牆角的暗門,自己如一陣風般閃了出去。
少頃,他抱著一隻橘白相間的貓閃了回來。
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而是大多民宅內都會養來防老鼠的土貓,皮毛卻難得油光水滑,被蘇承業抱著,嚇得背脊拱起,又不敢伸出利爪,只敢發出顫抖的叫聲。
這麼怕蘇承業的貓,約莫也只有蘇婉瑩養的那隻了。
蘇承業將掌心擱到貓腦袋上,那貓便不叫了,只是看起來更加慘兮兮。
「怕是聞到了生人的氣息,我出去時正撓著瓦片。」
蘇杳杳輕歎了一口氣,今日顯然不是說出祕密的好時機。重生一事太過駭人聽聞,消息若漏出去一星半點,她可能會被當做妖女除掉。若非他們家現在已經被人盯上,她絕不打算透露。
還有一點,她擔心重來的不止她一人。
如果暗中真的有與她一樣的人,那麼她就失去了預知後事的先機,她勢單力薄,又該用什麼辦法去護住爹娘和沈恪?
難道要她懷揣著這個祕密,眼睜睜看著一切重蹈覆轍?她做不到!
她只能另尋機會將這些告訴爹娘,她相信爹娘不會拿她當怪物看。
「我來抱吧。」蘇杳杳伸手,「明日女兒親自給婉瑩送過去。」
第三章 院子藏祕密
「九爺。」寧雙褲腳處破了幾道口子,單膝跪在沈恪面前,「屬下失職。」
室內燈火通明,沈恪穿了身舒適的寢衣,半倚著迎枕,膝上搭著條雪白狐皮錦衾,幾乎瞧不見雙腿的存在。
他換了隻手撐著腦袋,垂眸看了眼寧雙的褲腳,「被人發現了?」
「沒有,被貓撓的。」寧雙低頭看著漆黑的地板,恨不得衝回將軍府將那隻貓提起來打一頓。
原本他藏得好好的,正聽到要緊處,忽然間不知從哪鑽出來一隻肥貓,抓著他的褲腿就是一頓扯,若非他反應快,甩開貓拔腿就跑,定會被聞聲而來的蘇將軍抓個現行。
沈恪聽罷,眉梢微挑,懶洋洋坐直了身子,「只此一次。」
「謝九爺。」寧雙怔了怔,很意外沒有受罰。
隨後他將蘇杳杳回府後所做的事,以及與丫鬟和父母的對話一字不漏的複述了一遍。
包括那句,差點忍不住輕薄了齊王。
「俏俏?」沈恪口中呢喃一句,微不可見地蹙眉,瘦長的指尖撚了撚順滑的狐狸毛,眼中難得帶上一絲惆悵,很快又消失不見。
很熟悉的名字,卻不知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應當是蘇小姐乳名。」寧雙解釋道。
沈恪掩下眸中深思,不在此事上糾結,慢騰騰道了句,「倒是個聰明的。」
寧雙贊同地點頭,又補充道:「蘇小姐應當還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要說,但被那隻貓打斷了,屬下估摸著,她像是已經猜到了幕後之人。」
「哦?」沈恪是真的有些意外了,若真如此,這個蘇杳杳倒是有趣,「繼續跟著她。」
寧雙拱手領命,剛準備退下,就見寧遠和寧棋抬著一個巨桶進了門。
「九爺,藥熬好了。」
沈恪看也不看那藥,躺了下去,聲音像帶了寒霜,「放著吧。」
寧遠忍不住開口,「爺,您有些日子沒泡了,太醫說……」
沈恪揮了揮手,沒再言語。
寧遠噤了聲,心裏忍不住哀歎。這藥時常在泡,九爺的腿還是一日比一日消瘦,這麼多年過去,九爺已經絕了尋找大夫的念頭,也就太后和皇上明知不可能還抱著一線希望。
「下去吧,我乏了。」說完,沈恪便闔上眼睛。
三人沉悶地應了聲,剛邁出兩步,又聽沈恪道:「若她真如你猜測的那般……」
寧雙停下腳步,尖起耳朵去聽,生怕錯漏一字。
卻不想沈恪頓了頓,轉而道:「想辦法引她發現那些東西。」
「是。」
掩上房門行至轉角,寧遠拉住寧雙,低聲道:「你說咱們主子是不是……嗯?」說著還挑了挑眉。
「不可能!」寧雙認真的說:「你跟了九爺這麼多年還不明白。」
寧遠撇了撇嘴,「那為何要出手幫她?」
寧雙一噎,「反正就是不可能。」
寧遠看著遠處緊閉的房門,「你啊,還是太年輕!」
九爺自從傷了腿之後便生了個怪癖,最煩有人接觸他的身體,上一個偷摸九爺的人,墳頭的草已長了幾尺高,更別說像蘇小姐那般強抱住人動手動腳的。
「說得你多老似的。」寧雙嗤了一聲,指著花壇裏一捧剛掘起的土,「要是真的,我把這吃下去!」
「若不是,我吃糞。」
寧棋忍不住開口,「你們說什麼呢?這麼噁心!」

這一晚,沈恪睡得極不安穩,他又作了那個光怪陸離的夢。
春日裏,齊王府的花開了滿園,穿著芙蓉色煙羅裙的少女坐在秋千上,裙襬蕩起的風將地上的落花揚起,猶如身處畫中。
「沈恪,你來了!」一見到他,那女孩就從秋千上跳下來,髮間的銀質流蘇在空中劃過一道流光。
沈恪看見自己依舊坐在輪椅上,穿著素來不喜的白色錦袍,眉目溫柔繾綣至極,一息間卻又恢復冰冷。
「我有東西送你。」她像是沒有察覺,說著話便從懷裏摸出一個香囊,一邊彎腰替他紮在腰間,一邊嘟囔,「我自己繡的,裏頭裝了活血的藥,醜是醜了點,你可別嫌棄。」
沈恪抬眼看著她,身後是被風吹落的杏花,有那麼幾朵落到她髮間,他不自覺伸手,撞向少女含笑的眼睛。
「美嗎?」
慌亂撤開視線,他看著香囊上繡的兩隻鵝,「這鵝真醜。」
「這是鴛鴦!」少女跺腳,似乎有些氣急敗壞,伸出手,「扎了我好幾十下才繡好!」
果然,她蔥白的指尖帶著小小的紅點,沈恪有些心疼,話語卻是嫌棄,「這麼難看,以後別繡了,浪費線。」
「你不喜歡?」
他沒說話,手卻悄悄摸上了香囊,心裏的愉悅只有自己能察覺得到。
「你怎麼不說話呀?」
沒有等他回答,畫面倏然間一轉,春色不在,整座齊王府被烈火吞噬。
她換了身鮮紅的嫁衣,戴著精緻的鳳冠,一步一步走向火光深處。
沈恪呼吸一窒,心彷彿在瞬間被人投進油鍋裏煎炸,還沒來得及上前拉住她,就見她已經轉過身來。
「沈恪。」她指尖塗了鮮紅的蔻丹,向他伸手,「你來接我了嗎?」
下一瞬間,烈火將她掩蓋,周遭的一切急速褪去,眼前只有他茫然伸出的手。
你來接我了嗎?
沈恪倏然間睜開眼睛,外頭濛濛亮,暗沉的光線投進房裏,一片孤寂。
他抬手揉著劇烈跳動的太陽穴,又闔上眼睛。
夢境裏的心痛感被帶了出來,幾近窒息,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捏緊,好半晌都緩不過氣。
沈恪煩躁地蹙眉,從有記憶開始,他就時不時作這樣的夢,不論前半截夢境是什麼,最後總是會出現那場大火將她吞噬。
他不知道她是誰,也記不得她的面容,只留下心裏空落落的疼。
「妳究竟是誰?」

與沈恪相同,蘇杳杳也沒有睡好,翻來覆去一夜,夢境裏全是上輩子與沈恪相處的點點滴滴。
好不容易挨到了起床的時辰,就著冷水洗了把臉,這才抱起窩在軟榻上呼呼大睡的橘貓往凝霜院走去。
那貓極其會看人臉色,被蘇杳杳從蘇承業手中拯救後,對她親熱得不得了,乖巧的窩在她懷裏,不停發出呼嚕聲。
因此時天色尚早,誰也沒有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鑽進了與將軍府隔著兩條街的小院內。
「事情辦好了?」
「早埋好了,蘇杳杳已經在去找蘇婉瑩算帳的路上,照她的性子,我敢保證萬無一失。」
屋子裏的人露出滿意的微笑,「等兩人爭執過後,尋個機會將蘇婉瑩解決。」
「大人這招果真是高!」
那人笑了笑,「接下來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知道。放出蘇承業暗中殺害恩人遺孤的消息,待將軍府名聲臭了,再揭發他私吞軍餉,屆時大人就可……」
「嗯,蘇清澤那邊也別忘了。」
要想徹底剷除蘇家,必須從根源下手。計中有計,還有後招,他不信這次蘇承業能躲得過去,蘇家軍他志在必得!


凝霜院內,蘇婉瑩屏退其餘丫鬟,從櫃子裏摸了塊樣式普通的錢袋子出來,對著大丫鬟秋霜低聲囑咐,「待會妳去錢莊將這些銀子換成零碎的,帶到莊子上發下去。」
秋霜點頭,又有些不忍,「小姐,您不為自己留點?」
蘇婉瑩擺了擺手,提筆在帳冊上記下兩行,「人要知道感恩,妳按我說的去做便是。」
「可是—— 」
「好啦,我知道妳要說什麼。」蘇婉瑩打斷秋霜的話,「若不這麼做,我良心難安。」
蘇杳杳剛走到門口,便聽到蘇婉瑩「良心難安」這句,有些意外的撓了撓貓下巴,踏進門檻,「在說什麼呢?」
蘇婉瑩一把將帳冊闔上,慌亂起身,「姊……姊姊,妳怎麼來了?」
蘇杳杳揚了揚下巴,「喏,昨兒個夜裏跑到我房裏去了,怕妳著急便給妳送來。」
蘇婉瑩動了動指尖,想要上來抱貓,卻又有些無措地退了回去,「謝謝姊姊。」
「小事。」蘇杳杳看了一眼她方才闔上的冊子,目光又落到秋霜面前的錢袋子上,裏頭鼓鼓囊囊,看起來數量頗多。
「這是什麼?」她問。
蘇婉瑩整個人一顫,耳尖泛起薄紅,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什麼,姊姊要是沒事……哦不,姊姊還有什麼事嗎?」
說完又有些惱自己,這不是把人往門外趕嗎?簡直太失禮了。
蘇杳杳盯著她打量了一會,見她臉越來越紅,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打趣道:「怎麼這麼緊張,不知道的還以為妳愛慕我呢。」
蘇婉瑩扭了扭指頭,然後害羞地低下了頭。
不是真的吧?蘇杳杳腦中彷彿有八百匹馬跑過,她這個神態是什麼意思?上輩子那個冷冷清清,如同池中青蓮般的蘇婉瑩呢?
「姊姊第一次來看我,我、我……」蘇婉瑩聲若蚊蚋,「秋霜,去泡茶。」
秋霜高興地應了聲,目光灼灼盯著蘇杳杳,然後貼著牆壁閃出了門。
蘇杳杳簡直莫名其妙,這主僕二人怎麼回事?她的記憶是生了什麼差錯嗎?
愣了好一會她才清了清嗓子,指向那本帳冊,「我能看看嗎?」
蘇婉瑩有些為難,想了想,還是弱弱地點頭。
房間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聲音,蘇婉瑩忍不住抬起眼眸,偷偷看向蘇杳杳以及那隻又湊到她身邊的貓,眼中很是羨慕,連貓都比自己大膽!
她喜歡英雄,喜歡蘇杳杳身上那股子英姿颯爽的勁,從第一次見面她幫自己打跑那些頑劣的男孩子開始,自己就想與她親近,把她當親姊姊一般。
可是自己膽子太小了,每每想要與蘇杳杳說話,又退回到殼子裏。就像今日,她明明很高興能看到蘇杳杳,說出來的話又盡讓人誤會。
真的愁死人了!要是姊姊不高興了怎麼辦?
她該說些什麼扭轉形象?說她不是故意疏遠姊姊,只是害羞?還是問,姊姊,妳吃了嗎?
蘇杳杳將視線從帳冊上移開,落到一臉糾結的蘇婉瑩身上,沉默片刻道:「沒有。」
「啊?」蘇婉瑩滿臉不解,顯然不太明白蘇杳杳在說什麼。
蘇杳杳心情十分複雜,「沒吃。」
蘇婉瑩呆愣片刻,然後猛地將頭磕到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蘇杳杳聽著都疼,想要伸手拍一拍她的背,又怕再刺激了她,只能低聲問道:「妳沒事吧?」
好一會,蘇婉瑩含羞帶怯的聲音才傳來,「那,我可以吩咐丫鬟傳膳嗎?」
「妳的院子,妳做主。」
「姊姊稍等。」蘇婉瑩的聲音有些大,嚇得桌上的貓瞬間彈了起來。
望著一溜煙跑出去的一人一貓,蘇杳杳長歎了一口氣,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暗中造了什麼孽?
「唉。」搖了搖頭,她將視線重新挪回手中的帳冊上。
滿頁的簪花小楷詳細記錄著蘇婉瑩每一筆銀子的來源,湊到固定的數額後,她就會在上面畫上一道橫線,標注好日期,然後再從零開始,周而復始。
顯而易見,那道橫線代表著銀錢的支出,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寫用到了何處。
她究竟在幹什麼?
蘇婉瑩已經在將軍府住了八年,年節壓歲加上平日裏爹娘偷偷給的私房,零零總總加起來可是筆不小的數目。
「若不這麼做,我良心難安。」
記憶裏彷彿有誰也說過同樣的話。
不對!蘇杳杳眉心一跳,趕忙將冊子往前翻了翻,這才發現蘇婉瑩每一次標注的日期都與自己安排人去莊子送東西的時間是同一天。
蘇家在城郊有一處特殊的莊子,裏頭安置的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弱殘兵,人雖多,但好在內有良田百傾,還有一處馬場,足夠他們自給自足。
每隔幾個月,蘇家便會以養護戰馬的名義送些銀子過去,蘇杳杳記得上輩子有好幾次,她安排的下人送完東西回來後,都欲言又止地說,莊子上的人讓他回來勸勸小姐,多為自己打算,莫要因為他們這群人掏空了自己,他們已經受蘇家照拂良多,若再拿銀子,實在是良心難安。
難道說,這些事都是蘇婉瑩做的?
與此同時,寧雙正悄無聲息地趴在牆角一支枝葉茂密的樹幹上,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九爺吩咐了要想辦法引蘇小姐發現那些東西,該怎麼做才能既不暴露行蹤,又順理成章呢?
想得正出神,餘光瞥見一抹橘影飛速而來,伴隨著一聲粗嘎的貓叫—— 
「喵嗚!」
寧雙暗罵一聲,整個人一抖,下意識伸手擋住。果不其然,昨晚那隻肥貓又來了!
「呿……走開。」寧雙壓低聲音噓了一聲。
「喵喵喵!」
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胖貓被寧雙的手一揮,再聞了聞味道,確定這是昨晚逃掉的「胖老鼠」後,猛地向後彈起,然後壓低前爪,將尾巴翹起,整個屁股開始左搖右晃,嘴裏還不停地發出「嗚嗚嗚」的威脅聲。
寧雙翻了個白眼,深深覺得這貓大概有病,專門跟自己過不去!
許是感受到了獵物的輕蔑,胖貓愈加不爽,後腿往下一坐一蹬,張開爪子就向著寧雙撲了過去。
寧雙有些絕望,可更令他絕望的還在後頭,肥貓一屁股坐來的當下,他分明聽到了一聲—— 
「六六,回來。」
「我說這貓怎麼老叫,原來是有客人到了。」
寧雙撓了撓頭,順著聲音往樹下望去,蘇杳杳不知何時已經立在那,抬頭望著他,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居然像極了九爺!
「是寧雙啊。」她語氣頗為熟稔,「趴著不累嗎?」
寧雙臉色變了變,有些尷尬以及莫名,他擦了擦額間並不存在的汗,規規矩矩從樹上跳了下來,「蘇小姐……您認識……」
話音未落,嘩啦一聲裂帛聲響,那貓又瞬間撲到了寧雙身上。
得,褲子又破了!
蘇杳杳沒繃住,低聲笑了笑,「別介意,這貓對生人的味道最是敏感。」
寧雙:「……」腿好疼。
有腳步聲遠遠傳來,蘇杳杳不著痕跡地錯了半個身子,和身旁那棵樹一起遮掩寧雙的身影,並問:「有事嗎?」
寧雙來不及多想,伸手折斷邊上戳出的一截樹枝,手腕用力一甩,將它插到了旁邊一盆花上,對著蘇杳杳眨了眨眼,然後輕輕躍上圍牆。
「姊姊,可以用飯了。」蘇婉瑩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蘇杳杳側頭望了一眼,目光掃過那個花盆,而後纖細白皙的手向著牆角甩了甩,低低喚了一聲,「六六,去。」
小魚乾是收買胖貓的最佳利器,蘇杳杳話音剛落,六六便躥了出去。
晨間沾了露水的泥土很軟,加上蘇杳杳用了十分力道,堅硬的小魚乾瞬間射入被人挖得蓬鬆的泥裏,六六遍尋不得,只能四處尋找。
於是走過來的蘇婉瑩就見到她的貓跟瘋了似的對著牆角猛刨。
「牠在幹什麼?」
蘇杳杳沒有回答,而是轉身看著蘇婉瑩,好半晌沒有說話。
蘇婉瑩不自在地摸了摸臉頰,小聲問道:「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蘇杳杳往前踏了一步,問道:「這些年,妳都在以我的名義往莊子上送銀子?」
蘇婉瑩有些慌了,怕蘇杳杳誤會了什麼,趕忙擺手道:「姊姊,妳別誤會!」
「誤會什麼?」蘇杳杳問。
「我……我只是想要悄悄為你們做點什麼……」蘇婉瑩垂著眼,滿臉的不安。
她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只是平日裏不太善於表達,蘇府待她的好她都知道,也不知用什麼方法去報答,只能默默的盡上一份力。
蘇杳杳動了動指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傻丫頭。」
兩人說話的空檔,六六已經將牆角刨了一個坑,蘇杳杳比蘇婉瑩高了大半個頭,視線稍稍一轉,便看到花盆底露出一截漆黑的木料。
她沒帶丫鬟,只能吩咐蘇婉瑩身後的秋霜,「去看看那是什麼。」
秋霜點了點頭,轉到牆角拿了根棍子才走上前去,將花盆撬倒後,又往下挖了挖,「大小姐,是個箱子。」
蘇杳杳皺了皺眉,想到方才寧雙的神色,腦中忽然閃過什麼,「挖出來,抬到房裏。」

日頭漸漸高起,庭院裏盛開的凌霄花肆意地鋪了滿牆,橙紅色花瓣落在翠色的葉間,格外刺目灼眼。
微風帶著淡香吹來,隱有暑氣逼人,蘇杳杳闔上蓋子的手卻漫上股股涼意。
蘇婉瑩見她發愣,有些局促地喚了聲,「姊姊,妳怎麼了?」
「沒事。」蘇杳杳穩了穩心神,轉頭對著秋霜道:「妳先去將院子裏那個坑填上,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秋霜點頭,甩了甩酸痛的手臂,一溜煙跑了出去。
屋子裏只剩下了兩人,氣氛有些沉寂,蘇杳杳用指尖撥著黑漆箱子上的銅扣,弄出「哢噠哢噠」的輕響,一聲又一聲,撞進了蘇婉瑩心底。
夏末灼熱的陽光隔著窗紗斜刺進來,將蘇杳杳照得面目柔和,卻眸深似潭。
蘇婉瑩不自在地挪了挪腳步,卻發現蘇杳杳根本沒在看她。
半晌過去,她悚然一驚,杏目圓瞪,聲音有些發抖,「是不是出事了?」
蘇杳杳回神,略一思忖後伸手打開蓋子,從裏頭取了一枚出來遞給她,「妳過來瞧瞧。」
蘇婉瑩依言望去,立時驚呼出聲,滿滿一整箱銀子,依稀間還能聞到泥土的潮腥味,難怪方才秋霜費了好大力氣才搬動。
「看出來了?」蘇杳杳看著她的眼睛淡聲道。
蘇婉瑩手一抖,銀子落在地上發出脆響,驚出了滿背的冷汗,「這……這是官銀。」
蘇杳杳「嗯」了聲,將銀子撿起扔回箱中,目光落到她因驚懼而變了形的臉上,「這幾日妳院子裏可有何異常?」
蘇婉瑩面色慘白地搖頭,忙上前捉住蘇杳杳的手,張了張嘴卻擠不出隻言片語。
她心裏明白,東西是被人刻意埋到院子裏的,要挖出那麼大的坑,必然會惹出不小動靜,可她卻沒有察覺,恐怕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昨日我發落了一個對我下藥的丫頭,據她所言,是聽妳之命行事。」蘇杳杳湊近她,試探道:「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蘇婉瑩整個人一哆嗦,渾身汗毛豎立,幾乎瞬間就紅了眼眶,脫口而出,「我那麼喜歡妳,怎麼可能做出此事!」
蘇杳杳打了個寒顫,感覺又被雷劈了一下。
「我、我的意思是,我把妳當親姊姊般崇拜……」
蘇杳杳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妳可知今日這事代表什麼?代表著這些事不單單只是衝著妳一個人來的,若不將此人揪出來,誰也無法預料將軍府會惹來多大的禍事。」
「姊姊信我?」蘇婉瑩震驚地問。
「信。」若蘇杳杳對她原有三分懷疑,挖出箱子後便連一分都不剩了,將軍府若是完了,對蘇婉瑩沒有一星半點的好處。
蘇婉瑩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蘇杳杳悄聲道:「裝作若無其事,我今日來找妳,只是將六六給妳送過來,旁的什麼都沒發生,明白嗎?」
「我聽姊姊的。」
「稍後我會讓爹爹派人暗中盯著凝霜院,妳只當不知道,也別害怕,花園轉角那裏不必刻意去關注,平日裏怎麼做的現下就怎麼做。」
忽然傳來敲門聲,蘇婉瑩嚇得彈了起來。
蘇杳杳拍了拍她的手,闔上箱子蓋子,揚聲道:「進來。」
秋霜推門而入,連臉上沾著的泥漬都來不及擦,便忙不迭地說:「小姐,奴婢埋坑時在牆角發現了一個洞。」
「洞?」蘇杳杳蹙了蹙眉,問道:「什麼樣的?」
秋霜抬手,將雙手握拳湊到一起,「差不多這麼大,緊貼著地面被花盆擋著,若不是花盆忽然裂了,奴婢也不會發現。」
「會不會是六六刨的?」蘇婉瑩小聲開口。
「妳覺得可能嗎?」蘇杳杳恨鐵不成鋼的盯著蘇婉瑩,「那可是磚牆,六六就是把爪子磨禿了也刨不開。」
「那是哪來的?也不可能有那麼大的老鼠啊。」
蘇杳杳想了想,問道:「院子裏是誰當值?」
秋霜立馬回答,「原本是倚翠當值,可她前日染了風寒,便由荷香頂上了。」
「妳方才去埋坑,可曾有人瞧見?」
「沒有,那地方偏僻,少有人過去。」
蘇杳杳看了眼桌上的箱子,衝秋霜招手,附耳細細囑咐一番後,揚聲道:「貓已經給妳送過來了,我還有事便先走了,以後記得管好妳的貓,再亂跑,丟了性命都不知道。」
蘇婉瑩見秋霜費力地將箱子推進床底,待她將床罩放下,才清了清嗓子,道:「這就不勞姊姊費心了,妳還是先管好妳自己吧。」
「妳是什麼意思?」蘇杳杳的聲音冷了下來。
「沒、沒什麼意思。」
房門砰的一聲被踢開,蘇杳杳陰沉著臉大步跨出門檻,臨下台階之時,還回頭陰沉莫辨地掃了房間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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