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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3001-E113002

《世子的半枝桃花》全2冊

  • 出版日期:2021/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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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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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女扮男裝代兄當縣令,世子爺為了「護花」甘心做下屬!
「世子,咱們結盟吧,一起開棺驗屍、偵破兇案……」
「不,本世子覺得咱們結親會更好!」


藍海E113001《世子的半枝桃花》上
雙生哥哥遭遇刺客下落不明,為了查清緣由和幕後黑手,
柳涵女扮男裝前往泗水縣代為擔任縣令,
怎料她人才剛到落腳客棧就遇到命案,又莫名被當成嫌犯,
偏偏另一個被誤會的倒楣鬼是她哥的好友,穆王世子陸湛,
協力破案之後,他竟對外宣稱是她的屬下,每日在她身邊晃,
兩人又莫名其妙成為「室友」,他那雙火眼金睛甚至看透了她的真身!
幸好他沒有揭穿她的意思,屢屢發生奇案他還當軍師幫出主意,
這會兒她打算以自身為餌引壞人出洞,
想來他應該不介意斜槓人生再多一個「護花使者」吧……


藍海E113002《世子的半枝桃花》下
柳涵深刻體會到男人的嘴不可信,尤其是有點身分地位的那種!
陸湛明明答應要幫她一起調查泗水歷任縣令都短命的疑點,
還要教她如何寫奏章稟告皇上,卻突然不告而別,
害她心情鬱悶,決心搬離和他一起住的傷心地,
並逼自己振作起來,畢竟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沒想到越是深入查案,牽扯到的人越多也越「高貴」,
甚至把自己逼入險境,不過也算是因禍得福,
來救她的人居然是失蹤已久的哥哥,且間接引得壞人露出馬腳……
水初生,女,佛系九零後,性格溫吞似春水初生。
喜一人獨處,執筆握卷朝升暮落;也喜與一二知己攜遊,
把臂笑談;興致偶起,田間或鬧市,鏡頭留記光年。
雖係塵世一粟,然心有故事三千,今漫書筆端,潛心說好每個故事,
立志讓筆下的每個人物不僅活在白紙黑字間,更要活在心上,
有血有肉,自信我雖非有趣之人,但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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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福來客棧兇殺案
寒窗朝暮無人問,金榜魁首天下知。
乾元九年,乾元帝初開恩科,天下賢才齊聚上京,皆望蟾宮折桂,豈料最終連中三元,成了御筆欽點狀元郎的人,竟然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林州小兒。看著那堪堪十四歲的少年狀元郎春風得意,打馬遊街,暢飲瓊林,眾舉子又羨又妒,紛紛扼腕頓足。
然而,新科狀元郎並未如眾人所預料的仕途平順,平步青雲。兩年後,傳聞其觸怒天顏,乾元帝一封詔書將人貶去最為偏僻荒遠的湖州府泗水縣。
窮鄉僻壤、荒山惡水,甚至還流傳著「泗水縣令,命短天責」的詛咒,這一貶可就意味著小命危矣。
於是當初羨妒狀元郎少年得意的人又忍不住感歎,真真是伴君如伴虎吶。


煙波橫生,山水遙迢;春風無痕,人跡杳渺。
泗水縣位於湖州府東南方向,臨靠著平倉山,因著山腳下的泗水江而得名。此地背山濱水,因為水路不暢,所以平常出入縣城必須先通過一道崎嶇難行的山路,再渡江而過。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幾經翻修的城門口長年累月只有寥寥幾人進出。
老李頭如今年近五十,守了幾十年的城門,對於出入泗水縣的客商行人幾乎都能記得八九不離十,遇上多來幾趟的,甚至還能直接喊出姓名來。
這一日,老李頭坐在城門外側涼棚下的木桌後頭,抬頭看到城門前的一行人時,不由瞇了瞇眼,嘖嘖稱奇。
他們這小破城今兒個倒是難得見著了一些新面孔。
抄起桌上的簿冊,老李頭快步走到幾人面前,視線前後一掃,最終將目光定在坐著木製輪椅的少年郎身上。因見其面如秋月,生得眉清目秀,就像畫上觀音身側的童子一般,先在心底讚了聲「好俊俏的哥兒」,繼而又深深一歎,歎息聲裡滿是可惜憐憫之意。
只可惜是個不良於行的殘廢。
「幾位打哪兒來?到泗水縣來是走親訪友還是……過所有沒有?」他例行公事的問道。
少年郎垂眸斂目未語,他身後的綠衣婢女往前一步,擋在自家主子身前,微微揚了揚下巴,「我們打從林州來,我們家姑……咳,我們家公子馬上就是泗水縣的……」
衣袖猝不及防被拽了下,綠衣婢女的話戛然而止。
老李頭抹了把鬍子,狐疑地問:「是什麼?」
綠蕪回頭看了眼自家主子,不敢貿然亂說,只含糊道:「也沒什麼,沒什麼。」
眼見老李頭臉色慢慢地嚴肅起來,少年郎微微一笑,終於緩緩開了口,聲音是和樣貌赫然不配的嘶啞,「我們主僕長途跋涉至此,乃是為了尋訪一位舊年故交的下落,投靠於他,少不得要在這裡長住一段時日。」一面說,一面讓綠衣婢女取了過所呈上,給老李頭看了,才繼續打聽道:「聽說要在城中暫住,置辦房舍等一應事宜皆須縣衙大人擬批書文,不知去衙門的路該如何走?」
幾人年紀不大,面相不似奸邪,且過所也無紕漏,老李頭安了心,簽了放行證後又順道指了路,末了還提醒道:「小公子要去縣衙辦事,還是明兒巳時三刻再去吧。」
「為何?」這會兒日頭都未落山,縣衙怎麼就去不得了呢?
見城門處無人進出,老李頭將簿冊往腋下一夾,壓低了聲音與幾人道:「我看小公子初來乍到,又是個讀書人,好心提醒一句,咱們這兒不比別處,自從上任縣老爺遭了意外以後,衙門裡如今都是曹師爺主事,每日辦事的時辰啊,就是從巳時三刻到未時一刻,趕著旁的事了,縣衙不開門也是常有的。」他歎了口氣,續道:「其實就算開了門也就那樣,除了送禮求辦事的,普通老百姓哪裡能踏進那道門。莫怪老漢沒提醒,你們去啊,也得有點準備。」
「哦?還有這樣的?」少年郎微微挑眉,嘴角噙了笑意,朝老李頭一拱手,「多謝大叔提醒。」
進了城,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彷彿沒有半點兒生氣。
忽而,一陣風迎面刮過,明明已是三月陽春時節,綠蕪還是不由抱著胳膊打了個冷顫,即便是身披大氅的少年郎也跟著微微縮了縮脖子。
「這裡未免也忒詭異了,偌大個縣城,街上竟是半個人影都瞧不著,那些店鋪也都不開門做生意的嗎?」綠蕪東瞅瞅西看看,忍不住問道:「姑娘,我們以後真的要留在這裡嗎?」
柳涵抬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觸摸到懷裡的文書,抿了抿唇,聲音低而堅定地道:「當然。」
「好吧,反正姑娘在哪兒,綠蕪就在哪兒。」綠蕪直了直腰板,「那我們現在去哪裡呀?」
柳涵牽了牽唇角,吩咐默默推著自己的長青道:「先找一處客棧休整一晚,等明天縣衙開門,咱們再去。」
一行人一路風雨兼程,幾乎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今天又是一早起來趕路,翻越平倉山,這會兒都感到饑腸轆轆。因此,進了客棧以後,柳涵就讓綠蕪要了幾間客房,安排隨行之人住下,又讓小二把做好的飯菜直接送去客房。
看著桌上幾樣清淡小菜,又看了眼自家主子瘦了一圈的臉,綠蕪有些心疼地道:「姑娘從前哪吃過這些苦頭,奴婢瞧著都捨不得,要是讓老爺和夫人知道了,還不知道要如何心疼呢,便是大少爺在,也……」
「綠蕪。」柳涵看著她,眼神帶著不贊同,「莫忘了我是如何叮囑妳的。」
「……綠蕪錯了,姑、公子。」
柳涵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扉,屋外暮色漸沉,只得見樹影重重,想起前事,一顆心只覺得沉甸甸的。
明明當初離京返鄉祭祖時一切都好好的,為什麼不過短短半月的光景,就發生了那麼多的變故?從哥哥無端被貶開始,彷彿一潭靜水被徹底攪亂,就此只剩下暗流洶湧、危風險浪。
她回過頭看向滿目心疼的綠蕪,歎了口氣道:「比起哥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經歷的這些其實算不得什麼。」
看著自家主子黯淡的眉眼,綠蕪害怕說多了會惹得她越發傷心,便閉上了嘴巴默默不語。
「綠蕪,明日去了縣衙以後,哥哥的事情不要隨便再提。」
那日賊人來勢洶洶,分明就是要置哥哥於死地,可時至今日,哥哥仍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但她相信哥哥一定不會有事。既然爹爹和景表哥都猜測那場意外跟哥哥被貶之地有著割不斷的聯繫,那她一定要想辦法將幕後黑手引出來,早日尋到哥哥的下落。不過在這之前,她李代桃僵一事必須仔仔細細地瞞好,長青素來話少木訥,她唯一擔心的就是心直口快的綠蕪。
柳涵有意多叮囑綠蕪兩句,可卻被屋外突兀傳來的尖叫聲打斷,緊跟著她便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啊啊啊啊!」
不等柳涵開口,綠蕪立即轉身快步走到門口,悄悄打開半扇門朝外頭望去,沒看到守在門口的長青,卻瞧見一群人堵在對面房間的門口。
她顧不上納悶長青的去處,探出半個身子往對面的房間望了兩眼,緊接著一張臉都白了。
「砰!」
將門扣緊,綠蕪看向朝這邊望過來的柳涵,聲音微顫,低低地道:「對面的屋子,死、死人了。」

正如看守城門的老李頭所言,泗水縣縣衙未時以後果真就閉門不接任何訴狀了。
這回福來客棧出了人命官司,驚慌失措的老掌櫃在夥計的提醒下,趕緊指派了一個腳程快的跑堂去衙門報案,然而直到一個時辰以後,四個醉醺醺的衙役才過來。
領頭的是個胖乎乎的捕頭,他沒好氣地撥開案發房間門口的圍觀者,走進去,待看清屋內的場景,他原本睜不太開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殘留的醉意頃刻間就被嚇得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往後連退好幾步,扶住門框,吞了口口水,穩住心神,勉強開口道:「任、任何人都不許動現場,等仵作過來檢查了再說。」他說話的聲音有一絲絲的顫抖,但還是努力想要維持住威嚴,接著吩咐跟過來的三個手下,「封鎖客棧,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還有,趕緊把所有人都給我召到大堂去,等曹師爺過來好一一問話。」
其餘三人忙不迭地領命,各自行事而去。
等到所有人都往大堂去了,胖捕頭才顫顫巍巍地扭過頭又看了眼屋內的景象。
房內的陳設擺件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桌子也被掀翻在地,滿地狼藉間,一個年約三十的男人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他胸口插著一把綴著寶石的匕首,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臉上也沾滿了血跡。
看著男人瞪大的眼睛,胖捕頭後脊一涼,嚇得立刻扭過頭來大口喘息,倉皇間不期然撞上對面屋內柳涵和綠蕪打量的目光,他臉色有些難看地喝道:「你們倆,也趕緊給我到大堂去,一個都別想躲!」言罷,自己反倒先拔腿朝大堂奔去了。
雖然不知道那間房裡的情況是如何可怖,但是對於久在深閨的柳涵而言,光看著胖捕頭的反應,心裡就惴惴不安起來。只是她仍比一般閨中女兒略多了幾分膽氣,臉色微白卻能勉強保持鎮定,不至於亂了方寸。
柳涵輕輕地抿了下唇,問綠蕪,「長青人呢?」
「方才就一直沒見著人,奴婢也去客房尋了,都說沒看到長青。」按理說,依著長青的脾性,是不會擅自拋下主子消失不見的,除非發生了別的緊要事情。
柳涵眉尖動了動,顯然也感到不解。她坐回輪椅上,示意綠蕪把自己推到對面客房的門口,微微傾身朝屋裡望了一眼。
饒是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可瞧見地上死不瞑目的人後還是嚇得立即移開了目光,卻在看到滿地狼藉時頓住,蒼白的小臉上浮現一絲疑惑,秀眉也跟著緩緩蹙起。


福來客棧是泗水縣縣城裡最大的一家客棧,生意要比別家好很多,當那些吃飯打尖的客人都被叫出來後,竟也擠滿了整個大堂。
柳涵和綠蕪待在離櫃檯不遠的一處角落裡,靜靜地看著大堂裡或是驚慌或是埋怨著的人。忽而,柳涵流轉的視線在大堂的一角停住,眸底劃過一絲意外。
那一角的桌旁坐著一個年輕男子,雖然看不見正臉,但是柳涵透過他側臉的輪廓,不難分辨出那人容姿不凡,當然,這並非頂頂緊要的,真正教她詫異的是那男子的淡然與鎮定。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兒,自斟自酌,好像不是身處嘈雜的客棧大堂,而是置身於山林曠野一般,對周遭的一切置若罔聞。
似是察覺到柳涵打量的目光,男子突然轉頭抬眸望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虛空相撞,柳涵微微凝息,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綠蕪始終注意著門口的動靜,當瞧見外面來了烏壓壓一大群衙役時,她連忙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衣袖,小聲地提醒道:「公子,衙門主事的人好像來了。」
門口動靜不小,柳涵也注意到了,她「嗯」了聲,叮囑綠蕪道:「先靜觀其變。」
之前老李頭的話言猶在耳,柳涵心裡不由好奇,這泗水縣縣衙養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群人,竟能拿著朝廷的俸祿不顧百姓死活?
如此想著,柳涵又朝門口望去。
只見身穿錦袍的中年男子被三四個衙役簇擁著從外頭進來,他個頭不高,背脊卻挺得筆直,整個人看上去短小精悍。觀其形容,下巴尖長,蓄著一指半長的山羊鬍,一雙瞇縫眼在看到客棧大堂裡形形色色的眾人後稍稍睜大了些許,透出幾分精光。
這就是傳聞中的曹師爺?
曹師爺一臉不耐煩地走到堂中,重重地清了幾下嗓子,見眾人都安靜下來以後,他才不慌不忙地開口道:「泗水縣的治安從來沒出過問題,今天出了這樣的慘案,本師爺也十分痛心。殺人償命,絕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為了早日偵破此案,不得不委屈諸位好好配合衙門調查。在兇手沒有被緝拿到案之前,在場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離開客棧!」
「曹師爺,這可不成吶,我又沒殺人,被困在這裡算怎麼回事?」說話的是一個富商,正為了跟人命官司牽扯上關係而焦躁。
小聲抱怨的人不少,但這富商離曹師爺近,這話讓曹師爺聽得一清二楚。
曹師爺摸鬍子的動作一頓,偏頭看向富商,哼了聲,「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依我看,你這麼激動,莫不是心中有鬼?」
富商原就是泗水縣人氏,先前反駁那麼一句也是一時情急,這會兒被這般質問,才突然反應過來什麼,整張臉白了白,一下子就噤了聲。
曹師爺滿意地看了眼再度安靜下來的眾人,「本師爺一向公允,斷不會白白冤枉了好人,只要審問後沒什麼問題,今晚就能回家去了。」他看了眼在一旁戰戰兢兢的掌櫃,吩咐道:「收拾一間房間出來,本師爺要一一查問。」
「是。」
「且慢。」
或許是礙於曹師爺的威嚴,彼時大堂裡並不十分嘈雜,因此柳涵一開口,除了曹師爺瞇眼望了過來,其他人也紛紛看向她。
柳涵察覺到一道目光格外銳利,下意識地抬眸迎過去,正好對上一雙深邃的鳳眼。
那人的眼底似乎泛著些許興味,見她望過去甚至還挑了下眉。
柳涵尚未來得及深思他眼中的深意,便聽到曹師爺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慢什麼慢,妨礙辦案的罪名你擔當得起嗎?」
聞言,柳涵微微一笑,她坐在輪椅上,背脊挺直,環顧一眼大堂,方開口緩緩說道:「從客棧大堂到二樓,排除飛簷走壁外,唯一的通道就只有這座樓梯。上樓去行兇,再返回大堂,人多眼雜,並不是一個萬無一失的計畫。」
「如果走的不是樓梯呢?」曹師爺問。
「的確。」柳涵點點頭,轉而看向站在曹師爺身側的胖捕頭,對他道:「可否勞煩捕頭大哥說一說兇案現場的具體情況?」
胖捕頭聞言,一下子就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面色忍不住白了三分,本不欲說,可瞧見曹師爺也看了過來,他只好逼自己穩住心神,將情況細細的說了一遍。
他每說一句,樓上客房裡的慘狀便在腦海裡過一遍,等到他說完,他滿是橫肉的臉上早已佈滿了汗珠。
柳涵卻面不改色,接著道:「死者是被人用匕首刺死的,而且被刺了不止一刀。既然房間裡的桌子上、地上、牆壁上都濺上了血跡,那麼兇手身上不可能沒留下任何痕跡。所以除了在客棧打尖留宿的人外,其餘的人很容易排查。」來客棧吃飯的,一來不至於隨身備著換洗衣裳,二來就算換了衣裳也很容易被察覺出來。
柳涵此法直接且可行,曹師爺面上卻有一絲惱色閃過,但他很快就恢復如常,依著柳涵的法子吩咐一眾衙役循著掌櫃的帳簿一一排查大堂裡只是來吃飯的人。很快,大堂裡的人便少了一大半。
曹師爺早就坐在一旁椅子上,他捋著鬍鬚,問柳涵,「那接下來呢?」
他語氣微妙,柳涵不傻,直接搖了搖頭。
她想再觀察觀察縣衙的人行事,眼下曹師爺分明有些著惱,與其將人激怒,倒不如繼續靜觀其變。
曹師爺冷哼了聲,徑直去了已經備好的廂房,開始一一審問剩下的人。
看著廂房的門合上,綠蕪湊到自家主子跟前,小聲道:「公子剛剛怎麼不直接表明身分呢?」她瞧著衙門這幫人行事都有些奇怪,不查看現場就直接拉了人單獨去審問,能問出什麼來?
柳涵亦壓低了聲音道:「見識一下衙門是怎麼審問查案的也不錯。」
有道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她既要入衙門,總得先摸個底,畢竟現實的情況跟她從書本和夫子那裡學來的還是有不少出入。
審問看起來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柳涵見一時半會兒輪不到自己,便吩咐綠蕪推自己到一旁休息。
誰知輪椅還未動,面前便多了一道陰影。
柳涵疑惑地抬眸,再次對上那雙形狀好看的鳳眼,只是這一回,鳳眼裡滿是震驚。
「你的腿……」
第二章 世子的匕首是兇器
男子身穿一襲湛藍色錦繡長袍,襟邊繡著祥雲暗紋,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越發顯得他寬肩窄腰,身如修竹。他鼻梁高挺,嘴唇不厚不薄,劍眉斜飛入鬢,俊朗的面龐似是雕刻般稜角分明,輪廓幾乎完美得無可挑剔。
然而最教柳涵難以忘卻的是那雙鳳眼,或許因著眼尾微勾,反而少了些許凌厲。
此時,這雙鳳眼裡摻著三分震驚、三分擔憂、四分疑惑,就這樣死死地盯著坐在輪椅上的人的腿,半晌後才又道:「你的腿……怎麼會這樣?」
柳涵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反問道:「跟你有關係嗎?」
男子聞言,眉頭立即皺成了「川」字,目光裡又多了幾分驚疑不定,「柳……」
「你們幹什麼呢?」男子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完,就被剛從房裡走出來的胖捕頭打斷。他走過來,看了眼男子,又看了眼柳涵,若有所思地問道:「你們認識?」
「認識!」
「不認識。」
兩人異口同聲。
胖捕頭臉上不由露出懷疑的神色,沒好氣地問道:「到底認識還是不認識?」
柳涵嘴唇翕動,正欲開口,男子便先彎下腰和她四目相對,但見他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摸了摸下巴,「嘖」了聲,「柳清生,兩年不見,你就裝作不認識小爺了,嗯?」
「啊?」
「嗯哼?」許是見柳涵一頭霧水,男子原本清明的鳳目裡亦多了幾分異色。
柳涵抿了抿唇,「識得識得,自然是識得的。」
面前這人熟稔的姿態並非刻意裝出來的,那麼他和哥哥絕對關係匪淺。
柳涵一邊學著自家兄長平日裡的習慣,露出一抹溫和得體的淡笑,一邊在心底飛快地思索猜測男子的身分。
柳涵的反應的確很快,可男子還是瞇了瞇眼,只不過當著胖捕頭的面並沒有多問。
胖捕頭見兩人果然熟識,表情多了點什麼,但沒有深究,只衝著男子道:「你,跟我來。」
男子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抬步便準備跟過去,還沒走兩步就見那胖捕頭又轉過身去喊柳涵主僕,「既是舊相識,那就一塊兒去師爺跟前說清楚。」

廂房內,曹師爺坐在黃花梨木的圈椅上,瞧見從外頭進來的人先是一愣,旋即想到什麼,眉頭又鬆了,眼中的精光卻更盛了幾許。
「聽陳捕頭說你們是認識的?那麼先前怎麼一副不熟的樣子,難不成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曹師爺撚了撚山羊鬍,抬眼望向面前兩個神色淡然的人,「我本來還覺得此案疑點重重,眼下倒覺得明朗起來。」
立在柳涵身側的男子懶懶地抬起眼皮迎上他的視線,嘴角似有若無地微微勾起,「曹師爺這是何意?」他語氣平靜,不驚不惱不慌。
曹師爺冷笑一聲,抬手一招,立刻有人捧著漆盤上前,而那漆盤裡盛放的正是先前插在死者胸口、綴著寶石的匕首。
「這匕首是不是你的?」曹師爺問。
男子的笑意微微一凝,轉瞬唇角又重新揚起來,「沒錯,這匕首的確是在下的。」
聞言,曹師爺面上終於露出笑容,「那便是了。有人目睹,張大曾在大堂故意尋釁滋事,摔了你一塊上好的和田玉,是否有此事?」張大便是死者。
男子頷首,「這也沒錯。」
「你與死者起衝突在前,貼身匕首又成了兇器,你還有何話要說?」
男子無所謂的點點頭,「如此說來,在下的嫌疑確實最大,不……」
「那就是了。」曹師爺出言打斷,又居高臨下地看向柳涵,「據掌櫃的說,你們主僕一行人是今日住進客棧的,同行的除了綠衣婢女並幾個小廝外,還有個護衛打扮的年輕人。好巧不巧,兇案發生的時候,你那個護衛也不見了蹤跡。」
柳涵本來還因身旁男子面對如山鐵證時的坦然而納悶,不防曹師爺話鋒一轉竟扯到自己和長青身上,她先是一愣,旋即開口道:「我等一行人今天才到這裡,和死者素昧平生,更無瓜葛,又何來殺人的動機?」她抬頭看了眼身側的男子,不由抿唇。
他淡然飲酒的模樣彷彿還在眼前,那樣的坦然,即使眼下鐵證在前也不見半分慌亂,如果不是他背後有什麼靠山,那就是真的問心無愧。可是……
柳涵的視線移到衙役捧著的匕首上,心頭一動。
「至於曹師爺之前所言,小生亦不敢苟同。」她指著身側的男子,語氣篤定,「兇手不是長青,也不是他。」
曹師爺瞇眼冷笑,「無稽之談。」
「那把匕首上綴的寶石乃是難得一見的藍煙玉石,價值連城,作為隨身佩物,想來是極為招搖的。試問,有誰會愚蠢到拿這樣的匕首去殺人,甚至還把它遺留在現場?」
柳涵模樣斯文,曹師爺不防她如此能言善辯,一時間倒被說得怔愣住。等到他回過神來,對上男子似笑非笑的眼神,更覺難堪。
泗水縣的縣令換了好幾任,可縣衙裡掌簿的師爺卻始終沒有變過。這麼多年來,曹師爺一直頗受每任泗水縣令重用,在泗水縣裡也積了不少威勢,而且,自從上任縣令沒了後,他更是暫代衙門主事之責,慣來說一不二,何曾被人這樣當面質疑和反駁過?
勉強按捺下心頭的火氣,曹師爺擰眉道:「豈能憑著紅嘴白牙的猜測就輕易洗清嫌疑?在你那護衛出現和仵作驗屍的結果出來之前,你們倆都有嫌疑。」接著,他就命令屋內的衙役將柳涵和男子一道押回縣衙大牢。
這一回柳涵沒有再說什麼,靜靜地由綠蕪推著她跟在衙役後頭往外去。
站在原地的男子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些許,他深深地看了眼那恍如凌凌青竹的背影,拂袖邁步,也不用衙役動手就乖乖地跟了上去。
疑兇被拿,大堂裡剩下的人紛紛鬧著要離開客棧,這一回曹師爺沒有阻攔,直接讓手下放了所有人。只是當人走盡以後,他又派人將客棧重重包圍起來,煞是戒備森嚴。
「咱們不是已經抓住疑兇了嗎,怎麼還要大費周章的封鎖客棧啊?」一直跟著曹師爺的陳捕頭一頭霧水地問道。
曹師爺斜了他一眼,「誰告訴你抓住兇手了?」
「啊?」陳捕頭撓撓後腦杓,「人證物證不都全了嗎?」
曹師爺沒再搭理他,背著手慢慢地往客棧外走去。
柳涵說的疑點,他之前也注意到了,本來打算將錯就錯,拿下匕首的主人先把案子給結了,反正那人衣著富貴,家裡人定會拿銀錢前來疏通,到時候他順水推舟,從縣衙牢裡拉人出來再頂替了去,還能趁機大撈一筆。然而,柳涵後來說的話卻一下子敲醒了他。
藍煙玉石非凡品,倘若那男子家中財勢滔天,只怕他要偷雞不成蝕把米。如此算來,倒不如多花費些心思把這案子給破了,指不定還能藉此請功,得個縣丞甚至是縣令來當當。
曹師爺心裡的算盤打得劈里啪啦響,另一邊縣衙的大牢裡,柳涵則與男子相對無言。
大牢男女分開關押,綠蕪被關去了別處,只留下柳涵和男子被關在一處。
牢房陰暗潮濕,雜草滿地,不時還有「吱吱」的鼠叫聲傳來,越發教人背脊生寒。雖然從林州到泗水的這一路上風餐露宿也吃了不少苦頭,但身陷大牢對於柳涵來說還是頭一遭。到底是被嬌養長大的,即便這會兒扮作男裝,在瞧見一隻長尾小老鼠從牆角飛快地跑過後,她的臉還是一下子就白了。
幸好她理智尚存,才沒嚇得從輪椅上跳起來。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扭頭朝那生得如清風朗月般的男子望去,卻不防正對上他飽含深意的打量目光。
柳涵連忙挺了挺腰板,穩住聲線,問他,「你盯著我做什麼?」
聞言,男子眉梢微揚,眼也不眨地盯著柳涵半晌,才手撫下巴饒有興味地開口道:「方才還說識得我,怎麼這會兒又翻臉不認人了?」
「我……」
不等柳涵辯解,那男子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把摺扇,當著她的面煞是瀟灑地打開,邊晃著邊嗤道:「從玉樹臨風的御史大夫淪為斷腿泗水縣令,柳清生,士別三日,你還真是越來越出息了啊。」
柳涵面色微僵,視線不經意從男子手中的摺扇扇面上劃過,旋即她不著痕跡地勾了下唇角,淡淡地道:「不比世子,連人命官司也能摻和進來。」
陸湛,穆王獨子,當今陛下親封的穆王府世子。
嘖!這小子何時竟學會反將他一軍了?
陸湛的視線緩緩地落在柳涵的雙腿上,鳳目若有所思地瞇了瞇。
他不在長安的兩年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第二天,福來客棧發生命案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泗水縣。就在眾人對張大的死因和兇手身分議論紛紛的時候,仵作驗屍的結果送到了曹師爺的手中。
曹師爺細細地看了驗屍的結果,隨即讓人將柳涵與陸湛從大牢裡提了出來,押到堂上問話。
曹師爺的話說了一半,柳涵蹙眉打斷,問道:「所以,人是死於酉時末?」
曹師爺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沒錯,的確是酉時末斷的氣。」
柳涵卻搖了搖頭,「不對。」
曹師爺瞇了瞇眼,聲音微冷,「程仵作驗屍三十多年,可從沒出過錯。」
「我與婢女護衛一行人是在申時一刻入住客棧,掌櫃的那裡有帳本可以查證。小二送飯菜茶水到客房約莫是酉時二刻,而死者被發現的時辰如果沒記錯應當是戌時一刻。」柳涵冷靜地道。
曹師爺擰眉,「即便如此又如何?」
柳涵抬眸看向他,嘴角微勾,繼續道:「福來客棧的格局想來曹師爺也知道一二,即使是方向相對的客房之間亦是只隔了一道過廊,死者住的房間左右也有房客在,如果真有人在酉時末用匕首殺死張大,試問如何做到悄無聲息?」更何況案發現場滿地狼藉,怎麼可能不製造出聲響?
她說得有理有據,曹師爺不得不承認確實有蹊蹺之處,於是立即命人喊了程仵作過來,問他道:「程仵作,你確認張大是死於那把匕首嗎?」
程仵作雖心有疑惑,還是拱手回道:「張大身上共有九處傷口,小的一一仔細查驗比對過,張大確實是為現場遺留的匕首所傷。此外,雖然所有的傷口都深達三寸有餘,但真正致命的只有心口那一刀,且那處刀傷比其他幾處的時間更長,合理推測,張大應該是被一擊斃命。」
這番話說出來,除了早有猜測的柳涵和陸湛二人外,所有人都不由面露驚訝之色。
張大生得人高馬大又身強體壯的,什麼樣的人才能夠直接用匕首當面刺中他的心口?而且,既然一刀斃命,又為什麼還要在他身上再刺其他八刀?更蹊蹺的是,張大竟然半點兒聲響也沒有發出,甚至屋內的東西散落一地,外頭也沒聽到一點兒動靜?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間,一直靜默不語的陸湛突然開口道:「誰說了人一定是在清醒的時候被殺的?」
只要人不是醒著的,外面聽不到動靜就沒那麼讓人意外了。
曹師爺看了程仵作一眼,後者尋思一番,斟酌著開口道:「的確有這個可能,不過小的之前並沒有想到這一點,驗屍的時候也未曾多加注意,所以眼下不好斷言。」說著,他又自請重新驗屍。
曹師爺允了。
半個時辰後,程仵作匆匆趕回大堂稟明情況,正如陸湛所言,如此一來,酉時末這個時辰便不能作為斷定兇手的依據。
這時候柳涵的眉頭才稍稍舒展開,她抬頭看向坐在那兒滿臉驚疑的曹師爺,道:「您這回應該相信兇手另有其人了吧?」
「即便如此,他的嫌疑也不能完全洗清。」曹師爺抬手指向一旁悠悠然站著的陸湛道。
柳涵卻笑著搖搖頭,「兇手不可能是他。」她語氣依舊篤定。
張大身上有九處刀傷,每一刀傷口都極深,甚至在他死了以後,兇手還要在他身上連扎數刀,足見其對張大恨之入骨。若說陸湛因為區區一塊和田玉就對他動了殺念的確有可能,但是陸湛絕不可能兇殘至此,更何況那把遺留在兇案現場的匕首實在太過招搖惹眼,誰會愚蠢到把它落下?
當然,她沒有跟曹師爺明說的另一點則是,陸湛既與她的兄長相交,又貴為穆王世子,就算枉顧人命,也不必親自動手,更遑論拿自己的貼身寶刀去殺人,還把東西落在現場。
曹師爺不由沉默了。
他無法否認柳涵的話,偏偏又不甘心就此放人。一來,他抓錯人未免叫外頭人笑話;二來,兇手抓不到,他也交不了差,總得有個替罪羊不是?
他瞇縫眼裡精光閃爍,柳涵沒看出他心裡的算盤,陸湛卻眼明心亮。
陸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負手踱了兩步,立在柳涵身側,緩緩開口對曹師爺道:「如果曹師爺想抓到真兇,就必須放了我們。」
「對。」柳涵這會兒也反應過來,附和道,「只有放我們離開,才能引蛇出洞。」
兇手對張大恨之入骨,所以殺人之前一定精心計畫,環環相扣,栽贓嫁禍亦是重要一環。昨日她與陸湛被關進縣衙大牢,那人必定以為他二人會成為替罪羔羊,若是他倆被無罪釋放,安然無恙地離開縣衙,真兇極有可能自亂陣腳。凡事忙則亂,亂則破綻百出,這樣一來,要抓住真兇就不是什麼難事。
聞言,曹師爺沉默半晌,一番權衡利弊以後,終於鬆口放人,不過他也提出要求,在捉到真兇以前,他們必須留在被縣衙嚴密管控的福來客棧內。
對此,柳涵和陸湛意見統一,並無異議。

福來客棧內,陸湛亦步亦趨地跟在柳涵主僕身後一同進了客房,他看了眼小心翼翼伺候柳涵的綠蕪,擰了擰眉頭,輕嗤道:「柳清生,什麼時候你也使喚起丫鬟婢女來了?大男人出門,身邊居然還帶著個丫鬟?」他鳳目裡盛滿了戲謔笑意,說話半鄙夷半打趣,顯得有些欠揍。
柳涵心下微惱,面上卻露出恰如其分的笑容。
她和柳昀是雙生兄妹,容貌從小相仿,即便隨著年歲的增長,男女之別越發明顯,但只消稍微裝扮一番,兩人站在一塊兒,外人單憑眉眼神態很難分辨,更何況父親一直將他們一同教養,她的學識未必不如兄長,就是談吐之間仔細些也不會有什麼破綻,就連那避無可避的身量之差,如今也被她以腿疾掩飾住了,定不會露出馬腳。
於是,柳涵看向陸湛,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下,面上的笑容越發溫和,眉梢輕抬,桃花眼幾不可見的彎了下,顧盼之間活生生就是另一個柳昀。
「世子跟過來,莫不是就為了指摘清生的私事?」
聞言,陸湛眸底的興味越盛,「兩年不見,脾氣漸長啊。」
他記憶裡的柳昀舉止有度,雖比自己小了兩歲,卻更為老成持重,浸淫朝堂幾年,甚至也沾染了點兒迂腐之氣。柳昀做什麼事情都能把分寸掌握得極好,平日裡也鮮少情緒外露,是個骨子裡便染著幾分冷清的人。
但是面前的人給他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不僅僅是因為對方雙腿殘疾只能以輪椅代步,還有其談吐神態之間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就像柳昀現在面上掛著和往昔一般無二的笑容,可他還是捕捉到對方眼底一閃而逝的不豫。
不過,他二人已經有兩年多沒見過面,況且柳昀大好年華斷腿又遭貶謫,性情有所變化也在常理之中。
陸湛用手指點了點下巴,沒作多想。
「我……」柳涵下意識挺直了腰桿子,攏於袖中的手攥成拳,心裡那點兒氣惱瞬間化為緊張。
也許是她太大意,竟差點兒忘了陸湛和哥哥交情匪淺。
「噗。」
輕笑聲突兀響起,柳涵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陸湛含笑的俊臉。
掀袍坐到柳涵對面,陸湛斂去面上的笑容,語氣認真地問道:「你被貶來泗水一事,我一路上也略有耳聞,可你的腿是怎麼回事?」
他眼底的戲謔與興味被擔憂與關切取代,柳涵見了,心頭微暖,邊替自家兄長高興,邊在心中斟酌起來。
她代兄赴任泗水,雖為無奈之舉,但欺君犯上也是事實。她知道自家兄長有多看重陸湛這個朋友,一開始就沒打算坦白拉他來蹚這渾水。
於是,她微微斂目盯著自己的雙腿,將那日在林州山上發生的事情稍作改動告知陸湛,與柳家當初對外界宣稱的口徑一致——
路遇悍匪,雖性命無虞,但逃命過程中不慎掉落懸崖,摔斷腿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得知柳昀的雙腿是被人迫害至此,再想起記憶裡少年郎春風得意、霞姿月韻的風采,陸湛的眸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幕後黑手可有抓到?」
柳涵搖了搖頭,不欲和他在這件事繼續糾纏下去,她忙岔開了話題問道:「世子對客棧的這起命案怎麼看?」
柳清生是牴觸回憶舊事,還是真和自己生疏起來了?
陸湛沉默了一瞬,沒有揪著之前的話題不放,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兇手手段狠厲,可見是恨張大恨到了骨子裡,才會在將人一擊斃命後又刺了數刀洩憤,且殺了人後能在眾目睽睽下脫身,甚至還能禍水東引,更說明兇手動手殺人絕非臨時起意,逞一時痛快。」他頓了頓,又沉吟著道:「雖然做案手法看起來很老練,但沒猜錯的話,此人在衙門應該是沒有案底的。」
這樁案子裡,兇手明明有時間和機會悄無聲息地逃遁,可偏偏自作聰明地將他的匕首留在現場,委實畫蛇添足,反而落下把柄,讓這東引的禍水又再次倒灌回去。
柳涵點點頭,深以為然。
兩人正說話間,就聽見綠蕪驚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公子,長青回來了。」
第三章 土地糾紛引殺機
「狸狸斑斑,跳過南山。南山北斗,獵回界口。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稚嫩童聲在街頭迴蕩,五六個小孩手拉著手圍成圈,蹦蹦跳跳地唱著泗水縣流傳已久的古童謠。
忽而,一聲高呼從巷子深處的小院民居中傳來,童謠聲戛然而止,幾個小孩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眨巴眨巴眼睛,嬉笑著、追逐著跑進長長的巷子裡,轉眼就不見了蹤跡。
長街歸於寧靜。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現在福來客棧對面的小巷裡,慢慢地由遠及近。
來人身形瘦小,穿著寬鬆的粗布短打,頭上戴著一頂邊角破損的草編帽,帽沿投下的陰影,不偏不倚地正好把他的整張臉遮住了七八分。
那人在巷子口停下腳步,煞是小心地抬頭四下張望了一回,又伸手按了按帽沿,才重新埋下頭,腳步匆匆地穿街而過,然後順著福來客棧邊上的巷子一路摸到客棧的後門口。
取下草編帽,男子黝黑的面龐露了出來,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不安與慌亂。他看了眼緊閉的客棧後門,渾濁的眼睛裡浮現出焦慮來,好半晌才平復下來。
男子在門口來回踱步兩趟,瞧見不遠處的一棵李樹,走過去在樹後頭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開門的沉悶「吱嘎」聲突兀地響起,驚得正背靠李樹閉目小憩的男人倏地睜開雙眼。
他巴著樹幹朝外望了眼,瞅見客棧負責採買的人出來,又立即環顧了下四周,確認沒有奇奇怪怪的人經過以後,他才出聲喊道:「二全哥,你等一下。」
「趙六?」二全聽見聲音回頭,看到從李樹後探出個腦袋來的男人,有些意外地問道:「你小子今天在這兒幹什麼呢?」
見二全站在原地沒動,趙六握了握拿在手裡的草編帽,微微猶豫了下,才走了過去,壓低聲音道:「我是特地來還錢的,昨兒個結了工錢。」邊說著,邊打懷裡掏出一個破舊乾癟的錢袋塞到二全的手裡。
二全掂了掂錢袋,想到他方才神神祕祕的模樣,不由嗤笑一聲,故意打趣道:「就這點子錢也值得你遮遮掩掩的,難道還能有人眼饞這幾個銅板不成?」見趙六面上訕訕的,念及他一貫老實木訥的性子,反覺得無趣,便擺了擺手,「算了,錢我收了,我還要趕著去採辦,晚點兒貨集上不少攤子就該收了。」說著,急急忙忙就要走。
趙六也沒攔他,只跟在他身後提醒道:「你別著急,先把錢收好。」頓了頓,又有些疑惑地問道:「從前不都是小鄭他們幾個跟你一塊兒去採買的嗎,怎麼今天沒見著人,你一個人不好運貨吧?」
「客棧出了那檔子事兒,生意可不好做呢,更別說曹師爺還讓人把客棧守得跟什麼似的,我能出來,還是為著客棧裡的人得吃飯過活呢。」以為趙六不知道福來客棧的命案,二全便好心提醒他,「東家巷,就是住在你家隔壁的那個張大死了,衙門為了抓兇手,一直盯著客棧呢,我勸你少在這附近瞎轉悠,省得沾一身腥,回頭渾身長滿了嘴都說不清了。」
趙六撓了撓頭,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可前兩天不是已經抓到兇手了嗎?」
「原來你知道這事兒啊。」二全詫異了下,旋即又道:「不過啊,曹師爺現在已經把人給放了,據說是抓錯了人,眼下那兩人還住在客棧裡呢。我看他們倆的模樣斯斯文文的,也不像是會殺人的,指不定現在兇手還藏在哪兒呢,不過藏也沒有用,我瞧著曹師爺這回是下了決心要把真兇給緝拿歸案。」
「真、真兇?」趙六呆了呆,「抓錯了人?」
「可不是嗎?張大死得那麼慘,說不定是被人給尋仇了,那兩人又沒跟他打過什麼交道,更沒有深仇大恨。」
「我聽說發現兇器來著?」趙六忙問。
二全搖搖頭,想起早上在衙役那兒聽到的一耳朵,說道:「那匕首是個稀罕物,人家再傻也不至於拿那東西去殺人還留在現場。」他將聲音壓低一些,偏首與跟在自己身側的趙六道:「指不定就是兇手故意拿去陷害人的。」
趙六沉默著沒有應聲。
二全忽然瞇起眼睛看向他,「你怎麼對這件事格外上心啊?」他跟趙六是多年的老朋友,對他的性子再清楚不過,知道他平常悶頭悶腦,是個一棍子下去也敲不出幾句話來的悶葫蘆,不由覺得他似乎對張大的案子有些過分上心了。
趙六忙搖搖頭,「不不不是的,就好好一個人兒突然說沒就沒了,我、我……」
見他急得臉都要紅了,二全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不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嗎,你著什麼急呢?對了,你今天怎麼沒去碼頭上工?」
趙六眼神閃躲,吞吞吐吐地道:「陳老闆的貨臨時出了點兒問題。」
二全也沒多在意,只突然感歎道:「這人跟人的差距就是大,人家有錢公子爺隨身帶著把玩的匕首是價值連城的稀罕物,我們啊,辛辛苦苦累死累活,三年五載攢的錢也不夠買人家一個外鞘。」說完,又連歎了好幾聲氣。
趙六聞言,不自覺舔了一下乾澀的嘴唇。


轉眼又是兩天過去,福來客棧連續歇業已近四天,可張大一案仍然毫無進展。
縣衙裡,曹師爺早已急得團團轉。
原來,湖州知州韋梁一早派人送了信來,言明新任縣令大人不日就要到任,還特地叮囑曹師爺要好生準備迎接新官上任,畢竟那位柳大人曾是陛下跟前的紅人,雖說是被貶來泗水,但指不定是為了別的什麼來的。
曹師爺早知「泗水縣令,命短天責」的詛咒被傳得沸沸揚揚,肯定會引起朝中注意,只是沒想到這一回新任縣令竟然會來得這麼快,而且好巧不巧正趕上泗水縣出了人命的時候。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他代管泗水期間出了這檔子事,指不定新縣令回頭就得拿他開刀。
如今他無計能夠擋住那位柳大人赴任,那麼就只有在對方抵達泗水之前先把這樁人命案子給查出個水落石出才行。
把張大一案的案卷和這幾日盤查尋來的各方證詞都反反覆覆看了多遍,曹師爺又派人把福來客棧和柳涵與陸湛盯得死死的,可始終沒有發現半點兒頭緒。
「師爺,來了來了來了……」
這裡曹師爺才又打開一份案卷,便聽見陳捕頭迭聲叫喚著從外頭跑進來,他抬頭望過去,瞅見陳捕頭滿是橫肉的臉急得通紅,心下不由一咯噔,站起身,朝前稍稍傾了傾身子,聲音微顫地道:「新縣令……來了?」
陳捕頭是一路跑進來的,這會兒正喘著粗氣,聞言說不了話,只能連連搖頭。
「那到底是誰來了?」曹師爺也有些急了。
「就前兩天咱們放了的,那個姓柳的和姓陸的。」陳捕頭嚥了口口水,「他們說找著兇手了!」
其實真正找著兇手的人並非柳涵和陸湛,而是長青。
那日柳涵領著綠蕪和長青等人入住福來客棧,長青一直守在她和綠蕪的房間外。他常年習武,警覺性極高,因此當對面房裡的張大中了迷藥暈倒在地時,他就聽到了動靜,只是一開始他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兇手進了張大的房間。
兇手並非從客棧的大堂走樓梯上的二樓,而是從外頭翻窗進房間,長青聽到有聲音,又聞到空氣裡漸漸彌漫開的血腥味,當即察覺不對,隨後從走廊盡頭半開的窗戶看到一個倉皇跑進巷子深處的背影,直覺那人有鬼,一時沒顧得上跟自家主子彙報一聲就追了出去。
長青跟在那人身後,一直到了東家巷,眼看著那人進了一個破落小院。
他趴在牆頭盯了一會兒,瞧見一家子和和樂樂,只以為是自己多想了,於是又折回客棧,孰料在他離開客棧的這段時間,不僅張大的屍體被發現,連他的主子也被牽連進去。
長青雖感愧疚,卻沒有貿然行動,只因為他知道,主子既然不表明身分,就代表別有安排,那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抓到真兇。於是他再次返回東家巷,在之前那個小院子門口蹲守,終於在後半夜的時候瞧見那個從客棧跑出來的男子偷偷摸摸出來扔了一包東西,他把那些東西打開看了,是一套染了血跡的粗布短打。
守了一夜,第二日得知柳涵被放回客棧,長青才帶著那包染了血跡的衣物回去稟明情況。
只不過僅憑一套衣物就想抓人,證據顯得有些不足,畢竟長青自己身上還有尚未洗清的嫌疑,於是柳涵又讓長青繼續去盯著那人。
在接下來的兩日裡,那人先是跟福來客棧的採買二全有接觸,後來又在一天傍晚偷偷摸摸地去了一趟當鋪。長青問過當鋪掌櫃,那人只是來詢價的,問的是藍煙玉石的價格。
那人肯定料想不到,價值連城的藍煙玉石極為罕見,在整個朝雲國境內,估計只有王室子孫才有,便是能夠親眼一瞧的,也只有朝中權貴。
柳涵之所以能夠認出藍煙玉石,是因為曾聽自家兄長描述過,又曾在兄長那兒見過陸湛那把匕首的描圖。
因此,得知有人真的跑去當鋪詢價,柳涵便向陸湛再次證實了玉石的稀罕,之後便跟他一道來了縣衙。
曹師爺還是有些懷疑,「依你們所言,殺人兇手是趙六?」說完他自己先搖了搖頭,「趙六是泗水碼頭上的一個長工,平日老實本分又膽小怕事,怎麼可能殺人?」
柳涵沒有說話,只讓長青將血衣和當鋪掌櫃立的字據呈上,「曹師爺看過便知。」
然而就在曹師爺拿起那張字據時,立在柳涵身側的陸湛卻輕哼了聲,見曹師爺目光掃過來,他也不怵,反而嘲諷道:「俗話說眼見為實,想要知道真假,直接上門去搜不就得了。」那趙六既然知道僅僅匕首外鞘上的幾顆玉石就足夠他下半輩子過活,鐵定不會輕易丟了,說不得東西就藏在他家裡某處。
陸湛又對著臉色微沉的曹師爺微揚起眉梢,「對了,還有句俗話叫『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曹師爺派陳捕頭帶人去趙家調查的時候,趕巧撞破趙六在自家牛棚後頭刨地挖東西,陳捕頭二話不說拿下趙六,又讓人在他先前蹲的地方繼續挖,不一會兒就從土裡刨出了個綴著寶石的匕首外鞘。
陳捕頭把人和外鞘一併帶回了縣衙。
人證和物證俱全,趙六跪在堂上埋著頭,不等曹師爺動用酷刑審問,就對殺害張大的罪名供認不諱。
原來,張趙兩家比鄰多年,在張家沒有發跡之前,張大和趙六的關係還算得上融洽。後來張大轉行做生意發了財,就開始瞧不上木訥老實的趙六,幾次齟齬之下,兩家關係漸漸疏遠。本來就算這樣也都相安無事,可偏偏張大為了炫耀自家財勢,打定主意要擴建宅院,而且好巧不巧就相中了隔壁趙六家的地皮。
然而趙家的宅子是祖輩傳下來的,趙六的老父親不肯賣,兩家就起了爭執。張大認定了趙家那塊地,見趙父執意阻撓,便日日帶著人堵在趙家門口鬧事。
在一次鬧事的過程中,張大出言無狀,還對趙父動手,逼得後者心疾突發,當夜就沒了。
趙六從碼頭下工回來,得知老父被逼死,恨張大入骨。殺父之仇,他即便再怎麼木訥忠厚也忍受不了,打定了主意要張大償命。只是他也知道張大身邊護衛眾多,自己貿然動手只會白白把自己的命也給搭進去。
經過一個多月的謀劃,趙六知道張大每月都會在福來客棧小住幾日,便提前備下了迷藥,伺機動手。
案發當日,趙六安安靜靜地躲在一旁,趕巧看到張大摔玉,看到對方醉醺醺地上了二樓,也看到了懸在陸湛腰間的匕首。
他知道機會來了,因此在後院卸完貨以後,他沒有直接從後門離開,反而混進了大堂,裝作不小心撞到陸湛,然後趁其不備順走了陸湛腰間那把鑲了寶石的匕首。緊跟著,他又偷偷摸摸地把迷藥灑進小二要給張大送去的茶水和飯菜裡,之後估摸著迷藥藥效差不多發作的時辰,才悄悄地從外頭爬窗進到張大的房間。
用匕首殺死被迷暈在地的張大對趙六來說輕而易舉,只一刀便要了張大的性命。然而想起老父的死,想起張大強行買地那段日子,一家人擔驚受怕的煎熬與苦頭,他紅著眼又洩憤似的在已經斷氣的張大身上連刺了七刀,似乎多扎一刀心頭的恨意就能稍微緩解幾分,臉上慢慢地爬上詭異的笑容。
滾燙的血順著臉頰滑落到地上,趙六看向自己攥著的匕首,後知後覺的害怕起來。不過他到底是有備而來,於是看著張大死不瞑目的模樣,他咬著牙再次把匕首扎進張大的身子,隨即勉強穩住心神,悄無聲息地把客房裡的陳設一一弄亂後,才順著來時的路翻了出去。
他太過慌張與害怕,因此即使長青跟得緊,他也始終沒發現,甚至在夜半的時候還當著長青的面把行兇時穿著的沾了血的衣物扔了出去。
趙六跪伏在地,身子抖如篩糠,哽咽著道:「都是他逼我的,是他害死我爹,攪得我家無寧日……我……他死有餘辜,他死有餘辜!」
然而無論趙六有什麼樣的理由和仇恨,罔顧人命行兇便是觸犯了朝雲國的律條,曹師爺乾脆俐落地將人打入大牢,又親自寫了結案的卷宗。
至於如何處置趙六,曹師爺並沒有當堂拿定主意,一來,人命案子結案得州府拍板;二來,新縣令不日就要到任,他就算想越俎代庖,也不敢行事太過招搖。
到此,鬧得泗水縣幾日不得安寧的人命案子終於暫時告一段落。


泗水縣城西有一槐樹巷,因著巷口那棵已有百餘年歷史的古槐樹而得名。相傳那棵古槐樹曾是九天玄女人間歷劫時親手種下,沾了仙氣。
百年前,泗水縣一帶曾發生一次巨大的蟲災,縣內的樹木莊稼都被蟲害毀壞大半,唯獨這棵槐樹安然無恙。到如今,古槐樹歷經風雨無數,反而越發蔥郁,引得人們紛紛對槐樹通靈的傳說信以為真,而槐樹巷一帶也因此得了風水寶地的美譽,巷內的住家非富即貴。
此時,槐樹巷深處一座雙開門、三進三出宅院內,一襲白衣的陸湛執扇信步,悠悠然沿著院內的小徑緩行,三步一停欣賞院子裡的景色,十分怡然自得。
但見偌大的院子裡,假山環水,蘭草滿圃,亭臺樓閣間雖不比長安的穆王府雕梁畫棟、富貴逼人,但曲水迴廊卻透出一股江南園林的意蘊,更教人心喜。
行至水榭,陸湛憑欄而立,目光落在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對身後的人道:「不愧是袁行,辦事果然穩妥,這宅子甚合我意。」
袁行低著頭,沒敢應聲居功,反而跪在地上請罪道:「屬下大意,讓公子枉受牢獄之災,還請公子責罰。」
聞言,陸湛驀地收了扇子,轉身睨了袁行一眼,輕呵道:「這不關你的事。」
兩年前,他離開長安遠遊,只帶了袁行在身邊。這回途經湖州府,得了柳昀被貶來泗水的消息,他才改道來了這裡,並且讓袁行專門在城裡置辦了這座宅子。袁行既是被他打發走的,客棧的事情自然與他沒有任何干係,更何況,泗水縣衙大牢這一趟也不是他一個人蹲的,左右還有個伴兒不是?
想到柳昀,陸湛又憶及前一日從衙門出來後發生的事情。
當時他本意是要請柳昀來自己這座新宅瞅瞅的,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後者輕飄飄地給堵了回來,說什麼「公事在身,不便走動,等安定下來再議」,那傢伙把新縣令的身分藏著掖著,整個泗水縣壓根沒幾個人認識他這個新任縣太爺,他能有什麼公務要辦?
陸湛越來越覺得,時隔兩年不見,柳昀不僅跟自己越發疏遠了,甚至連性子都變得不討喜了。
「公子真的打算一直留在泗水不回長安嗎?」
思緒被打斷,陸湛蹙了蹙眉頭,「回長安……」他頓了頓,語氣淡淡地道:「是不可能的,再勸也沒用。」
長安城裡束縛良多,他何苦回去找罪受?更何況柳昀突然被貶到泗水縣,可見這裡應當比京城更有趣一些,他哪能不留下來瞧瞧呢?
「王府裡的消息,說王爺月前就已經派了侯遠出京。」袁行想起京中王府的消息,不久前穆王因言犯上被罰禁足王府,而侯遠作為穆王最為器重的心腹,自那以後也鮮少會外出走動。這一回王爺竟派了侯遠出京,為的是什麼,袁行瞄了一眼自家主子,心裡有點兒著急。
自己乖乖回長安和被「抓」回長安,兩者之間的待遇差得可多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區區一個侯遠你還對付不了?」陸湛是半點兒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眼下他更關心的是柳昀的行蹤。
袁行見此,也只能將勸他的話盡數嚥下。
知道自家主子看重那位柳大人,他一早就把林州發生的事情查得七七八八,這會兒只回稟道:「關於柳大人受傷一事,林州那邊的人查到了一些眉目。陛下貶斥柳大人的聖旨到的第二天,柳大人攜母妹上山進香,回來的半路上遇到刺客,為了保護母親和妹妹,柳大人隻身引開刺客。」
「嗯?」
袁行猶豫了下,才繼續道:「林州坊間傳言,柳大人引開刺客以後,柳家莊得了消息立刻上山去尋,結果只找到陛下派去的侍衛,柳大人卻失蹤了。柳家莊沒有報官,私下裡發動人手去尋,直到陛下勒令柳大人赴任之日的前三天才把人找到。」
整件事乍聽之下似乎合情合理,只是……
陸湛眉頭皺起,「那柳昀的腿是怎麼回事?」
「說是柳大人在引開刺客的途中摔下高坡摔斷了腿,也正是因為柳大人斷腿行動不得,柳家的人才找了許久。」
那小子前些日子跟自己交代的經過,和袁行調查的結果倒是相差不大。
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欄杆,陸湛鳳目微瞇。前兩日他與柳昀相處時,覺得柳昀同以往不大一樣,莫非是他在林州失蹤的那段日子發生了些什麼?
叩著欄杆的手指驀然一頓,陸湛拂袖轉身,邊朝外走,邊對袁行道:「跟我去縣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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