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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特別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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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8801

《萌包子選娘親》卷一

  • 作者梨寶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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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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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活一世仍是奴才命,溶溶真要哀歎一聲上天不公,
上輩子她是太子司寢,懷了孩子還沒生就被人毒死,
當她再睜眼時已成了侯府世子身邊一心想當姨娘的大丫鬟,
心裡雖放不下太子,可此生她不想再去蹚高門貴胄的渾水,
所以就算她也很喜歡小皇孫元寶,仍是拒絕了去太子府做下人,
好不容易才讓主子們相信她的人生新目標是贖身出府不做妾,
卻似乎到哪都躲不開太子,她被世子夫人罰跪傷了腳,
太子不但派人送藥,還夜探香閨親自為她上藥,
她回家過年,遇上老色鬼下媚藥,也是靠他才得救,
元宵逛燈會巧遇,可愛的元寶一撒嬌,她就忍不住想寵他,看他開心,
一遇上這對父子她就動搖,都快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梨寶,跳躍多變的水瓶座女子,
作為四川成都人,每次吃火鍋都要點鴛鴦鍋,遭到家鄉父老的一致唾棄。
平素沒什麼興趣愛好,性格單調乏味,生活按部就班,
物極必反之下將腦中所想所悟付諸筆端,
在二次元的世界裡寫一些有趣的人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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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仍是奴才命
晌午下過大雨,園裡的花木喝足了雨水,葉片被洗得清清亮亮的,有些嬌貴的花朵兒被雨水打落,三三兩兩散在路邊,煞是好看。
景溶扶著肚子走得極慢,懷裡似揣了個火球,饒是清爽的雨後,鼻尖仍不停冒出細細的汗。
「小主坐下歇歇。」翡翠扶著景溶到養鶴亭坐下,拿帕子替她拭汗。
亭外,幾隻仙鶴悠然踱步,氣度高華,仙風道骨。
太醫囑咐她要多走動,偏生她身子沉重,走不了多一會兒人就乏了,宮女奉上溫熱的桂花酸梅湯,景溶飲了一大半,才覺得爽利些。
景溶舒了口氣,兩隻手又不自覺地放到隆起的腹部,算算日子,還有三個月孩子就會出生了,那也是太子跟國公府嫡女陳妗如大婚的日子,陳妗如是皇后的侄女,也是太子的表妹,兩人門當戶對,天造地設……她手指不自覺地擰緊。
「小主哪裡不舒服?」翡翠見她臉色不好,忙上前問。
「沒事。」景溶搖頭。
「可不是逞強的時候,奴婢馬上傳太醫。」
景溶仍是搖頭。
「小主又在多慮了,」翡翠見她模樣,猜著了幾分,當下便說些寬慰的話,「小主肚裡懷的是龍種,如今太子尚未大婚,不便給名分,且放寬心養身子,等到了時候,該有的都會有的。」
名分?那是她可以妄想的事嗎?景溶的眸光暗了幾分,她想的,只不過是活命而已。
翡翠又勸,「若是思慮太重,會傷到腹中孩兒的。」
腹中孩兒……這孩子……他怎麼就來了呢?
「小主,您起一下,奴婢再給您加個軟墊,多歇一歇。」
景溶聞言回過神,想起要見的人,起身往亭外去,「不歇了,別讓安瀾嬤嬤等久了。」
翡翠不以為然的一笑,「您跟安瀾嬤嬤的身分今時不同往日,姑且讓她等一等。」
景溶沒有作聲,只往前走,一路碰到太子府的宮人,皆是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道一聲「小主安康」。
這一聲聲的「小主」,無不昭示著她如今與眾不同的身分,聽得她越發慌亂。
景溶是九個月前來到太子府的。
依照宮中規矩,諸位皇子大婚前一年都會由敬事房差遣宮女到房中指導人事,太子大婚,敬事房自然將此當做頭等大事。
敬事房的教引宮女自然不是尋常人家的通房丫頭可比,名曰司寢,挑選章法有三,其一是相貌端莊身材婀娜,其二是熟知人事,而其三則必須是處子之身。
每一條都不難辦,難的是同時具備三者,因此這些司寢宮女皆非臨時選拔,而是敬事房精心培養的。
景溶十二歲入宮,在掖庭的時候一直跟著司膳學習,回回考核都是頭名,本以為穩進御膳房,卻被敬事房的安瀾嬤嬤相中了。
她初時無措,日子久了便覺出妙處,司膳是門手藝,司寢同樣是門手藝,左右都是伺候主子。
御膳房事務繁忙,每日從早忙到晚,一不留神就會出錯,難得有功但求無過。敬事房就不一樣了,素日清閒不說,後宮那些主子們碰到敬事房的人都客氣極了,十次當差有九次能撈到賞賜。
畢竟,敬事房掌管著各位主子的綠頭牌,翻牌的人是皇帝,擺牌的卻是他們這些下人,裡邊的彎彎繞繞實在太多,可以做手腳的地方也太多,誰不盼著能從敬事房這邊學些絕活兒好籠絡聖心呢。
景溶順順當當的在敬事房做到第六年,直到今年皇上為太子殿下賜婚。
皇后娘娘對此事非常重視,讓敬事房把選好的人帶到跟前過目,第一次選人的時候景溶就去了,但娘娘選中了一位相貌溫婉大氣的宮女,送過去當晚就哭著回來,據說是遭到了太子殿下的訓斥。
敬事房這頭立即重新挑選了兩人過去,這次倒是沒被訓斥,可兩人在太子府待了十幾日仍是完璧之身,安瀾只好把人領了回來。
太子是今上的嫡長子,是以敬事房中備選的適齡宮女養得不多,之前送過去那三人,樣貌技巧樣樣拔尖,她們三人鎩羽而歸,這差事最終就落了景溶身上。
管事太監說得很直白,辦不好差事就跟其他三人一樣送去浣衣局。
安瀾倒是跟景溶細說了一番利害,她們四個人都是為太子準備的,前三個人折戟沉沙,若是景溶再失敗,敬事房無法交差,必會受到皇后娘娘的重罰。
景溶有些頹喪,那三位姊姊平日裡就學習得比她好,她們都失敗了,她哪裡能行?
頹歸頹,喪歸喪,差事落下來了,景溶只得提著萬分小心去琢磨。
景溶沒見過太子,但在宮中聽過不少傳聞,太子是嫡長子,原是貴重無比的,怎奈出生時染了重病,經高僧指點送去大相國寺寄養,一直住到十五歲,劫數避過了才回到宮中,旁人都以為他在外養廢了,然而太子接連辦了幾件大事,讓陛下堅定地立他為儲君。
因在寺中遠離塵世煙火太久,太子格外清冷自律,冊立之後從未近過女色。
如今大婚在即,皇后娘娘一心想要抱孫,叮囑敬事房務必讓太子開竅。
然而敬事房接二連三的失敗,真辦不好這差事,她的下場指不定還沒那三個去浣衣局的姊姊好。
太子不肯碰那三位宮女,莫非是有什麼問題?若是心結或可化解,身體若有恙,她不是大夫,哪裡能治得好了?
景溶在忐忑中等待了一日,安瀾就送她到了太子府,沐浴淨身過後便被帶到了太子寢房。
太子殿下果然如傳言般清冷,光是餘光一瞥便叫她不敢妄動,侍奉晚膳時,景溶居然手一抖打翻了一盤御膳,太子側過臉盯著景溶,那一瞬間景溶以為自己要死了,誰知太子輕輕吐了兩個字—— 「過來」,然後她就被留下了,這一留就足足留了三個月。
等到宮中來人接景溶回宮的時候,太醫居然診出了喜脈。
敬事房中的司寢皆是絕育絕孕的,景溶也不例外,但這等奇事偏生就發生了。太子沒讓敬事房的人把她帶回去,而是將她養在太子府,養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景溶心事沉重地進了偏殿。
「給小主請安。」安瀾見她來了,恭敬地向她行禮。
景溶急忙扶住她。
翡翠在旁一笑,「我們小主日盼夜盼的,可算把嬤嬤盼來了。您們好生說話,奴婢去廚房看看小主的湯藥好了沒有。」說完就走了出去。
待她退下,景溶這才顯露出慌亂,「嬤嬤,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司寢並非侍妾,更因絕育絕孕不會被封為嬪妃,按照敬事房規矩,教習後須回宮,她非但在太子府留了下來,還懷了龍種。
安瀾歎了口氣,哪怕她在宮中浸淫數十年,也不知眼下該如何是好,「一切都是天意,老天爺讓妳懷上孩子,有太子殿下在,妳就安心留在太子府。」
「不,嬤嬤,太子……他並不是真的中意我。」景溶欲言又止,聲音放得極低,「太子殿下只是沒有嘗過滋味一時興起罷了。」
白日裡且不說了,太子慣常對她冷淡,夜間情到濃時,景溶常常忘乎所以地纏著他傾慕他,他卻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他享受著身體髮膚的歡愉,內心依舊冷硬,對他而言,她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早晚都會被厭棄。
未來的太子妃陳妗如出身國公府,是太子的親表妹,景溶在宮裡見過陳妗如,那是一個燦如星月的驕矜貴女,她如何能容得下景溶在她之前生下孩子?
最後的結局,無外乎去母留子。
安瀾在宮裡待了那麼多年,景溶能想到的,她自然也想得到。
景溶垂了頭,「嬤嬤,求您想法子給我指一條活路。」
安瀾是皇后娘娘陪嫁時從國公府帶出來的丫鬟,這麼多年為皇后娘娘在宮中辦了不少事,能說得上幾句話。
見景溶如此,她思忖了片刻,「怕是難了。罷了,明日我去皇后娘娘跟前請安的時候提一提這事,若是娘娘讓妳回宮,太子府自不敢再留妳,若是娘娘讓妳留在這裡……也好有個名正言順的身分。」
「嬤嬤……」景溶自進宮以來,一直頗得安瀾的教導和照顧,只是沒想到安瀾竟然能為她考慮這麼多,若是能得一個名正言順的身分,旁人也不能隨意處置她。景溶急忙跪下道謝,「嬤嬤大恩,景溶沒齒難忘。」
「起來吧,未必能成的。」
安瀾又同景溶坐了一會兒,說了些旁的話,這才起身回宮。
景溶從手腕子上取了個金鑲玉鐲子孝敬她,安瀾推辭,景溶只說是報答嬤嬤多年來的教導之恩。
安瀾從她進來的通身氣派便知如今她不缺好東西,最終還是收下了。
送走了安瀾,景溶多日來飄忽不定的心情總算是稍稍安定了些。
太子雖然冷硬霸道,待皇后娘娘一直至孝,若是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讓她回宮,太子自然無話可說。
他會生氣嗎?景溶忐忑地坐著,生怕太子回來時會瞧出什麼。
這一日過得格外漫長,月上中天了還沒見到太子的身影。
景溶在太子府沒有安排院子,一直是陪太子住在他的寢房,太子未歸,她不敢擅自就寢。
「小主用些燕窩,殿下方才派人傳話了,會晚些回來。」
來傳話的不是翡翠,但燕窩是日日都要用的,景溶不疑有他,接過燕窩,用了幾口,忽然覺得腹中一陣絞痛,大限將至時,景溶啞然失笑。
原以為是去母留子,但旁人要的是一屍兩命啊!


景溶愣愣坐在床上,恍惚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這是一間佈置簡單的屋子,屋裡只有一方架子床、衣架箱籠和一個妝臺,門窗逼仄,屋子狹長,應當是一間耳房。
床單被褥不算差,但並非綢緞而是布料,刺繡也不夠精巧,比起景溶從前的用度差了許多。
重新睜開眼睛已經十日了,景溶知道這裡不是太子府,而是四年後的靜寧侯府。
在太子府失去知覺以後,景溶彷彿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中,耳邊隱約有一個稚嫩的聲音一直在呼喚「娘親」,本以為是腹中的孩子在黃泉路上等著她,誰知卻在這裡醒來。
剛醒過來的時候,她完全是懵的,跟傻子似的,別人說話不敢應,直到躺了十日才慢慢接受了自己借屍還魂的事實。
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景溶緊張地看過去,進來的是一個杏眼桃腮的嬌俏少女,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眼間俱是風情韻致,她戴著厚厚的風帽,襯得一張臉龐更小,身上裹著棉斗篷,裡頭穿著胭脂色蓮花夾襖。
這姑娘名叫蓁蓁,與她如今這個身子的身分一樣,都是靜寧侯世子身邊的大丫鬟。
「給妳留了飯,特意打點了廚房做的,只是放冷了,妳躺著,我去看看熱好了沒有。」蓁蓁見她眼睛比前幾日有神了許多,臉上的神情明快起來,一面說著,一面將景溶按倒在榻上,仔仔細細替她蓋好,「化雪的時候是最冷的,妳這身子再不能受寒。」說完她重新披上風帽和斗篷出了門。
景溶如今的身分叫薛溶溶,本是農家女兒,家裡過不下去了被雙親賣到侯府,世子喜她貌美,將她留在身邊做大丫鬟,原主自恃近水樓臺先得月,一心想著能被世子收用,只是心思太淺,早就被世子夫人忌憚,趁著世子不在家,尋了個錯處讓溶溶在雪地跪了半晌,凍暈在雪地裡被人抬回了耳房。
景溶睜開眼睛的時候,正是原主斷氣時。
耳房的窄門再次推開,蓁蓁提著食盒走了進來。「飯菜都熱好了,妳趕緊吃。」
「嗯。」景溶點頭。
蓁蓁與原主同在世子身邊做事,兩人感情極好,這十日裡一直是蓁蓁在照顧她。
食盒裡面盛得滿滿當當的,有雞肉碎、蘿蔔和冬筍,景溶本不怎麼餓的,聞著這飯菜的清香,沒有胃口的她竟覺得有些食慾了。
「快吃吧。」蓁蓁笑道,她長得很美,笑容尤其明豔嫵媚,像最嬌豔的牡丹花。
景溶點頭,拿起筷子吃起來。
蓁蓁走到屋中,拿水泡茶,一面絮叨起來,「這次妳醒過來算是僥倖,往後咱們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可別姨娘沒當上,命就已經沒了。」
可不是命都沒了嗎!給人做小哪有那麼容易的,上輩子的景溶丟了性命,這輩子的薛溶溶也沒有活路。
蓁蓁提了水壺,給景溶倒了一杯熱茶,握在手裡當手爐一般暖了一會兒手掌,估摸著裡面的茶水能入口了,才端給景溶,「喝一口吧,慢點吃,別噎著了。」
「謝謝妳。」景溶在病榻上躺了十日,只見著蓁蓁一人,知道她是真心關懷自己,頗為感動。
「這有什麼,咱們倆不是說了要互相扶持,過好日子嗎?」蓁蓁見她真的好多了,立時有了說笑之意,「廚房韓大娘那邊我都已經打點好了,中午榮康院那邊的雞湯她悄悄留了一碗,晚上她會幫妳煨點雞湯飯。這可是最養身子的。」
身為世子身邊得臉的大丫鬟,府裡各處的人都樂意給面子行方便。
蓁蓁絮絮叨叨地說著,景溶卻什麼都沒聽進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四年……她死了四年,四年的時間不長,卻也不短,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應當已經有子女承歡膝下了吧?不知太子會不會偶爾想起自己跟她一屍兩命的孩子?景溶只覺得萬箭穿心。
她的孩子!
「溶溶,妳怎麼了?是不是哪裡又痛起來了?」蓁蓁說著說著,瞥見景溶痛苦的神情,頓時驚呼起來,「王宜蘭這個蛇蠍女人,把妳害得這麼慘,我一定不會如她的意,她不想世子納我們,我還偏要做世子的女人!」
景溶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醒過來的這些天,她只想著一個問題:如果她活過來了,來到四年後的靜寧侯府,那跟她一起死去的孩子呢?是不是也重活了,也在這侯府之中?
「咱們侯府裡有四歲的小孩嗎?不拘男女?」
蓁蓁手腕被她猛然抓得生疼,見她目光灼灼地問著奇怪的問題,頓時嚇了一跳,「什麼小孩?」
景溶見她驚恐的模樣,忙鬆了手,「就是……就是在昏睡的時候好像有小孩子一直在耳邊喊我。蓁蓁,我能甦醒過來全憑著這小孩的聲音,妳先回答我好嗎?」
她這回答真假摻半,蓁蓁倒是信了大半,加上她語氣真摯不像是中邪,便認真答道:「妳是魘著了吧,咱們府裡沒有四歲孩子,前兒人牙子送來的那些丫鬟最小的也有八歲了。」
沒有四歲小孩?景溶神色一滯,轉念一想,如今她重活的這個身子並非與景溶同歲,那她的孩子也未必就成了四歲小孩。只是,如果他不是四歲小孩,茫茫天地,她該如何找呢?
「……妳昏睡的時候,只有我守著妳,該不是妳聽著我的聲音,以為是什麼四歲小孩?」
不過她只是一介草芥,孩子身上卻流著真龍血脈,她都能重活,孩子一定比她的命更硬!一想到孩子可能跟自己都重活過來了,景溶的心神便安定許多,甚至帶著一絲輕鬆。
沒死就好,沒死就好,哪怕永遠找不到,只要知道他有一線生機就好!
「怎麼又發呆了?」
景溶回過神來,伸手握住她,「我腦子有點亂,等過兩日養好了就沒事了。」頓了頓,又捏了一下膝蓋,「這裡疼得厲害。」
「在雪地裡跪了那麼久,定是傷著了,」蓁蓁自是不相信她沒事,只是看她這麼說,並未反駁她,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書房活兒不多,一切有我,妳再多歇十天半月的,定會清醒些。回頭我請人買些膏藥回來,貼幾次腿應該能好一些。」
「嗯。」景溶捧著蓁蓁遞過來的熱茶,慢慢抿著,強壓下心裡紛亂的思緒,努力讓自己接受成為侯府侍女的現實。
她已經死了,死在四年前的太子府之中。
這世上早已沒有了敬事房宮女景溶,如今活著的是靜寧侯府的婢女薛溶溶,從這一刻起,她就是薛溶溶了,找尋孩子一事,急也急不來,還需從長計議。
兩人正說著話,耳房的門忽然被人用力推開,走進來一個穿著綠色夾襖的丫鬟,年紀跟蓁蓁差不多,姿色卻差了不少,容長臉,顴骨有些突出,看著十分刻薄。
「欣榮,妳來做什麼?」蓁蓁緊張地站起來。
欣榮是靜寧侯府世子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深得世子夫人信任,溶溶在雪地中罰跪,便是欣榮出的主意。
欣榮白了蓁蓁一眼,嗤笑一聲,「妳以為我想來呢!世子夫人有令,傳薛溶溶去榮康院問話。」
「還要問話?溶溶這身子還沒好呢!」蓁蓁急道。
「唷,一個丫鬟,擺什麼譜啊,我瞧著也能下地走了,難不成要侯爺夫人和世子夫人一起來請嗎?」欣榮冷笑,「不想去就別去,不過,一會兒有人送妳出府的時候,妳可別哭!」
出府?送溶溶出府?難不成世子夫人要將溶溶發賣出去?
蓁蓁臉色微變,正要詢問,欣榮已經關門出去了。
「溶溶,欣榮說什麼出府,她這話什麼意思?」蓁蓁著急地轉過頭看向溶溶。
方才欣榮進來的時候,溶溶滿腦子都在想前世的事,想著究竟如何才能確認孩子有沒有跟她一樣借屍還魂,這會兒蓁蓁問她,她的腦子還不十分清明。
「我總覺得她話裡有話,外院的人說世子快要回府了,為什麼侯爺夫人和王氏這個時候要傳妳過去問話,溶溶,她們到底想把妳怎麼樣啊?好端端的怎麼把侯爺夫人都請出來了!」蓁蓁急得不行。
自從世子夫人王氏嫁進侯府後,侯爺夫人就把掌家之權交給了王氏,從不過問府裡的事,素日裡只吃齋念佛,今日王氏把侯爺夫人搬出來,絕不可能只是問話這麼簡單。
溶溶聽得蓁蓁這番話,倒是漸漸冷靜下來,勉力撐著起身。「侯爺夫人極重規矩,那日我說那些氣話,肯定會被拿來大做文章……」
原主仗著貌美,行事輕狂,尤其牙尖嘴利,那日被榮康院的人一激就說了許多不敬的話,這才被世子夫人罰跪在雪地裡,原以為這事因為她昏死過去就能揭過,沒想到那邊還惦記著要清算。
「既是主子要見,我是非去不可的,侯爺夫人德高望重,想來不會太為難我。」
蓁蓁聽得溶溶如此鎮定自若的回答,微微一愣,見她手腳不便,忙上前幫著她更衣,「妳別怕,我陪妳一起去,到時幫著妳求情。」
「妳不必陪我去,左右是要找我的碴,妳去了興許被我連累。」
溶溶說著,自己披上厚厚的棉斗篷往外走去。方才欣榮有句話說的很對,一個丫鬟,擺什麼譜啊,主子要問話,哪有還叫人陪著去的道理。
景溶在宮裡待了六七年,學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做一個奴婢,不過正如蓁蓁所言,侯府掌家的人是世子夫人,今日她請了侯爺夫人出來,怕是來者不善,必得小心應對了。
「怎麼著,妳還真不過去?」蓁蓁和溶溶還在說話時,欣榮再次推開門走進來。
蓁蓁緊張地看了一眼溶溶,溶溶知道,她是擔心欣榮把她們方才的話聽了去。
溶溶受了蓁蓁十日照顧,對心地善良的蓁蓁並無戒備之心,微微頷首示意她安心,便跟著欣榮往外走去。
第二章 化解發賣危機
在欣榮的再三催促下,溶溶頭一遭走出那間耳房。
她住的一個小跨院,前邊接的是世子謝元初的書房,後面接的是侯府的庫房、廚房等地。
這院子不大,房屋也比較老舊,但到底是座正經院子,住的都是侯府裡有點臉面的下人,侯爺夫人院裡的管事嬤嬤住的都是跨院裡的正經屋子,而蓁蓁和溶溶這樣的大丫鬟只能住旁邊的耳房,耳房雖小,比起那些幾個人擠在一處睡通鋪的下人已經強上許多了。
溶溶一路跟著往外走,呼吸著新鮮冰冷的空氣,這才切實的感覺到「還魂」之真。
謝元初的書房在侯府的中路,榮康院在侯府的西路,穿過一個遊廊和花園,這才來到榮康院。
一進榮康院,溶溶頓時感受到三堂會審的氣氛。
正屋的門開著,侯爺夫人翟氏坐在正當中,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翟氏的相貌端莊,看著挺和善的,然而此時看著溶溶的目光並不溫和,王氏站在一旁,看起來極為恭敬。
溶溶對這王氏頗為佩服,明明是她要發難,這會兒倒是面色淡然,見著溶溶進了院子也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就站這兒回話。」欣榮扔下這話,逕自進了正屋。
「給侯爺夫人、世子夫人請安。」溶溶斂眉,兩隻手合攏垂下,恭敬地站在院子裡。
天正冷,開著院門,穿堂風刮得颼颼的,溶溶亦絲毫不動容。
這對她來說毫無難度,掖庭中的訓練比這嚴苛數倍,數九寒天,掖庭的嬤嬤們帶著一群小宮女在寒風裡頭一站就是半日,自有太監拿著燒火棍站在旁邊,誰敢動一下燒火棍登時就落下,光是挨打還好說,若是身上落了疤,直接就攆出宮了。
屋裡抱著手爐的翟氏,看到溶溶這番恭敬的模樣,神情略微一鬆。「說的就是這丫頭?」
王氏瞧著溶溶這番恭敬模樣,微微有些詫異。這丫頭是從外頭買回來的丫鬟,學規矩學得極淺,只仗著殊色無雙讓謝元初破了規矩提為大丫鬟,因著謝元初的袒護,溶溶素來在府中橫行霸道,廚房裡搶好東西、同人爭執也是常有的事,王氏一直容忍著,直到那日溶溶把話罵到她頭上才狠狠處罰。明明聽說從雪地裡抬回去就不行了,偏生又活了過來,瞧著她站在院子裡乖巧柔順的模樣,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看來這丫頭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笨,還知道在侯爺夫人跟前裝一裝。
不過今日她再怎麼裝,王氏也非要把她攆出去不可。
「母親,那日公然在府中對兒媳出言不遜的就是她。」王氏道。
翟氏抬眼看著溶溶站在寒風中一動不動、面不改色的模樣,心中微微讚賞,也有些詫異。
謝元初身邊這兩個貌美的丫鬟,當初翟氏也是不喜歡的,丫鬟嘛,要那麼漂亮做什麼,但求忠心、能幹,奈何兒子堅持,說自己有分寸,想著他素日沒鬧出什麼不成體統的事,翟氏最終是應了。
後來謝元初娶了親,翟氏把家裡的事交給王氏,自己吃齋念佛,偶爾聽到一些閒話,說謝元初身邊那個溶溶怎麼個風騷,怎麼勾著謝元初,她自是看不慣這種做派,但兒子都成家了,她沒有再去過問的道理。
今日王氏過來請她主持公道,想到往日的風言風語,她便來了,如今瞧著院子裡那個丫鬟,臉色蒼白,沒有分毫血色,唯有一雙眸子漆黑如墨,含煙似水,真個病如西子勝三分,連她這老婆子瞧著都生出了憐惜之心。
美是真的美,但瞧她那神態儀容並非不規矩的模樣,恰恰相反看著是個最規矩的,翟氏在侯府掌家十幾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丫頭,妳可知錯?」翟氏問。
王氏心頭暗暗一驚,方才溶溶還沒來的時候,她已經旁敲側擊說了不少話,翟氏雖然沒有答應她什麼,可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同意把這丫頭交給人牙子的,但溶溶走進來這麼片刻功夫,翟氏的語氣明顯軟和了。
王氏朝欣榮使了個眼色,欣榮會意,忙道:「回侯爺夫人話,那日整理庫房缺人手,夫人—— 」
「這些話方才妳都說過了,叫她說說吧。」翟氏不耐地打斷欣榮,目光轉向溶溶,「既病了一場,進來回話,侯府沒有苛待下人的規矩。」
此話一出,王氏頓時臉色一白。
院子裡的溶溶聽見,心中稍安。
一路走過來時,欣榮不時言語挑釁,她已經從欣榮的隻言片語中得知王氏打算把自己發賣出去。原主在侯府的處境不算好,她確實想過離開侯府,但絕不是被發賣出去,侯府好歹是講規矩講家風的地方,以王氏對原主的仇恨,指不定要把她賣到什麼骯髒地方去,若是淪落到秦樓楚館,這條重新撿回來的命豈不是白費了!
當下溶溶凝神屏息,肩膀微傾,恭恭敬敬地往正屋裡去了。
前世在掖庭,她學規矩學得最好,獲得了嬤嬤們的一致稱讚。掖庭中規矩繁複,光是給主子回話這一項就有七八條規矩,譬如跪著回話時該如何跪,手怎麼樣擺,頭怎麼樣垂,站著回話時如何站,眼睛該往哪裡看,一板一眼,不容絲毫閃失。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這話並不假,在宮中人人都是如履薄冰,小心保命,掖庭的嬤嬤說,倘若觸怒主子,很可能連辯白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拖出去亂棍打死,這種時候,眼神、表情、動作、站姿都非常重要,若是沒有開口的機會,只有這些細節能幫著妳向主子求饒,告訴他妳是忠心的、老實的、無辜的。
她怕死得緊,在掖庭學得比旁人都要認真,此刻,正是需要保命的時刻。
溶溶上前,依著從前在掖庭學習的規矩跪在翟氏跟前,腰板挺直,眉目低垂,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待翟氏頷首示意後,方才低聲道:「那日奴婢正在打理世子的書架,欣榮姊姊忽然過來說庫房在清理東西,需要人過去幫忙,奴婢與蓁蓁商議過後,便由奴婢隨欣榮姊姊到庫房幫忙,奴婢見庫房裡太多箱籠,自己著實搬不動,便同欣榮姊姊說幫不了這忙。」
「妳那是說幫不了忙嗎?」欣榮急急反駁道。
翟氏輕飄飄地看了欣榮一眼,欣榮這才閉上嘴。
「母親明察秋毫,心裡有數,妳著什麼急?」王氏察覺到翟氏不悅,訓斥了欣榮一句。
「奴婢知錯了。」欣榮低著頭退到後邊去了。
「繼續說吧。」翟氏又看向溶溶。
溶溶這才繼續說下去,「奴婢實在是做不了搬動的活兒,生怕手中沒力摔了箱籠,只可惜奴婢性子急,嘴又笨,沒能同欣榮姊姊講清楚,爭執起來,壞了侯府的規矩。」
「妳的錯就只在於此?」翟氏反問。
「不,奴婢的錯不止於此,奴婢不該在世子夫人跟前還爭執不休,出言不遜。」
聽到溶溶這句話,王氏的神色才稍微放鬆了一些。認了就好,就憑著這丫頭罵她的那些話,足夠把她攆出去了。
翟氏微微頷首,「所以,欣榮說的都是真的?」
「欣榮姊姊說的都是真的。」溶溶說著,對著翟氏伏地一拜,「奴婢認錯,大錯特錯,對世子夫人的責罰並無怨言。奴婢失言頂撞主子,世子夫人卻只罰奴婢跪了半日,實在的寬宏大量,往後奴婢會用心當差,絕不敢再犯。」
溶溶這一席話說完,翟氏的眸光微微一動,瞅了一下王氏,心裡算是明白了。難怪王氏卯足了勁把自己請出來,要將這丫頭攆出去,此女生得這般天姿國色不說,竟還有如此的心機,情真意切地認了錯,再來一句「夫人罰得好」,把責罰的事情揭過。
王氏是翟氏親自選的媳婦,對她當然有回護之心,但翟氏並不想替王氏擔了惡人之名。
要怪就怪王氏貪心,明明可以馬上把人牙子喊過來將人送走,別說自己和侯爺不會有異議,便是元初回來了也挑不出她的錯兒,偏偏她要讓那丫頭在雪地裡罰跪,差點弄出人命,侯府自然不能叫人牙子抬具屍體出去,因此誤了最佳時機,如今這丫頭躺了十幾日活過來了,王氏想要一事二罰,名不正言不順。
翟氏一向寵愛兒子,若非大事,都是順著兒子的意辦。
眼前這丫頭進退有度,規規矩矩,雖然有可能是裝的,但翟氏自認不會看走眼,自打溶溶進了榮康院的門,就一直審視著她,連頭髮絲兒都挑不出錯,這儀容這舉止,比起宮女們也不差的。
要不是她自己認下了頂撞王氏的事,翟氏甚至都要懷疑素日裡那些說她輕狂的話都是因著王氏的妒意傳出來的。
溶溶認完錯,一直規規矩矩地跪在那裡。
翟氏淡淡舒了口氣,「侯府一向是門正風清,妳這次鑄下大錯,到鬼門關走了一圈,也算是得了教訓,我瞧著那日宜蘭罰得太輕,再扣三個月的月錢吧。」
翟氏這一番話維護了王氏的面子,也將溶溶頂撞王氏的事就此揭過,王氏興師動眾地把她請出來,若是不罰一下溶溶,那就是打了王氏的臉。
「奴婢認罰。」
「下去吧,往後若是再犯,絕不輕饒。」翟氏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
「是。」溶溶站起身,又朝翟氏福了一福,這才躬身退出了正屋,離開了榮康院。
回到耳房,蓁蓁正焦急地在屋裡等待著,見溶溶回來了,忙上前迎她。
關上房門,溶溶才覺得膝蓋酸痛難忍,腿一軟就歪過去。
蓁蓁嚇了一跳,趕緊扶著溶溶坐到床邊,讓她躺好,「侯爺夫人罰妳了?」
「罰了我三個月的月錢。」
「那還好,」蓁蓁鬆了口氣,「我真怕侯爺夫人把妳……」
溶溶罰跪那日,蓁蓁就聽說榮康院喊了外頭的人牙子過來,只是因為溶溶暈死在雪地裡,王氏怕傳出惡名,才沒有叫人牙子立即把昏迷的溶溶帶走,如今想來竟是因禍得福了。
「已經沒事了。」
蓁蓁見溶溶還算鎮定,點了點頭,「過了這一關就好了,我方才已經去前院打聽過了,今日世子就會回來,等世子回來了,榮康院更不會提把妳賣出去的事。」
溶溶知道,今日的事暫且算是揭過了,但自己與世子夫人這邊梁子結得更深了。她不過一介婢女,主子能想出千百種法子折磨她,必得想個法子,在世子夫人把她發賣出去之前從侯府脫身。
「等世子回來,咱們一定要把這回的事在世子跟前好好說說。妳往後可別那麼衝動了,咱們直接跟王氏衝突討不著好,可是在世子跟前,還不是咱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溶溶默默聽著蓁蓁的耳提面命,沒有吭聲。
她明白蓁蓁的心思,抑或說明白蓁蓁和原主的心思。
世子謝元初是個喜好吟風弄月的風雅之人,平生最喜美酒美景美人,因此對身邊這兩個如花美眷格外寬厚,蓁蓁和原主跟在謝元初身邊不曾受過委屈,反而處處受到謝元初的關照,天長日久自是生出飛上枝頭的心思。
只是她經過前一世的噩夢,明白給人當妾從來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與其費盡心思攀龍附鳳,倒不如自求多福安穩度日。
「……妳現在病著,只要在世子跟前照實哭訴,我會在一旁跟世子說當時的事,到時候世子就會知道那女人是如何惡毒,咱們根本不用跟王氏硬碰硬,就可以狠狠修理她。」
蓁蓁的想法比起原主當然是強上許多,但在溶溶看來也談不上什麼妙計。
看著蓁蓁躊躇滿志的模樣,溶溶勸道,「既然我沒大礙,咱們就別在世子跟前生事了,往後妳我小心一些,別讓人抓到錯處就是。」
「為什麼要算了?」蓁蓁奇怪地看了溶溶一眼,忿忿道:「妳是不是被王氏嚇到了,她欺負咱們就是因為世子不在府裡,只要世子在,咱們就沒什麼好怕的!」
世子在就沒什麼好怕的?溶溶並不這麼覺得,雖然從原主的記憶中知道謝元初偏寵兩個丫鬟,卻也知道他並不是那等寵妾滅妻之人,更何況她們連妾都不是,只是兩個丫鬟。
「妳真的打退堂鼓了嗎?」蓁蓁問。
溶溶知道原主一心想做姨娘,若是她立即改變主意,怕是會惹蓁蓁疑心,只好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夫人這樣小心眼,早已容不下咱們,肯定不會鬆口讓我們倆做姨娘的。」
「所以咱們倆才要一起好好在世子這邊下功夫啊!說到底還是世子說了算,咱們倆都留在世子身邊,相互扶持,在這侯府裡才能有立足之地。」
看著蓁蓁堅定的眼神,溶溶知道她已經打定主意,說什麼都沒有用,只是要她在謝元初面前一起給世子夫人上眼藥,溶溶實在是為難。
不知該說什麼的時候,門外有人敲門了,「蓁蓁姊姊,世子回府了,書房等人伺候呢!」
謝元初當真今日回來了?
「我先過去伺候世子,記著我的話。妳這模樣夠可憐的,只要把該說的話都說了就成。」蓁蓁面露喜色,朝溶溶使了個眼色,快步朝外面走去。
蓁蓁一走,溶溶一個人待在屋裡,各種擾人的思緒交織在一起,一會兒想著該如何找尋孩子,一會兒想著王氏會怎麼出招把自己發賣出去,一會兒又想著該如何應對謝元初這位主子。
「世子,這邊請。」院子裡驀地傳來蓁蓁的聲音。
謝元初來了?溶溶心頭一緊,不由得苦笑,這謝元初對這兩個丫鬟著實上心,這才剛回府,居然就跑到耳房來了。
片刻後,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身形挺拔高碩的男子,著一襲黑色錦袍,袖口繡著金絲花紋,身上披著青灰色大氅,貴氣異常。
「世子。」溶溶心中百感交集,掙扎著起來向他行禮。
「別動。」謝元初劍眉一挑,幾步上前扶住了溶溶。
他手掌寬大有力,被他扶著,像是被他半抱在懷裡似的,溶溶頓時覺得困窘,雙手無力地去推他,「世子,奴婢正病著,不可把病氣過給了您。」
溶溶因著病著,臉色比尋常蒼白幾分,鼻尖卻帶了一點紅,落在謝元初眼裡,分外惹人憐惜。
「若是連妳這點病氣都抗不過,我還敢帶兵嗎?」謝元初不以為然地笑道,聲音越發柔和了,他不止如此說著,原本扶住溶溶肩膀的手也往她腰間挪去。
「世子!」溶溶再顧不得禮數,用盡全力推開他的手。
謝元初不由一愣,兩個丫鬟之中,溶溶一向比蓁蓁在自己跟前更主動些,素日他與溶溶十分親密甚至可以說曖昧,眼下只是輕輕碰了碰,不知為何反應這麼激烈。
蓁蓁見狀,以為是受罰的事嚇著溶溶了,才對世子如此抗拒,忙走上前柔聲道:「世子,溶溶還病著呢,方才您答應請府醫過來看看的。」
等到蓁蓁開口,謝元初明白了,如今蓁蓁在場,溶溶這是害羞呢,當下隱隱有自得之意。
溶溶和蓁蓁都不是侯府的家生子,論理是不能提做大丫鬟的,但謝元初硬是把她們倆留在身邊,想的便是有美在側、紅袖添香的雅趣。
「答應妳的事忘不了,我這就讓新竹去叫府醫。」
蓁蓁拚命朝溶溶使眼色,溶溶只做沒有看見,忙推辭道:「世子,奴婢已經無礙,明日便可當差,不必勞師動眾的。」
謝元初看著溶溶十分堅決的模樣,便道:「也罷,妳先歇著,若有不妥立即稟告我,不要諱疾忌醫,更別急著當差,我不缺伺候的人。」
蓁蓁見她不肯訴苦,只得自己開口,「世子,溶溶跟奴婢都是在書房伺候的人,夫人便是要指派奴婢們做事也是應該,做錯事要罰奴婢們也認了,只是這大冷天的在外面罰跪,溶溶足足人事不省了三天才睜開眼睛。」
謝元初聽到蓁蓁的話,臉色並無波動,沉聲道:「夫人掌著後宅,實行賞罰是應當的。」
「那世子是不管我們了嗎?溶溶她都快被折騰得沒命了!」
「怎麼會不管?」謝元初笑著哄道:「溶溶,這幾日妳不用當差了,歇著便是,倘若還有哪裡不舒服,只管叫府醫。」他說罷往外走去。
今兒他一回到侯府聽說溶溶病倒就來耳房這邊,還沒來得及更衣。
蓁蓁知道他還得去跟侯爺和侯爺夫人請安,朝溶溶飛快地點了頭便往外走去。
「世子,溶溶那模樣您也瞧見了,如今連看都不敢看您一眼。」蓁蓁一面幫謝元初換常服,一面說道。
謝元初聲色未動,「等她病癒,自會如從前那般。」
話雖這麼說,謝元初心裡卻盤算起來了。
王氏對自己身邊兩個大丫鬟的不滿謝元初是知道的,原以為王氏只是趁他不在家的時候給兩個丫鬟找了些不痛快,他回府就去看了一下溶溶,的確是為了安撫兩個丫鬟,但並未打算驚動王氏那邊。
見到溶溶之前,他便做好了溶溶聲淚俱下讓他做主的準備,也想好了怎麼哄她,沒想到溶溶隻字不提王氏,反而對他十分的抗拒。
他想過這丫頭是欲擒故縱,但一來溶溶沒有這般心機城府,二來溶溶眼神裡那種緊張和疏離絕對不是裝得出來的,也不知道王氏是如何折磨這丫頭的,竟然叫她這麼懼怕跟自己親近。
蓁蓁站在一旁,見謝元初眸光似水,知道他心裡落了痕跡,朝他福了一福。
待謝元初走出房門,蓁蓁飛快地跑回溶溶的耳房。
「怎麼回來得這樣快?」
「世子去給侯爺請安了,他今晚肯定留在榮康院,我正好落得清閒。」蓁蓁笑了笑,但神情明顯不那麼開心,她坐到溶溶身邊,「還好妳機靈,沒聽我的瞎指揮,這會兒我明白過來了,像世子那麼聰明的人,越是哭哭啼啼訴苦越沒用,倒像是這般不聲不響的,他也能猜到妳受了大委屈。」
「世子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不過我看得出來他不高興。」蓁蓁在謝元初身邊待了五年,不敢說自己有多懂他,但謝元初的喜怒哀樂她是能看出來的。
溶溶不知該說什麼好。在謝元初跟前給世子夫人上了眼藥,指不定世子夫人更恨得牙癢癢,正磨刀霍霍要斬草除根呢。
她和蓁蓁只是丫鬟,僅僅依仗著謝元初那麼丁點的寵愛,憑什麼跟世子夫人鬥?
想到先前謝元初看著自己情意綿綿的目光,溶溶越發覺得自己活不長了。
不行,上輩子的結局那樣慘,這輩子絕不能再這麼稀裡糊塗地把自己折在這裡,必須在王氏發賣自己之前就贖身離開。
「蓁蓁,妳知道我贖身需要多少銀子嗎?」
蓁蓁正沉浸在成功給世子夫人上眼藥的喜悅中,冷不丁聽溶溶這麼問,一時沒反應過來,「贖身?誰要贖身啊?」
「是我想贖身,蓁蓁,妳知道需要多少銀兩嗎?」
「妳的話好像要三十兩,怎麼突然說起要贖身?」蓁蓁詫異極了。
溶溶沒有立即回答,心底卻盤算開了。
原主的妝盒裡攢了七兩散碎銀子,差的不過是二十多兩。以前她知道宮裡不少宮女都悄悄做了繡件賣到宮外,一次能得二三兩銀子,如今她在侯府,宮中那些料子是拿不到了,但宮中流行的繡樣和針法她都記得,只要她勤快些,一年下來應當就攢夠了。
「溶溶,妳說話啊,是不是又糊塗了?」見溶溶呆呆愣愣的,蓁蓁急急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溶溶這才回過神,「我沒事。」
「沒事?」蓁蓁哪裡肯信她,「今兒妳老是心不在焉的。」沒等溶溶回答,蓁蓁「嚇」了一聲,「妳該不會是被王氏嚇到了吧?所以要贖身。」
「嗯,」溶溶知道,原主最大的期望就是抬姨娘,自然不能實話實說,否則會令蓁蓁起疑,便順著蓁蓁的猜測說下去,「我想明白了,世子夫人是容不下我們的,不如贖了身,出去過平安日子。」
蓁蓁聞言,目光如星子般閃動,半晌後,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妳是不是因為這次的事嚇到了,可是溶溶,侯府外面的日子若是好過,妳我又怎麼會被人賣到這裡為奴為婢?妳是被家裡人賣進府的,自然不曉得外邊的苦。我五歲就沒了爹娘,被人買來賣去三四年,那種日子才叫做吃人。溶溶,像咱們這種卑賤之人,能給世子做妾便已是最好的出路。」
溶溶沒料到蓁蓁會掏心掏肺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一時怔忪無言。
第三章 贖身出府新目標
謝元初給父母請過安後,徑直往世子夫人院裡走去。
「世子。」王氏站在院門口,打扮得極為隆重,恭恭敬敬地朝謝元初行禮。
王氏出身隴南世家,規矩教養皆是挑不出一絲錯處。
謝元初因著溶溶的事對王氏本有些不滿,此時見著她這副大氣柔順的模樣,絲毫發作不出來,上前扶起她。「妳我夫妻,不必如此多禮。」
王氏的手摸著冰涼,顯然已經站在外面等了許久,謝元初著力捏了捏,關切道:「怎麼不拿個手爐?」
「世子回府,原是該去府門前迎接的,世子不怪罪妾身便好。」王氏羞澀垂眸,「榮康院備了晚膳,不知母親留世子用過沒有?」
「沒有,我特意過來陪妳用。」謝元初握著王氏的手,牽著她往正屋裡走。
王氏的手被謝元初的大手握著,頓時面龐微紅,她飛快地將手抽回來,小聲道:「世子,不可。」
謝元初心中微微一刺。王氏出身好、教養好,可堪為侯府女主人,但對謝元初心中渴望的妻子來說,她一不夠貌美,二不夠知情識趣。最讓謝元初不解的是,王氏出生書香清貴世家,卻不通詩書,不習琴棋,實在讓謝元初大失所望。
「世子,府裡新添了個廚子,我吃著味道不錯,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這桌子菜王氏的確很用心,四涼六熱,有七道菜是謝元初平素愛吃的,還有三道是家裡新添的菜式。
謝元初落坐,王氏站在一旁拿起了筷子為他佈菜。
「宜蘭,我說過多少次,妳坐下一起陪我吃。」
「不行,出嫁前我娘叮囑過我,不能讓王家的規矩毀在我這裡。」
謝元初眸光一動,由著王氏站著給他佈菜,悶聲吃著。
「世子,前幾日你書房的丫鬟溶溶—— 」
「母親既已將後宅掌家之權給了妳,這些事不必同我說。」謝元初打斷她的話,語氣不算好。
王氏微微頷首,正欲繼續開口,謝元初又道:「我書房裡的事看著不多,打理起來卻麻煩,往後旁的事妳不必交辦給她們。」
「知道了。」王氏目光微黯。
謝元初明著說她是後宅掌家之人,實則讓她以後不要再差遣那兩個丫鬟。
王氏知道他素來說一不二,當下沒有再說話,兩人相對默然。
謝元初吃著最喜歡的燒鵝,卻食之無味,他放下筷子,「我還得去太子府一趟,妳且吃著。」
「這麼晚還去太子府?」
「嗯,太子殿下還在等我覆命。」
謝元初與太子素來親厚,深夜求見亦是自然,王氏無話可說,只得送他走出去。
謝元初走出侯府的時候正是酉時,繞過影壁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侯府正門,他走到車前,這才發現不是侯府的馬車,此時車簾挑開,跳下來一個內侍打扮的人。
「世子吉祥。」來人說話尖聲尖氣的,倒是頗為客氣,恭敬地朝謝元初行禮。
謝元初認出來人是坤寧宮聽差跑腿的內監小梁子,心裡頓感不妙,面上卻笑道:「梁公公,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
「皇后娘娘聽說世子回京了,特意召世子去坤寧宮說說話。」
「那就有勞公公帶路了。」
謝元初這才剛剛回京,家裡的板凳都沒坐熱呢,皇后就派人堵上門了,他隱約猜到皇后所為何事,雖然他不想摻和,可哪由得他決定摻和不摻和,只能笑著上了馬車,隨小梁子一同進宮。
此刻夜色已經降臨,各宮的華燈都已經亮起,映著紅牆碧瓦,一派錦繡輝煌。不過謝元初貴為靜寧侯府的世子,是宮中常客,對皇宮的富貴早已司空見慣。
馬車在角門停下,小太監遞上一盞羊角宮燈,小梁子提燈在前,謝元初緊隨其後,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來到了坤寧宮。
坤寧宮裡,皇后正在傳晚膳。
「皇后娘娘。」謝元初走上前躬身行禮。
坤寧宮的嬤嬤安茹上前迎著謝元初進來,「來得真是時候,娘娘正愁沒人說話呢!」
「你有口福,今兒御膳房有蒙古剛送來的小羊羔,你嘗嘗看。」
皇后一發話,立即有人給謝元初搬了把椅子。
皇后日常不事奢華,傳膳只傳了四冷六熱,不過這六道熱菜不是尋常能見到的食材,有桂魚、乳鴿、野雞、大鵝、黑豬,因是冬日,御膳房特意添了熱乎乎的羊肉湯鍋。
謝元初與皇后並不生分,等到宮人擺上碗筷,無須皇后招呼,便如在自家吃飯一般用起來。
那羊肉鍋子用的現殺的蒙古羊羔,肉質鮮嫩,一點也不膻,裡面一起燉煮的白蘿蔔都入了味,格外鮮美。謝元初吃得爽快,大半羊肉都被他吃了,還喝了兩碗湯。
「夠了嗎?要不要本宮再讓他們端一鍋上來?」皇后笑道。
謝元初擺手一笑,「讓娘娘看笑話了。在軍中待久了,跟鄉巴佬似的看什麼都好吃。」剛才他在榮康院,連個半飽都算不上,到皇后這裡才吃了個爽快。
「也是辛苦了。」皇后道:「安茹,讓御膳房在送來的羊羔子裡頭挑一頭好的,一會兒送到侯府去。」
「是。」
謝元初也不推辭,欣然笑納,「多謝娘娘恩典。」
「走吧,陪本宮去茶室坐一會兒。」
坤寧宮地方寬敞,只有皇后一個人住,皇后在坤寧宮後頭的小花園闢了一間茶室,收藏了天下有名的茶具和茶葉。
謝元初跟著皇后進了茶室,奉茶宮女幫他們點了茶就默默退下,安茹親自侍茶。謝元初飲了口茶湯,果然茶香悠長,回味無窮。
「今兒找你過來,是本宮遇到了一樁麻煩事,要你幫個忙。」
謝元初一聽這話,就知道正題來了,放下茶杯正襟危坐道:「娘娘言重了。」
「這有些事,長輩不好說,但你們平輩的夥伴卻很方便。尤其是你,元初,你自小跟劉禎一同長大,在大相國寺陪了他十年,這情分連他的嫡親兄弟都比不上。」
普天之下,直接管太子叫劉禎的人也就皇后娘娘了。
謝元初正想推辭自謙幾句,皇后擺手,示意謝元初聽下去,「當初皇上和本宮迫不得已送他出宮,在宮外待了那麼些年,說生分也談不上,要說別的皇子,眼睛一眨我就知道他哪根頭髮絲在動,可劉禎……本宮真的猜不透他的心思。原想著好好給他操辦大婚,誰知又鬧出那樣的事。」
想起四年前那樁轟轟烈烈的大婚公案,謝元初一時默然。
「他是長子,又是嫡子,弟弟妹妹們一個個都成婚了,就他連個正妻都沒有,身為儲君,這像話嗎?」
謝元初斟酌了一下,才回道:「臣以為,殿下並非不想娶妻,只他是重情義之人,舊傷未癒,想緩一緩再議。」
「是呀,緩一緩,這一緩都四年了,也就是最近才鬆了點口風,」皇后說著,又憤然起來,將手中的茶杯「砰」地一聲扔在地上,茶水灑了一地,「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本宮還沒死呢,他就替人守孝。」
守孝?謝元初目瞪口呆,他從來沒這麼想過,但皇后這麼一說,謝元初覺得有幾分歪理。自從那件事之後,太子府就沉寂了許久,也是今年京城中才流傳出要重選太子妃的消息,搞不好,殿下真是……唉。
「元初,你同他一塊兒長大,他也認你的交情,你就當幫本宮一個忙,好好勸解一下他,叫他別那麼死心眼。」
謝元初並不是很明白皇后所說的勸解是什麼,但他知道,皇后召他進宮,必然是想好了要做什麼事,他只有聽命的分。
「我記得侯府在京郊有座溫泉莊子,改日你叫上劉禎,到莊子上住一住,散散心。」皇后的口氣緩了些道:「你呀,再去找幾個美人,跟你們一起去。」
美人?謝元初輕咳幾聲,「殿下心氣高,恐怕會適得其反。」
「他的驢性子我當然知道,美人不是給他帶的,是給你的。」皇后道:「你是京城有名的風流公子,帶幾個美人在身邊不算什麼事吧,便是他再多疑也不會覺得奇怪。」
謝元初訥訥。
皇后捂嘴笑道:「本宮知道的事可多了,本宮還知道,你身邊的丫鬟個個都是天姿國色的。」
「娘娘,臣……」
「這有什麼,你堂堂一個侯府公子,風流些才是美談,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宮盼著劉禎能像你一樣,開開竅。」
謝元初卻不敢苟同,太子並非是不開竅,他只是……不過這些話,又豈能對皇后說呢。
皇后並不知道謝元初的心思,只意味深長的說:「這既是幫本宮,又是幫劉禎,再者,也是幫元蕤。」
元蕤?謝元初猛然一驚。
夏天的時候母親來信說起皇后召集各家貴女進宮賞花,謝元初並未多想。元蕤是家中幼妹,與太子相識,素來都是以兄妹相稱,然而眼前皇后之意,竟是有意讓元蕤做太子妃?怎麼會挑中元蕤?
謝元初抬頭看著皇后,皇后但笑不語。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改日帶上元蕤來坤寧宮陪本宮說話。」
謝元初只能笑著應下,出了宮,他並未乘馬車,問內侍要了一匹馬,便徑直往太子府去了。


「看我給妳端什麼好東西來了?」蓁蓁推開門,捧著一個湯盅走了進來。
因著溶溶醒轉,精神好起來,蓁蓁初時臉上那些愁雲都散開去了。
溶溶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蓁蓁的聲音,起身看見了她豔若桃李的臉龐,沉重的身體頓時鬆快了許多。
「怎麼這麼晚過來了?我還以為妳睡下了。」
「本來是要睡下了,誰知世子回書房這邊歇息,我伺候了宵夜和更衣才回來。」蓁蓁進了耳房,解下身上的披風,把手裡的湯盅放到炭爐邊上,自己搓著手站在一旁,因為端了東西,她沒戴厚重的手套,一雙玉蔥似的手指凍得通紅。
溶溶躺了這大半日,對於原主記憶中的事情已經十分熟悉。
謝元初與王氏雖不恩愛,但謝元初秉持侯府家訓一向敬重正妻,從不會公開駁了王氏的面子。溶溶不禁疑惑,今日他剛回府,晚膳還在王氏那邊用,怎麼會這麼晚了還回書房睡呢?難不成蓁蓁那三腳貓的挑撥離間之計真的得逞了?
蓁蓁看穿了她的心思,得意笑道:「世子用過晚膳後,去太子府向太子殿下覆命了,殿下留他在太子府說了許久的話,回的太晚就沒去榮康院,」
太子……想起那個遙遠朦朧的身影,明明已經與她毫無關係,可一閉上眼睛全是他。溶溶的心頓時揪得生疼,臉上的笑一僵,心裡的苦瞬間泛上來,一張臉似哭似笑,無比糾結。
萬幸蓁蓁沒有察覺到溶溶此時的表情,等到把手搓熱了,才捧起炭爐邊的湯盅端到她跟前。「本不想吵醒妳,可這東西實在難得,妳趕緊喝了,興許明兒就好了呢!」
「我躺了大半日,早不瞌睡了,是什麼好東西?」
「牛乳燕窩,大補的,世子特意給妳留的。」蓁蓁說。
燕窩這種珍貴的東西,即使蓁蓁和溶溶這樣的大丫鬟平日裡見得多,但卻是吃不著的。儘管謝元初寬厚,可並不會賞賜丫鬟逾矩的東西,充其量是帶些木雕、絡子之類的小玩意給她們。
今日賜的這碗牛乳燕窩,的確是謝元初為她破例了,若是原主定然感動至極,以為謝元初果真鍾情於她,溶溶卻曉得,這是瞧在原主差點被凍死的分上給的補償,王氏那邊謝元初不會有什麼責怪,只賜完燕窩這件事關性命的官司就此揭過。
溶溶瞧著這碗燕窩,越發堅定了贖身的念頭。
上輩子她就是享了不該享的福,才會落得一屍兩命的下場,這輩子雖還迷糊著,但原主身死就是遭妒,撿回來的命不能掉以輕心,於是笑著搖頭,「既是世子不用的東西,退回廚房便是,哪有給我端來的道理?」
蓁蓁不以為然,執拗地把燕窩盅推給她,「怕什麼?這是我從書房直接端過來的,一路上沒碰見什麼人,不會有人知道的。就算有人知道,那也是世子賞的,名正言順。」
「世子夫人掌管後宅,妳把牛乳燕窩端給我,她豈有不知的道理?」
蓁蓁聽到溶溶這麼說,頓時無奈了,「妳這人怎麼……這一次她當真是把妳治怕了!」
溶溶不敢分辯別的,只順著蓁蓁的意思說:「到鬼門關走了一圈,我當然害怕。蓁蓁,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今日給妳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經過此事,我已打定主意贖身離府,不管外面的日子有多艱難,總是可以活命的。」
「妳說真的?」蓁蓁怔怔看向溶溶。
溶溶沒有答話,以眼神回應了她。
蓁蓁沉默了半晌,終是道:「也是,妳在外頭還有家人,出去也好。」
不等溶溶開口,蓁蓁自顧自的算起來,「我那裡攢了八兩銀子,加上妳自己攢的,應當差不多了。」
「不必動用妳的私房,贖身銀兩我會想辦法的。」溶溶萬萬沒想到蓁蓁居然要拿錢幫自己贖身,感動之餘立即拒絕。都是做下人辛苦攢的銀子,她哪裡就能白白拿蓁蓁的錢,「這些錢妳留著,指不定妳將來也要贖身呢!」
「妳忘了,我的賣身契與妳的不同,妳爹娘簽的是活契,只從侯府拿了六兩銀子,我是死契,贖身得花一百兩呢!」
一百兩,對普通人家來說,一輩子也花不了一百兩,就算她們是侯府大丫鬟,一個月有一兩月銀,不吃不喝也得湊到猴年馬月去了。
蓁蓁瞧著溶溶目光變了,失笑道:「那樣看著我做什麼?我才不想贖身,別說是一百兩,一千兩也同我沒關係。」頓了頓,她又道:「八兩銀子算什麼,等我做了世子的姨娘,每個月光月錢就有十兩,世子那麼疼我,還不知要送多少好東西給我呢!」
溶溶聽她這樣說,心中一時百感交集,不知道說什麼好。眼下她的確缺錢,蓁蓁既如此說,她姑且先不拿,到時候自己攢多少算多少,若是缺一點,再寫好字據找蓁蓁借便是。
「反正妳都要贖身出府了,不用再怕榮康院那個女人,乖乖把這燕窩吃了。」蓁蓁見溶溶終於笑了,把湯盅遞到她跟前。
總是蓁蓁的一番心意,溶溶哪裡還能再推辭,端起湯盅用了起來。
因是謝元初用的東西,這燕窩用的是最好的金絲燕盞,配的是今日新擠的牛乳,隔水燉足了時辰,熬得又香又糯,只是溶溶剛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來。
「哪裡又不舒服了嗎?」蓁蓁嚇了一跳,趕忙從溶溶手裡接過燕窩,拿帕子替溶溶擦嘴。
「我聞不得這牛乳的腥味,對不起,糟蹋了妳給我帶的好東西。」溶溶愧疚地說,眼淚卻無聲地落下來。
前世有了身孕之後,她每日都會用這樣的牛乳燕窩,便是臨死之前用的也是一盞燕窩。
如果當時她沒有吃那碗燕窩,或許她就不會死,她的孩子也不會死!
蓁蓁沒好氣的說:「什麼糟蹋不糟蹋的。」
她是個手腳麻利之人,一句話的功夫,就從牆角取了簸箕笤帚將地上的狼藉打掃乾淨。
「我突然有些乏,想先躺下。」
「嗯,妳躺著吧,今晚我睡妳這屋,晚上有什麼事,妳只管喊我,反正我必須在十日之內把妳的病養好。」
「為什麼?」
「世子說,十日後他要去京郊的溫泉莊子小住,到時候我得過去伺候,若妳還病著,我怎麼放得下心?」
「溫泉莊子?」溶溶頓時警覺起來,「世子夫人去嗎?」
「世子出門是想去散心的,帶著她,還能散得了心嗎?世子說了,這次帶我出去好好玩一玩。」蓁蓁的眉目間頗為自得,對十日後的溫泉莊子之行顯然是期待極了。
看著蓁蓁期盼的模樣,溶溶的心情卻頗為沉重。
謝元初對這兩個丫鬟,一直都有收用之意,素日在侯府中,有侯爺和侯爺夫人還有一位愛吃醋的正室,他的言行舉止有所約束,若是只帶著蓁蓁一個人去了溫泉莊子,恐怕……不會就是打這主意吧?
她看得出來,蓁蓁是願意的,但主子和丫鬟的事,並不是生米煮成熟飯就夠了,前世的景溶就是教訓。
但她若是直說,以蓁蓁對謝元初的滿腔熱情,定然聽不進去。姨娘的路不好走,可正如蓁蓁所言,她根本沒法給蓁蓁指一條更好的路。
蓁蓁跟她不一樣,很小就沒了爹娘,在這個世上早就沒了親人,恐怕謝元初和原主就是這個世上對她最好的人了,但謝元初有能力照顧好蓁蓁,自己卻沒有,若是阻止了蓁蓁做姨娘,她有辦法讓蓁蓁過上更好的日子嗎?
暫且先順其自然吧,左右她與蓁蓁認識還不過一日,姑且謹慎些,多聽少言。
「溶溶,妳是不是不高興啊?」蓁蓁見溶溶低頭不語,伸手攥住她的袖子,撒嬌地搖了搖。
「沒有。」溶溶巴不得離謝元初遠一些。
「其實我也求世子把妳帶上了的,只是這次出門不是只有侯府的人,還有太子府的貴人。」
太子府的什麼貴人?溶溶猛然一怔,抬眼盯著蓁蓁,「太子府……太子殿下要去侯府的溫泉莊子玩?」
「嗯,」蓁蓁點頭道:「世子跟殿下那麼要好,這回世子離京那麼久,自是要好好敘舊。太子殿下帶了小皇孫同行,皇孫年幼,世子怕妳把病氣過給了小皇孫,所以才不帶妳去的。」
太子……皇孫……溶溶早從原主的記憶中得知了太子府中雖無太子妃,卻有一個四歲的小皇孫。
四歲……如果她沒有一屍兩命,她的孩子應當就是四歲!
那時候太子府除了她,似乎並無其他女人,那這個皇孫會是她的孩子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溶溶便覺得十分可笑,卻完全抑制不住這種想法。
不可能,她記得當時腹痛難忍,孩子肯定是隨她去了,可另一個聲音卻在不斷迴響—— 妳都活過來了,孩子難道就不能活嗎?妳是命如草芥,他有真龍血脈,不比妳強許多倍嗎?
溶溶始終記得混沌夢境中那一聲聲的娘親,也正是這個記憶猶新的聲音,讓溶溶覺得孩子還活著,至少是像她一樣以另一種方式活著。
她必須見一見皇孫!
「蓁蓁,世子去溫泉莊子是十日後,若是我這兩日病就好了,世子能不能帶我同去呢?」
「終於捨得說實話啦?」蓁蓁笑道:「就知道妳是在吃醋。」
溶溶知道自己又被誤會是想爭寵了,但此刻並無辯解的必要,只能懇求道:「上回世子不在家,我就差點被榮康院那位折磨得沒了命,全靠著妳照顧才熬過來,若是世子和妳都不在府裡,我真的擔心她又會過來找碴。」
經溶溶這麼一說,蓁蓁也犯起了難,「是這個理,可妳病得這樣重,哪裡是兩三日就能好的。」
「能好的能好的,我明兒就去外頭找大夫診脈開方。」
「那……」蓁蓁終於點了頭,「我也是盼著妳同我一起去的,妳一定要儘快好起來。」
同蓁蓁說定之後,溶溶第二日就出府去京城的醫館請大夫把脈,果真是染了風寒,只是寒氣過重,大夫開了藥,溶溶照著方子撿了九日的草藥,回到府裡,將三日的藥量用在一日熬了吃。
前世在敬事房的時候她習過簡單的醫理,醫書上說,是藥三分毒,因此藥量的控制是最為關鍵的,藥用少了,病去不了;藥用多了,雖能立馬見效,卻易傷及根本。
此時溶溶一心除病,顧不得什麼根本。
如此迅猛用藥,三日後她果然氣色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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