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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甜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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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黎兒覺得自己絕對是出現幻覺了,
不然為什麼袁靖淵會把她抵在牆邊,親著她要她對他負責?
是,她是曾經把他摸光光、看光光,可那是小時候幫他洗澡啊,
身為他的童養媳,照料他根本就再正常不過!
而且他受到當禮部尚書的伯父看重,等中了進士就前途無量,
有高門貴女可以選,哪裡有必要在乎她這個只會做點心的村姑?
再說了,她一向是把他當成弟弟的,他娶不娶她,她才不在意,
反而他現在每天跑來她攤子當長工她還比較困擾,
看到他為了護她這個未婚妻,槓上國公府會殺人奪色的色胚少爺,
她是嚇得魂飛魄散,不願他出事,千方百計撇清關係,
誰知他卻氣得把她拎回家去,對她又摟又親,死活要當她未婚夫,
他到底是哪條筋不對勁?而更不對勁的是她,她怎會臉紅心跳啊?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珍惜身邊每個人
 
常常聽人家說要珍惜身邊的每個人,珍惜每一刻的相聚,因為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但問題是,這個道理大家都知道,往往最後體驗到的卻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而這時候往往已經來不及挽回。
我有個同學跟她男友大一就認識交往,畢業之後我同學繼續深造,念的還是跟大學時截然不同的科系,男生則是開始教師生涯,結果男生就劈腿一個學妹,兩人分手了。
直到一年之後,男生回頭來追女生,女生也是個妙人,她答應復合了,但不是因為還有感情,她表示純粹是要展現一下,他有小學妹,她也有小學弟啊。
所以不得不說《美味甜妻》的男主角袁靖淵十分幸運,他可以在夢中體驗前生所有的錯誤,最終在錯誤發生之前挽回女主角,也幸好女主角一向疼愛他—— 
經歷了前世被妻子毒死的慘劇,他才赫然發現除了父母,只有女主角是唯一不求回報對他好的人,這一世,他在女主角一離開後就找到了她,再一次發現女主角對他的好,縱使身為村姑的女主角被尚書府眾人瞧不起被逼自力更生,她還是待在京城,靠著做點心的手藝開拓一片天,因為這樣如果他有一天需要幫助,她就能幫得了他。
這怎麼能讓人不感動?但……以為女主角這麼處處為他著想,一定很快就投降嗎?當然沒有,不幸的是,女主角身為袁靖淵的童養媳,卻根本一直是把他當弟弟,對他的示好完全無感,甚至覺得「你不好好讀書準備考試,搞這些幹什麼」。
看看袁靖淵的追妻之路道阻且長,再看看一旦失去,可能沒有第二次機會的我們,不如從今天開始珍惜寵愛身邊重要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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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突如其來的親密
他一動,焦黎兒還有點莫名,但看著眼前俊俏高大的袁靖淵一步步的進逼,她只能慌亂的頻頻倒退。
袁靖淵黑眸略微瞇起,腳步卻不停。
她只能硬著頭皮,伸出雙手試著阻擋他,「姊不是怕你喔,咳—— 要知道,那個,我可是幫你洗過澡,換過尿布的……」這傢伙到底怎麼了?身上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大氣勢,逼得她不由自主的畏縮起來。
「所以,我是妳的『弟弟』?」那兩個字幾乎是他咬牙迸出來的。
「是啊,我是姊,不是……不是你的媳婦……」她嚥了口口水,再也說不出話。
兩道冷冷目光近距離射過來,既凌厲又殺氣騰騰的,讓她不禁屏住呼吸,再不敢看他的臉,屈服在他迫人的氣勢上。
他惡狠狠的瞪著她,她個兒這麼小,連他的下巴都不到,卻輕而易舉的將他逼瘋了,他的耐心幾乎……不是,已經耗盡。
他將她逼到牆邊,單手將她纖細的雙手扣壓在牆上,高大身體緊貼靠著她,一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頷,迫她抬頭面對自己,聲音帶著薄怒,「看著我。」
她慌亂的眼神對上他的,一見他那雙黑眸閃動著危險火焰,她頓時就想罵自己,那麼聽話幹啥!接著,她感受到不太對勁,對方身體某個地方有反應啊!糟糕了啊,他的確不再是當年被她抱著洗澡的娃兒了……
她下意識的想移動,不想與他胯下的某個部位太親近,但這一左右挪移,得到的反應是來自上方的突然粗喘聲。
「別亂動!」袁靖淵呼吸沉重,這磨人的小人兒,還好意思以無辜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咬牙問:「我還是弟弟嗎?」
她點頭,但看他眼露凶光,她又趕緊搖頭,見他神色還是不善,她無措的咬咬紅唇,沒想到,他竟然就俯身含住她柔軟的紅唇—— 
她頓時呆了,傻傻的讓他吻。
她的反應顯然取悅了他,別有意圖的唇舌恣意的探索她的美好,時而溫柔、時而狂野,那種陌生、酥麻又令人暈眩的感覺令她無法思考,只能無助的顫抖輕吟。
他啃吻她柔嫩微腫的唇瓣,沙啞低語,「弟弟可以對妳這麼做?」
她下意識的搖頭。
他的唇仍貼著她的,摩娑著道:「我們有血緣關係?」
她微微搖頭,微微喘息著。
他薄唇移到她的下顎,輕輕啃咬並低聲問:「妳五歲就幫著娘替一歲的我洗澡,洗到我五歲,我全身被妳摸光光,便宜被妳佔盡了,妳難道都不必負責?」
她仍下意識的點頭,但天知道,一歲到五歲的小男娃有什麼便宜可佔的?偏偏她的神智被他這火熱的吮咬弄得全數消失。
他的唇慢慢移到她的耳畔,吮咬著她小巧的耳朵,感覺她瑟縮了一下,顯然極為敏感,他低語,「我現在只是把妳欠我的先討一些回來,妳說合不合理?」
好像合理吧?她雙眸輕眨,傻乎乎的點頭。
他眼神總算透出笑意,熾熱的呼吸吹拂在她耳邊,他的雙手開始往她的身體討些債。
等等,那裡可以摸嗎?不行,但……怎麼又往下,這不行吧……
她不明白,她腦袋一片空白,她覺得她快要窒息了,但她好像無法反抗,也無力反抗,她的理智全混亂了。
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她是他的童養媳,但他從不那樣想啊,到底發生什麼事?又是從哪時候變得不一樣?
三個月前?半年前?一年前?
她喘息著,呻吟著,理智離她愈來愈遠了。
第一章 不認同的童養媳
秋天。
「到了!到了!」
馬車內,焦黎兒笑咪咪的看著坐在對面的袁靖淵,再深吸一口氣,彎腰將放在椅座下方的包袱綁在後背,再單手抱著另一只大包袱,另一手俐落的撩起簾子,跳下車,不忘站在馬車旁,高高撩著簾子,讓袁靖淵下車。
「你等著啊,姊去叫人。」
袁靖淵蹙眉,看著個兒小小的焦黎兒揚起那張曬得略黑的巴掌臉,咚咚咚的快跑到恢弘大氣的大門敲了敲,隨即,就有一名小廝開門,一見到她眼睛一亮。
袁靖淵面無表情的站在馬車前,不意外的看著她眉開眼笑地跟那名陌生小廝有說有笑,自他有印象以來,她就具有這種輕易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能力。
等不過片刻,便有一名兩鬢斑白的總管快步出來迎接他,他有禮的頷首,不意外的看著再度被視為他丫鬟的焦黎兒被遺忘,只見她摸摸鼻子,亦步亦趨的跟著他進入禮部尚書府第。
嚴老總管一臉恭敬的引著袁靖淵及焦黎兒一路穿過前院。
祈州袁家是本朝著名的名門世家,旁支族人不少,但僅有在京城的袁尚書位居高位,其他族人都沒有什麼大成就,偏偏朝堂上,親屬多寡也意味著權力多寡,以及這禮部尚書之位能不能坐得穩。
基於提拔旁人倒不如提拔自己族人更為同心的想法,袁尚書派人去各地旁支尋有無出色族人,這才找到袁靖淵,只要他接下來在一年後的試場上脫穎而出,袁尚書就會將他留在京裡好生栽培。對這事他這府中管家一清二楚,眼睛更利,光看袁靖淵這出眾相貌就暗暗點頭,雖然可能久居純樸鄉鎮,往來的人也單純,這氣質看來也乾淨,但算得上是璞玉,待袁尚書將這璞玉好好雕琢,未來,絕對會成為袁尚書在朝堂上的左臂右膀。
一行人便在嚴老總管思緒翻飛中經過亭台樓閣錯落的園林,進到內院的堂屋。
一入內,裡面已或坐或站了不少人,男的著綾羅綢緞,女的珠翠環繞,再加上這堂屋大又寬敞,富麗堂皇,整個是金光閃閃,豪奢不已。
「老太太,老爺,夫人,堂少爺來了。」
嚴老總管退後一步,讓眾人看到一表人才的袁靖淵,但在看到他身後那皮膚黑的丫頭竟然也跟著進來時,眉頭微微一皺。
袁靖淵上前,拱手行禮,兩鬢斑白的袁尚書袁泰均打量了下,先行寒暄幾句,便要他認人了。
一名青衣丫鬟步上前來,放下手上的蒲團,即恭敬的退到門邊,差點跟站著打量的焦黎兒撞在一起,丫鬟不悅的暗瞪她一眼。
但焦黎兒仍看著這一室的人及袁靖淵,袁尚書正介紹那位雍容華貴的老太太,論起來,袁靖淵算是她的孫子輩,向她磕頭請安是應當的。
焦黎兒也想起娘親跟她所述的袁氏本家,如今輩分最大的就是這位袁老太太,她膝下有兩個嫡子、一個嫡女,分別為長子、三少爺及大姑娘,已逝的老太爺納有四位姨娘,共育有三個庶子、五個庶女。
而袁靖淵的父親,人稱袁秀才,也是她這童養媳的爹,雖說是分支所出,卻是很勉強才沾上一點點關係的親戚,要追根究底,可能要追本溯源好幾輩才能清楚,再加上,爹爹是庶出,其父母天生福薄,先後因病離世,這分支就剩袁秀才這獨苖,他在離雁平鎮不遠的小村落生活了三十幾年,本家這邊也不曾聯絡過,若非袁靖淵在恩科中舉,一鳴驚人,恐怕此生也就被遺忘了。
聽娘親說,過去袁氏本家的祖上出過太傅及幾位重臣,只可惜,一代代漸漸凋零,如今也就只有任禮部的袁尚書,與其他官員串成一氣,算是朝堂上的一股小勢力。
禮部尚書府中,人人都要敬重的老太太年近六十,身著一襲金線繡花卉綢緞襖裙,額頭上戴著翠玉抹額,灰白髮髻上插了鑲金綴寶的簪子,整個人看來雍容華貴。
焦黎兒看著袁靖淵在蒲團跪下後,她才想起自己的身分。
「請讓讓,讓讓。」她邊說邊擠過一些女眷,跟在袁靖淵的身後跪下,他磕頭,她也跟著彎腰磕頭。
屋內不少人錯愕的看著這一幕,但瞧著坐在高位的老太太及袁尚書夫婦都沒有任何反應,便也識相的沒開口。
但眾人落在這對年輕男女的目光始終沒移開,尤其是袁靖淵,一雙桃花眼、懸膽鼻、唇形又好,此等相貌可不輸女子,還好他有一雙飛入鬢角的濃眉,讓一張漂亮的臉添了點英氣,他一襲嶄新深藍袍服,也讓他更顯俊逸。
然而目光再往後,落在那個前拿包袱、後背包袱的粗使丫頭身上,表情就嫌棄多了,雖然也是一身看來嶄新的素色裙裝,但布料一看就粗多了。
袁靖淵磕頭起身,丫鬟立即拿起那蒲團,焦黎兒連忙也抱著包袱起身。
接著,袁尚書帶著袁靖淵認識家裡成員,便讓幾房人都下去,僅留自家夫人及母親,眾人明白,這是要說些體己話,只是那名跟著來的陌生丫鬟怎麼也沒退出去?真是不懂眼色。
眾人帶著不屑退出堂屋,屋裡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焦黎兒看著袁靖淵在袁尚書的示意下,坐了下來,她習慣性的站到他身後,對著三名目光對著自己的袁家人討好的一笑,心裡卻有點兒忐忑,想起她要陪著袁靖淵到尚書府前,她的娘—— 也是袁靖淵的親娘可語重心長的說了,「雖然同是袁氏族人,但那是本家,我們是旁支,兩方規矩又是南轅北轍,妳若受了委屈,為了靖淵也得忍忍,可好?」
能不好嗎?焦黎兒在心裡嘆口氣,從進了尚書府至今,沒有一個人當她是回事兒,再看這袁家最有分量的三人,袁老太太要說慈祥和諧,倒是沒有,長得細眉薄唇,有點刻薄樣。
袁尚書嘛,約莫四十多歲,相貌俊秀,可看來不苟言笑,臉部線條緊繃,也不太好相處,至於尚書夫人,樣貌極美,大概是保養得宜,看來就三十出頭,但也是斜著眼睨著自己。
相較她對三人的打量,老太太等三人早在她跟著袁靖淵進屋時,就打量過了,但除了袁老太太外,袁泰均夫婦都清楚她的身分,是一個自小被買來當袁靖淵童養媳的低賤丫頭。
前去那僅百餘人居住的村落的小廝,可將袁靖淵的一切打探得清楚,並鉅細靡遺的稟報了,只是未讓老太太知道。
現在一見,五官倒出色,尤其一雙靈動的明眸極為動人,不過,總歸是一個在太陽底下幹活兒的鄉下丫頭,膚色略黑,剛剛站在這堂屋一干皮膚白皙的女眷中特別明顯,讓人不注意也難。
相對兩方各自打量的神態,袁靖淵看來仍是從容不迫、溫文如玉的姿態,當三位長輩禮貌性的問及家中父母近況後,袁老太太才不悅的針對起焦黎兒。
「這就是一路陪同你從雁平鎮伺候過來的丫頭?怎麼不是小廝?你爹糊塗,你娘也糊塗?」她的臉上及口氣都沒有掩飾她的不滿。
焦黎兒詫異的看著那老太太,怎麼了?爹娘明明說了尚書府的人都知道她這個童養媳會一路陪過來的,怎麼說自己是伺候的丫頭?
她直覺的看向坐著的袁靖淵,就見到他僅是沉靜的回視自己,一如這幾年來,在他知道她不是「姊姊」,而是爹娘買來給他當媳婦兒的後,他看著自己的目光皆是如此,也不再喊她一聲「姊姊」。
「稟祖母,黎兒並非伺候靖淵的丫頭,而是尚未成禮的媳婦兒。」袁靖淵拱手回答,對於焦黎兒,他仍無法接受姊姊要成為自己妻子的事,因此這幾年對她反而沒有孩童時的親密,不鹹不淡,甚至生疏了,可是終究是家人,對袁老太太的糊塗一說,他自是不悅,然而,初來乍到,他也不能直接與長輩槓上,以免失禮。
袁泰均與夫人葉氏交換一下目光,這會兒,葉氏靠近一臉錯愕的袁老太太,附耳再提了幾句。
袁老太太詫異的愣了愣,接著大怒道:「買來的童養媳?這分支族人實在莫名其妙,竟如此草率決定兒子的終身大事?當真胡來!」她銳利的眼神在焦黎兒的身上來回,愈看愈不屑。
「母親,他們尚未成禮,這事還有轉圜餘地,也算慶幸。」葉氏沒有壓低音量,就是說給焦黎兒聽的。
焦黎兒小臉微低,難免難堪,這一家高門親戚話中對她有多嫌棄她自然聽得出來,還好,她來之前就已經預想到會有此情形,這會兒還能厚著臉皮站在袁靖淵身邊。
她父母雙亡,是被伯父伯母賣給袁家當童養媳的,她長袁靖淵五歲,新娘親杜氏十分幹練,因撫養一家弟妹成長,才蹉跎婚事,也因持家能力讓袁秀才欣賞,兩人結為夫妻,而袁秀才個性老實質樸,凡事都聽老婆的。
杜氏對她這名童養媳用心以待,視為己出,兩人也性情相投,就像親母女,平時,她亦以「娘親」稱之。
娘親在她出門前也一再的叮嚀,凡事讓袁靖淵出頭,她安靜便好。
所以,即使現在她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但還是雙手握拳,頭垂低閉嘴。
袁靖淵抿抿唇,再次開口,「爹娘為了要我能專心考試,早已決定待我高中才讓我與黎兒正式成親,對於此事讓三位長輩擔憂了,靖淵有愧,尚請三位長輩放寬心,待靖淵高中後再議。」這話其實隱含深意。
袁秀才在科舉上屢試不中,不得不在家鄉開個小私塾,與村花杜氏成親,與本家根本不曾往來過,一直到袁靖淵十五歲中舉,這才獲得本家家主袁泰鈞的賞識,帶著焦黎兒前來本家接受家主指導,以便一年後赴試。
若能中三甲,袁尚書會在仕途上扶持一二,但若考差了,這裡也就待不了了,屆時,他們還會在乎他袁靖淵娶了誰嗎?在這之前,他們也管不了他娶誰。
袁老太太與葉氏臉色微僵,自然也聽出他話中的弦外之音。
袁泰均倒是對他這一席話感到滿意,朝堂上不是一昧安靜容忍即可,該有的個性及稜角也要有,不然,就顯得懦弱。
袁老太太可不開心,若不是自家兩個小孫兒年紀尚小,兒子才不會為了培養朝中勢力不得不提拔分支,她心裡對這出自落魄分支的侄孫還是有些瞧不起的,因而口氣還是硬了點,「靖淵,你爹就是個鄉野秀才,你娘也只是村姑,但你能中舉,可見有極大才華,在家事上不能糊塗,日後你在朝堂上有大好前途的……」
「母親,靖淵跟黎兒風塵僕僕的來京也累了,先讓他們去休息吧。」袁泰均做人圓滑,知道老母親喜歡人家順著她的意,這一說多,就怕失了人心,因而打斷。
然而袁老太太更為不悅,也不理兒子的眼神,逕自決定的道:「靖淵,而今你要準備大考,身邊不能有如此上不得檯面的女子,不管你聽不聽得進去,我都得告誡你,在官場仕途這一塊,我總是比你清楚,她不適合你。」
葉氏也是出身名門,她對焦黎兒一樣瞧不上眼,瞧瞧那雙手又粗又黑,身無首飾,根本上不了檯面,便也沒有出聲緩頰。
焦黎兒臉色微變,讓一個陌生的老太太直言她配不上袁靖淵,這還要忍下去嗎?這老太太又不認識她,更不知道她從小可是把屎把尿的照顧袁靖淵長大的,吃住都一手伺候,配不配哪是只見她一面,連話都沒說一句就能丟出來的?
她看不起自己沒關係,但這是汙辱爹娘的目光了吧!
她忍不住的走上前,正要開口,袁靖淵竟一步上前擋在她面前,她仰頭瞪著他高大的身影,想也沒想的伸手戳戳他的背,「姊要說話。」
即使已經壓低聲音,但她嗓門一向大,這四個字還是一字不漏的入了他人耳中。
「這裡不是妳說話的地方。」他回頭看她一眼,沉靜黑眸有著一抹光一閃而過,含著只有她看得懂的警告。
「這丫頭剛才自稱什麼?」袁老太太搶先質疑。
「黎兒虛長靖淵四歲,從小娘就說她是姊姊,要好好照顧我這個弟弟,她便喊習慣,這半年來已在改口,只是偶爾又會忘記。」袁靖淵連忙回答。
「改,一定得改!她又沒有咱們袁家血統,怎能對著你自稱『姊』,沒得讓外人混淆了,以為我袁家就有這種粗俗上不得檯面的丫頭。」袁老太太馬上不悅的道。
焦黎兒覺得這老太婆異常的討厭自己,努力的在嫌棄自己,但兩人初見,她又沒得罪過她,為什麼她會如此?
「靖淵會提醒黎兒的。」袁靖淵再次恭敬回答。
她抿抿唇,嘟囔著說:「黎兒會改的。」
但沒有半個人理會她。
這說了好一會兒話,袁老太太也乏了,何況,看到袁靖淵這樣的青年才俊,她心裡有個想法,急著差人寫信,當下就要嚴老總管帶他到安排好的院落松濤院去。
葉氏也很精明,知道婆婆這一年為住在尚書府的外孫女的婚事正愁著呢,眼看她時不時的打量袁靖淵,心裡有底,她是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
「既然靖淵與黎兒尚未成親,兩人就不適宜住在一起,是不是?老爺。」
袁泰均想的比妻子、老母親還要多,雖然早就聽去打探的下人回報,袁靖淵的外貌絕不輸京城幾大世家的公子哥兒,實際一見仍是驚訝了一下,他俊美無儔,溫文儒雅,只還沒經過繁華京城的歷練,仍帶著單純,不過那雙深邃黑眸有抹不懂掩飾的自負,可見也是有野心。
這樣的人他要怎麼雕怎麼琢更為容易,日後,若能攀上一個家中有權勢的千金貴女,對他更是有助力。
「夫人考慮的是,那就另外安排,咱們在京郊有個小院子,就讓黎兒去那裡住吧。」
他話語乍歇,其他人還沒說話,焦黎兒已經急著出聲了,「不成,不行啊,靖淵你跟他們說吧,爹娘可是殷殷叮囑姊要……咳,我要隨時照顧你,怎麼能離你那麼遠?」
並非她厚顏無恥,硬要賴在尚書府,而是她覺得自己至少得盡一分心力,才算是對爹娘有交代。
「我不是孩子。」
袁靖淵繃著一張俊臉,從知道她是自己未來的妻子後,他心裡就有個結,尤其同窗們每每拿她來嘲弄自己,讓他更是不舒服,即使私下跟父母提過不想與她結成夫妻,但父母卻以雁平鎮及所住村落無人不知焦黎兒是他的妻來指責他,說她沒犯七出之罪,孝順父母,照顧他這未婚夫,任勞任怨,怎能說不要就不要?
他知道自己的說法不對,可是姊姊就是姊姊,他究竟要怎麼把她當妻子?而且,他也不喜歡她因為爹娘的交代便把他視作責任,總是把他看得弱小,只能依賴她……
焦黎兒知道他生氣了,她在村裡往來認識的人多,自然知道袁靖淵因為自己這個未婚妻受到了嘲弄,讓他更不滿意自己為妻。
其實她是不一定要當他的妻,可是爹娘那裡,她也不好交代啊。
「我也不是不想照著他們的安排,可爹娘那裡,你要我沒臉見他們嗎?我撒謊不來,偽裝不來,你都知道的。」她說的是真話。
袁靖淵自然知道,兩人生活那麼多年,何況,對著那雙純淨如海的眸子無聲的請求—— 不許把她丟得遠遠的,他終究無法撇開她,再度為她請命。
「靖淵斗膽,還是請讓黎兒留在府中,她對京城人生地不熟,做為親人,我不放心她自己一人獨居郊外。」
袁老太太、袁泰均夫妻來回對視,似乎達成某一種共識,袁泰均即交代了嚴老總管,「你帶著他們到松濤院,看看有缺什麼儘管添足了,起居飲食切不可怠慢。」
「是。」
嚴老總管恭敬的請鬆了口氣的焦黎兒及繃著臉兒的袁靖淵跟著他離開。


松濤院位在尚書府居中靠右後之處,共有六間房及一處小廚房,且四周環境極為幽靜,綠樹花草,還有一座臨亭台的小池塘,池水倒映著藍天,蓮荷之間鯉魚悠遊,處處透著精緻。
袁靖淵住主屋,主屋分為三間,中間為正廳,東次間是臥房,西側則是書房,佈置的相當雅致,焦黎兒很主動,為方便伺候袁靖淵,就住在離東次間最近的小廂房。
然而,在袁靖淵去書房讀書,她在臥房整理袁靖淵的衣物時,嚴老總管就帶了兩名相貌清秀卻面無表情的小廝進來接手,並笑著說:「從今而後,他們就是伺候堂少爺的奴才,老爺、夫人交代了,我們會將堂少爺照料好,無須姑娘擔心,姑娘就少來打擾堂少爺。」
她怔怔的瞪著他,完全不知該說什麼。
兩個小廝沒打一聲招呼,逕自接手了袁靖淵的衣物,全然無視於她的存在。
她若為了這件事跟他們吵起來,只顯得她粗魯無禮,只怕更惹人不喜吧?焦黎兒悶悶的離開了。
時間近晚,秋天夜涼,她本來想問問袁靖淵晚膳要吃些什麼,就見袁靖淵繫了披風在小廝的隨侍下走出房門,她站在小廂房門口,「你去哪兒?」
「袁伯父設宴洗塵,妳……」他蹙眉,發現她並不知此事,此時身後的小廝跨步上前向他低聲稟報,他這才看著她叮嚀,「待會兒會有丫鬟送晚膳給妳,妳好好待著。」
她能說什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離開,半個時辰後,真的有丫頭送了食盒給她,她悶悶的吃完,注意到夜風愈來愈涼。
沒想到京城還未入冬,就冷了……對了!
她眼睛一亮,每每入冬天寒,她總是得弄個炭爐,將褥被小心翼翼的烘得熱熱的,讓袁靖淵好入眠。
她抓了件舊外袍套上,就往對面的主屋去,一入臥室,就見另一名小廝在內,一見她就說:「老爺夫人有交代,堂少爺這裡都有人伺候,請姑娘好好待在屋裡就好,別往堂少爺這裡跑,以免讓他分心,耽誤學業。」
「我不會誤他學業,我是想說天冷,想弄個炭爐……」
她突然住口,她這才看到屋裡點了火盆,兩床被子就放在熏籠上方烘著,還沒有刺鼻的炭味,屋裡甚至點著嗅起來舒服的香,哪裡都乾乾淨淨的,她在小廝輕蔑的目光下,困窘的轉身離開。
到京城的第一夜,焦黎兒有點難過的睡著了。

第二日,天未亮,她就習慣的要端臉盆伺候袁靖淵洗漱,沒想到,她一開房門,就見小廝已端著臉盆在主屋門口等著召喚。
她於是往廚房去,然而,廚房裡也有廚娘在備早膳,她想幫忙,但人家冷言冷語的請她離開,她只能窩回廂房。
等到了一名面無表情的丫鬟送來早膳,她悶悶的吃完,想著該去找袁靖淵說說話,甫望向窗外,就看到葉氏帶了兩名嬤嬤過來,她想也沒想的就跑出去,恭敬的行禮,卻見葉氏像是沒聽到,逕自進了廳堂。
她只能厚著臉皮也跟著進去,好在,沒人擋她了。
「你用完膳了?那就走吧,你伯父可交代了,到京城第一綢緞坊替你裁製新衣,質料顏色任你選,接下來冬日到了,京城的寒冷可勝過雁平鎮,那會凍死人的。」葉氏笑盈盈。
袁靖淵蹙眉,「多謝伯父、伯母,但我已備有冬衣。」
「都是一家人,何況過兩日你就要到京裡有名的書院去讀書,那裡的學生非富即貴,你代表的可是咱們尚書府,總得有個樣子。」葉氏又說。
他思忖一下,「那費用可否由晚輩出?」
到底是讀書人,有些傲氣,但第一綢緞坊的衣服不是人人都穿得起,葉氏在心裡輕嗤一聲,臉上卻仍帶著完美的笑意。
「都說是一家人,談什麼錢?何況,不過是衣服罷了,穿得舒服,也能好好唸書。」她說得慈愛。
袁靖淵直覺的看向站在一邊的焦黎兒,京城的冬天確實比雁平鎮冷,他怕她受不住,也想替她做衣裳,只是自己現在都寄人籬下,要怎麼為她開口?尚書府的人明顯極為不喜歡她。
「呃……姊……我、我不用買新衣,你跟夫人去就好。」她急急的道,開玩笑,她不似袁靖淵天天抱著書讀只求功名,這柴米油鹽醬醋茶,她是樣樣清楚。
因為個性自來熟、容易和人打成一片,再加上她自幼就喜歡琢磨些吃的,所以不管是鎮上,還是其他村落的大娘大嬸都很樂意教授她自家的獨門菜餚,而在跟人往來之中,她聽說很多外頭的事物。
爹也教她識字,每每爹進城,她若是可以就跟著他進城,買些古人的食方,或者是一些食材調味料,當然,進城之後不只買這些,也進過幾家綢緞鋪子,知道這種好人家買的布料都貴得咋舌,她哪敢跟著去?
然而,她想太多了,從一開始,葉氏就不把她看在眼裡,哪會帶上她呢?


沒過多久,連少根筋的焦黎兒都發現自己被徹底的孤立了。
即使她嘗試接觸袁家的長輩,表明自己可以幫忙做事,但沒有奴僕願意傳達,她試著找幾個袁家的少爺、小姐,但隨侍的丫頭小廝急急護著他們走人,活像她身上有瘟疫似的。
她只能在袁靖淵進出書房時,向他說句話。
「你可以跟你伯父、伯母說,安排我做點活兒嗎?我可以任他們差遣的,不然這樣白吃白住不好啊。」
「這裡不欠奴僕,妳安心住著就好。」
「可是……」
她還想要說,他已闊步進入書房。
過幾日,袁泰均就安排他進入久負盛名的書院,那裡的學生身分背景皆嬌貴,個個都是天之驕子,教書先生自然也是一時之選。
再兩日,綢緞坊便送來一箱箱冬衣、鞋襪及披風,件件精緻華貴,待袁靖淵從書院下課回來,袁老太太及葉氏就命小廝伺候更衣。
待他從屏風後方步出來,眾人眼睛一亮,一件玄色錦緞長袍暗繡雲紋,腰間繫玉帶,左邊綴著玉佩,腳蹬烏皮靴,這一身穿著讓他看來更是俊美無雙,氣質不凡,就像世家貴冑的大少爺。
袁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他這俊俏模樣配上她那娘家侄孫女倒是珠聯璧合。
窗外,焦黎兒只能像個小偷似的,偷偷看著彷彿變了一個人的袁靖淵。
她一直都知道他很好看,從小娃娃時就粉雕玉琢,長大愈來愈俊俏,堪稱雁平鎮及附近幾大村落的第一美男子,很多手帕交都說她上輩子肯定燒了好香,但她聽著,其實沒太多想法,可現在,她真的覺得她們說對了,她的確燒了好香。
但想到進京以來的情況,她又覺得自己燒的好香恐怕不夠多,她忍不住想嘆息,她發現自己處在這金貴人家中,什麼都不用做,也做不了,若單單如此倒也罷了,問題是沒人理她,甭提主子,就連下人都一致的當她不存在。
就連想去看看袁靖淵讀書讀得如何,書房門口也有小廝擋住她,冷言冷語的說:「老爺交代,閒雜人等都不得吵堂少爺。」
她若是壯著膽子,在老太太或夫人進主屋時行動,她是可以跟進去,但同樣沒人理她,她就算插話、就算有禮的感謝三餐的供給,也無人回答,搞得她像自言自語,最後落得袁靖淵給她一個眼神,讓她尷尬的轉身回屋去。
這種苦澀的閉門羹多吃幾回後,她也終於明白,這袁家上下就是要搞得她在袁靖淵的屋裡就是個多餘的東西,讓她知道自己無用,離開他身邊。
所以,此刻,她才很有自知之明的躱在窗外看著袁靖淵。
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現在他舉手投足都貴氣逼人,瞧瞧一旁伺候的丫鬟都羞答答的卻忍不住將目光直往他身上看。
看看她們,再瞧瞧自己,身上乾淨的素衣裙只有簡單的繡花,長長的髮絲也只編成長辮繫了藍髮帶,再無其他飾物,她的雙手因勞動而有薄繭,更甭提膚色……
她連府中丫鬟都比不上,跟袁靖淵之間更非雲與泥的差別而已,她不想要自貶,但不可否認的他與她之間的距離是愈來愈遠了。
此時,一名丫鬟遠遠的快步過來,一進入屋裡,就欠身行禮,笑道:「老太太,夫人,蘇姑娘回來了,奴婢斗膽,知道老太太跟夫人在松濤院,就將蘇姑娘帶來這裡了。」
「斗膽?是看老太婆近日心情極好,養了肥膽吧。」老太太看似怪罪,但一臉笑意,丫鬟此舉正合她近日心思—— 她打的主意,連府中下人都清楚。
焦黎兒就看到她眉開眼笑的跟袁靖淵說起那位蘇姑娘,閨名寧月,是她的外孫女兒,來京陪她已有一年,是她貼心的小棉襖,這些日子到京郊的雲天寺吃齋唸經為她祈福,這才剛回來。
兩人說話間,葉氏也極力讚賞蘇寧月,還提了她父親是知州,而被大力讚賞的這位姑娘也在兩名粉衣丫鬟的隨侍下走進屋內。
葉氏看到蘇寧月在乍見袁靖淵時,那瞬間驚艷與羞澀,便明白她是看中了。
也無怪乎老太太為了蘇寧月的婚事這樣頭疼,蘇寧月雖然是大家閨秀,氣質端莊婉約,但論容貌,最多只屬中等,她的目光似有若無的掃過躲在窗外的焦黎兒,不得不說,若那丫頭好好打扮,把皮膚養得白皙,還比蘇寧月出色呢。
正是因為蘇寧月相貌不足,在京城多是才貌雙全、家世極好的金枝玉葉的情況下,即使她已及笄,該是議親之際,仍遲遲沒有與任何一名門公子定下婚事。
但眼前袁靖淵的模樣與京城眾多公子一比,並不遜色,也難怪她會一見傾心。
蘇寧月的一顆芳心噗通噗通直跳,有關他的一切,外祖母在信中都已交代,包括他有一個未成親的童養媳,但因粗俗土氣,袁家都有共識,兩人不會成事。
「袁公子好。」
「蘇姑娘好。」
袁靖淵見眼前的女子面露羞澀,又見老太太跟葉氏不斷誇著她的孝順知禮,心裡也大約明白她們想牽紅線,然而他未有功名,本就沒心思想這男女之事,更甭提還有焦黎兒這從小就在他身邊的未婚妻。
袁靖淵溫文有禮,卻看得出來並不熱情,始終保持著距離,讓蘇寧月有些失望。
袁老太太見狀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色,帶著皺紋的眼角上揚,嘴角含笑,蘇寧月被窺破女兒心事,頓時羞紅了臉,低了頭。
袁靖淵還有課業要做,試了衣裳,袁老太太、葉氏及蘇寧月就帶著下人離開了。
袁靖淵看著小廝將那些綾羅華服一一放入楠木木櫃裡,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什麼,目光落到一扇窗外,卻不見那偷偷凝望的視線了。
第二章 京城無處可容身
接下來的日子,在袁老太太及葉氏有意的撮合下,袁靖淵與蘇寧月倒是有了幾次的見面。
蘇寧月端莊秀麗,每回皆費心打扮得嬌美,與他吟詩作對,氣氛極為融洽,偶爾還為他彈琴,得他一句讚賞,便羞澀難當。
但袁靖淵對她並無太多想法,他的心思全在學業上,與書院的幾名同學也漸漸熟稔,他在尚書府的生活漸入佳境。
焦黎兒則成了隱形人,由於她住的地方離主屋極近,不想聽的事也得聽,不想看又忍不住不看,幾回見蘇寧月進出袁靖淵的書房,偶爾手上會端著一盅親自以慢火熬燉的雞湯,而自己呢?連廚房的門檻都跨不過去,想親自做什麼都不成。
她曾有幾次想跟蘇寧月套近,或許也能做她最拿手的點心謝謝她對袁靖淵的照顧,但人家壓根不理,對她視而不見,唯一的一次對談,那張娥眉淡掃的臉上還有鄙夷,「這人就要有自知之明,不該仰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是?」
焦黎兒自認自己不是很聰明,但也絕不算笨,她知道,她也是看不起自己的,而跟著蘇寧月的丫鬟則是放肆看著自己嘲笑。
袁府的主子對她是怎樣的態度,下人對她只會更惡劣,任憑她再努力想要跟眾人交好都沒有用,她就這樣被無聲的欺負著過日子,沒人跟她說話,她跟遊魂哪有差別?
不,也還是有差別,若真是遊魂,他們估計還會怕她呢。
一連幾天,她無聊的在屋門前的台階上坐著發呆,袁靖淵進出都會看見她,但見她氣色尚好,便沒多問,點個頭就進屋子。
直到這一天,她站起身來,揚聲就對他喊,「有空嗎?」
「我還有夫子的作業要寫。」他語氣平靜,也沒朝她走近,倒是他身後的兩名小廝背對著他,朝焦黎兒射了不善的目光。
其中一名還開了口,「堂少爺還是快完成作業吧,不然,天天讀得那麼晚,長期累積下來,身子壞了可如何是好?」
她深吸口氣,這話是跟自己說的吧,袁靖淵已讀不完書,睡眠也少了,她還添什麼亂?可是,這麼被人無視的生活著,雖然吃喝無虞,卻也痛苦無比,她更覺得自己像是廢人,什麼事也做不了。
但袁靖淵並沒有走進書房,還是看著她,覺得她眉宇間有著壓抑的愁雲,這是他在村子裡不曾在她臉上看過的,她總是帶著笑意,神采飛揚的,如今這樣讓他憂心。
「有什麼事?」他開口問。
「沒關係,你先忙吧,有空時,可以跟我說說話嗎?」她是快悶出病來了。
「說話?我真的很忙。」他唇微抿,略微不悅。
她照顧他多少年啊,怎麼不知這表情的含意?焦黎兒索性走近他,苦笑道,「不是想煩你,可是都沒人跟我說話,這段日子以來都是如此啊。」她不想表現出委屈,但她的心的確酸澀。
他蹙眉,看著她異乎尋常的肅穆小臉,終究不忍,「進書房吧,給妳一點時間說。」
她眼睛瞬間一亮,笑意也浮現。
「堂少爺。」兩名小廝異口同聲的要阻止。
他直接瞟兩人一眼,也沒說話,但他們可不敢再出聲,只看著袁靖淵跟焦黎兒一前一後的走進書房,兩人還想將門開著偷聽,沒想到,焦黎兒卻是笑咪咪的當著他們的面將門關上了。
袁靖淵走到黑檀木桌前坐下,焦黎兒很自然的走到另一張圓几旁,提起爐子溫著的茶壺,替他倒了杯茶,送到他桌上。
他拿起那只青瓷茶杯,啜了一口,「妳有話快說吧。」他的確還有很多書要讀。
「我說,在這裡真的過得太好了,有吃有住,什麼事也不用做,呃……」她其實原本想好要說什麼,但終於與他獨處,腦袋卻亂了,見他放下杯子,皺眉看著她,她連忙想了一段話說:「那個……以前姊要替你送衣服,服侍你洗漱……呃……不是這個,姊想做點事,然後……這院子後方有個小廚房,姊本以為可以為你備三餐及宵夜,但府裡人手眾多,時間未到,都有專屬廚娘帶著兩名丫頭在為你準備,甚至熬補身湯藥,她們也沒人理我,我說話她們也不聽,我都只能乾笑離開。」
「所以,妳是在跟我抱怨,尚書府的下人不讓妳做事?」他抿唇問。
「不是,只是,呃……你知道姊就愛弄些吃的……好,不用就不用,就說你的衣服,娘替你備了八成新的衣服,叫我看著,若是開了線,就做起針線活兒,可你全身新衣,我連碰的機會……」她愈急,愈說得語無倫次。
「我不懂,不用做這些下人的事,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做自己的事,有何問題?」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嘛,弟弟你書都快讀不完,還有好多學問要做,一天時間不夠用,可我能做什麼?」
「京裡的姑娘都做什麼,妳可以問問也去做,若有需要,我可以替妳開口,像蘇姑娘便會畫畫彈琴……」
「不不不,那我做不來,我比較想找個街口擺攤位賣糕,不只我喜歡,也多少能賺點錢,可以給你買些墨或筆,甚至明年回去時,可以買些好吃好用的給爹娘,還有,咱們會在這裡過年,這樣打擾不好,我還可以買些小禮物回敬答謝啊。」她想了很多,始終沒機會說,這會兒總算能一吐為快了。
但她說得歡快,他兩道濃眉卻愈蹙愈緊,家裡的狀況的確不好,加上父親對貧寒學子未收束脩又得提供筆墨,就更為吃緊。
她一向體貼,看出這一點,又知道他的筆墨用得凶,便日日夜夜想法設法做糕點,天未亮就離村到鎮上早巿販賣掙錢,他記得她就算肚子餓也捨不得吃一塊,回家時才猛吞饅頭,笑著說,她做的糕點可以賺錢,怎能吃了?
但如今,並不需要她這麼辛苦,何況,別人又會怎麼看他?至少,府裡的人知道她是他的童養媳。
在村裡時,總有幾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人到他面前冷嘲熱諷,說他好命,有個年紀大的妻子為他掙錢,難怪能心無旁鶩的讀書。
言下之意就是說他是個廢物、小白臉,他不願意又被這樣看待。
「妳就好好待在府裡就好。」他不容置疑的道。
她頓時不爽了,雙手環胸的瞪他,「為什麼不讓姊做,又不會礙著別人,姊也不會去麻煩……」
「我說不成就不成,還有,這裡是尚書府,別一口姊又一口姊的。」他俊臉上有著壓抑的怒火,但他還是將聲音壓低,不想讓外頭的人聽見。
她眼睛要冒火了,「袁靖淵,你態度好一點啊,我可是將你從小照顧到大的,姊就是姊,將來當了你的妻,也還是你的姊,不對,這不重要,你讀書讀哪去了,可以這麼霸道嗎?我能做的事好多,憑什麼讓我整天發呆的當廢人……」
「堂少爺,老爺過來了啊。」門外突然傳來小廝的喊聲。
她繃著俏臉瞪著他,「你好好想想,總之,我想去擺攤賺錢。」
「老爺好。」
門外,傳來小廝恭敬的聲音,接著門就打開來,一臉嚴肅的袁泰均走進來。
袁靖淵朝他行禮,焦黎兒也禮貌的行禮,但一抬頭,就見袁泰均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善。
「靖淵不是才從書院回來,該做的功課都做了?」
袁靖淵內疚回答,「尚未。」
「是我叨擾他了,我馬上出去。」焦黎兒也知道自己不受袁家人歡迎。
「丫頭,」袁泰均突然喚住她,見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自己,他才開口,「這書房是靖淵讀書的地方,不是閒雜人等都可以進來的。」
她是閒雜人等?她倏地挺直背脊,看向袁靖淵。
他眉頭一皺,「伯父,黎兒她……」
「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還將門主動帶上,這事若傳出去,對靖淵的名聲可不好,若走上仕途,德行有虧讓有心人張揚開來,就只能吃悶虧,此事萬不能再有。」袁泰均打斷他的話,眼中有著不悅。
焦黎兒也看到這個眼神,下意識的,她目光落到站在門外的兩個小廝身上,見兩人得意的朝她對視,她頓時明白是他們其中一人去將袁泰均找來,也是他們告知是她關了門。
「還不讀書?」袁泰均嚴厲的嗓音又起。
「侄兒這就準備讀了。」袁靖淵看她一眼,坐回書桌後,就見她臉色微僵,但仍禮貌的朝兩人點頭行禮,這才步出屋外。
見她嬌小但挺直的纖細背影,袁靖淵突然有些不忍,他深吸一口氣,「袁伯父,我在想……」
「那丫頭,你心軟也好,心硬也罷,不管有意還是無意,疏遠才是對的。」袁泰均走到桌前,再次打斷他的話,一邊拿起書桌上的書籍翻看他書寫的眉批,想法通達,字跡雅致有力,天資聰穎,是可造之材。
袁靖淵心裡卻是五味雜陳,思緒有些煩雜,焦黎兒畢竟陪了自己近十五年,從何疏遠?而她是他的家人,疏遠又哪裡是對的?
袁泰均似是看出他的左右為難,又開口,「伯父是為了你好,一個好的妻子,要與自己地位學識相當,才能舉案齊眉,再說了,一旦有了功名,走上仕途,你該娶的也要是名門貴女,哪能是一個比丫鬟還不如的村姑?日後,如何擔起當家主母之責?」
袁泰均隨即再提了一回,讓焦黎兒到近郊的明葉山莊去住,待到明年考完試,兩人的婚事再重議。
這一回,袁靖淵沒有意見,光想到她又要去擺攤掙錢,不在乎他人如何看他,他心裡就憋著一口悶氣,她雖然識字,但做不了學問,無法如書中所述紅袖添香,除了滿口極殺風景的生意經,根本無法跟自己談論詩詞歌賦,這也是他難以接受她作為妻子的理由。
再者,她在這裡沒人說話,無所事事,心情也煩悶,山莊在郊外,她也許能自在些。
袁泰均見他終於被勸服,回到自己院子,便跟妻子說了。
不過半炷香的時間,葉氏身邊的得力嬤嬤就往松濤院過來,直接敲了小廂房的門。
焦黎兒對她的到來完全困惑,畢竟,這是從一個多月前踏進這座府第以來,唯一一個主動找她說話的人。
她熱絡的又是端茶又是找茶點又是請她坐下,雖然兩人沒交集,但她知道這位嬤嬤身分不低啊,是在葉氏身邊伺候的。
老嬤嬤看她走來走去的,頭都要暈了,好不容易見她坐下,她也暗吁一口氣,原先開門見山的就要說出來意,又怕她不願意,遂拐了個彎,「姑娘想想自己的身分地位,不要恩將仇報,妳能長這麼大,不都是袁秀才夫妻的恩德?」
「恩將仇報?」焦黎兒眨了眨眼,不懂嬤嬤想動之以情。
「沒錯,堂少爺日後是有大前途的,可是姑娘看看自己,別比別人,就比府中的蘇姑娘,她相貌秀麗,皮膚白皙,也有幾分才情風韻,更甭說,那些高門貴族裡知書達禮的金枝玉葉是如何的出色了,」老嬤嬤說話輕,神情也溫和,無咄咄逼人之感,她握著焦黎兒的雙手,將她曬得黝黑的雙手翻至手掌心,就見上方的薄繭,「就瞧這雙手,都比我這老嬤嬤的要粗糙,姑娘聽我一勸,妳若真的愛袁少爺,就離開他吧。」
「離開?」她喃喃低語。
「是啊,老爺安排姑娘住到京郊的明葉山莊,直到堂少爺明年考完試,堂少爺也已經同意了。」
焦黎兒一愣,雙手不自覺的握拳,「真的嗎?他也同意了?」
「姑娘要不信可以去問,只是,姑娘記得,若為了他好,就接受這安排,萬勿讓他為難。」老嬤嬤看似苦口婆心,實則就是要她放手。
焦黎兒心思沒轉那麼快,她當然要問的,她想也沒想的就起身越過老嬤嬤,步出房門往書房去,房門外兩名小廝顯然也已經被交代過,這一次,她並沒有被攔阻。
一進書房,就見袁靖淵專心的在讀書,見她進來,他即抬頭,俊美的臉上有些微的不自在。
她頓時就明白了,不知該悵然還是該覺得委屈,「恩將仇報」四字又閃過腦海,所以,他真覺得她是燙手山芋?
好吧,其實,她心裡早有底,對他也怨不起來,原本兩人之間便只有責任,並無男女之情,既然兩人都沒有那方面的想法,不過是爹娘自己一頭熱,她便放手,爹娘那裡自己再做解釋吧。
她笑著點頭,「那你好好保重,姊也預祝你高中。」她這也算識大體,懂事的行為吧。
沒有一句埋怨,沒有一滴眼淚,那雙澄澈的明眸竟還帶著滿滿的笑意?
袁靖淵呼吸一緊,直視著這張彷彿帶著陽光的笑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京城官道上,一輛馬車答答而行。
駕車的是個四十歲的男子,一旁還坐著穿著棉襖的嬤嬤,兩人你一語我一語的聊著,但很多話,都透過簾子傳到車內的人耳裡。
「寒門子弟要出頭著實不易,娶了妻有靠山,才能更上一層樓,這人哪,還是自個兒識時務的好啊。」
「唉,感嘆什麼?本來就不是什麼正經的媳婦兒,有交換庚帖?有婚書了?小戶人家什麼禮節都沒做,就是未過門的妻子?說來,也是那雁平鎮的搞不清狀況,咱們尚書大人要栽培的人,怎麼可能不找個有權勢的千金來聯姻啊?送個童養媳跟過來算什麼事?」
劈哩啪啦,你一言我一句,言下之意都在說焦黎兒沒臉沒皮,雖然聽多了也就都一樣,但她實在聽得拳頭癢、嘴巴也癢。
但辯啥?打啥?她早上拿著包袱還想去跟袁家幾個長輩謝謝這一個多月來的照顧,但下人直接帶著她上這輛馬車,對方壓根不把她看在眼裡,任何好的壞的話出口,不都是逞一時之快,半點意義也無。
所以,她半靠在枕墊上,深深的吸氣、吐氣,讓自己心平氣和,就著小小車窗望出去,今兒個,秋陽高高掛,倒添了點暖意。
也好,離開那個即使艷陽高照也覺得冷颼颼的袁尚書府,不也海闊天空?只是對袁靖淵那個從小就看著長大的弟弟有一點點的捨不得,但自己走了,他在那裡,也不必再顧忌自己,可以專心學業,也是好的。
馬車隨即抵達一處看來有些老舊的山莊,奴僕也多是年紀大的,一名老管事更是白髮蒼蒼,似乎也已得到指示,安排她住進一間最裡面的小院,一看就許久沒人住過,好在還算窗明几淨。
她很清楚袁家本家人不喜歡她,這裡的下人也差不多,有人還刻意透露這個山莊其實是給犯了家規的主子們懲戒反省的地方,但前後大約五年,沒有主子來住了。
她在小院住了幾日,但她仍只能在山莊兜兜轉轉,還是哪兒也去不了,在這裡吃白食,那幾個老奴才又狗眼看人低,說話也是冷嘲熱諷,若不是屋子不一樣,她都要以為自己還在那個老是孤單寂寞覺得冷的尚書府。
她明白了,袁家人是在趕她走,一處趕一處,她還能厚臉皮的留下?
這日她堵了老管事的路,開口就說:「我不住這兒了,請幫我安排離開的馬車。」
「不是回尚書府吧?」他皺眉,這一點肯定得問清楚的。
「當然不是,這樣抱著包袱搬過來搬過去的,你真覺得我傻啊?」她直接翻白眼。
管事馬上笑咪咪的點頭了,他早就得了交代,就是要她待到受不了走人,一個鄉下丫頭,沒油水可撈,對她本來就無好感,因而也沒留她。
不過幾天功夫,焦黎兒又抱著包袱坐在馬車上。
這輛馬車更老舊,是進京城採買些民生物資的,這明葉山莊旁也沒什麼人家,管事要駕車的隨便找個地方將人丟下,是生是死就看她的命運了。
只是,小姑娘沒上車前就笑盈盈的說了句「麻煩大叔,謝謝你了」,還拿了一水囊準備好的水給他,讓他渴了喝,車夫的心又不是鐵做的,於是,車子還是一路往京城去。
此刻,車內的焦黎兒隨著車子搖晃,思緒也在打架,她這算是灰溜溜的走人,就回鄉嗎?不成啊,當初答應爹娘會好好照顧袁靖淵的,這無異是中途逃跑,何來顏面見爹娘?
那就留在京中做點生意,看看自己能否闖出點名堂來?還在京城,多少也能照應袁靖淵,當然,前提是他如果有需要她的時候。
馬車順順當當的進城後,焦黎兒下車,還沒行禮說謝謝,馬車就跑了。
如今這時節,氣溫雖然也低,但還不到那種徹骨冷冰的地步,她身上半舊的厚棉襖還算暖和,她也算在外叫賣過,臉皮自然厚些,更清楚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找差事,有個住的地方遮風避雨。
她不好高騖遠,清楚自己這粗布衣裙的寒酸外貌,會讓人看輕,就找一些小攤販、小店家自薦,但京城居大不易,這種店家大都用自家人,所掙的也不過足以養家活口,請不起人,幸好焦黎兒那雙澄澈明眸笑盈盈的,像藏了藍天似,不然,都不知要招幾頓罵了。
好吧,那就厚著臉皮找大飯館、茶坊或客棧,求露一手活兒,但她外表看來的年齡又比實際年齡小,就是十四、五歲的丫頭,掌櫃的一看就揮揮手,她又連吃幾家的閉門羹。
沒轍了,她只能買顆白饅頭,走到一條小巷裡,坐在某個人家的台階前啃,喝了幾口水,想著要再走幾個店家去求求看,她對自己的廚藝是極有信心的。
她站起身,將包袱綁在後背,拍拍屁股,才走出巷子,就見到幾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竟然圍著一個七、八歲孩子又踢又打的。
「嘿!你們幹什麼?以多欺少?不對,還大欺小呢。」
她邊說就邊拔腿跑過去,這走得近,幾個孩子也都看清楚了。
不得不說京城的孩子營養都挺好的,面貌稚氣,但身高都不矮,氣勢更不小,一看喊叫的是個嬌小纖細的姑娘,也不懂憐香惜玉,有人就哼聲,「少管小爺們的閒事,快滾。」
「對,快滾,免得待會兒也要吃小爺們的拳頭才能走人。」
她咬咬牙,頓時怒了,她到京城後,做最多的事不就是「滾」嗎?現在,連這小屁孩也要她滾,她長得像圓球嗎?要知道她在鎮裡可是個野姑娘,沒有功夫,但一手彈弓好功夫,可是射什麼中什麼,不管是山裡跑的野雞,還是天上飛的鳥兒。
當下也不客氣,焦黎兒俐落的從包袱裡拿出那把一名鄰村老木匠為謝謝她總送些糕點給他孫子吃,而特地量身訂做的小巧彈弓,再掏出一袋小石子,就往那些小屁孩射過去,一時之間,痛呼聲四起,接著做鳥獸散。
「誰要妳多管閒事?」
正當她得意的四處撿回小石頭時,一個稚氣的聲音響起。
她回頭看,就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啊,雖然臉上青紫了幾塊,濕漉漉的雙眸也見怒火,但這硬裝成熟的小孩臉就是很引人注目,她摸摸他的頭,感覺就像當年在摸袁靖淵一樣,「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凶,這樣不可愛哦,你家在哪裡?姊送你回去。」
「不必,妳還是快走吧,那幾個蠢孩子也許找家奴過來了。」
「什麼?嘿,你都說了,那幾個孩子會帶人去而復返,他們回來,只會把你揍得更像豬頭啊,因為我剛剛那樣招呼他們,他們肯定把氣出在你身上。」
好像言之有理……他蹙眉看著她。
「走走走,別留這兒等人來揍啊。」她又拍拍他的頭,她這人就是熱心,雖然到京城後,這點長處硬生生的被尚書府上下刻意忽視壓下來了。
「妳很吵耶,還有妳誰啊,動什麼手?男女授受不親懂不懂?」男孩撇撇嘴,卻是舉步就走。
她繼續嘰哩呱啦的說著,「你毛長齊了嗎?男女大防干你這小屁孩啥事?臉上痛不痛啊,你腿短嗎?嫌人家來不及找我們算帳嗎?跑步會不會啊?厚,還裝少爺優雅走路,是腳受傷嗎?要不要我揹你?別看我個兒小,我天生力氣大,扛兩個你都沒問題,瞧我剛剛射人的狠樣,姊也算濟弱扶傾的俠女—— 」
天知道這段時間以來,幾乎沒人跟她說話,她沒憋出病來已是阿彌陀佛,現在出府,海闊天空,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誰也不許攔!
男孩繃著一張烏青的臉,他身邊從沒有這麼碎嘴的人,聽著有點煩,但又好像沒那麼反感,且他的確走不快,他腳扭傷了。
這麼拖拖拉拉的走,後面突然傳來幾個吆喝聲,「他們在那裡!」
兩人甫回頭,就見那群小孩帶著幾個奴才拿著棍棒衝過來了。
焦黎兒臉色一變,想也沒想的就抓著小男孩的手跑了。
沒想到,男孩痛呼一聲,「我的腳。」
「要你逞強,要你忍痛,小白痴一個!」她連忙將背上的包袱轉到胸前,一把將男孩往背上駝,就拔腿快跑。
那群人還在後面追,但突然間,一名黑衣人突然拿著大刀出現,「我家爺說了,誰敢再欺負李氏母子,殺無赦!」
「拿刀說狠話,我們就怕了,誰知道你家主子是誰啊?」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爺馬上就大聲叫囂。
但幾家奴僕在看到黑衣人手上刺的黑鷹圖騰後,臉色大變,急急的拉著自家少爺走人,「惹不得,惹不得,快走,快走啊。」
另一邊,焦黎兒扛著男孩見路就跑的亂闖一通,還是男孩受不了的指了方向,這才進入一靜巷內的一座民宅前,然而,木門緊閉,她將他放在台階上,大大的喘了口氣,「看你小小隻,重量卻不輕,累死姊了,呼呼呼……」
「什麼小小隻!」他不悅的睨她一眼,「這是我家,妳可以走了。」
「我見你進去再走,誰知道你有沒有騙人啊。」她也在他身側坐下。
「我幹啥騙人。」他氣得漲紅臉。
「你跟人打架囉,誰知會不會怕闖了禍而不敢回家?我一走,你也跑了。」不怪她這麼想,在村裡就常有這回事,小孩都這樣的。
男孩氣得不行,正要吼人,後面的木門突然打開來。
一名年約三十的婦人一身樸素打扮,一雙鳳眼特別吸引人,身旁還跟著一個老嬤嬤,兩人一看到男童臉上的傷神色馬上一變。
「小毅,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受傷了?快跟娘說啊。」李宜鳳連忙蹲下身查看。
許毅抿緊唇,不肯說話。
「喂,你這孩子,母親問話怎麼不答?做錯事要坦白啊,是不是男子漢啊。」焦黎兒馬上就朝他揚揚下巴,一根手指還是管不住的戳了他的額頭。
李宜鳳跟老嬤嬤一愣,她們都知道這個性孤僻的孩子最討厭被碰身體,會暴怒的,可是……
「妳怎麼那麼多事!」
他悶悶的說了一句,就忍著腳痛站起身,舉腳就要從母親及嬤嬤身邊進屋,但後衣領突然讓人一勾,害他一個沒走穩,踉蹌的往後,雖然有人托住他,不過他還是跌坐回石階,他痛呼一聲,氣得牙癢癢的回頭瞪著就在他身後的黑皮膚丫頭。
「妳幹啥拉我?」他知道母親跟老嬤嬤不會碰他。
焦黎兒直接送他一個「誰要你欠拉」的表情。
「到底哪裡摔疼了?你給娘看看啊。」李宜鳳的注意力全在兒子身上,卻不好碰他。
瞧他悶著不說,焦黎兒就幫忙開口,「這位夫人,妳兒子沒事,就是被幾個孩子圍攻,我正好經過就幫忙了,他身上可能還有些傷,心情不好,所以就悶悶的,妳先帶他進屋上藥,再給他喝口水,要唸再唸吧。」
許毅一愣,眨了眨眼,看著笑盈盈的焦黎兒。
李宜鳳跟老嬤嬤這才反應過來,李宜鳳看她胸前還有個包袱,再抬頭看著她那張膚色較黑,但五官極為秀緻的臉龐,和顏悅色的說著,「謝謝姑娘伸援手,妳也一起進來,喝杯茶歇一歇。」
「不用,不用。」她急忙搖頭。
「姑娘有急事?要去依親嗎?」老嬤嬤開口問。
她尷尬搖頭,千言萬語怎麼跟陌生人說?天下之大,她竟然無處可去。
老嬤嬤笑了笑,親熱的勾著她的手,「那就進來,讓我家夫人表達謝意。」
第三章 大病一場夢前世
陽光透窗而入,映亮了一室。
如外面樸拙的木門,室內的家具也都十分簡單,一看就不是什麼殷實之家,但有一種舒服的氛圍,尤其屋外的庭園不似尚書府的雕梁畫棟,倒如鄉下人家的簡單,還種了幾壟蔬菜,雖然看來都營養不良,冬季來了,天一寒,估計也是活不了的,可見是種得極隨興的。
廳內,焦黎兒在打量時,李宜鳳先進內室,處理好許毅的傷,看著他疲累的睡著,這才出來,向焦黎兒介紹自己。
接著,焦黎兒一邊喝茶一邊回答問題,李宜鳳跟樂嬤嬤都很會套話,也很健談,兩人一搭一唱,短短兩個時辰,就將焦黎兒的身家背景全問個一清二楚,包括袁靖淵。
「那種人渣,見異思遷的負心漢,妳離開他才是幸運,日後也別糾纏,咱們女人哪裡一定要靠男人?哼。」說起這話,李宜鳳眉宇間多了潑辣味兒。
「李姨,妳誤會了。」焦黎兒傻眼,她說起袁靖淵是說留在尚書府才能進好書院好好唸書,怎麼聽到李宜鳳耳裡就是見異思遷的負心漢?
她急著要解釋,但李宜鳳個性強勢,要她別替袁靖淵說好話,接著,也不管她意願,說她這院子還有空房間,就便宜租給她了,若是覺得過意不去,那就代煮個餐食,樂嬤嬤年紀大,天冷關窗,廚房悶熱,這幾日也有點待不住,屆時,大夥兒就一起吃了,反正,許毅每日要到學堂上課,屋裡也只剩她們女眷。
盛情難卻,焦黎兒點頭答應,也提及她想擺攤做點小生意。
「我做的點心味道還不錯,但京城我不熟,我手頭的錢也不多,不知道能不能找個價格合理、地點不會太偏僻的地兒擺攤?」
這一問可考倒兩人了,樂嬤嬤突然看了李宜鳳一眼,她是李宜鳳的乳娘,這眼神的含意李宜鳳哪看不出來?
李宜鳳微微一笑,「攤子的事,我有個很熟京城的朋友,本身是做買賣的,名下的地不少,找攤位肯定難不倒他,我待會兒出門去找他過來,跟妳說說。」
焦黎兒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行禮,「謝謝李姨,真的太謝謝了。」
李宜鳳連忙上前,制止她一再行禮,「我才要謝謝妳救了我兒子呢。」
兩人還在說話,外頭響起了敲門聲,樂嬤嬤走出去開門,再回來時,表情有些古怪,有些開心但又有些尷尬的看著李宜鳳。
她身後跟著一名穿著暗雲紋黑袍的俊逸男子,那雙飛揚劍眉下,是一雙含笑迷人的黑眸,看來約莫二十多歲,身邊還有兩名面無表情的黑衣勁裝男子,像是隨侍。
「你知道我不歡迎你來。」李宜鳳開口就想轟人走。
「我知道,但妳留了外人住,我就得過來關照。」楊彥杰笑答,俊逸的臉上無半絲不悅。
此話一出,李宜鳳、樂嬤嬤跟焦黎兒都愣住,當下才決定的事,他就知道了?
李宜鳳是最早反應過來的,氣得柳眉倒豎,「楊彥杰,你還是沒將你的人調離我這裡,你答應我的。」
「我是答應了,所以把原來的人調離了,只是再調其他人過來沒通知妳而已。」他說得賴皮,怡然自得的在椅子坐下。
李宜鳳氣得發抖,焦黎兒卻是目瞪口呆,但很快,她就回過神來,又變成了俠女跳出來主持公道。
「這位楊公子,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做人要將心比心,若是你,你願意住的屋子有另一雙眼睛、另一雙耳朵盯著自個兒?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楊彥杰撫著下顎,饒富興味的看著在自己眼前仗義執言的丫頭,「妳不知道我是誰吧?居然敢這麼直接的教訓我。」
凡知道他跟李宜鳳母子倆有點關係的,都會想透過他們拉攏自己,但這一、兩年,他使的一些狠辣手段讓那些人搞清楚一切都是白搭,這才讓李宜鳳母子過些平靜日子,但這丫頭又是抱著什麼心態接近他們母子的?
「你是誰很重要嗎?我不偷不搶沒犯法,就說了兩句公道話,你能殺了我?」焦黎兒火冒三丈的拍著胸脯說。
「客氣點,妳李姨口中說的要幫妳找攤位的朋友可是我呢。」他笑說。
她倒抽了口氣,飛快的看向李宜鳳。
李宜鳳有點無奈,但還是點頭,「是他沒錯,他算半個壞人,京城裡怕他的人大概過了大半。」
焦黎兒懵了,對上那張笑臉,她臉兒發燙,小嘴巴微張,卻吐不出一個字兒來。
「仔細瞧瞧,妳這五官美啊,皮膚是黑了些,但膚質挺好的。」楊彥杰突然起身,愜意又慵懶的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淺笑一聲,「說來擺攤能掙什麼錢?當我的小妾如何?」
「楊彥杰,你後院那些女人都要沒地方站了,時不時的在冒火,不是有一百個女人了?你真當你是民間皇帝啊。」李宜鳳沒好氣的掀他的底。
樂嬤嬤連忙提醒,「夫人,這話怎麼能說呢。」
楊彥杰倒是笑了,還是那副輕鬆優雅的模樣,「嬤嬤,沒事兒,這裡說的話,一個字也不會傳出去,妳甭緊張。」
焦黎兒還有點暈,這男人有一百個女人,就不怕精盡人亡?還要自己去當他的妾?
「抱歉,當你的妾我沒興趣,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誰,但我的確需要向你租個攤子。」
「妳還真是直接。」他勾起嘴角邪魅一笑,那笑容還真的會讓人目眩神迷,可惜焦黎兒從小就看著袁靖淵的美色,並沒有被迷惑。
見那雙明眸還是如嬰兒般清澈,楊彥杰對她倒真的起了興趣,畢竟,能逃過他魅力的女人實在還沒遇見過!
「你幫她,我就不追究你在我這裡派人守著的事。」李宜鳳說。並不是她不知好歹,她也知道他是好心,想守護她這寡婦及丈夫留下的遺腹子,但她覺得他做的已經夠多了,她不想再佔人便宜,畢竟,他與丈夫雖然名為結義兄弟,其實丈夫只是他的下屬而已。
「不行!李姨妳要追究,誰也不該監視別人過日子。」焦黎兒馬上反對。
「哈哈哈—— 」楊彥杰忍不住笑了,「嫂子,看來妳得跟她說明白,我的人是護著妳跟小毅,可不是來監視的,不然,她寧可不要攤位呢。」
見狀,李宜鳳這才將她跟楊彥杰的關係提了些,因為自己外貌太過艷麗,易招惹一些富家紈褲或地痞流氓,她孤兒寡母再加一個老嬤嬤,在這居住實在不安全,楊彥杰這才派人來盯著保護,卻沒料到,有人以為這裡也是他金屋藏嬌之處,由於他生意做得極大,有些人想跟他接觸或是套點交情,就又往她這裡來,煩不勝煩,她才要他把人撤走。
焦黎兒總算明白了,「沒想到你是個好人啊。」
他興致勃勃的問:「妳願意當我的妾了?」
她直接翻白眼,一臉嫌棄,「你何必說這種殺風景的話,咱們就事論事,我急著找攤位,少賺一天錢,我就不安啊。」
「噗—— 」這回是李宜鳳跟樂嬤嬤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楊彥杰看著焦黎兒的目光卻因而多了一分深意,「好吧,出租攤位也是行,但我總得看看租給妳值不值得?畢竟我楊爺從不做虧本生意,妳將那攤位的生意做差了,日後也難租出去啊。」
焦黎兒知道這是要她露兩手的意思,她樂意接受挑戰。
一行人移到後方廚房,李宜鳳等人一一坐下,她就仔細看了廚房的東西,心裡有了計較,便前前後後的忙碌起來。
三人瞧她那俐落樣,顛勺搖鍋,見一團小火苖躥起,另一個鍋還在咕嚕咕嚕熬內餡,明明做的瑣碎事極多,可看來又不匆忙,井井有條,一一做出幾道點心,有的鬆軟鹹香,有的酥脆清甜,道道都不膩。
楊彥杰是商人,馬上看到商機,要她到他開的酒樓幹活兒,但她拒絕了,大酒樓廚子多,人多口雜,難免鉤心鬥角,她這段日子受了太多冷眼,只想做個簡單的生意。
楊彥杰也沒勉強,允諾明日有人帶她去看攤位。
這一晚,焦黎兒便在李宜鳳家住下了,然而,翌日,楊彥杰並沒有來,來的是他的隨侍之一如風。
高大黝黑的如風帶她去攤位,那位置離李宜鳳的城西小院只有一條街遠,就在一座院落旁的樹蔭下,攤子已擺好,有爐灶、桌椅等等,至於用水,院落的後門就有口井,也已跟屋主打過招呼,可以入內取水,也能如廁。
焦黎兒對這安排極為滿意,何況,這攤位離熱鬧的大街又近,不過十幾步路,來往行人往路口一探,就能看到這攤子。
三日後,她的點心攤就開張了,也不知是否楊彥杰出了力,來客還不少,樂嬤嬤也來幫忙,焦黎兒不好意思的要她回去,樂嬤嬤看她的確有能力招呼過來,這才離開。
過了好一陣子,焦黎兒第二回見到楊彥杰,也才知道大樹後方的宅第就是他的,本以為是空著,留有幾名奴僕定時打掃而已,但在見到他笑咪咪的站在後門內,她這才明白過來。
「天冷了,點心生意差了點,就收收進屋子,暖和些再回去吧。」他說。
「天再冷,人還是要吃東西的,尤其熱呼呼的點心。」她笑答。
他知道她的小生意已經上了軌道,只是,她一人做的量少,價位便宜,賺不了多少,客層也多是普通老百姓,對這一點,她倒想得很開。
「我不急,以前在老家,一開始也只有小老百姓吃,後來,就有些有錢人家管事或嬤嬤來買,甚至會給食材做高價的,我這錢慢慢賺就好。」
「行,那我有些朋友……」他想幫忙。
「不要,我想靠自己,李姨說了,要你少來我這裡,不然,我會有麻煩的。」她不是很清楚李姨的意思,但她知道她這麼說絕對是為自己好。
楊彥杰也知道,一些想籠絡他的人,以為他看上她,會不擇手段地將她送上他的床,雖然這一回他好像不怎麼反對,但下意識的他捨不得破壞這張笑臉,不然,他這沒心沒肺的大奸商不會久久才過來看一次她。
不得不承認,跟她說話實在很輕鬆,他在大江南北都有生意,還與皇室貴冑及百官都有來往,唯有面對她時沒有算計,沒有爾虞我詐,一顆飄泊各地而疲累的心在面對她時,有了單純的快樂。

忙碌的日子一日日的過,焦黎兒偶爾會想起袁靖淵,也會想起爹娘,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她跟袁靖淵已分道揚鑣的事?
袁靖淵肯定很忙吧,她也抽空去了一趟尚書府,將自己如今住的地方告知嚴老總管,請他轉告給袁靖淵,但他不曾現身。
焦黎兒不知道的是,那封裝著地址的信函,在她轉身離開後,就讓嚴老總管給隨手扔了。


時間轉逝而過,袁靖淵一顆心都撲在學問上,但不忘送了家書,言明一切都好,不過未提及焦黎兒獨住在明葉山莊的事,他不希望爹娘擔心或捎來任何責備的信。
但他相信焦黎兒應該過得好好的,論心性,她獨立又堅強,還是個樂觀的人,他並沒有太常想起她,偶爾,真的只是偶爾,吃了某些類似她做過的點心,覺得味道沒有她做的好。
也是偶爾,看著小廝送進書房上好的紙墨,會想起她在早巿大聲叫賣糕點,想起她買了筆墨,興高采烈的飛奔進他那窗明几淨的素雅書房,放在他桌上嚷嚷著說「姊給的,你放心用吧」,語畢,「咕嚕咕嚕」聲即起,她粉臉羞紅,抱著肚子逃跑,說著「姊找娘要吃的去了,你好好讀書」。
偶爾,真的只是偶爾會想起,那雙每每見到他就笑得眼如彎月的童養媳。
日子在大同小異中流逝,會試時日尚遠,袁泰均也時不時的帶著他參與一些世家大族的宴席,認識高門世家子弟,甚至私下點名,要他與其中幾人交好。
如此來回,袁靖淵就算再單純,聽著宴席中人的談話內容,也明白袁泰均要他結交的都是權貴之子,至於一些沒落世族或庶子,要他略過即可。
雖然嫡庶有別,但交友也以此分界,他頗不以為然,偏偏袁泰均強勢,要他照做即可,這讓他有些抑鬱。
這一日,他便是帶著這沉悶忿然的心情與一群同窗遊湖參加詩會。
幾艘船在清澈如鏡的湖泊上擺盪,遠方青翠山巒影影綽綽,岸邊花卉隨意綻放,綠柳婆娑,荷葉田田,學子們你來我往談詩論詞,偶爾穿插民生政事,大家拿捏分寸,倒也熱絡。
午膳後,船停至岸邊,眾人三三兩兩的往山路走去,這澄天湖馬車是上不來的,所以,眾人都得走一小段路下坡,各家馬車就停在右邊。
「還不走嗎?天空陰陰,看來是要下雨了。」
出聲的是跟他走得還算近的方景嶸,他是景安將軍府的三少爺,在他身邊還有寧安侯府的少爺蔡柏宇及次輔的二公子王律丞,雖然大家都是同窗,但很專注在學業上,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就是做不來推心置腹的同窗好友。
「我再待會兒,你們先走。」他的確想獨處,這麼長的日子,他好像沒有好好獨處過,雖然他身後還有一名跟來的小廝。
方景嶸等人見那名小廝手上拿著油紙傘,便先行離開了。
袁靖淵沉澱心情半晌,心情舒緩不少,只是這一回神,才發現湖畔除了他們主僕外,竟不見一人。
一主一僕就往另一邊山路拾級而下,沒想到,才走幾步,轟隆隆一聲雷吼,天際劃過一道閃光,緊接著傾盆大雨落下。
小廝連忙撐起傘為他遮雨,但自己大半身子都在雨中。
袁靖淵抿唇,「這傘夠大,一起撐著便行。」即使在尚書府看多尊卑之別,他還是無法看著小廝為自己撐傘而身陷雨中。
暴雨下了一陣,即緩了緩,但雨勢仍不小,兩人走著,就見一對主僕在亭子裡,那女子長相極美,冷艷如紅梅,膚若凝雪,一身華貴紅綢裙服,再加頭上蝴蝶銀簪及寶石,一看就知身分不低。
亭中的葉櫻櫻也望向他,見男子丰神俊朗,背後是一片襯著遠山的濛濛煙雨,一襲雪白圓領長袍外罩象牙白披風,如一下凡謫仙。
袁靖淵走近亭台,只覺女子那張臉龐更為嬌艷出色,讓人一眼難忘。
「姑娘不下山嗎?」他看女子身旁丫鬟臉上有焦慮之色,思索了下問。
「稟公子,是奴婢忘了拿傘,馬車又在下面候著,偏偏我家小姐上來時,要他們別上來叨擾,我跟小姐就被困這兒了。」葉櫻櫻的貼身丫頭白勺的眼睛可利了,見自家小姐嬌羞低頭,顯然對這公子有好感,連忙替她找個可以接近對方的理由。
但也難怪眼高於頂的小姐會這麼羞澀,她也是陪著小姐進出皇宮或京城世家的人,長這麼好看的公子可沒見過。
「這雨看來不會很快就停,小姐嬌貴,傘還是留給小姐。」袁靖淵回頭看了小廝一眼。
小廝愣了一下,但馬上將傘移入亭內,交給那名丫鬟。
「這怎麼行?公子身上都濕了。」葉櫻櫻語帶關切及不捨。
「無妨,我們馬車就在下面,告辭。」袁靖淵微笑道,往下坡走,小廝也連忙跟上去。
葉櫻櫻嫣然一笑,看著消失在雨中的挺拔身影,久久仍無法收回目光。
「小姐怎麼不問他的身分或是告訴他自己的身分?」白勺可困惑了。
「他若有心,就會查出我是誰。」葉櫻櫻對自己一向很有信心,他若描繪一幅圖,只要是京城有臉面的人家肯定知道她,愛慕她的人極多,而她是一點也不介意多一個他。


這場時大時小的雨一直下到夜晚,禮部尚書府的這一晚一樣不平靜,松濤院的小廝發現袁靖淵趴在書桌上高燒到不醒人事後,急奔去稟報袁泰均。
「到底是怎麼伺候的?還不快去找大夫!」袁泰均勃然大怒。
待大夫過來把脈一陣忙碌後,袁泰均也從小廝口中得知袁靖淵雨中贈傘一事,因大雨滂沱,走到馬車時,兩人渾身濕透,雖然,一回府就立即伺候袁靖淵沐浴更衣,喝了薑茶,沒想到,還是染上風寒發起高燒。
「好好照顧著,若再出事,杖打三十發賣出府!」
袁泰均怒氣騰騰的步出袁靖淵的寢房,就見蘇寧月帶著貼身丫鬟站在亭子旁。
一見他走過來,她粉臉羞紅的說:「舅舅,寧月想……想……」畢竟女子要矜持,她遲遲說不出口想要去貼身照顧袁靖淵的話。
但袁泰均很清楚母親跟這個外甥女打的主意,不過他仔細問過小廝,得知袁靖淵贈傘的對象衣著不俗,渾身也見貴氣,而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日後,也許兩人還有再見的機會,今日之事說不定就是好姻緣的開端,他可不想這麼快就讓府中傳出袁靖淵跟蘇寧月有了什麼的傳聞。
「他這病來得快又重,妳是姑娘身子嬌弱,這段日子還是別往這裡來,免得染病,妳外祖母那裡可缺不得妳。」他說完話就走人,完全無視她臉色刷地一白。
「小姐?」
蘇寧月心兒揪疼,眼眶泛淚,她明白舅舅的意思,他不想讓她跟袁靖淵有關係,他看不上自己。
「小姐,妳別哭啊,這會兒更要討好老太太,只要她替妳作主,舅老爺也是不能反對的,不是?」丫鬟急急的勸著。
她一愣,馬上回了神,「對,我馬上去外祖母那裡,好好的伺候她,也說說自己對袁公子的不捨,外祖母一定會幫我的。」
屋內,袁靖淵躺在床上,雖然喝下藥,但他昏睡未醒,一整日,小廝來來去去的伺候,直到夜暮低垂,燭火都點上了,他仍未睜眼。
袁靖淵在昏昏沉沉中作了個夢,很長很長的一夢,恍若經歷一生—— 

「報,大喜!大喜啊!恭賀袁靖淵少爺,在這次殿試得到一甲第三名,探花郎啊!」
一個歡天喜地的聲音先是響起,接著是更多道賀聲此起彼落。
時間來到四月末,京城大街兩旁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鑼鼓喧天,高大挺拔的狀元郎帶頭,榜眼、探花郎一起打馬遊街。
他高坐在金鞍朱鬃的馬背上,他一身大紅袍,頭戴金花烏紗帽,俊美出眾的五官吸引了最多的目光,四周的喊叫聲、恭賀聲不斷,其中還有不少姑娘家嬌柔的清甜嗓音。
他意氣風發的策馬前行,目光不經意的看到臨街春風酒樓的二樓窗前,一名美人凝目相看,她身旁還站著兩名丫鬟,該名嬌艷美人嬌羞一笑,風華乍現,他赫然想起,原來是當日雨中贈傘的美人。
畫面再一轉。
禮部尚書府內,袁老太太笑眼瞇瞇的看著他,頻頻點頭,「好,很好。」說著,目光就落在他身後,他回頭一看,就見蘇寧月溫柔羞澀的看著自己。
「這丫頭日日為你祈福,總算是等到這一天了,你可要好好待她。」袁老太太又說。
蘇寧月聽了是嬌羞不已,他卻有些煩躁,這段日子,蘇寧月把握機會要當他的解語花,他想獨處又不好惡言相向,可實際上他對她全然無意。
如今老太太語意明顯,他抿了唇,還是沒有接話,有禮的退出廳堂。
一日又一日,袁老太太極力想促成他跟蘇寧月的婚事,但他始終沒有鬆口,老家爹娘那裡,他雖然稟報高中的喜訊,卻未向他們交代焦黎兒的事,自從她搬到明葉山莊後,兩人漸行漸遠,也不再相見,他高中的消息,她知否?
這一日,他讓小廝備了馬車,前往明葉山莊,見到老管事。
「焦姑娘啊?她來住沒多久就離開了,算算都好幾個月,不知道去哪裡了。」
他蹙眉,他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但大概是擔憂居多,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她沒回老家,不然,爹娘那裡一定會捎消息過來,那她去了哪裡?
他開始尋找焦黎兒,但接著朝廷派令下來,讓他到戶部當個小官,這個官職顯然與袁泰均想像有出入,他臉色有些難看,不過仍勉強擠出笑容,說「好好幹,伯父會幫你的」。
他天天到戶部處理許多公務,從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只能請託袁泰均幫他尋找焦黎兒,但始終沒有消息,唯一能慶幸的是,蘇寧月的婚事沒再被提起。
最後,他和戶部尚書的女兒葉櫻櫻議親,是戶部尚書主動提起的—— 
「小女在探花郎遊街當日,對你可是一見鍾情,這段日子,老夫也仔細考察,你的確是個人才,願意當老夫的女婿嗎?」
葉櫻櫻是戶部尚書跟文德郡主所出的女兒,那是金枝玉葉,袁泰均對能攀上一門權貴,十分滿意。
他怎麼也找不到焦黎兒,對他而言,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對她雖稱不上有男女之情,卻也有不同的情分與責任,除了她,娶誰似乎都沒什麼不同。
到戶部尚書府和葉櫻櫻見了一面,才發現原來葉櫻櫻就是當時自己雨中贈傘的女子,覺得兩人也是有緣,就答允了。
在準岳父的提拔下,他一身文官青袍,在多少人艷羨的目光下,走進了翰林院,能進翰林院,代表的就是前途一片光明,日後極有機會成為內閣輔臣。
在這段期間,他也收到父母來信痛斥他一頓,原來,焦黎兒一直與父母有書信往來,定時就託人送些吃食衣服回去。她也知道他被戶部尚書看中當女婿的事,她沒有說他背信棄義,反而將她離開禮部尚書府的事及婚事做廢之事都一肩擔起,但父母並不相信,認為是他的錯,對他不甚諒解。
幸得焦黎兒在書信往返中不時的替他說好話,一段時日過後,父親再捎來的書信才言語和緩些。只是母親仍不悅,另書寫一封信指責他十七歲,而焦黎兒已經二十一歲,是個老姑娘,他卻要娶別人,焦黎兒這一輩子都沒指望了,再也無法成親生子。
至於,與葉櫻櫻的婚事,父母都直言,他們不干涉,只要他過得好就好,成親那日,還是讓本家主持婚事,他們只是平頭百姓,與那身分尊貴的岳家有著天壤之別,他們不想讓他丟臉。
事已至此,雖然知道焦黎兒平安無事,可他跟葉櫻櫻的婚事已經沒有轉圜餘地,親事已經定下,成親之日也將到來
這一日下朝,同僚相約要不要去吃個東西,說有個點心攤子味道挺好的。
他沒有拒絕,與同僚來到城西,一下馬車,甫一拐彎就見一座大宅後方有一株參天大樹,底下擺了個小攤子,後頭是一個來回忙碌的熟悉身影。
「黎兒。」他驚愕的低語。
焦黎兒一身素淨裙裝,長長髮辮落在背後,即使有一小段距離,他仍然看到她的笑靨,她正將用油紙包妥的糕點交到一個個兒只矮她一點兒的男孩手上,她溫柔的揉揉他的髮,又開玩笑的捏了他的鼻子一下,那男孩長得極漂亮,但卻瞪著她,表情緊繃,後來不知說了什麼,焦黎兒竟然上前抱了抱他。
看著這一幕,袁靖淵的心突然怦怦狂跳起來,他記得,她也曾經那樣抱過自己。
「怎麼不走了?」同僚不解的問。
「我突然想起還有事情,你去吃吧。」他急急的轉身走了。
他跟她之間已經不可能,還是避開吧……
春暖花開的季節,在鑼鼓喧天及鞭炮聲下,他跟葉櫻櫻成親了,他成了戶部尚書的東床快婿,搬進岳父為他們準備的清幽府第。
四季迅速移轉,一年年的過,他在政壇上與同僚議政,爾虞我詐的交鋒,也因為才華出眾,仕途順利,一步步往上爬,官愈做愈大,日日與政務同儕忙於政事,多少疏忽了家庭。
然而,從兩人婚後,葉櫻櫻就漸漸顯露出她嬌生慣養、跋扈刁蠻的模樣,總是說他對她不用心,一門心思撲在朝政上,對他哭鬧埋怨,他只好一再的承諾會留點時間陪她。
但他要做的事太多,與朝中各方勢力交好,政事上得面面俱到,忙得腳不沾塵,終究食言了。
不過即使夫妻離心,他也未曾察覺異狀,一直到一連多日回家皆不見妻子,他才開口問了府中管事。
「夫人最近參與的邀宴頗多。」管事小心翼翼的回答。
「也好,免得她老說我對她不上心。」他沒有發現管事欲言又止的猶豫神態。
時序入秋,他收到老家父母的信,得知他官愈做愈大,提醒他成婚多年,他們等著含飴弄孫,要他多留些時間陪陪妻子。
夜深人靜,他看著書桌上疊得高高的公文,以及桌上寫了一半的奏摺,又看向書房內間的床鋪,那是他累了便睡的地方,他想著,有多久沒跟妻子同床共眠?他的確太疏忽妻子了,他起身熄了燭火,返回臥室。
葉櫻櫻已經上床,他逕自沐浴後,上了床,擁抱妻子想要補償這陣子的冷落。
「不要,我累了。」葉櫻櫻冷冷的拒絕。
「好,妳睡吧。」他悶悶的收回擁抱的手。
兩人背對背無言。
這一夜過後,他有心彌補妻子,夜夜早早回房,她卻愈趨不耐,白日外出,不時在外留宿,雖說是與幾個閨中密友在一起,但她總歸是已婚婦人,他便叨唸她幾句。
「你做你的大事,不要管我!」葉櫻櫻滿臉不耐,一邊使眼色讓在身後服侍的白勺趕緊替她梳妝打扮,她還跟人有約呢。
「為夫不是管妳,是關心妳,我們是夫妻啊。」他好言說著,她根本置若罔聞,坐在梳妝鏡前,細心挑選搭配的耳飾,他忍下心中的不悅,「我今天等妳回來用晚膳。」
「我跟慶和侯府的二夫人有約,你自己吃吧。」她神情依舊冷淡。
日子一天天過去,袁靖淵又開始忙碌,兩人碰面的機會更少,見了面也是冷冰冰,接下來,葉櫻櫻不是到郊外別莊住個幾日,就是到寺廟住個兩三日說是祈福。
夫妻幾乎形同陌路,袁靖淵深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破天荒的向翰林院請了長假,在問清楚葉櫻櫻是到郊區別莊小住後,他也帶著小廝乘坐馬車過去。
也不知是否他多心,別院裡的奴才們乍見到他,個個臉色丕變,他眼角餘光好似看到有人飛也似的往另一條小路跑去。
他若有所思的讓別院管事引領著他去見葉櫻櫻。
「你怎麼來了?」香氣裊裊的內室裡,葉櫻櫻看來好像剛睡醒,整個人顯得很慵懶,長髮披肩,透著一抹嫵媚的風情。
他脫下鞋襪,上了床,「剛忙完一些事,所以請了幾天假想說好好來陪妳。」
她表情頓時一僵,撇撇嘴角,「何必請假?不是辦正事要緊?」
他突然認真的看著她,「櫻櫻,我們生個孩子吧,我知道我先前一心功名,忽略了妳,可其實我的成就也希望妳能來共享,我們日後好好的在一起,白首偕老,可好?」
「好吧,一輩子還長,日子總不能這樣過下去。」沉默良久,葉櫻櫻總算露出自見到袁靖淵的第一個笑容,「我讓人進來伺候更衣,親自去讓廚房做點你愛吃的菜,晚上,我們好好在一起。」
袁靖淵笑著點點頭。
這一夜,月亮撒了一地清輝,他跟她獨自在屋裡用餐,丫鬟、小廝都被打發出去,兩人如同那年新婚時,笑意晏晏,氣氛極好。
然而,當桌上燭火燃燒到一半時,他的胸口突然悶痛起來,接著,腹部開始絞痛,一股止不住的腥甜味道往上衝,「噗」一聲,他吐出一口黑血!
他遍體生寒,喘著氣兒看著突然冷笑的葉櫻櫻。
「還不進來?」她沒好氣的說了句。
驀地,房門被打開,一名高大男子走進來,身後的門讓人再次關上。
「死了沒?」男子笑問。
「照你吩咐的藥量下,應該還有幾口氣吧。」葉櫻櫻的聲音軟糯,還帶著點嬌氣的埋怨。
袁靖淵下顎緊繃,他想挺直腰桿坐直身子,但他全身無力,每一寸肌肉像有上萬隻螞蟻在啃咬,全身劇痛難耐,他吐了一口又一口黑血,最終無力的臉貼靠桌面,勉強的抬頭,這才看清那逆光的男人。
兩道濃眉下,是一雙略微輕佻的鳳眸,一張菱唇,這張跟女人同樣漂亮的容顏,全京城的人大概都認識,是慶郡王府的世子沈聰,是閒散皇室裡風流紈褲的代表人物,這兩年才從江南回京,以獵艷無數而出名。
他難以置信的看著葉櫻櫻主動偎進沈聰的懷裡,熊熊火焰在他胸口翻騰,喘著氣兒,他斷斷續續的開口,「妳—— 妳跟他……」黑色的血一滴滴又從他口中流出。
「對,我跟沈聰在一起,但這全是你造成的,獨守空閨的滋味,你是男人,你永遠都不會明白的!」葉櫻櫻的眼中都是憎恨。「還說要跟我生孩子呢,你說你一個月陪我幾次?而且我告訴你,我一點都不想有孕,那豈不是給你光明正大抬人進府的藉口?我的男人就要能逗我笑、陪著我一人,你什麼都做不到。偏偏旁人還說什麼你專情,真是可笑至極。」
「別生氣,袁靖淵不懂得護花,不識情滋味,要不然有妳這般如花美眷,哪個男人不好好疼惜?他忽略妳,就是暴殄天物啊。」沈聰俯身吻上她誘人的唇。
「你們—— 這對—— 呼呼……姦夫、淫婦!」他全身劇烈疼痛而喘息不已,汩汩黑血也隨著一呼一吸間從他口中溢出。
「呸!」葉櫻櫻推開沈聰,鄙夷的朝丈夫吐了一口口水,「你沒有資格說我,你根本忘了你還有一個妻子,你眼裡只有那些處理不完的國家民生政務!」
袁靖淵咬咬牙,忍著全身椎心的痛楚,「我只是想要更有成就,以報岳父及伯父的提拔之情,讓妳當誥命夫人……」
「笑話!」她不屑的打斷他的話,卻將柔軟的身子再次貼靠在沈聰懷裡,「我本來就是金枝玉葉,我還在乎當什麼誥命夫人?還有,你知道我爹對你也不喜嗎?朝堂上你不願全數偏袒我爹,你博得所有人的好感,想一路青雲直上,殊不知,父親他要的比你想的更多,他不甘只坐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你知不知道?」
他知道,岳父野心勃勃,雖與當今首輔交好,但他要的就是首輔的位置,謀算更多的權勢財富,只是首輔不知自己是與虎謀皮!
「跟他說那麼多幹啥。」沈聰邪笑著又親吻她,一手還往她胸前抓了一把。
「妳—— 妳怎麼向他人解釋我的死因?」袁靖淵喘著氣問。
她勾起嘴角一笑,玉手拉住沈聰在她胸前作亂的魔爪,「別院後山有一處斷崖,你晨起散步不小心跌落,屍骨無存,沒人知道你是被我毒死的。」
「嘖嘖嘖!瞧這蛇蠍美人的狠毒樣,怎麼愈看愈讓我愛啊!」沈聰邪笑道。
「嗯……討厭……」
沈聰熱烈的吻她,再邪氣的對著趴在桌上的袁靖淵笑道:「我做個好事,讓你死前開開眼界,看女人應該要怎麼愛、怎麼疼。櫻櫻跟我埋怨,她跟你行房從未嚐過欲仙欲死的銷魂味兒,你好好學著,下輩子別重蹈覆轍,又綠雲罩頂啊。」
袁靖淵渾身劇痛不已,俊美的臉上已白中泛黑,額上也都是汗,嘴角黑色血漬尤其刺目,沈聰卻將嬌笑的葉櫻櫻推倒在桌上,粗魯的一把撕開她的衣襟,再埋首其間,一路往下吮吻,接下來,屋內盡是兩人廝磨糾纏的吟哦與喘息聲。
他即使閉上眼睛不願看兩人的荒淫浪蕩,但那愈來愈激烈的呻吟及身體撞擊的拍打聲卻無情的灌入他的耳朵。
「嗯……不要……不要……呼呼呼……」
她呻吟放浪的聲音似乎愈來愈遠了,他意識漸漸模糊,突然間,一張清麗的粉臉躍入腦海,接著,焦黎兒在他小時候對他笑、對他好、抱著他、揹著他、餵他吃喝、幫他洗澡等等,從小到大兩人相處的一幕幕迅速掠過,每一幕,都讓他的心頭湧起一股暖流,猶如三月陽光,暖暖的,動人般的微醺。
他喉頭梗塞,眼眶泛紅,他錯了,大錯特錯了,這一生,除了爹娘,自始至終只有焦黎兒對他付出了真心。
蘇寧月是看中他的皮相及前程,想著要成為勳貴夫人,葉櫻櫻刁蠻驕縱,手段狠辣,不順其意竟是動手殺人。只有焦黎兒,一味的付出不求回報,她只要他好好的……可惜的是,他至死才明白。
他痛徹心腑,胸口血氣翻騰,「噗」一聲,他再次噴出一口血,眼前倏地一黑,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第四章 大徹大悟追妻去
夜深人靜,袁靖淵眨眨眼,緩緩的睜開眼睛,入目是松濤院的房間,桌上燭火仍隨窗戶細縫吹進來的夜風搖曳,室內忽暗忽明,小廝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一旁還有一碗已經放涼的湯藥。
袁靖淵全身動不了,胸口仍感到劇痛,方才經歷的一切似夢又不似夢,彷彿真的度過了一世,他發覺自己額上有汗,身上半濕,他口乾舌燥的想喝水。
他嘶啞的說出一聲,「水—— 」
小廝一個驚跳起身,連忙抹了眼睛,再倒了杯水,快快送到床邊伺候他喝下。
「堂少爺,你可終於醒了,你這發燒反反覆覆了五天啊,老爺都快急死了,一個大夫又一個大夫的來回換,連宮中太醫也請來把脈了。」
五天?袁靖淵眼中晦澀不明。

天亮後,袁泰均夫妻就得了消息過來探望,又請大夫過來把脈,確定他退燒後也鬆口氣,稍後,袁老太太及蘇寧月也都過來,然而,他還有些孱弱,虛應幾句,幾人隨即離開,他讓小廝也出去。
室內恢復寧靜後,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還是那似真似假的夢境,經歷生死,他心裡也有了某種感觸,曾經得到最好的,卻不懂珍惜,他是枉讀聖賢書了。
接下來,他一連又躺了數日,喝了幾劑湯藥,病才好全。
他重拾書本,挑燈夜讀,一日日的吃起昂貴的補品,卻一日日的沒了滋味。
他一人住在奢華之處,有奴僕小廝伺候又如何?一想到那場夢,入口的補品就如嚼蠟,有多久他沒有嚐過黎兒的手藝了?
此刻,他看著瓷碗裡的人蔘雞湯,卻想起小時候他每每生病,她總是會做營養的薑汁雙皮奶給他吃,這一想,愈渴望喝了。
他放下湯匙,叫人把補湯端出去。
他負手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庭園,想了一下,望向那間小廂房,回頭又將小廝喚進來,「焦姑娘呢?這幾日怎麼都沒看到她?」
小廝不由得一愣,才回答,「堂少爺怎麼突然想起焦姑娘?她之前就到明葉山莊去住了。」
他一愣,這才將時間稍微理順,是了,伯父提議讓黎兒去別莊住,在那夢境中,黎兒與爹娘書信往來,也有提及她到城郊別莊去住,後來他去那打探,那兒的管事說不過幾日她就離開了,再後來他才知曉她是在城西一個小院落腳並擺了個點心攤位,而那個攤位,他的同僚曾帶他去過……
他眼睛一亮,「備車,我要出去。」
小廝又是一愣,但隨即回神,應了一聲才退出去。
片刻之後,袁靖淵已坐在馬車內,他不要小廝隨行,照著記憶,他指示車夫行經人來人往的商鋪大街上,他則靠著車窗,看著熙來攘往的人車,聽著一聲聲嘹亮的商販兜售聲,在見到如記憶中愈來愈熟悉的街景後,他立即讓車夫停車,下車後,他打發馬車離開,逕自一人走到街口,往右轉,映入眼簾的就是靜巷中從院牆後方延展而出的參天大樹下有一座小小的點心攤子。
他找到她了!她真的在這兒!
恍若隔世,他的心臟猛然跳動,像要衝破他的胸膛,催促著他快步走去,但一想到過去對她的輕視與辜負,他竟有些尷尬及不堪,他不由自主的又急退三步,隱身在轉角處。
尤其想到她離府前到書房來說的那一席話,他更是無地自容,她分明知道當時的自己也的確不待見她,他此時現身,又該說什麼?
他思緒繁雜的躲在街角,不時的偷偷看著正在忙碌的焦黎兒。
今日,天空無雲,陽光穿透樹間,落在她身上,她身上就像鍍了層金光,整個人看來閃閃發亮,鮮活無比。
他也注意到,過去她的膚色略黑,而今竟膚白似雪,整個人鮮嫩漂亮如初綻的玫瑰,清麗絕俗。
他從小看她看習慣了,但大病一場,像死了一回,如今,如重生般的審視自己,才清楚前世的自己有多膚淺。
從第三者的目光來看,她的美麗絲毫不亞於葉櫻櫻,雖然兩人有段距離,他無法看清楚她的眼睛,但他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腦海便浮現一雙慧黠的秋水瞳眸,即使她沉靜思索時,也有一番瑰麗風情,那是她身上由內而外的自然風采,沒有任何修飾。
此時,一群附近人家的小孩子正圍繞著她,年齡大約是四到六歲的男女小童,他們的小手接過焦黎兒以紙袋裝著的動物形狀糕點後,再笑咪咪的給了她幾個銅錢,接著,就呼啦啦的跑到另一邊的小園子內邊吃邊玩。
因為焦黎兒的糕點做得栩栩如生,他們先拿來玩遊戲,有人扮小狗,有的是兔子,還有小猴子,孩子們玩了一場森林霸主大戰。
焦黎兒微笑的看著他們的身影,回過身,習慣性的將目光落到街口,竟然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也由於她這目光來得太突然,袁靖淵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偷窺的雙眸就對上她驚訝的眼神,卻見她隨即嫣然一笑。
此時再避便太難看,他暗暗做了一個深呼吸,緊張的腳步略快的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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