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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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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0901-E110905

《再嫁前世夫》全5冊

  • 出版日期:202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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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嬌又蠻,卻深得首輔大人的曠男心!
靜姝:先生想娶師娘?得先過我這一關!
謝昭:好,那我就問問妳,妳願意當我娘子嗎?


藍海E110901 《再嫁前世夫》卷一 2021/9/15上市
若說宋靜姝對誰抱有最深的歉意,那人非謝昭莫屬,
他對她好,她卻聽信流言蜚語害死親夫,
老天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定然要離謝昭遠遠的,
可上天跟她開了個大玩笑──她成了謝昭的學生!
課業上,他用心教導,雖然他選的教材好像在告訴她什麼;
處世上,他不僅陪她從揚州回京城,路上還照顧受風寒的她,
甚至在初回宋家的頭一天就對宋家人說她萬事有他罩……
挾著他的名號,她受到祖父母的重視,有了底氣懲惡奴,收回生母嫁妝,
更因此得了太子妃的帖子,得以進宮參加太子妃的壽宴,
卻沒想到這一趟竟讓她發現太子和謝昭的未婚妻勾搭在一塊……

藍海E110902 《再嫁前世夫》卷二
 2021/9/15上市
靜姝不知道是不是聰明的人都像謝昭這樣,
婚約告吹,前任未婚妻入了東宮,仍面不改色;
春闈在即,竟陪她逛元宵燈會,幫她贏來燈會上最漂亮的那盞燈;
甚至透過她表哥,送她一個他親手雕的印章……
只是這樣被人捧在手心上疼的時候終究少,看看自己這個家有多鬧心──
繼母懷象不佳,鬧得自己小產,卻把原因歸咎到她送的水仙花,
(最好水仙花這麼毒,才送她一天就能害她小產)
她去寺廟為生母做生忌,家中卻鬧出大事,
原來深受祖父期望的大堂哥竟非宋家子孫,祖父生生被氣死了……

藍海E110903 《再嫁前世夫》卷三
 2021/9/15上市
前世的經歷讓靜姝知道康定侯嫡次子並非良人,
這樁婚事真是害她頭痛萬分,所幸她還有謝昭可以倚靠,
祖父過世,她陪著祖母回到通州老家守孝,
他堂堂一個狀元郎竟也跟著外放去做縣令,
不時幫她解決生活上的煩心事,讓她就算遠離家園也能放心!
只是在老家的日子雖自在,終究還是要回京的,
幸好謝昭也要回京述職,他們還是有機會能再相見……
去給康定侯夫人拜壽,繼姊竟與未婚夫胡來被她抓個正著,
剛好趁機解除婚約,可這心頭大患才解決,危機也悄然來到,
她陪著表姊去赴宴,竟遇上賊人劫道,
逃跑過程中她摔下馬車,危急慌亂間竟看見謝昭出現……

藍海E110904 《再嫁前世夫》卷四
 2021/9/17上市
謝昭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轍,壓抑著對靜姝的喜歡,
然而看她請他吃飯,其實是想幫他牽紅線,
又沒心沒肺的跟她表哥說想送他丫鬟,
破除因他不近女色產生的流言,他還是火大的喝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對她逾了矩,兩人好一陣子沒見面,
偏偏三皇子在這時去求太后,要讓靜姝當側妃!
聽到這件事,他才發現自己壓根不想看著她嫁別人,
火速的求娘親准許,隔日就上門向她求親,
這回她倒是欣然應了,可三皇子竟然串通她繼姊又生一計……

藍海E110905 《再嫁前世夫》卷五(完)
 2021/9/17上市
靜姝沒想到謝昭才剛當上閣老就被新帝給打了板子,讓她心疼得不行,
不過這點情緒很快被不滿取代,誰叫他最近隱瞞的事情實在太多,
先前他倆打鬧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他父親去世前常用的香爐含有砒霜,
他分明已經查清楚幕後黑手是誰,但無論她怎麼問都不肯說,
不僅如此,她還從旁人口中聽到皇帝即將御駕親征,他也要隨同出行,
可他明明知道,上輩子這趟出征之路其實暗藏殺機……
曉風殘月,女,生於姑蘇,居於金陵,浸潤吳儂軟語,沐浴金陵王氣。
好詩詞歌賦、山川美景、珍饈美饌,亦好文字之美,並將纏綿悱惻的愛情訴諸於筆端。
偶有傷春悲秋、黛玉之思,堅信世間必有真情,真情必有回應,所以心懷祈願書寫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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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唯一虧欠之人
靜姝覺得自己的時辰已經到了,也許就在今晚。
她這兩日總是睡不安穩,閉上眼睛就會瞧見謝昭,有時候是他們初識時那人溫文爾雅的模樣,有時候又是兩人成親後相敬如賓的樣子,但更多時候,是他臨死前形容枯槁看著她的樣子。
那個場景靜姝一直想忘掉,可十幾年來她卻怎麼也忘不了。
謝昭靠在床頭,早已經瘦得不成了人形,眉眼卻依舊脈脈含情地看著她,聲音平靜地交代自己的身後事。他還抬起手來,使勁揉了一把她細嫩的臉頰,最後體力不支的靠在了她的肩頭,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毒血。
毒素已經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皇帝命太醫住在謝家隨侍,可最後也沒能把他留下。
謝昭死前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靜姝記得清楚,他說:我不恨妳。
他其實一早就知道了,這個自己最信任的枕邊人,是害死他自己的元兇。
眼眶不知不覺熱了起來,靜姝知道自己又哭了。
光線從隔扇中透進來,靜姝看見外面冷冽的白光,她從床上支起身子,也不管房裡有沒有人,只是悠悠的開口道:「外面下雪了嗎?」
次間的燕秋聽見聲響,挽著簾子進來,看見靜姝臉頰上一抹異樣的酡紅,心裡咯噔了一下,太醫說四太太已經沒幾天了,若是瞧見迴光返照,怕是就快了。
「太太醒了?昨兒下了一夜的初雪,才天亮,外頭就明晃晃的,太太要不要再睡一會兒?時辰還早呢。」燕秋上前替她掖了掖被子,見她喘得厲害,心裡就想著得喊個小丫鬟去靜鶴堂知會老夫人一聲,四太太怕是不行了。
「妳去……把隔扇開大點兒……我、我想看看外頭的雪景。」靜姝咬著牙關說話,每一個字都喘得厲害。
「太太,外頭有風呢,開著隔扇會著涼……」
燕秋的話還沒說話,靜姝卻推了她一把,她只好轉身去打開隔扇,剛露出一條縫,外面就有雪珠子飄進來,打在她臉上一片冰涼。
開就開吧……也許這是四太太最後一次賞雪景了。燕秋這麼想,心裡越發覺得悲涼,轉頭卻又笑了起來,走到靜姝跟前道:「太太看一會兒就睡吧,我把火盆挪到太太床前來。」
靜姝沒有回她的話,眼裡只有朦朦朧朧的一片,那密密紮紮的鵝毛大雪模糊了雙眼,她好像看見有人踏雪而來,手裡還拿著一株盛開的紅梅,站在窗口看著她。
「你是來接我的嗎?」靜姝喃喃的開口,喉嚨中似乎有東西卡住了,她睜大了眼睛,看著窗外的謝昭對著自己微笑,還是那樣溫潤如玉的眉眼,可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把手裡的紅梅遞給她。
靜姝很想伸手去接,她把手從被窩裡伸出去,朝著虛空輕輕一握,可什麼也沒有抓到,身子卻陡然變得很輕,她驚訝地低頭,卻看見自己跌在床下的腳踏上。
燕秋尖叫了起來,搖晃著她清瘦的身子,一聲聲地喊道:「太太、太太……快來人呀,太太不好了!」
後來靜姝就看見自己死了,丫鬟手忙腳亂的去靜鶴堂傳話,謝老夫人親自過來了。
靜姝的屍首被放在拔步床上,做工精美的雕花圍欄,上頭雕的是百子圖的花樣。
謝老夫人遣走了眾人,一個人坐在房裡,當年風華絕代的婦人,如今已是雞皮鶴髮。
她看著靜姝的屍身,眼裡冷得沒有一絲情緒,過了片刻才開口道:「妳死了。」聲音卻陡然一頓,眼淚霎時從眼眶洶湧而出,又咬牙切齒道:「妳終於死了!」
靜姝心裡難過極了,她知道老人家恨不得把自己千刀萬剮,卻還是在謝昭臨終前承諾,會善待自己。
這十幾年她衣食無憂,全賴謝老夫人照拂,可自己何嘗盡過一天做兒媳的孝心呢?
謝老夫人哭得渾身顫抖,站也站不住,扶著手裡的龍頭拐杖倒在地上,指著她破口罵道:「妳這個禍水,老四為了妳連名聲都不要了,妳卻親手害死了他,妳這蛇蠍心腸的毒婦、妳這永世不得超身的掃把星!」
聽她這樣罵自己,靜姝心裡卻一點也不生氣,只是覺得愧疚,因為她說的句句屬實。
她從小無憂無慮、受人寵愛,雖然成過兩次親,卻還如懵懂無知的小姑娘,聽了別人的讒言,說謝昭是篡權的奸臣、是害了她們宋家險些滅門的元兇,便想要用自己的辦法替宋家報仇。
他把她當成掌心裡的至寶,她卻給他餵砒霜毒藥。
靜姝也跟著哭了起來,但她已經沒有淚了,門外傳來匡噹匡噹的聲音,她轉過頭,看見牛頭馬面帶著鐵鍊枷鎖進來。
「我要去十八層地獄嗎?」靜姝問他們,她小時候特別害怕鬼怪妖魔,可現在看見他們站在自己面前卻不覺得害怕,彷彿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比她活著的時候鬆快了不少。
「宋姑娘陽壽未盡,我等還不敢把妳送到陰間,可妳現在軀殼已死,若是飄蕩在人間也是禍害,正巧,我這邊還有一個沒去處的孤魂野鬼,不如……我送你們一個巧宗兒?」
「什麼巧宗兒?」靜姝正想要追上去問個清楚,忽然有一陣陰風吹過,她只覺得身子忽然發輕,腦子瞬間變得昏昏沉沉,一下子被捲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掃雪的聲音,笤帚刮在青石板磚上發出刺啦啦的聲響,時不時還夾雜著小丫鬟們嬉鬧的聲音。
忽然間那掃雪的聲音停了,有婆子在門口喊道:「妳們小聲些,別把姑娘吵醒了!」
小丫鬟聽了這話,四散著跑開了,揚州地界上這兩年很少下雪,這又是第一場初雪,她們難免貪玩一些,劉嬤嬤也不過說了一句,見眾人都安靜了下來,才讓婆子繼續掃雪。
房裡的宋靜姝還沒醒,老太太讓她過來瞧瞧,宋家寫了書信過來,讓何家把四姑娘送回京城。
靜姝是宋家二老爺宋廷瑄的嫡長女,原配何氏去世之後,又娶了續弦尤氏。
這一晃眼,尤氏進門也好幾個年頭了,宋靜姝卻一直住在外祖家,沒有回去瞧過,正巧今年他們家老太太要做五十大壽,便寫了信過來,讓何家把靜姝送回去。
靜姝今年十一歲,確實到了要回宋家的時候,雖然同康定侯府的婚事是何氏在時定下的,但一直住在何家,何老太太一味寵愛,讓她針黹女紅都扔下了不說,功課也是一塌糊塗。
何家是商賈之家,孩子們做生意的頭腦都很精明,唯獨在做學問上著實差了些,如今學業上最長進的三爺何文旭,今年二十一歲,但只中了一個秀才,鄉試去了兩回次,都是名落孫山。
可士農工商,商賈之家就算再有錢也是沾著銅臭味的,是上不了檯面,會被人瞧不起的,宋家就有些瞧不起何家,偏偏又捨不得何家的銀子。
劉嬤嬤進到房裡,看見還在熟睡中的靜姝,悠悠的歎了一口氣。
尤氏是在八年前進門的,當時靜姝不過才三四歲,因何老太太心疼外孫女,一直在何家養著,後來原本是要接回去的,但一來尤氏進門就害喜了,怕照顧不周;二來何老太太也捨不得,這麼一來二去的,就耽誤到了今天。
可再怎麼說,何家只是靜姝的外祖家,姑娘大了總要回家嫁人,就是不知道那個尤氏是不是好相與的人,會不會善待四姑娘。
此時的靜姝早已醒過來,她背對著外面,看見裡頭帳子上繡著的魚戲蓮葉的花紋,眼角的淚痕已經落了下來,看著自己白皙細嫩的手臂,手腕上還戴著赤金絞絲手鐲,讓她一下子意識到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一段無憂無慮、生活在外祖母家的日子。
身子忍不住輕輕抽動了一下,坐在床沿上的劉嬤嬤看見動靜,拍了拍她的後背道:「姑娘醒了嗎?外頭下雪了,姑娘昨兒還說要起來跟小丫鬟們打雪仗呢,怎麼今兒又睡懶覺了呢?」
說著,劉嬤嬤探過身子去瞧靜姝,見她瓷白的臉上一片平靜,可枕在臉頰下面的絳紅色錦緞枕頭卻有一小塊濕答答的。
難不成她已經知道了?
宋家的信前幾天就送到何家了,可老太太一直沒提這事情,就是擔心四姑娘知道後會難過,這世上能對原配留下來的孩子視如己出的繼室本來就沒幾個,在何家養尊處優,肯定比回了宋家小心翼翼在繼母下頭夾著尾巴做人強些。
可宋家已經開了這個口,何家也不好不答應,因此老太太今日特意讓她過來問問四姑娘,要是她自己也不想回去,那何家就再尋個由頭,讓她在這裡再住上一陣子。
「姑娘醒了嗎?」劉嬤嬤軟著聲音問道:「姑娘可是知道了宋家來信的事情?老太太說了,只要您不答應,老太太絕不送您回京,您想在何家住多久就住多久。」
靜姝剛剛才從重生的震驚中清醒過來,聽見劉嬤嬤的話,忍不住脫口而出道:「劉嬤嬤,我回去,我要回京城去!」

然而前世的靜姝卻沒有早早地回京城。
正如劉嬤嬤所想的,在何家過得是養尊處優的日子,若是回到宋家,在尤氏手底下討生活,可就不得而知了。
靜姝前世怕極了回宋家,聽了這個消息就又病了一場,何老太太沒辦法,只好往京城送了信,說她病了,禁不起長途跋涉,就這樣,靜姝又在何家住了三年多,等她回到京城時已經到了及笄的年紀。
尤氏不像戲文中所說的兇神惡煞的繼母,她是一個美麗又溫婉的女子。
靜姝的母親何氏在她三歲時就死了,靜姝已經記不得她的模樣,又有尤氏這般無微不至的關心,靜姝恨不得把尤氏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即使她只在宋家住了短短一年,即使尤氏帶來的那個和她同歲的姊姊搶了自己從小定下的娃娃親,她還是沒有去記恨尤氏。
她以為尤氏是真心待自己的,平心而論,倘若自己去做別人的繼母,她是沒辦法做到尤氏這分上的。
但這只是靜姝前世的想法,她活了一輩子,終於悟出一個道理,尤氏那不是對自己好,那是一種讓人瞧不出任何破綻、包藏禍心的壞,那叫捧殺。
這還是她在謝家時,有一回聽見謝老夫人和謝昭說的話,才恍然明白過來的。
那時候的她剛剛改嫁給謝昭當續弦,老夫人想把管家的事情交給她,可她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
何老太太寵了她一輩子,畢竟是外祖母,從來沒教過她這些;尤氏面上對她無微不至,但從頭到尾也沒跟她說過應該怎樣管家理事,即使後來她出閣了,嫁入了將軍府,還有上頭的嫂子管家,她仍舊是一無所知。
她嫁了兩回,卻還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傻媳婦。
靜姝這才恍然大悟,這世上有人對你好,也許是在害你;有人對你壞,也許是在幫你。
只可惜,前世的靜姝被這些表面功夫迷住了雙眼,半點兒看不出尤氏的伎倆。
「姝丫頭這是怎麼了?竟巴巴地要走,我這當外祖母的可要傷心了。」
外頭忽然傳來說話聲,原來何老太太放心不下她,特地一大清早就帶著人過來瞧她。
何家人多嘴雜,何老太太估摸著這事情未必能瞞得住靜姝,這兩日她話又少,沒準兒是聽到了一些什麼風聲。
靜姝還窩在被窩裡,聽見外頭的動靜,急忙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從錦被中探出一個小腦袋來。
「外祖母!」她喊了何老太太一聲,正要從被窩裡爬出來,卻被老太太給喊住了。
「還沒穿衣服呢,快把被子蓋好。」丫鬟挽了簾子迎何老太太進門,見她探頭探腦的,忙走到她床沿坐下來,幫她把被子掖好。
跟在身後的三表姊何佳蕙也笑著道:「表妹,太陽都快曬屁股了,妳怎麼還沒起來?」
劉嬤嬤忙讓丫鬟拿了衣服過來,服侍靜姝更衣,何老太太坐到對面窗戶下的紅木圈椅上,有些不捨地看著自己這個寶貝疙瘩肉上肉。
若不是為了家族利益,誰願意把自家的閨女遠嫁?只可惜她那閨女命不好,早早的就去了,只留下靜姝這一根獨苗,老太太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可宋家也是書香門第的大戶人家,怎麼可能放任靜姝一直住在外祖家呢?如今正逢宋老太太大壽,何家本就要派人去賀壽,不順帶著把靜姝送回去,那就不像話了。
尤氏都進門這麼多年了,靜姝作為原配留下來的嫡女,確實也該見見繼母了。
「妳想回去就回去吧,這回我不攔著妳了。」何老太太歎了口氣,道:「妳繼母都生下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了,妳也確實該回去看看。」雖說靜姝的婚事是打小就定下的娃娃親,可將來置辦嫁妝,除了何氏生前留下的那一份,宋家要再補貼多少,就要看尤氏的了。
況且尤氏還帶著一個拖油瓶,是她跟前頭姓沈的那個男人生下的孩子,那沈家前些年又犯了事,被發配到偏遠的雲貴,尤氏在宋老太太跟前哭求了一番,把那姑娘留在了京城,接到宋家養了。
做女人的,總歸是心疼自己閨女多些,沈家姑娘住在宋家雖然名不正言不順,可終究是她親閨女,況且她現在又和宋廷瑄有了孩子,對靜姝只怕更照顧不到了……但再怎樣,她也是靜姝的繼母,又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姑娘,論理也做不出上不了檯面的事情,讓靜姝早些回去,彼此相處相處,就算生不出感情,也好過將來跟陌生人一樣。
「我聽外祖母的。」靜姝已經穿好了衣服,趿著鞋子走到何老太太跟前,伸手搖著她的胳膊肘撒嬌。
何老太太臉上卻有些凝重,皺著眉道:「妳回了京城,有了祖母,只怕就忘了我這個外祖母了。」
「那怎麼可能呢?外祖母永遠是我最喜歡的人。」靜姝脫口而出道,上一世,待她最好的人就是外祖母了,當她受萬人唾棄改嫁謝昭時,只有外祖母還給她準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
何老太太眼眸中立時就有了淚光,拍了拍靜姝肉嘟嘟的手背道:「妳回去吧,反正過不了多久,妳三表姊也要嫁到京城去,到時候我拖著這把老骨頭,到京城瞧妳們倆去。」
靜姝愣了一下,依稀想起何佳蕙定給了平安侯世子做繼室。
何佳蕙就坐在一旁,臉頰通紅,低著頭小聲道:「祖母,我那還是一年後的事情呢!」
平安侯世子和他原配夫人伉儷情深,提出要為對方守三年的孝,好些人家聽了這個就不願意嫁過去了,何佳蕙卻覺得對方有情有義,願意再多等一年。

靜姝洗漱完之後,跟著何老太太去了壽安堂。
大舅母方氏和二舅母林氏都已經過來請安了,丫鬟們布了早膳,方氏瞧見何老太太領著靜姝進門,笑著迎了上去,「這大雪天的,我還當老太太去了哪兒呢,原是去瞧寶貝疙瘩了。」
何老太太實在太寵著靜姝了,起初方氏和林氏都有些吃味,後來就見怪不怪了,反正她又不是何家的閨女,總有走的一天,這不,這一天不就到了嗎?
靜姝前世一直覺得兩位舅母對她是真心實意的好,如今卻也明白這裡頭不知摻雜了多少虛情假意。
她都傻了一輩子,怎麼可能再傻一輩子呢?
「給大舅母、二舅母請安。」靜姝乖巧的向她們福了一福。
方氏看見何佳蕙也來了,一顆心早就在她身上,也沒功夫招呼靜姝,倒是林氏朝她點了點頭。
方氏心裡高興,何佳蕙定下平安侯府的世子,雖然是去做繼室的,可將來也是個正經八百的世子夫人,像何家這樣的商賈人家,即便是嫡女,想要嫁入京城做勳貴侯門的正頭夫人也是不容易的。
但靜姝要是沒記錯的話,這門親事後來彷彿出了一點岔子,何佳蕙最後成了平安侯世子的貴妾,可這些事情過去太久了,她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但無論如何,方氏臉上的喜氣是掩蓋不了的。
「都坐下吧。」何老太太招呼了一聲,看了兩位兒媳一眼,瞧著低眉順眼,其實對她偏心疼愛靜姝的事情,私下裡沒少嘀咕,今兒一早巴巴地過來,只怕就是等著靜姝是走是留的消息呢。
「靜姝從小沒了母親,在我們家住了這麼多年,如今她就要走了,我心裡還當真有些捨不得呢。」
「什麼?」方氏搶先開口道:「靜姝這就要走了嗎?」她頓了頓,強忍著內心的喜悅,有些不確定地問:「那還回來嗎?」
就怕去了又回來,那跟不走有什麼區別?
靜姝偷瞄方氏一眼,見她眼底都泛著喜氣,覺得自己前世可真是傻,當真以為兩位舅母捨不得自己離開,現在想一想,她在何家住了十來年,除了外祖母,哪有不厭煩自己的。
「不回來了。」靜姝鼓著腮幫子,一本正經道:「我今年都十一了,再過幾年也要出閣,我還要學些針線女紅什麼的,總不能什麼都不會。」
「妳要學針線女紅?」何佳蕙笑了起來,道:「快別糟蹋了好好的緞子,不如讓它光禿禿的好看。」
靜姝前世什麼都不會,經常聽人私底下議論,這宋家的五姑娘是個連一雙鞋底都納不好的笨姑娘。
「那可不行,我就要學。」
聽著靜姝認死理的堅持,何老太太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兩個小廝走進來,弓著身子在下頭回話,「三爺讓小的進來回一聲,說他請了個貴客回府,請老太太、太太們千萬別怠慢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人給請回來的。」
林氏聽了便笑了,「這說的什麼話,既是他請的客人,我們自然不敢怠慢。」她頓了頓,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問:「他到底請了什麼人回來?用得著這樣興師動眾的嗎?」
靜姝也覺得有些好奇,她三表哥仗著是何家學問最好的,總是在外頭和一幫子的狐朋狗友鬼混,能請到什麼貴客?
她這廂正納悶著,那小廝便笑著道:「是謝四爺,他不是在蘇州老家給謝老爺守孝嗎?如今期滿回京,正要趕明年的春闈,三爺好不容易把他給請到了府中,讓他給咱們家家塾裡的學生們講幾堂課。」
靜姝聞言,一下子就呆住了,謝昭怎麼會來何家?前世也沒聽說謝昭來過何家啊?難道是因為那時候她病了,一直在自己房裡待著,所以不知道這件事情?
靜姝懵懵懂懂,彷彿身在夢中,何老太太卻是大喜過望,「哎呀,是謝四爺啊,那可真是貴客了!」
南北直隸哪有不知道謝家的,一門三進士,父子兩探花,說的就是謝昭的父親和祖父,但認識謝昭的人都說,以他的才學,將來必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靜姝記得謝昭是乙未年的狀元,那時候他已經二十四了,比他父親中探花遲了兩年,卻是因為要為他父親守孝,要不然的話,也許大周的史冊上就有二十一歲的狀元了。
方氏和林氏都很歡喜,像何家這樣的商賈人家,對讀書人家有著天然的好感,更何況還是像謝昭這樣特別會念書的,彷彿他來了何家,何家的子孫們就可以沾了他的靈氣,都變成是文曲星下凡的一樣。
「敢情好,讓墨哥兒、喬哥兒也過來見見謝四爺。」
墨哥兒和喬哥兒是方氏的孫子,不過才六七歲。
林氏聽了就不喜歡,蹙著眉道:「老三請人家來是討論制藝和講學的,妳喊上兩個奶娃子做什麼?」
「墨哥兒和喬哥兒怎麼就是奶娃子了?老爺說要給他們請西席開蒙,如今兩人也開始認字學《百家姓》了,怎麼就不能見謝四爺?難道只有老三這個中了秀才的叔叔才能見嗎?」方氏不服,一邊說話,一邊還往何老太太那頭看一眼,希望老太太能幫她說一句。
何老太太便問那小廝,「三爺有沒有問謝四爺住多久?是不是很快就要走?」這都十月了,坐船回京要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只怕人家也待不了幾天。
「謝四爺原本說要馬上動身走的,但三爺說,表姑娘的祖母年底過壽,咱們家還要送表姑娘回京城去,讓謝四爺要麼跟著咱們家的船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小廝只如實回道。
靜姝已經決定了要回京城,聽了這話倒也覺得合情合理,並沒有察覺什麼不妥之處。
何老太太聽了卻有些不太高興,何家送不送靜姝回去,這事兒還沒定下呢,老三這樣在外頭亂說,可見就是聽林氏她們說了些什麼。
一旁的方氏又故意道:「老太太還沒打算把靜姝送走呢,老三倒是想得這麼遠,想必是二弟妹說起的。」
林氏一聽臉色都變了,紅著臉道:「我可沒在老三跟前說過什麼,他這樣張口亂說,我一會兒就回去說他去。」
方氏又道:「算了吧,全家就他一個人中了秀才,妳捨得說他?」
妯娌兩人妳一言我一句的,靜姝前世只覺得好玩,現在聽著,卻也是內宅中的刀光劍影。
何老太太沒理會她們兩人,問那小廝,「那謝四爺答應了沒有?」
「好像是答應了,還說一會兒要進來拜會老太太,所以三爺讓奴才進來給老太太回話呢!」
他竟然答應了?
靜姝到現在還有些想不明白,謝昭是出了名的不求人,才高八斗卻喜歡獨來獨往、行事獨斷,從不拉幫結派,那時候朝中人有句玩話——京城最難進的門,就是謝太傅的家門。
他怎麼就會答應跟自己一路同行呢?
靜姝實在想不明白,但她又想不起來前世的事情了,也許前世謝昭也是搭了何家的船進京的,只是她病了沒走,所以就什麼都不知道。
可無論如何,靜姝還是挺期待見到謝昭。
一來,她從來沒有見過二十三、四歲的謝昭;二來,她前世虧欠這個人太多,因此總想看一看他,若是知道他過得好,彷彿也能減輕自己心中的一絲自責。
第二章 今生初見
在壽安堂用過了早膳,何老太太便派人去請謝昭了。
靜姝特意去裡間照了照鏡子,確認自己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才從內室走出來。
她一向知道自己容姿出眾,要不是因為這個,當年謝昭不會甘受別人的唾棄,也要強娶守寡的她做繼室。
但現在只有十一歲的自己,看上去是這般青澀,雖然烏黑清澈的杏眼和將來沒什麼兩樣,可臉頰上那兩團白雪的軟肉,讓她保持著孩童而非少女的嬌氣。
何佳蕙看見靜姝出來,捂著臉頰笑了起來,湊到她的耳邊道:「我常聽三哥說,那謝四爺是北直隸有名的美男子呢,妳見他還要先照照鏡子,是不是喜歡他?」
這話卻是說錯了,靜姝不喜歡謝昭,她怕他、敬畏他,像對長者一樣的尊重他,唯獨不喜歡他。
可她現在知道他是一個好人,就不能再像前世一樣,做一些傷害他的事情。
「表姊,我最喜歡的人永遠都是祖母!」靜姝故作不知道。
何佳蕙看了看靜姝那張尚未長開的包子臉,覺得她可能真聽不懂自己的話,蹙著眉道:「算了,跟妳說妳也不明白。」
靜姝笑了起來,往隔扇外望了一眼,看見一群人正從垂花門外進來,頓時就緊張了起來,絞著掌心的絲帕,嘴巴抿了起來。
她終於又見到活生生的謝昭,也是她前世從未見過的謝昭,芝蘭玉樹、溫潤如玉又光風霽月一般的人物。
連何佳蕙都屏住了呼吸,只等人走近了,她才用胳膊肘捅了靜姝一把,在她耳邊小聲道:「我第一次看見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然後又有些鬱悶地說:「妳說他一個男人,幹麼長那麼好看?」
但靜姝私心裡卻覺得,現在的謝昭反倒沒有他三十歲之後的樣子好看,那時候的他位極人臣、內斂冷峻、沉默穩重,才是真正地讓人不敢直視,可即便如此,他在她面前卻總是收起所有鋒芒,溫和又有耐心。
「我怎麼知道,妳問他去?」靜姝隨口回了一句,兩個姑娘忍不住笑了起來,等再抬起頭的時候,謝昭已經站在了廳中。
何老太太皺了皺眉心,這也忒沒規矩了,讓人看笑話了。
但謝昭卻目不斜視,彷彿壓根就不在意這房裡發生的一切,三爺何文旭這才開口道:「祖母,這就是謝四爺。」
謝昭朝著何老太太拱了拱手,「老太太安好。」
「快別客氣,坐吧!」謝昭能來何家,可謂蓬蓽生輝,何老太太高興得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只笑道:「嘗嘗看,這是今年新進的大紅袍,五兩銀子一錢呢!」
聽何老太太這麼說,靜姝差點兒笑出聲來,老太太什麼都好,就是商賈人家愛算帳的毛病改不了,不管是什麼東西總要說一說價格,彷彿只有價錢貴的才是好東西。
她是習慣了的,但像謝家那樣的書香清流人家,一向勤儉,這麼貴的茶,只怕謝昭都要喝不下去了。
「外祖母,您這一吃東西就算帳的習慣,什麼時候才能改一改呢?我知道您老這是好客,拿好東西招呼客人,可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您是要向人收茶水錢呢,五兩銀子一錢的大紅袍,我可喝不起。」靜姝嘟起了嘴巴,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實在靈活。
謝昭這時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已,他很快就低下頭,抿了一口杯中的熱茶,淡淡道:「果然是好茶,多謝老太太款待。」
本來他是不想來何家的,但鬼使神差一般就來了,心想難道他還捨不得這個人嗎?怎麼可能捨不得?上一世吃了她的虧,他可不是那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
何老太太笑了起來,順道向謝昭介紹道:「這是我兩個媳婦、這是我三孫女、這是我外孫女,還有這兩個是曾孫……」
方氏還是派人把墨哥兒和喬哥兒都喊了來。
謝昭向眾人一一點了點頭,視線落到靜姝這邊時,卻是淡淡地挪開了。
好在靜姝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一直都低著頭,只偶爾才敢瞧他一眼。
何老太太開口道:「四爺儘管在我們家住下,下個月初,我這外孫女正好要回京城,到時候四爺搭我們家的船回京,這一路上還要請四爺照應一番。」
靜姝才十一歲,雖說有丫鬟婆子小廝跟著,但水路二十來天,要是能有個有見識的人一路同行,何老太太自然更放心一些。
謝昭一聽這話又抬起了頭,眼神停留在靜姝身上,她正在同身邊的表姊說話,被暖爐熏得紅撲撲的臉頰還帶著幾分稚氣,梳著雙丫髻,看上去嬌憨可愛。
前世他和靜姝的那段姻緣算不上美滿,她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室,偶有口角,總是使著小性子道:「我三歲就死了娘,父親也不疼我,這些道理又有誰能告訴我,不如謝太傅你告訴我?你連皇帝都能教,怎麼就教不得我呢?」
她真是……有些不可理喻,卻又讓人不忍苛責。
謝昭忍了一輩子,這輩子是不想忍了,可今日看見她這般乖巧伶俐的模樣,又覺得前世她那些話興許都是實話,一個原配留下的嫡女,若是自己不懂得為自己籌謀,結局必定是可悲可憐的。
「那就聽憑老太太安排。」謝昭緩緩開口,想了片刻才道:「方才遇上了貴府的大老爺,想請晚輩為兩個哥兒做進學開蒙,不知道貴府的小姐要不要一起聽一聽?」
她說她前世沒人教,那這一世他便親自好好的教她,雖然他從來都沒有教過女學生,但也沒什麼關係,京城的書香世家,姑娘家都有延請西席,但長輩們也不求她們將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認識幾個字,能明白事理便是,將來嫁去了婆家也不至於被人瞧不起。
想靜姝前世就是被養歪了,成過兩次親的姑娘卻還什麼都不懂,直到洞房的當夜,謝昭才發現她還是個處子。
她上一個男人是驃騎將軍周家的三少爺周鴻宇,成親當夜就被叫去了軍營,半年後又從邊關傳來了死訊,兩人竟是連洞房都沒來得及入。
她雖然是寡婦改嫁,卻也和初嫁的姑娘沒什麼兩樣,謝昭也因此格外疼惜她。
思緒不知不覺就跑遠了,謝昭定了定神,聽見何老太太道:「要是這樣就再好不過了,家裡的姑娘早些年也請過西席,但就認識了幾個字而已,揚州城沒什麼好先生,我倒害怕把她們教壞了,四爺若是願意教她們,可真是她們前世修來的福分。」
何老太太喊了墨哥兒和喬哥兒過來給謝昭請安,又對靜姝道:「妳和妳三姊姊也來拜見一下謝先生,一會兒再把妳另外兩個表姊也喊來,到時候你們一起跟著謝先生上幾天學。」何家還有兩個庶出的姑娘。
靜姝乖乖地點頭,過來給謝昭請安,他現在瞧著著實年輕,唇紅齒白、風度翩翩,眉眼俊朗得跟畫出來的一樣,神情十分溫和。
「給謝先生請安。」靜姝小聲的開口,忍不住抬頭偷偷看了他一眼。
前世嫁給謝昭本來就是陰錯陽差,他們兩個相差了十二歲,要不是後來周家的人對她施壓,她還想為周鴻宇守著。
別人都說周鴻宇死了,可靜姝連那人的屍首都沒瞧見。
婆家說皇帝年幼,謝昭身為帝師把持朝政,不肯派人去邊關尋回周鴻宇的屍體,靜姝捨不得她男人暴屍荒野,這才答應嫁給謝昭。
她覺得謝昭這樣做不光彩,所以即便後來嫁到了謝家,也沒給過他一個好臉色,但謝昭對她卻很有耐心,連重話都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謝老夫人埋怨她不會管家,也是他拿著外院的帳冊,一點點教會她的。
他身為帝師,那時候已經身居首輔之位,卻從來沒有嫌棄過自己半分。
「宋姑娘不必多禮。」謝昭淡淡的開口,聲音很是平和。
他這輩子不會再娶宋靜姝,這麼做,無非就是不想再看著她誤入歧途。
謝昭繼續道:「我雖然略有些學識,卻也沒給人當過先生,你們不必多禮,世人讀書大多數是為了功名科舉、出人頭地,但也有一些人是為了懂人情、明事理,將來不至於受人蒙騙。我在府上住不了幾日,就給哥兒姐兒們講一講《增廣賢文》,明白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便好了。」
靜姝上輩子沒念過幾天學,但也知道孩童開蒙多學的是《百家姓》、《千家詩》,再不濟也是《弟子規》,這《增廣賢文》到底說的什麼?
她不知道謝昭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竟要住在何家,教他們這一群烏合之眾念書。
他可是三表哥請回來的貴客呀!
「你教什麼,他們就學什麼,哪有他們挑挑揀揀的分。」何老太太笑了起來,心道何佳蕙是要嫁去京城當世子夫人的,肚子裡能多一些墨水,自然再好不過了,其他的孩子,若是將來的西席聽說是謝四爺開蒙的,想必也能高看他們幾分。


用過了午飯,外頭家塾裡就送了《增廣賢文》的印刷本來,靜姝翻開看了幾頁,倒都是一些通俗易懂的句子,只是裡面的內容,對於她那兩個尚未開蒙的小侄兒,似乎有些不太合適。
其中有一句是這樣寫的「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多麼像是對自己的告誡呢!前世她就是這麼一個傻子,完完全全的聽信了別人的一面之詞,一步步把謝昭害死。
可那時候她哪裡知道這個道理,沒想到就在今時今日,謝昭告訴了她這個道理,真像是冥冥之中註定了一樣。
而現在的靜姝也不會像前世一樣,聽從別人的擺布了。
靜姝合上書冊,讓小丫鬟替她磨墨,她針線女紅都拿不出手,倒是一筆字跟著外祖父學了兩年,寫得可圈可點,就連當年的謝昭都說,她渾身上下找不出什麼優點來,除了這張明豔不可方物的臉,還有這一筆簪花小楷。
「姑娘想練字嗎?」丫鬟走了進來,道:「姑娘已經很久沒練字了。」
外祖父去世兩年多,靜姝房裡的文房四寶都蒙上了一層灰,丫鬟早就把這些東西收了起來。
「妳去幫我找一些扇面紙來,我想練練寫扇面,給祖母寫一幅百壽圖做扇面。」
宋老太太過壽,她又是許久沒有回宋家的孫女,禮物自然要準備得精心一些。
其實她已經記不得宋老太太的模樣了,模糊的記憶中唯有的印象,就是老太太誇沈雲薇的字寫得好。
靜姝父親宋廷瑄的繼室尤氏,是宋老太太娘家姊妹的女兒,是她的親外甥女,沈雲薇自然是她的親外甥女。
可前世的靜姝覺得,外甥孫女再親也親不過孫女,她覺得宋老太太還是喜歡自己多一些的,但她錯了,宋老太太喜歡沈雲薇,最後還把原本屬於她的姻緣也給了沈雲薇。
靜姝那時候不喜歡安以臣,所以即便親事沒了,她也沒覺得有多遺憾,可現在回頭想一想,沈雲薇奪過她太多的東西。
前世的她總是一次次的犯錯,卻從來不懂得從錯誤中吸取教訓,也許真的是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站在她的身邊指點她、教導她。
丫鬟擺了筆墨紙硯出來,靜姝開始練字,她以前也學過各種字體,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提過筆了,怎麼寫都覺得不對勁。
何家的藏書都在外院書房,靜姝只好等明天遇上何文旭的時候,讓他幫自己找一本字帖過來。


晚膳是在壽安堂吃的,靜姝剛來何家時,是和何老太太一起住的,後來家裡的孩子多了,何老太太也怕兩個兒媳婦有微詞,就在壽安堂附近闢出一個小院子,讓她搬了過去。
方氏和林氏已經過來了,服侍完何老太太用膳,她們才會回各自的住處。
「大嫂把謝四爺安置在哪兒了?」林氏忽然問道。
像這樣的閒聊每天都會發生,但前世的靜姝根本聽不出裡面的弦外之音,可現在林氏一張口,靜姝就提起精神來了。
何家是方氏掌管中饋,林氏雖然賦閒,卻也時不時會給方氏添些堵。
「住在清風閣,那是外院景致最好的地方。」方氏隨口回道。
林氏便沒再問下去,只是捏著筷子低頭布菜,眼神卻悄悄落到何老太太的臉上。
果不其然,何老太太聽了這話,忍不住擰了擰眉心,清風閣景致好沒錯,可一牆之隔的明月軒裡頭,卻住了何家精心養著的幾個揚州瘦馬。
以前只要有男客過來,方氏都會聽從老爺們的指示,把客人安排在清風閣,那些男客們要是瞧上了誰,老爺就做主把那瘦馬送給對方,這也是何家的一貫作風。
但謝昭可不是尋常的男客啊!
林氏果然開口道:「讓謝四爺住清風閣有些不妥吧?人家才守了三年的孝,還是沒娶親的少年郎呢。」
方氏聞言,果然臉頰漲得通紅,但她也是按照慣例辦事,算不上做錯了,便低著頭道:「這……這都是按著慣例辦的,再說人是妳家老三領回來的,他也沒說謝四爺不能住在清風閣,說不準……」
方氏的話還沒說完,何老太太便發話道:「住都住進去了,現如今再讓人搬出來也不方便,這樣吧,把那幾個瘦馬送去西北角的小院住幾天,讓謝四爺清靜清靜。」
何家還給那些瘦馬請了教習,每日裡學習琴棋書畫,將來養成之後自有她們的去處。
靜姝安安靜靜地聽她們說話,忍不住自嘲了起來,虧得前世她總覺得方氏和林氏是很和氣的,現在才知道她們暗地裡打了那麼多的擂臺。
不過話又說回來,謝昭好像不好女色,他倆成親之後,靜姝還給他物色了好幾個絕色的丫鬟,最後都被他給遣散了。
但何家養的瘦馬,肯定比她當年挑選的丫鬟更甚一籌,還是色藝雙絕的,沒準兒謝昭還真能看上一個,可她實在想像不出來,謝昭要是喜歡上一個人會是什麼樣子?

另一邊,謝昭剛剛收拾完自己的行李。
何家是揚州鹽商,富甲一方,他前世很少跟這樣的人家打交道,但現在的自己雖有功名,卻尚未出仕,在何家當幾天先生應該不為過,何況他今天還見到了宋靜姝。
十一歲的宋靜姝,正如她的名字一樣,靜女其姝,笑容純淨得像一汪清泉,沒有前世對自己的敬畏、怨恨和閃躲,也許這就是最初的她。
「妳們要把她們帶到哪兒去?」
門外傳來何文旭的聲音,謝昭推門出去,看見幾個婆子似是領著一群小丫鬟從垂花門口經過,看走路的形態又不太像丫鬟,倒顯得婀娜多姿。
還沒等謝昭開口,何文旭已經從門外走了進來,湊到他耳邊道:「明德,剛才走過去的那幾個,你看上哪個了?」謝昭表字明德,友人間私下都這樣喊他。
謝昭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
揚州的鹽商可不得了,京城多少達官貴人的府邸都有他們送出去的瘦馬,正因為如此,揚州鹽商賺得滿盆滿缽,揚州瘦馬也名揚天下。
何文旭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害臊了,便玩笑道:「我還想送你一個呢,也算是來揚州走了一遭。」
謝昭清了清嗓子,忽然就想起前世宋靜姝給他挑妾室的事情。
那時候她大概是一萬個不情願跟他在一起,成親才幾天,就弄了兩個出落得水靈靈的丫鬟,還指著她們對他道:「這麼漂亮的丫鬟你都瞧不上嗎?比我外祖母家養的瘦馬都不差的!」
謝昭那一次很生氣,幾天都沒進她的房裡,最後把丫鬟送人了,但現在他卻有些理解宋靜姝了,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耳濡目染知道的自然也是這些東西。
「還是……留給別人吧。」謝昭有些無奈地道。
「就知道你對這些沒興趣。」何文旭笑了起來,又正色道:「老太太已經讓她們搬去別的院子了,你可以安心在這邊住下。」


何家的家塾在西南靠街邊的一個小院中,有一扇門是對著街開的,只要跟何家有些沾親帶故的人家,都可以過來這裡上學。
能考上功名最好,要是考不上,何家的商號滿天下,總有能安置的地方,但念書還是講天賦的,很明顯何家人缺少了這一方面的天賦。
因為要上學的緣故,靜姝一早就起了,她記憶中的謝昭是從來不睡懶覺的,即便是休沐的日子,也會早早的起來。
靜姝好幾次睡醒時看見他坐在床上看書,但她總是故意裝睡,裝著裝著又真睡著了,再次醒來的時候,謝昭已經起身了。
何老太太在壽安堂擺了早膳,除了何佳蕙,何家另外兩個庶出的姑娘也來了。
她們在次間吃過,何文旭過來向何老太太請安,順帶領她們去家塾。
何老太太便問:「有沒有給你侄兒和妹妹們單獨闢一個院子?」
何文旭恭恭敬敬地回道:「原先文耀堂就是兩進的院子,我昨兒就讓婆子們把後罩房收拾了一個大通間出來,正巧有個小門過去,都不用去前頭正院,見不了外男。」
其實小地方男女大防沒那麼嚴苛,靜姝住在何家,也經常見何家的一些表哥弟。
「你有沒有問一問,謝四爺在我們家可住的習慣?」
「我一大早就來給您請安了,還沒去四爺那邊呢,您不用擔心,四爺是很隨和的人。」謝昭名聲在外,何文旭剛和他結識時,也擔心他不好相處,但熟悉之後才知道,他是非常隨和的人,並沒有那些文人恃才傲物的臭脾氣,實在讓人欽佩得很。
「你一會兒出去,還是問問他,畢竟我們是主人家。」何老太太又嘮叨了一句,便喊了姑娘們出來。
靜姝看見何文旭,上前同他小聲道:「三表哥,你那邊有沒有萬壽圖字帖?」
「萬壽圖字帖?」何文旭皺眉想了想,搖頭道:「我那兒沒有,一會兒幫妳去外書房找找。」
靜姝點了點頭,她難得想盡心做一件事情,雖然前世宋老太太對她也不怎麼疼愛,但她畢竟是自己的親祖母,如今她要過壽了,也該為她精心準備一份壽禮。
第三章 幫忙寫字帖
一行人跟著何文旭往文耀堂去,何佳蕙挽著靜姝的胳膊,湊到她耳邊道:「祖母真是的,非要讓她們兩個也跟著,怪沒意思的。」
靜姝轉身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兩位表姊,淡淡道:「跟著就跟著,又礙不著我們。」
幾個掃地的小丫鬟抱著笤帚坐在牆根下,口中還議論道:「妳們看見那謝先生了嗎?妳們說他多大了?這麼年輕就給人當先生了,可真有本事呀!」
「我瞧著和咱們家三爺差不多大。」
「我瞧著還沒咱們家三爺大,但比咱們家三爺好看,聽說他是舉人老爺呢!」
「妳就知道好看!」丫鬟們笑了起來,又道:「再好看也輪不上我們呀,人家就住在明月軒邊上,又便宜了那一起子小蹄子們。」
「聽說明月軒的人昨晚就搬走了呢!」
靜姝聽她們妳一言我一句的,心裡多少覺得有些好笑,平心而論,謝昭確實長得好看,也難怪這些小丫鬟們一個個春心萌動。
「小蹄子,妳們胡說什麼!」何佳蕙卻已經聽見了,張口就罵了起來,「掃完了就滾回去,這地方也是妳們能待著的嗎?是想讓外頭識字的爺們瞧見了,好攀高枝去嗎?」
何佳蕙是個心氣高的姑娘,這話聽著是在罵丫鬟,其實也是說給後面的兩個庶女聽的。
她這個脾氣以後怕是要吃虧的。靜姝皺了皺眉,拉著她從角門進去,小聲道:「三表姊快走吧,別讓謝先生等久了。」

謝昭果然已經先到了,他昨天跟何文旭說好了,晌午為謝家兩個哥兒、四個姑娘開蒙講學,午後再到前頭給那些要考科舉的學生們講八股制藝。
桌上已經放好了描紅本,謝昭站在講臺邊上翻書,聽見門外傳來的聲音,抬了抬頭,看見靜姝和其他姑娘們一起從抄手遊廊上走過來。
現在的靜姝還是一個孩童的模樣,身高只到他胸口,恬靜的臉頰上仍帶著稚氣,謝昭怎麼也想像不到,她將來卻會是殺死自己的劊子手。
謝昭心口閃過一絲鈍痛,但他很快就釋然了,因為這一輩子,他一定不會再跟她有那樣的交集。
靜姝坐到位置上,從書箱中取出文房四寶,丫鬟把她昨天寫過的扇面也收在了裡頭,幾個歪歪扭扭的壽字,實在不好看。
靜姝把它放到一旁,打開書來聽謝昭講課。
墨哥兒和喬哥兒也都認識幾個字,謝昭先教他們朗誦,再一句句的解譯,觸類旁通、引經據典,講得十分生動。
靜姝漸漸就進入了其中,連雜念都沒了。
最後謝昭讓他們描紅。
靜姝低頭看了一眼,認出那是謝昭的字跡。
他的館閣體寫得非常標準,禮部曾命印刷局的人按他的字跡雕刻範本,但現在這幾行字,卻是他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靜姝練習得很認真,抿著薄唇,大約是屋裡的炭火燒得太旺,她額頭上還泌出細細的汗珠。
少女神情專注,完全沒有意識到謝昭就站在她身邊。
謝昭的視線卻落在了靜姝桌上那一頁被寫壞的扇面上,上頭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壽字,很顯然她想寫一個百壽圖的扇面,但是沒寫好。
謝昭便想起靜姝說過,宋老太太不喜歡她,幾個孫女中,她是最不出挑的。
她那時說這話的神情是不屑的,想來是被冷淡習慣了,心中已經麻木。
可現在的宋靜姝還在乎,她雖然寄居在何家,心裡卻仍掛念著遠在京城的祖母。
這時靜姝忽然抬起頭看見了謝昭,視線相交的那一刻,她心底狠狠地跳動了一下,但她依舊彎了彎眉眼,朝著謝昭擠出一絲笑,道:「謝先生,我寫得不好嗎?」
「表姑娘寫得很好。」謝昭這才去看靜姝寫的字,她的字一向是寫得不錯的,何老太爺是江南一帶小有名氣的書法大家,靜姝只學了一絲皮毛便已受益一生。
靜姝高興地笑了起來,眼底都是喜悅的光芒,謝昭從來就吝嗇於虛情假意的讚美,他現在說自己的字好,那一定是真話。
少女臉上的笑容越發明媚了幾分,謝昭的心情也輕鬆了很多,她還能因為自己的一句誇獎而欣喜,還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小姑娘。

吃過了午飯,何老太太留了靜姝在壽安堂歇中覺。
但冬天日短,靜姝不想睡覺,就讓丫鬟取了筆墨紙硯過來。
她現在的字其實遠不如前世寫的好看,畢竟在謝家那麼多年,她連筆都沒有摸過,那種筆走龍蛇的感覺已經生疏了好些。
不過以她現在的年紀來說,能寫成這樣應該不算太差,總之連謝昭都說她寫得好,這讓她非常高興。
何老太太見她一本正經的坐在書案前練字,笑著道:「妳外祖父去世之後,妳就把這些東西收起來了,我還以為妳都不會再練字了。」
靜姝和外祖父的感情很好,老人家剛故去的時候,靜姝很是傷心了一陣子,又怕睹物思人,便把練字的一套東西都收了起來。
「我沒事了,外祖母,今天謝先生還誇我字寫得好呢!」靜姝很是得意。
服侍她的丫鬟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幾本字帖道:「姑娘,三爺讓他房裡的丫鬟給您送的東西,他說您要的字帖他也沒找到,等他空了再幫您好好找找,您今天先湊合著用。」
靜姝正在等著字帖,她自己練字總不得章法,但她翻了幾頁,發現都不是她想要的,這只是尋常的字帖。
單寫壽字的字帖本就很少,外祖父活著的時候她倒是瞧見過一回,可那是外祖父的東西,也許都已經收起來了。
「那妳把這些都還回去吧,我用不著這些。」
靜姝記得何家的庫房倒是有一面百壽圖的繡花屏風,是去年老太太做壽的時候別人家送的,實在不行,她可以找出來照著那個寫,但庫房的鑰匙在方氏那裡,她也不想興師動眾的去把東西翻出來。
「妳讓丫鬟告訴三表哥,我著急要呢,讓他再幫我找找。」靜姝只吩咐道。

晚上用過了晚膳,何文旭又跑了一趟外書房。
他記得老太爺在世時是有那麼一本字帖的,裡頭不光有百壽圖還有百福圖,但那種東西,要不是有特別的用處,誰也不會去練這個,多半不知道被收到哪裡去了,可靜姝是老太太最疼愛的外孫女,又很少跟自己開口,所以何文旭還是親自來了一趟。
謝昭也在外書房,他是何家的貴客,可以隨意出入外書房。
何家人雖然讀書不在行,但藏書卻著實很豐富,還藏了很多有價無市的孤本,謝昭打算趁著住在這裡的這段日子,把這些書都抄錄一下,回到京城好慢慢研究。
「明德也還沒睡嗎?」看見謝昭,何文旭倒是愣了一下。
他在何家算是念書最好的人了,也知道頭懸梁、錐刺股的故事,但也就是比一般人用功一些,但現在都快接近亥時了,謝昭卻還沒有休息,想來他一向是要溫習到很晚的。
「難得遇上幾本好書,打算借回去研究一下。」謝昭把書收起來,看何文旭是空手來的,大約也是來找書的,便隨口問道:「三爺這麼晚過來,也是找書的嗎?」
「表妹想要找一本百壽圖的字帖,我記得前幾年瞧見過,白天沒找到,所以再過來看看。」何文旭已經順著書架開始翻了起來。
兩丈高的紅木書架上堆滿了書,邊上放著扶梯,何文旭順著梯子上去,字帖一般都放在最高處,因為尋常人很少用到,但這裡的藏書謝昭剛剛都瞧過了一遍,並沒有什麼百壽圖的字帖。
他想起白天靜姝放在書案上那張寫得歪歪扭扭的扇面,想了想道:「我那裡倒是有一本百壽圖的字帖,明早帶給你吧。」
聽說謝昭有字帖,何文旭便不費心去找了,從扶梯上下來,謝過他一回,逕自回房睡去了。
謝昭也回房了,字帖他是沒有的,不過這種東西寫起來也不算複雜,就是費些功夫,今晚要遲一點睡了。
他讓小廝磨了墨,在燈盞裡加了足量的燈油,潤好了筆,埋頭寫了起來。
難得靜姝有這麼一個心願,他倒是樂意幫她一把,她要是能把字練好,寫出像樣的扇面來送給宋老太太,興許等回了宋家,老太太會對她好點,她在宋家的日子也會更好過。


靜姝第二天是頭一個到家塾的,他們那一間屋子才生了炭火,屋裡將將熱起來。
小丫鬟在隔壁耳房燒水,靜姝站在門口問道:「妳們沏的是什麼茶呀?」
要是靜姝沒記錯的話,家塾的先生喝的不過就是何家普通的待客茶水,謝昭雖然不計較這些,但做主人家的肯定要想得周到些。
「是三爺平常喝的茶。」小丫鬟規規矩矩地回道:「三爺說謝先生是貴客,不能怠慢,特意送了好茶過來。」
靜姝點點頭,看見何佳蕙領著小丫鬟過來,她一過來就衝著靜姝道:「妳怎麼來得這麼早,我還派人去壽安堂請妳呢,丫鬟卻說妳出門了。」
何佳蕙今天沒去壽安堂用早膳,何老太太平常就帶著靜姝一個人吃住,天氣太冷,從大房到壽安堂有些遠,她怕孩子們吹到了冷風,都不讓他們每天過來請安。
「不能總是讓先生等我們呀。」靜姝笑著迎上去,拉著何佳蕙的手進屋。
丫鬟點了熏香,姊妹兩人把書箱裡的東西都放置好,才看見謝昭從抄手遊廊上走來。
他身後跟著的是一個叫榮壽的小廝,靜姝認得,直到前世謝昭去世,榮壽還在他身邊。
小丫鬟挽了簾子引謝昭進來,才進門就瞧見何家的兩個姑娘先到了。
他今日比昨天來得遲了一些,昨夜寫完字帖都已是丑時末刻了,算了算,他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給先生請安。」兩個姑娘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禮。
謝昭點了點頭,往前頭書案那邊去,何佳蕙捅了靜姝一把,側著身子湊到她耳邊小聲道:「表妹、表妹……」
「怎麼了?」靜姝前世就有些怕謝昭,再次相見,雖然和記憶中的謝昭有些不同,可這也不代表她敢肆意的打量對方,所以她都沒好意思抬頭看他。
「謝先生好像沒睡好。」何佳蕙瞅著謝昭的背影,忽然說道。
聞言,靜姝這才抬頭,正好瞧見謝昭轉過身來,兩人的視線冷不防地接觸了一下。
果然眼瞼烏青,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何佳蕙卻是彎著眉眼,繼續在靜姝的耳邊八卦,「我聽三哥說,除了沒睡好,還有一種別的可能!」她正想興致勃勃地說下去,瞧見身邊的靜姝一臉稚氣,忽然就打住了,念叨道:「我說了妳也不懂,不說了!」
靜姝一聽,只好裝出一副什麼都聽不懂的模樣。
何家就是家教太寬鬆了,兄弟姊妹之間也不避嫌,何佳蕙還沒出閣呢,就知道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難怪將來也不知道哪裡被抓了錯處,從侯府世子的繼室變成了貴妾。
「表姊妳說什麼?」靜姝故意道:「我可不要聽這些亂七八糟的,三表哥從來都不會說什麼好話。」
「確實不是什麼好話,妳不聽也罷。」何佳蕙想了想忽然就有些臊了,只紅著臉頰不說話。
靜姝再抬頭看謝昭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分發今日的講義了。
學生們都到了,謝昭把他們昨天帶回去寫的描紅都收過去,細心地批改了,還用毛筆圈出了寫得好的字。
靜姝的一張紙上得了好幾個圈,兩個小侄兒都非常羨慕。
謝昭說:「人如其字,字如其人,要做到字正心正人正。」
靜姝聽了卻非常汗顏,她前世就沒能做到字正心正人正。
但謝昭又說:「表姑娘的字就寫得很好,你們要向她學習。」
靜姝一聽就越發覺得不好意思了,臉頰漲得通紅,像熟透了的蘋果。

午後何文旭就派丫鬟把百壽圖的字帖送了過來。
靜姝怕何老太太知道自己給祖母準備壽禮,心裡不受用,還特意回了自己院子練字,她一邊照著寫,一邊狐疑,這顯然不是外祖父原先的那本字帖,但也不像是外頭買來的。
外頭買的字帖都是印刷體,上面不會有墨水凝固後的褶皺,這看著倒像是人新寫的一樣,而且書法功底很深,百來個壽字形態各異,用筆如神,排版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何文旭能寫得出這樣的字帖嗎?
靜姝覺得不太可能,再說了……就算她這個三表哥會寫,也不至於為了她這個表妹隨口的託付,連夜寫出一本字帖來。
靜姝恍忽想到了什麼,雖然還不能確定,不過今早她確實瞧見了,謝昭昨晚沒有睡好。
一定是三表哥找不到字帖,所以才請他幫忙寫的吧?
靜姝又細心翻了翻,這字帖的楷書並不是用他擅用的館閣體寫的,擬的是顏真卿的字體,飽滿取勢,形神兼備,和別的字體放在一起尤為和諧。
但靜姝不知道,謝昭是故意用顏體的,他給他們講學的字帖都是用館閣體寫的,自然不能在這上頭漏了餡。
謝昭一向是個細心又從不譁眾取寵的人,但這樣很容易讓別人忽視了他的優點。
她想給謝昭送個回禮,但肯定不能直接送去,顯得太過突兀了。

靜姝在何家住了六七年,也有不少私藏,都收在了何老太太的私庫。
老太太說她年紀尚小,還管不了那麼多東西,都交給丫鬟婆子又不放心,就自己幫她管著,每年還給她一些利錢。
靜姝知道自己是個小富婆,除了這些,她還有母親的嫁妝,但那些東西現在還在別人手裡,她前世在謝家剩下的日子,有時候也會想她母親留下的那些東西到底去哪了?
她是從小富庶慣了,壓根不在乎錢財這等身外物,可別人卻不一樣,一分一毫都要拽在手心裡。
「妳說妳要開私庫找東西,想找什麼東西呀?」何老太太有些好奇,靜姝住在這裡吃穿不愁,很少會拿私庫的東西。
「我記得外祖父在的時候,送過一塊和闐玉的籽料給我,說那是雕刻印章的好料子,我想找出來送給三表哥。」靜姝一本正經道。
「那麼貴重的東西,給妳三表哥做什麼,他也不缺這些。」何老太太一聽,倒是有些替她心疼。
「三表哥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想謝謝他。」東西自然不是送給何文旭的,但靜姝知道他的為人,不是他做的事情,他不會搶了這功勞,昧下犒賞的。
「我這麼疼妳,也沒見妳要送什麼東西給我。」何老太太酸溜溜地開口,卻已經喊了劉嬤嬤帶著靜姝去開私庫。
東西都在八寶閣收著,靜姝很快就找到了,不小的一塊料子,可以做好幾枚印章。
何老太太又問她,「這麼一大塊,還是妳外祖父留下的,要不然明兒一早,我讓小廝送去品玉軒,請那裡的玉匠幫妳開出一小塊送人,別的就自己留著了。」
「那也有些糟蹋了,好料子難得,尤其是這麼大塊的,就給三表哥好了。」靜姝闊氣道。
「倒便宜他了。」何老太太笑了起來,「以後有好東西我也不給妳了,省得便宜了別人。」
靜姝心裡卻很高興,為這玉料終於找到了一個好主人而高興。
第四章 兩樣禮物
第二天,靜姝就差人把玉料給何文旭送了過去。
丫鬟回說東西已經收下了,也沒有別的回話,所以靜姝很快就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沒多久,宋家又差人送了信過來,說老太太想早些見到靜姝,問何家啟程的日子。
何老太太有些不太高興,從揚州往京城去,一路上要坐三十來天的船,靜姝這次一走,也不知道何年何月還能再見,但她也想不出理由留著她了。
「既然那邊催得緊,那就早些預備啟程吧,下個月初就走,到京城的時候正巧能趕上過年,也算讓靜姝跟他們團圓了。」何老太太看著坐在下首的兩個兒子和兒媳婦,又開口道:「京城那邊老二熟悉些,這次就派你送靜姝一程,給親家母的壽禮也要備得厚重一些,別讓人家給笑話了。」
靜姝卻開口道:「我自己回京城去就行,讓二舅舅留在揚州過年吧。」她頓了頓,繼續道:「壽禮也和尋常一樣準備就行,不用太貴重的。」
她都活了一世了,如何不知道宋家是什麼樣的人家?自恃是書香門第、清貴名流,瞧不起何家,送再多東西過去,他們也只把何家當銅錢堆成的暴發戶,還不如就尋常一點的好。
「妳祖母做壽,何家本來就要派人去賀壽,讓妳二舅舅陪妳去不好嗎?」何老太太開口道。
靜姝低著頭,一臉平靜,慢慢道:「今年外祖母過壽,宋家也就派了兩個下人過來。」
這麼遠的路,本來就不方便,倒也不能算是宋家失禮了。
何二老爺便道:「既然靜姝這麼說,那就讓妳三表哥送妳回京吧。」何文旭下次科舉要在三年之後,身上倒是沒什麼差事,況且還有謝昭一路同行,讓他去一趟京城見見世面,多認識幾個朋友總是好的。
靜姝一聽,這才點頭答應。
何老太太已經跟老爺們商量起了給宋家送什麼賀禮。
靜姝從正廳裡出去,被廊下的冷風吹得打了個激靈。
「表妹!」何文旭從她身後跟了過來,瞇著一雙桃花眼上下打量她。
靜姝長得十分明豔秀麗,若不是從小就跟康定侯府的嫡次子定了娃娃親,老太太一準是要讓她在何家長住的,她跟何家的姑娘可不一樣,註定要嬌美尊貴一輩子,唯一的可歎之處就是他那姑母去的太早了些,看不到她將來的尊貴榮耀。
「妳可真是大方,祖父留給妳的和闐玉籽料,說送人就送人了。」何文旭笑道。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多謝三表哥給我寫的字帖!」靜姝故意道。
「妳可太看得起我了,我像是會寫那字帖的人嗎?」哪有這麼傻的姑娘,何文旭在心裡歎息。
靜姝在何家過得是比何家大小姐還尊貴的日子,可以後回到宋家就不一樣了,那樣的書香世家,頭上還有一個繼母,也不知道他這個小表妹以後還能不能維持這份純真的本心……
「難道不是表哥寫的嗎?」靜姝故作不知,一本正經道:「表哥是家裡唯一的秀才,二舅母常說您將來一定能為何家光耀門楣,咱們家除了你,還有誰會寫這麼好的字帖呢?」
何文旭被她讚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撓了撓後腦杓笑道:「妳二舅母的話妳也信嗎?她還見天的說我能考上狀元呢……」
何文旭對林氏也很是無奈,做母親的總是望子成龍的,但他還是道:「那字帖不是我寫的,祖父的籽料太貴重了,妳還是自己留著吧。」
靜姝裝作一臉茫然,又擰了擰眉,道:「竟然不是三表哥寫的嗎?可那字帖寫得實在好,不管是誰寫的,我總要謝謝他的,三表哥就幫我把那玉料轉贈給那寫字帖的人吧。」
「妳真的要……把那玉料送人?」何文旭聽著還有些心疼,可他又不好意思據為己有,但一想到送的人是謝昭,他也就沒什麼好捨不得了。
謝昭這樣的謙謙君子,確實配得上那樣的一塊美玉。
靜姝依舊點頭,一臉正色道:「三表哥就幫我這個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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