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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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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3201-E113204

《背靠先生求庇佑》全4冊

  • 作者水夕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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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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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名士心花開,嬌娘快到懷裡來~
陸玄道:「何事求解?許妳三個問題。」
陶雲蔚提問N次後,「剛剛那個不算,再問一個。」
他無奈,「小丫頭又賴皮!」


藍海E113201 《背靠先生求庇佑》卷一

舉家南遷展開新生活,陶雲蔚誓要帶領家人振興陶氏一門!
然而想站穩腳跟不容易,他們才剛到南邊就發現自家舊宅被人占了,
去察看自家僅有的田產,還遇上歹人攔路,
更別說有同行情誼的人家想攀高枝,轉眼就翻臉不認人,
然而她可不是軟柿子,敢踩她家的人她都會一一還回去,
再加上她好運道,獲得了當朝第一名士陸玄青眼,
他的提點每每都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助她家危機變轉機,
當她受騙險些落入色胚手中,也是他伸出援手助她脫困,
而今她二妹受人設計,恐被送入鰥夫安王府中……
先生先生,事態緊急,求助!


藍海E113202 《背靠先生求庇佑》卷二
崔太夫人為了拿捏陶家,打著做媒的名義想掌控大哥的婚事,
誰知那徐大姑娘尚未訂親就擺出大嫂的架子,因妒生事誤傷她家小妹,
這個仇陶雲蔚當然要報,於是她在一眾世家子弟面前揭穿其真面目,
再加上陸玄的幾句「金玉良言」,成功將人送進庵堂清修一輩子,
不得不說如果沒有陸玄的幫襯,諸多危機也許沒那麼容易度過,
她藉著皇帝大興土木的機會,將自家沼地出租給房子被拆遷的老百姓,
不想此舉意外得罪了陸玄背後的陸氏一族,還連累他被罵,

可他非但不計較,甚至在事後想了方法幫她避過可能的報復……

藍海E113203 《背靠先生求庇佑》卷三

替小妹促成與心上人崔湛的親事,二妹又成了安王妃,
陶雲蔚自己也即將嫁給陸玄,
在自家人看來,她們三姊妹都有了好歸宿,
可是落在「有心人」眼中,世家和皇家有了姻親關係可是大大的威脅,
因此針對她家的手段也層出不窮──
有人故意販售打造陵寢的金石花磚給她爹;
有皇子放任私養的伶人欺負她小妹,妄想能往崔湛身上扣個冒犯皇嗣之罪;
連安王也時常被幾個兄弟找麻煩,想讓他無力爭奪儲君之位……
種種危機來得快又急,但幸好都有陸玄及時出手相幫或提醒,
保護了她,連她的家人也一起照拂……


藍海E113204 《背靠先生求庇佑》卷四(完)
安王暴揍六弟、惹怒龍顏,換得帶自家王妃去封地自過小日子,
京都局勢卻越發混亂,先有昭王府用活生生的女童為已逝么子配冥婚,
因擔心東窗事發把對方全家滅口,後有樓妃所生八皇子在萬壽節溺亡,
樓家人明知凶手是哪個皇子,卻為了自身的「宏圖大業」而隱瞞,
多虧陸玄神機妙算,早就看中小姨妹在兵器設計方面的才能,
透過陶雲蔚請她提供不少兵器重整塢堡,並徵得小妹婿的聯手合作,
在眾人爭得你死我活之際,將安王迎了回來,讓他順勢繼位,
然而二妹婿成了新皇,陸玄一點也不開心,因為他沒有料到,
為了幫忙緝拿叛黨餘孽,陶雲蔚竟以自身作餌!
水夕,女。出生在9月,處女座一枚,兼具理性和感性,熱情與冷靜並存的矛盾體。
每逢休假,最快樂的事就是睡到自然醒,懶洋洋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喜歡美食、旅行、音樂和宅,還有青山綠水,春暖花開。
筆下故事誕生的初衷是為了滿足自己講述故事的願望,
或是因一首歌而起,或是因一隅美景而生,亦為了心情愉悅,不喜悲劇,只愛圓滿。
曾聽人說寫作是件寂寞的事,等到自己也做了講故事的那個人才感同身受,但仍因此感到滿足,
鍛煉筆力和培養毅力之餘,亦深覺這一路寂寞走來皆是為了最後的圓滿,娛己足矣。
若你也恰好喜歡這個故事,那便是我最欣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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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爭執撕破臉
又過了兩日,恰好是三月十五,這天早上,陶家三姊妹正在家中製藥,忽聞外頭有人叩門,未幾,薛瑤應了客回來,稟報說是那陳姓儈賣人的妻子陳大娘求見。
陶雲蔚頗為意外,出於事出反常必有蹊蹺的直覺,她決定見見這個陳大娘。
陳大娘是獨自來的,手裡挽了個籃子,一見面便熱情地往陶雲蔚面前遞,「今日敬神,自家做了些裹蒸,想著幾位姑娘這裡或是忙不開準備這些吃食路上用,所以特地拿些來,大姑娘可別嫌棄味道平常。」
侍女杏兒得了自家大姑娘的眼色,當即上前一步,伸手將籃子接了過來。
「妳客氣了。」陶雲蔚示意請了對方坐下,方順著話頭不動聲色地問道:「謝謝妳細心提醒,不過先頭妳說『路上用的吃食』,可是這日子有什麼講究?」
初一、十五這樣的日子雖說許多人都有上香禮佛的習慣,像馬老安人還會茹素,但並不是浴佛節那樣的特定節日,需得人人都這麼過,何況陶家眼下並無那個閒暇跟心思。
陶雲蔚乍然聽對方這麼一說,起先還以為是南北風俗有什麼差異,但轉念一想陳大娘這突兀的造訪,立刻肯定這應當是對方將要入正題的引子。
果然,陳大娘隨即便訝異道:「怎麼大姑娘今日不隨陸大夫人一道去大慈悲寺嗎?」
陶雲蔚雖然已看出對方的驚訝之色乃故意為之,卻仍是不由因這話中的資訊愕然一頓,須臾,方靜靜淺笑了笑,「我們這兩日忙得不可開交,原打算準備妥當了,浴佛節那天再去聊表心意的。」
陳大娘也不知聽沒聽出意思,反正是一臉了然地應著聲,連連點了頭,「是是,瞧我這粗枝大葉的,竟沒想到這層。不知姑娘們可有什麼用得上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便是!」
陶雲蔚等人自然是道謝婉拒了對方。
待陳大娘離開後,陶雲蔚問陶曦月道:「二妹,妳怎麼看?」
「我覺得她像是專程來告訴我們陸大夫人行蹤的。」陶曦月忖了忖,如是說道。
「是啊。」陶雲蔚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但她為何要這麼做呢?是試探咱們家與陸家的關係,還是別的?」
她本能地想到了這座宅子,莫非陳家還在打什麼主意?
一旁忽然傳來陶新荷含混不清的聲音,「管她心裡怎麼想的,那我們要不要去大慈悲寺啊?」
兩個姊姊轉頭一看,只見她不知什麼時候已把陳大娘帶來的裹蒸給拿了出來,這會子正一口口地嘗得歡快。
陶雲蔚、陶曦月:「……」論心大,她們還真是比不上自家小妹。
陶雲蔚隨即做出了決定,「去。不管她來傳話的目的是什麼,總歸是我之所需,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去瞧瞧好了。」


大慈悲寺位於金陵城西郊,此去之前,陶雲蔚讓人先打聽了一下,據說此寺因是南朝帝都的第一座佛寺,故無論規模還是地位,都是其他佛寺所不能及的,從京中達官顯貴到皇室宗親,遇重要日子也常會到這裡上香禮佛。
陶氏姊妹一行只站在石階前遙遙望去,就已隱隱可見寺中香煙繚繞,足見此處香火之鼎盛。
待進了寺院,陶雲蔚正要遣侍女去打聽消息,忽然聽見陶新荷道:「大姊,那不是馬大夫人她們嗎?」
陶雲蔚、陶曦月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了馬家的人,除了有當家宗婦王氏打頭之外,隨行之中還有于氏。
見此情景,陶雲蔚沉吟了片刻,轉頭對杏兒吩咐道:「妳追上去留她們一留。」
這就是準備正面打招呼的意思了。
陶新荷倒是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只當是兩家正常往來的態度。
陶曦月看了看自家大姊,卻開口問道:「大姊,怎麼了?」
陶雲蔚看著前方,搖了搖頭,輕歎道:「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這種異樣,同那日她在馬家時的感受一模一樣。
「先過去看看再說。」話音未落,她已當先邁步朝著馬家人的方向而去。
只是她們才剛行至半路,就發現王氏領了人轉身繼續朝東邊走了,只有于氏母女仍站在原地等候,看見陶氏姊妹走來,竟是難得主動地露出了笑容。
「未想竟在這裡遇上了三位姑娘。」不待她們開口,于氏已笑著說道:「此處石泉頗負盛名,大嫂方託付我去汲些回來,陶大姑娘與我一道去吧?聽聞後山風景也極清幽。」
陶雲蔚自然知道她不是這麼有雅趣的人,何況便是要去汲泉水也不必親自上陣,顯見得是有話要私下說,而且還是王氏不方便說的話。
少頃,陶雲蔚笑了笑,「那我便隨夫人去開開眼界。」又回頭囑咐道:「小妹,山路濕滑,妳小心跟在妳二姊身邊。」
陶曦月聞言會意,含笑衝著小妹招了招手,「小妹過來。」然後便拉了陶新荷的手,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後頭,隨陶雲蔚和于氏等人往後山行去。
這一路走得委實沉默,于氏不說話,她教出來的女兒也同她一樣是個和陶家女談不上什麼交情的,自然也就沒什麼話說。
陶雲蔚和陶曦月倒是滿臉泰然從容,唯獨陶新荷憋得著實有些難受,尤其對著這園林美景好幾次都想開口,卻都被陶曦月給捏住手無聲地「噓」了回去。
她總算明白大姊擔心的壓根就不是什麼山路,而是她的嘴。
陶新荷便是再心大,此時也已從兩邊人隱隱可見的「楚河漢界」,還有兩個姊姊的謹慎以待,察覺到了此時不同尋常的氛圍。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人聲漸稀,腳下石徑青綠越深,朝著遠處的草木深處蜿蜒而上,前方也隱隱傳來了汩汩水聲。
眾人再往前行了數步,果見一股細泉正源源不斷順著石壁而下,流入了清澈見底的淺潭中,暮春的日頭下,泉水泛著粼粼波光。
于氏在離石潭幾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示意隨行侍女前去取水,隨即兀自轉身復行了幾步,走到路旁一塊光滑的大石邊坐了下來,隨意地就著手裡的帕子搧了搧風。
等過了片刻似乎休息妥當了,她才不緊不慢地抬眼朝陶雲蔚看去,彷彿隨口寒暄地說道:「我記得陶大姑娘說丹陽的建初寺很不錯,怎地今日捨近求遠,百忙中還帶了妹妹們到金陵城來?」
陶雲蔚便笑了笑,說道:「今日原是沒有打算出門,不過聽聞陸大夫人要來大慈悲寺上香,所以就來碰碰運氣。因此來結果渺茫,所以也就沒有讓人通知,還請見諒。」
于氏一愣,神色微有凝滯,連帶著原本舒展的笑容也不覺緊了緊,少頃,方扯了下唇角,說道:「大姑娘倒是坦誠,既然如此,那我便也與妳說些誠心話,也免得妳們三姊妹再白白消耗時間。」
心中某種預感被證實,陶雲蔚此刻反倒沒了之前乍見王氏離去時的無措,平靜地道:「馬五夫人但說無妨。」
于氏示意自己女兒往身後的樹蔭下站了站,才看向她,緩緩說道:「老安人一向誇陶大姑娘是聰明人,既是聰明人,想必大姑娘便應該明白自知之明的道理。現下你們家遇到了難處,我們不是不想幫忙,否則那日長兄也不會陪著妳父親去陸園。
「只不過嘛,人家淮陽陸氏到底是一等一的士族盛門,有些事實在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蒙混得過去的,我們家就算是念在過往同路的情分上再不忍心,卻也是愛莫能助。倘要強再遊說下去,恐怕……」她意味深長地略頓了頓,方道:「想來以陶老爺敦厚的品性,自也不會願意我家孩子們的前程因此受累。」
她這番話才說完,陶雲蔚還沒開口,後頭伸長了耳朵聽壁腳的陶新荷立刻便不幹了。
「您這話聽得讓我好生疑惑。」她撥開陶曦月拉著自己的手,三兩步衝了上來,直盯著于氏說道:「我們家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犯得著蒙混誰?當日南遷我們兩家結伴同行,路上我們儘量沒有沾你們的花銷,大頭全是自家出的,小的也是有來有往全當做人情結交。
「說得直白些,不過是我們借你們的人勢,你們借咱們家的名勢,兩個士族姓頭總好過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今時今日我家父兄和大姊也都是按照這般準則在行事,便是去陸園也說要與你們一道進退。怎地現在從您口中說出來,倒好像是我們家厚著臉皮欠了你們許多?」
于氏嘴唇一動,正要開口,又被她打斷。
「您說讓我大姊要有自知之明,巧得很,我也正想說,您家兒郎怕是也需要些自知之明,莫以為我家大姊什麼人都能看得上呢!」
「妳!」于氏原本聽著她前頭的話尚能淡定處之,可陶新荷最後這兩句卻是直衝著她心窩來的,一時間新舊怨恨齊齊湧起,再難維持情面,當即氣得站了起來,向著陶雲蔚冷笑道:「原來陶家女兒的家教如此令人大開眼界,這番情景該讓老安人來瞧瞧才是,不然她老人家還當真被人哄得以為多了個親孫女。」
陶曦月此時也早已緊著兩步上來,伸手把妹妹拽到了身後,先是低喚了聲「小妹」以示叮囑,然後含笑對于氏道:「我家小妹單純不知事,請您見諒。」
只說單純,卻不說胡言,是道歉還是護短一聽便知。
于氏自然沒能因她這句話消氣,反被這姊妹同心膈應自己的姿態給撩得火氣更勝方才,竟是直接氣笑道:「三姑娘年紀小,見識少也是正常。對下等門戶而言,自然是能攀附得越高越好,只是那盛門大族卻是最重清名,並非什麼人都肯收納的。」
陶曦月微微蹙眉,語氣略顯肅然地道:「馬五夫人這是何意?」
于氏冷笑一聲沒有說話,她的女兒馬十姑娘臉色不豫地接了話,「陶二姑娘,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們雖稱自己是從汝南陶氏宗房分出來的,但哪家的宗房有心分支另立是你們家這樣要錢沒錢、要人沒人,獨父親和子女南遷的?
「更何況你們家那兩塊地的事,有心人只消一聽,就能聽出來你們籌謀南遷已久。然身為宗房,你們籌謀時卻顯見並沒有打算帶上其他族人,誰又不心生疑慮?」
陶曦月、陶新荷不由微頓,下意識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陶雲蔚。
見對方沒有反駁,馬十姑娘越說,越發透出含著不屑的驕意來,「所以你們便是埋怨我娘也無用,既連我們家都能看出端倪,更何況是身為南朝士族之首的陸氏?」
言下之意即是說,在他們這些人看來,眼下這個汝南陶氏宗房要麼是假貨,要麼就是德行有虧。
馬十姑娘說完這番話,周遭一時寂靜了良久,唯有泉水流淌和林間隱隱蟲鳴之音在提醒著所有人,時間仍在流轉。
陶雲蔚忽而輕輕笑了一聲。
她這一笑,不僅自家的兩個妹子,就連于氏母女也不由朝她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馬五夫人心想事成,恭喜了。」陶雲蔚迎著對方愕然的視線,淺笑從容道。
于氏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陶雲蔚眉梢輕挑,說道:「馬五夫人不是一心將子女的姻緣前程都繫於高門望族嗎?我今日聽馬十姑娘這番大大有別於從前見地的高論,想是您已如願尋得了依託,相比之下,我們家確實遜色許多,至今念著前情,守著那點舊義,便是被人疏遠再落井下石幾顆,也是咎由自取。」
于氏聞言不由臉色微變,馬十姑娘更是忍不住要開口反駁,卻又被陶雲蔚截斷了話頭。
「我們家祭堂上的族譜真不真,天地日月可鑒,多加辯駁也無益。」她語氣平和地說道:「至於我們家南遷的緣由,膏粱盛門貴人事忙不知,馬五夫人竟也不知嗎?那確實是五夫人對我們家的瞭解不夠了,相比之下,我就要關切您許多了。哦,對了,馬九郎庶姨母家的那位表妹可還好吧?」
于氏手一抖,險些沒能握住手中的帕子,所幸馬十姑娘及時扶住她才不至於失態。饒是如此,母女倆也是不可抑制地於瞬間徹底變了臉色。
陶雲蔚不動聲色地看在眼中,只波瀾不興地靜靜說道:「馬十姑娘先前有句話倒是說得對,有些事既連我這樣門戶出生的都能看得出來,又何況高門女眷?論人脈、手段,人家也是遠遠超出,想要打聽什麼打聽不到?不過是彼此顧著情面,你顧著我一分,我替你想一寸,如此才能結下善緣嘛。」
陶曦月忍著嘴角的笑意,垂下了眸。
陶新荷更是恍然大悟一般,呵呵笑了聲,佯作自言自語地道:「就這樣也敢打我大姊的主意,這麼大的心,當自己姓陸還是崔呢?」
她來了南齊之後聽得最多的便是這兩個大姓,此刻為了諷刺于氏這種自視甚高又要面子的人,便想也不想地就祭了出來。
果不其然,于氏先是被陶雲蔚意有所指地威脅了一通,又被陶新荷扎著心窩子刺了一下,臉色頓時難看得不行,陣陣紅來陣陣白。
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連著指節都泛白,半晌才冷笑著說道:「陶氏女真是不同尋常,如此人才,想來以後也只有陸、崔這樣的門戶才能匹配得起了!」
陶雲蔚淡淡笑道:「馬五夫人謬讚,我家姊妹都有自知之明,不過是看重品性,不肯低就罷了。」
于氏只覺一根綿裡針又猝不及防地插在了自己心口上,連腳底板都扎著疼,她再也不想多停留片刻,只冷聲丟下一句「那我便等著看看了」,就帶著人快步走了。
陶新荷眼見著于氏鎩羽而歸,開心不已,笑嘻嘻地蹦躂到了自家大姊身邊,滿臉崇拜地道:「大姊妳可真厲害,把馬五夫人的嘴都要氣歪了!對了,妳剛說馬九郎那個表妹是怎麼回事?妳又是怎麼知道的啊?」
她嘰嘰喳喳開口就問了一堆,陶雲蔚默默看了她須臾,忽然伸出手去捏住了她的臉,「妳這個脾氣幾時才能給我收斂些?」
她無奈又頭疼地說完,到底沒捨得掐太久,很快就放開手,轉身走到于氏先前坐過的那塊大石上坐了下來,歎了口氣,輕輕揉著額角。
陶曦月走上前在她身畔坐下,「這事也不能全怪小妹,馬五夫人先前說話未免太過不留餘地了些。」
陶新荷揉了揉自己的臉,又巴巴地靠了上去,「就是啊,她都這麼埋汰咱們了,難道還得忍著嗎?我就煩她這樣的,拎著那點比紙還薄的情分使勁折騰,還不許人有意見,憑什麼啊?我又不是她養大的!」
「先前馬大夫人見了我們便有意避開,不管是面是情,足見此事於馬家人心中多少還是有愧的。」陶雲蔚說道:「馬五夫人並非馬家管事之人,她態度如何又有什麼重要?要緊的是馬大老爺的那點人情。我本想釐清了原委,就算兩家的關係從此有了些隔閡,但這點人情將來還是有機會在他們順手時要來一些的,不過經過剛才……也只能如此了。」
陶新荷聽她這麼一說,頓時有點傻眼,低眉耷眼地垂了頭,說道:「大姊,我錯了,我不該同馬五夫人作口舌之爭,壞了妳的打算,耽誤家中大事。下回若我再有這樣衝動的時候,妳和二姊都不要顧著我了,直接讓、讓杏兒先把我拖走了事!」
兩個姊姊不由失笑出聲,就連杏兒也忍不住低頭笑了出來。
「行了。」陶雲蔚伸手把她低著的頭抬了起來,「我們家誰都能受那個委屈,就妳不行,誰讓妳是從小被全家寵大的寶貝?就算是阿珪平日裡同妳鬥嘴,那也是最護著妳的。一個馬家,疏遠就疏遠了,這樣容易為尺寸之利就背信棄義的人,原也指望不上什麼。」
陶曦月想起了一事,說道:「大姊覺得,可會是淮陽陸氏示意馬家如此為之?」
「不是。」陶雲蔚道:「陸氏高高在上,哪裡有閒工夫針對我們?馬家對他們而言也不過只是一個上門求依附的尋常僑姓士族,既不新鮮,也不稀罕。」
陶曦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那就是和示意陳大娘來給我們傳消息的人有關了?」
「多半是如此。」陶雲蔚沉吟道:「幕後之人有心將我們湊到一處,自然不會是為了讓馬五夫人難堪,明顯是衝著我們來的,想讓我們發現唯一的盟友已悄然決意疏遠,讓我們心生茫然、絕望。」
陶新荷當即瞪圓了眼睛,「誰啊?這麼缺德!」
陶雲蔚道:「我們初來乍到,既然尚來不及得罪什麼人,那就只能是被有利可圖之人給盯上了。」
「……霍家?」
「霍家。」
陶新荷與陶曦月異口同聲地說道。
陶雲蔚擰眉,沉默未語。
陶新荷看了看兩個姊姊,少頃,忽然鼓起勇氣說道:「大姊,要不妳把我嫁了吧!」
陶雲蔚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小妹,妳莫要胡言亂語。」陶曦月聽得真切,立刻說道:「妳才多大?家裡也不缺妳那口飯吃。」
「不是。」陶新荷猶豫著說道:「馬五夫人已然在想著要給自家兒女匹配高門婚事了,咱們家本就沒有根基,現在想依附陸氏也不得門路,我怕這麼下去,家裡想在南朝立足很難。我年紀最小,又幫不了家裡什麼忙,留著也空費口糧,姊姊不如在南朝本土士族裡給我尋一門差不多的親事,等聯了姻扎下根來,日子自然也就好辦多了。」
「妳這說的什麼話?」一向溫婉的陶曦月此時也硬了口氣,「大姊先前才說了妳是咱們家的寶貝,哪有隨隨便便將寶貝給了人的道理?再說妳少不更事,便是嫁了出去又能幫家裡做什麼?連夫妻相處之道恐怕妳都學不會,就算是要同南朝士族聯姻,那也該是我去。」
「那不行!」陶新荷當即反對道:「二姊妳這樣的容貌才情,怎能隨隨便便就便宜了人去?那馬九郎都配不上妳呢,何況——」
「妳們兩個都給我住口!」陶雲蔚忍無可忍地低喝道:「誰同意妳們聯姻了?越說越離譜!」
兩個妹妹瞬間噤了聲。
「家裡離揭不開鍋還遠著,用不著爹賣女養家,一天天都想什麼呢。」陶雲蔚不說還好,越說越有些恨鐵不成鋼,「還有這個最傻的。」她看著自家小妹,說道:「既然敢去想自己的婚事,就該想得有出息些,在這點上妳們兩個可真不如馬五夫人有志氣。」
陶新荷與陶曦月對視一眼,小心地開了口,「可是大姊,人家馬五夫人想的都是高門……」
陶雲蔚本來並沒有想得那麼長遠,但不知為何,陶新荷此時用這麼個「不可相提並論」的語氣一說,她胸腔裡頓時就燒起了一把火。
「高門怎麼了?她馬家婦能想,我們陶氏女便想不得?」她語氣中不覺帶上了幾分不以為然,「人與人並無什麼不同,小門小戶裡不缺糟心事,盛門望族中也自有骯髒,否則妳以為落鳳山的事怎麼偏偏就我們這樣的小門小戶倒楣?霍家為何敢如此行事,還與崔家打擂臺,難道背後無人撐腰?便是淮陽陸氏,我看也……」
她話還沒說完,兩聲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輕咳忽然打破了周圍的靜謐。
有人?
陶雲蔚瞬間意識到這點,倏然一震,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住了。
恰此時,山下忽有腳步聲快速靠近。
陶雲蔚從遮擋住視線的草木叢後走出來,狀若無事地往下望去,只見有一黃衣僧人正沿階大步行來。
來人於下方數步之遙站定後,先是衝著姊妹三人施了個佛禮,然後目光越過她們看向了更高處,道:「陸施主,您需要的東西已在禪室備好了。」
陶家三姊妹不由一驚。
事後過了許久,陶雲蔚回想起這一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是怎麼在全身僵硬的情況下,還能把頭給轉過去的。
她只清楚地記得,當自己逆著光看見身後不遠處那個立於高處的身影時,險些一口氣沒吸上來。
她不知道他在那叢樹蔭後站了多久,只曉得在自己有限的記憶裡,中途並沒聽見有人靠近的聲音,也就是說,這個人很有可能比她們來得都早。
十九年來,她頭一次曉得了什麼叫做「呆若木雞」。
那個人穿了身廣袖道袍,頭髮半綰半散,腰間還別著把長劍和一只葫蘆,就那麼帶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地從石階上緩步走了下來。
隨著他漸漸走近,她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那是一個年輕男子,除此之外,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他,因為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似道非道,似仙非仙。
他經過她身旁時略略一頓,似在側眸打量著她,幾息後,彎唇笑了笑,方收回目光逕自去了。
這人除了起先那兩聲有意為之的輕咳,從頭至尾一言未發,但陶雲蔚卻莫名地肯定他必然是聽了個全程。
「妳們怎麼看?」她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也不知道想要得到什麼樣的回答。
陶新荷搶著開了口,語氣中難掩驚歎,「大姊,那道士雖不修邊幅了些,但長得真真是好看啊!哦,不對,他那樣也不全然像是道士的打扮……」
陶雲蔚無奈扶額,「算了,我問妳有什麼用。二妹?」
陶曦月默了默,說道:「妳們先前可有聽見那僧人是如何稱呼他的?也不知,他姓的是哪個字?」
「反正不會是我們知道的那個『陸』。」陶雲蔚想也不想便道。
陶新荷附和道:「對哦,陸家可是一等一的高門,怎會有形容這樣落拓不羈的兒郎?況且若他是陸家人,也不可能出聲提醒我們,方才還對著大姊笑了。」
陶雲蔚立刻道:「他那不是對我笑,是看了場戲以示滿意罷了。」
陶曦月忍俊不禁,安慰道:「既然人家都表明了態度會保守祕密,大姊讓他笑話也就笑話了,全當為我們家犧牲小我。」
「就妳會說。」陶雲蔚瞪了她一眼。
姊妹三人嬉鬧了幾句,正打算返身下山,忽見又有一身著道袍的清秀少年走了上來。
那人站定後目光迅速從她們身上梭巡了一遍,隨即準確地落到了陶雲蔚身上,「請問可是陶大姑娘?」
陶雲蔚疑惑地點了點頭,「足下是?」
少年從袖袋中拿出一樣東西,雙手作呈送狀,「這是我家主子命我送來的。」
她凝眸望去,日光下,那少年手中正舉著片灰白色的淺絨羽毛。
杏兒轉手拿過來的時候,陶雲蔚還能感覺到這片絨羽上殘存的一絲溫熱,就像是剛從什麼鳥禽身上摘下來的。
她心有所感,於是問道:「不知你家主子是哪位?」
少年微微一笑,並未多言,抬手施禮後轉身而去。


大慈悲寺的後殿外,王氏一行人正在聽陸大夫人秦氏身邊的大侍女來回話。
「有勞各位特來這一趟。」那大侍女微微笑著道:「只是今日我家夫人與丞相夫人要為家中先輩做道場,實不便見客,還請馬大夫人見諒。」又示意身邊的小侍女將手中食盒遞了上去,然後續道:「這裡是家中廚娘做的一些果子點心,夫人吩咐,聊表謝意。」
王氏忙吩咐身邊人接了過來,正打算再說兩句場面話,便見有一家丁從前頭快步走了過來,於廊外站定,衝著眾人拱了拱手,然後對秦氏的大侍女說道:「清風姊姊,我們尋去的時候三老爺已經走了。」
清風並不怎麼意外,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然後便同王氏等人告辭,回身進去稟報了。
「大嫂,我們真就這麼走了?」于氏有些不甘心,「丞相夫人也在裡面呢。」
王氏卻要淡定許多,「既然丞相夫人也在,人家不便見我們也是正常。再說有了這方食盒,難道妳還愁沒有機會再去求見?」
于氏順著她的目光朝侍女手中那方精緻的漆木食盒望去,旋即了然,喜道:「大嫂說的是。」言罷扯了扯嘴角,低低輕笑一聲,說道:「那陶家女倒好意思巴巴地上趕著來,到底是連接近人家都不得,也不知哪裡來的這份面皮。」
王氏微蹙了蹙眉,勸道:「好了,陶大姑娘的話已然說到了這個分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妳再念著要去招惹,當心反累了自家兒女的前程。」
于氏雖忿忿,但也知道此事只能先忍耐下來,不想再多提,於是轉了話題道:「先前他們口中說的三老爺,便是大名鼎鼎的陸簡之吧?」
「自然只有他。」王氏道:「這樣的名士向來難覓蹤跡,如今咱們既知曉他已回到陸家,待日後與陸大夫人打好了關係,說不定兒郎們還能求到陸三老爺的指點,或是成了師生之禮也未可知。若非為了這些前程考量,就憑陶老爺的為人,老爺也不至於做出這種決定。」
于氏被她這番描繪撩得心中陣陣激蕩,連連點頭,「大嫂說的是,這陸三老爺不僅是天下第一的名士,還有當朝小國舅的身分,想來他周圍優秀的甲族兒郎定有許多,若能得他青眼,姑娘們的婚事便好辦了。」
「正是如此。」王氏似乎也被她這番話給撩動了心弦,話音未落,唇邊已泛起笑來。
兩人做了妯娌多年,此刻竟是有史以來最為融洽的時候。
第四章 再次撞見他
金陵城,丞相府。
陸方剛剛結束了和幕僚的談話,想到近來朝堂上的那些事,不免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長子陸敦輕推門而入,喚道:「爹,三叔父來了。」
陸方怔了下,竟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三叔父來了。」陸敦又重複了一遍。
「快讓他進來!」陸方說完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忙道:「算了,讓他去花廳,別又來禍害我的書。」邊說已邊起身往外走。
陸敦笑著應是。
半盞茶後,陸方踏進花廳,一眼就看見了他那已外出遊歷整整兩年沒有歸家的三弟,陸玄。
眼前這人穿著一身寬鬆的細布道袍,洗得已經有些發白了,腳上蹬著雙細麻履,通身上下除了頭上那支青竹簪外再沒有半點飾物,哪裡還有當年在家時世家公子的模樣?更別說他那副比起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隨興姿態。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陸方覺得他雖是這麼一副樣子,但整個人看著似乎比以前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
他心情複雜地開口喚了一聲,「簡之。」
陸玄正拿著個不知從哪裡淘來的巧玩在逗小侄孫,聞言回頭看來,一副隨意寒暄的模樣彎了唇笑道:「二哥,給我寫個路條,我明日要去漏斗山。」
漏斗山是朝廷監管所用的礦山,一般人不可隨便出入。
陸方一腔動容生生被憋了回去,略平息了一下心緒波動,方道:「我還當你真是來看我的。」
陸玄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他,「這不是看了嗎,你這麼大的人了,不需要我哄吧?」
陸方再次感受到了窒息,他清清嗓子,正色對兒子吩咐道:「先把孩子抱下去,我同你三叔父說會兒話。」
把孩子交還給奶娘的時候,陸玄還順手在那張圓嘟嘟的小臉蛋上又輕輕捏了一把。
「喜歡的話不如自己成親生一個?」陸方坐在上頭,端著茶輕飄飄地斜了他一眼。
陸玄懶洋洋地歪身靠在椅子上,說道:「萬金難買求仙路,我嘛,就算真要娶妻,那定也是在靈山妙淵得逢奇緣,讓我遇到一位天降神女。」
陸方無奈地搖了搖頭,以前聽陸玄這麼說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真是尋仙問道入了迷,可後來卻漸漸發覺,這話恐怕有七分都是這么弟隨口說來糊弄他們的,反正他信不信不要緊,旁人卻顯然是信了。
因為年紀差了不少,所以陸方對這個弟弟多少有些當兒子看的意思,除了愛護之外,還難免有點恨鐵不成鋼。
「你今年也二十四了。」陸方道:「難道當真要這樣過一輩子?以你的才智,只要願意用心,再有家裡為你籌謀,我這個位置遲早能讓你接過去。」
陸玄沒說話,自顧自端了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品道:「茶不錯,就是水差了些,我這趟給你帶了壺寒山谷簾水,回頭換了試試吧。」
陸方見他不肯接話,不由得歎了口氣,只好轉了話題道:「安王妃喪期已過,皇后的意思是差不多可以準備給安王重新選妃了。崔氏那邊倒是有合適的人選,但近來他們和江氏鬧了點矛盾,我們家和江家的關係你也是知道的,且與崔家也有親,這件事恐怕不大好辦。至於這個矛盾的起因……」
陸玄無波無瀾地隨口回了句,「哦,知道,落鳳山的事。」
「你知道?」陸方意外道:「難道是已見過崔元瑜,他同你說的?」
陸玄不知憶起什麼,笑了笑,說道:「沒,只是今日無意中受了炷香火,還差點燎著我。」
陸方聽不懂他的話,也懶得追究這些細枝末節,只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總之就是這麼個事,你說該怎麼安撫崔家才好?」
陸玄漫不經心道:「所以,你們是占了崔家的便宜,還要人家出個姑娘去送死?」
陸方猝不及防地被哽了一下,皺眉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陸玄抬眸看他一眼,鬆開手中把玩的盞蓋,笑了,「與你們說話便是這般沒意思,做都做了,還非要那點面子。」
饒是陸方久經朝堂,仍是不由老臉微紅,隨即沉了臉道:「我知你與崔元瑜交好,但你到底是陸氏兒郎,總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你以為崔元瑜會不顧他們崔家利益嗎?」
「你們這些事我才懶得摻和。」陸玄擺擺手示意他打住,「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位高權重雖然好,但也別真拿自己當皇親國戚,忘了誰才是你們該小心的人。」
陸方一愣,下意識想再開口說什麼,卻見對方已面露不耐地站起了身。
「不過寫個條子也值得二哥這樣磨磨蹭蹭的,快些請吧,為弟親自侍候丞相文墨。」
「……給你寫條子也行,你答應我一件事。」
陸玄想也不想就道:「免談。」
陸方咬牙,「我還沒說是什麼事呢!」
「隨便什麼都免談。」陸玄一臉不以為然,「就這麼點事,哪裡值得我為難自己?」
這小子!陸方脖子一梗,「那我不給你寫條子。」
陸玄也當真不為難人的樣子,「哦,那算了。」說完乾脆俐落地轉身就要走。
「你等等!」陸方一面被這個弟弟氣得頭疼,一面又覺得同他耍孩子脾氣的自己也挺可笑的,只得無奈打著商量道:「那你給我抄卷經總成吧?下個月就是浴佛節了,我拿去敬給太后。」
「抄經啊……」陸玄想了想道:「可我才答應了大慈悲寺住持要給他抄一卷,你這麼搞,會不會顯得我的字不值錢了?太后可能會不高興。」
陸方瞪圓了眼。
陸玄這才悠悠道:「開個玩笑罷了,到時順手多給你抄一卷便是。」
「這還差不多。」陸方勉強滿意了,又想到什麼,一頓之後看著他,略有幾分斟酌地道:「你出一趟門,時間長不說,還從不寫信回來報個平安,我們兩個做兄長的也只能到處去撈消息以確定你安好,大哥那邊每個月都要差人過來問一次,你既回來了,還是要去陸園看看。」
陸玄神色平淡地道:「無須如此麻煩。今日我先去過大慈悲寺,兩位嫂嫂想必早已得到消息,大嫂回去後自會轉述。我還有事,二哥若寫好了路條就讓人送到小竹苑吧,二嫂那裡便煩勞你代我問候一聲。」
陸方眼見他提步就走,心中不由一急,想說什麼又有所顧忌,只得趕忙揚聲喚道:「崔家的事你記得幫我想想!」


為了避免家裡其他人因不知情而招來尷尬,陶雲蔚並沒有隱瞞馬家的事,回到家後,她第一時間將在大慈悲寺裡的所見所聞告訴了陶從瑞,再加上有陶新荷在旁邊繪聲繪色地補充細節,很快,陶從瑞便從女兒們的口中充分地瞭解到了這個「噩耗」。
他的情緒明顯地低落下來,聽完之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進了書房,還把門也關上了。
陶雲蔚原本已經做好了會被父親責罵的準備,雖說她爹一向是個捨不得下重手教訓兒女的,但與馬家撕破臉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尤其她爹素性柔和寬厚,又深信日後好相見的道理,估計就算馬家老爺當面同他說決意疏遠,他也只會在驚愕茫然中苦笑著表示理解。
她卻用了最讓他為難的辦法,既然擅自這麼做了,她自然也該承擔起後果。
於是她拒絕了其他人的陪伴,自己拿著藤條推開了書房的門。
「爹,女兒來負荊請……」陶雲蔚「罪」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生生被陶從瑞滿目含淚的視線給憋了回去。
正獨自哭得投入的陶從瑞被她身後斜照的日光晃了晃眼,才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忙轉過頭去抬袖草草抹了把臉,說道:「為父沒事,就是剛才妳推門進來的時候恰好吹了陣風,沙子迷了眼睛。」
陶雲蔚默了默,回身將房門半掩上,然後走到陶從瑞面前突然跪了下來。
「綿綿?妳這是做什麼?」陶從瑞生生被女兒這個舉動給驚了一驚。
陶雲蔚雙手將藤條呈到他面前,低著頭說道:「爹,是女兒不對,讓您難過了。」
陶從瑞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是主動來領家法,他伸手一把將藤條拿過來拍到了案上,紅著眼眶氣道:「妳哪裡錯了?我若不是聽新荷說,都還不知道原來馬家在打妳這份主意!」
陶雲蔚微怔。
「妳娘走的時候,我答應過她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我原想著就算自己再不濟,給妳們三姊妹找的人家卻一定是要衣食不短、真心不缺的,可結果呢?先是差點把妳和曦月折在那些不知人倫廉恥的胡人手裡,現在又……」
他說著捂住了心口,忍淚道:「我不是看不出來馬老安人想與我們家結親的意思,我本來想著就憑咱們兩家在南遷路上互相扶持的情誼,能結個兒女親家也是極好的,何況人家門庭還高過我們許多,可誰知、誰知他們竟是打著這般主意!說來說去,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不中用,人家才敢這麼欺負我女兒,以為能由著他們欺瞞哄騙,算準了妳將來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陶雲蔚鼻尖微酸,卻抿著唇角淺淺笑了笑,伸出手去輕輕拉了拉他的袖角,學著陶新荷的語氣說道:「爹莫傷心,女兒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能被欺負的呢?這不,今日還把馬五夫人氣得嘴都歪了呢。」
陶從瑞哽咽著點點頭,「氣得好。」
陶雲蔚聽著這孩子氣的附和,不由失笑出聲。
「爹。」她溫聲說道:「我當真半點都不委屈,您看,家裡的事有您和大哥為我頂著,我在外頭與人吵架,還有二妹和小妹幫忙。就說阿珪,當日我提出南遷的時候,他也是雙手雙腳地支持。我們一家人始終這般同心,我有什麼可委屈的?」
陶從瑞被她這番話鼓起了心氣,頷首道:「對,只要咱們一家人同心,這南朝的日子便也是一樣的過。實在不行,大不了讓妳大哥脫宗到外面去做營生!」
陶雲蔚不料父親竟有這種想法,一愣之後忙道:「不行。」
「行。」一聲毫不遲疑的回答隨著陶伯璋推門而入,落在了父女兩人的耳中。
「大哥……」陶雲蔚正要開口,卻被他含笑截斷了話頭。
「我可是長兄,這營生我不去做,難道要讓阿珪去嗎?」陶伯璋笑著說出這句話時,神色平靜而溫和,彷彿讓他脫宗從商不過就是換個籍,可是誰都知道,「換籍」從來不是「不過」。
放棄士族出身,在這個世道,又豈止是換個籍?
陶雲蔚咬牙低頭,沉默不語。
陶從瑞此時反倒呵呵一笑,邊伸手來扶她,邊說道:「為父與妳大哥不過這麼說一說,先起來,回頭吃了飯咱們再好好合計合計接下來的打算。」
陶伯璋也上前來扶她。
陶雲蔚忽地反抓住了父親的手,目光堅定地說道:「爹,您放心,咱們家一定會過了這個坎,我已想到辦法了。」
陶從瑞怔了怔才反應過來,當即問道:「什麼辦法?」
她只笑了笑,然後便看向旁邊的兄長,說道:「大哥,明日我們去一趟落鳳山。」

第二天早上,陶雲蔚帶上兩個小的,和陶伯璋一起出了門。
「我再說一遍,你們兩個須得好好記住,到了落鳳山後,不管發生什麼,你們都只管躲在後頭,絕不許出頭逞強,尤其是妳新荷——」陶雲蔚正色看向自家小妹,說道:「千萬不可衝動。」
陶新荷大大咧咧地連連點頭,「知道知道,不就是裝作膽小怕事嗎?沒問題!」
陶伯珪也拍著胸口保證,「大姊放心,我會看著三姊的。」
自覺被小弟看輕的陶新荷頓時心生不爽,於是兩人又你來我往地鬥了幾句嘴。
陶雲蔚失笑地搖了搖頭,視線轉向隱隱透著陽光的窗外,不禁陷入了沉思。
馬車一路朝著東郊落鳳山駛去。
不知過了多久,簾外傳來陶伯璋冷靜的低聲提醒,「綿綿,我們已到山腳了。」
陶雲蔚暗暗深吸了口氣,沉沉向他應了一聲,以示自己也做好了準備。
「阿珪。」陶新荷目光往窗外打量了一圈,問道:「上回你和大哥就是在這林子裡見到那些人嗎?」
陶伯珪道:「是啊,當時他們正坐在坡上烤肉吃。」
或是受到此刻氛圍的影響,相比起先前的輕快,兩人言語間都不覺帶了幾分緊繃。
陶新荷正要再說什麼,忽然,隨著一聲馬兒嘶鳴傳來,車被截停了。
陶雲蔚面色微沉,靜坐未動。
隨後外面果然傳來了陶伯璋與人說話的聲音,車裡三人聽得分明,他是在和前來剪徑的豪俠談判。
只聽有個粗豪的男聲笑言道:「原來公子是陶老爺之子,既然貴家也是這一方地主,想來也是知道霍老爺照拂周圍的用心。近來這一帶不大太平,所以他老人家才託了我們兄弟在這裡巡山,我看公子還帶著女眷,又何必執意前行,平白遭了風險呢?」
這番話乍聽之下似乎只是在給這霸路的行為貼金,細聽起來卻頗有幾分意思。這落鳳山與崔氏園林不過一河之隔,建安崔氏又是鼎鼎有名的武將世家,如今霍家卻說這一帶不太平,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陶伯璋頓了頓,正要開口,卻聽斜刺裡忽傳來一個頗冷峻的聲音淡淡道——
「既然不太平,為何不報官?」
坐在車裡的陶新荷一個沒按捺住,回身一把就將窗簾給撩了起來。
陶雲蔚也下意識循聲轉過頭朝窗外看去。
只見西邊密林中緩緩邁出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高大駿馬,馬背上端坐著一個年輕男子,年紀看上去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墨藍錦衣,上面繡著同色蘭草暗紋,從頭到腳拾掇得一絲不苟,半點纖塵也無,就連腰間的香囊、配飾都彷彿明晃晃透著「端方」二字,一看就是世家出身。
這種形象級別的人家,就算是還在北邊的時候,陶雲蔚也沒有見過幾回。
這還不是最讓人意外的,更令她驚訝的是,跟在這白馬公子後面慢悠悠騎著匹棗紅馬從林子裡轉出來的人,竟然是她在大慈悲寺遇見的那個男子!
他仍是穿著身細布道袍,一根竹簪綰住墨髮,長劍在側。
陶雲蔚驚訝過後,沒忍住在他那柄劍上多看了一眼,想到對面同行或許又多了一個,略感糟心。
誰知他似心有所感,一轉眸便敏銳地逮住了她的目光。
陶雲蔚猝不及防,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見他唇邊泛起了一絲淺笑,然後還不著痕跡地衝著她微點了下頭。
於是她再瞧著這人便不覺有些惱羞成怒,心想你個聽壁腳的倒還真不覺得尷尬。
就在此時,為首的豪俠已然認出了那白馬公子是何人,隨即迅速收斂了幾分姿態,拱手施禮道:「原來是崔少卿。」
陶家人很是驚訝。
陶雲蔚驚訝的倒並非是這人姓崔,能有這般姿容儀態和隨身行頭,又敢正面與這些人對峙,有高門背景並不奇怪,何況此間離崔園所在並不遠。她驚訝的是這些人對他的顧忌和稱呼,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氣度且身居少卿官位,以她在北朝有限的見識判斷,這個人絕非一般崔氏子弟。
想明白了這點,她心下頓時鬆快了不少,因猜測這位崔少卿多半是對這些人的「弦外之音」感到不滿才露面的,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只是才彎到一半,她冷不丁瞥見某男子正攜著一絲頗有興味的笑意在端詳自己,頓時又生生繃住,若無其事地轉開了目光。
誰知她這一轉,才發現自家小妹落在那位崔少卿身上的目光早就直了。
陶雲蔚:「……」
另一邊,為首的豪俠正解釋道:「不過是些尋常宵小,哪裡用得著勞動官府,更不值崔少卿停步相詢。其實近來已沒有什麼事情,不過是佃戶們忐忑,老爺才讓我們繼續巡一巡。」
「嗯。」崔少卿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既然已無事,那便不必多此一舉了。」
那幾人將他話中之意聽得分明,忙點頭應下,轉身儘速去了。
陶伯璋此時方轉向面前不遠處的人拱了拱手,道:「在下汝南陶氏伯璋,攜家中妹弟見過兩位大人。」
陶雲蔚此時恰好與兩個小的從車上下來,待他話音落下時亦施了一禮。
隨即一個清越含笑的聲音隨風從容而至,「我並非官身,陶大少爺不必拘謹。」
她聞言抬起目光,恰見那人眉目淺笑間滿身隨興。
與他並轡而立的崔湛此時開了口,「此間事了,你們還是儘速離開吧。」然後便駕馬欲走。
幾乎是在同時,陶雲蔚突然感覺身旁飄過一陣風,竟是自家小妹一副眼巴巴的樣子張望著朝前追了幾步,她愕然之餘連忙伸手將陶新荷拽住,還未來得及以眼神告誡,便聽見那清越的聲音傳來——
「陶大少爺今日也是來踏青?」
這話一出,莫說是陶雲蔚,就連崔湛都明顯流露出了幾分意外。
陶伯璋愣了愣,隨即回道:「霍家想買我們在南坡的那兩塊地,家中尚未決斷,所以今日特再來看看是否還有別的法子可行。」
「你說霍家想買你們的地?」說話的卻是一直容色清淡的崔湛。
陶伯璋面露愁色地點了點頭。
對方沒再說話,轉過目光遙遙朝遠處望去,若有所思。
陶雲蔚見狀,給自己兄長暗暗使了個眼色,陶伯璋心領神會,點到即止後便帶著弟妹們告辭。
馬車沿著山間路道滾滾行進,陶伯璋剛轉進車廂來就不由得怔了一下,「小妹怎麼了?懨懨的。」
陶新荷沮喪地靠在陶雲蔚的肩上,沮喪地扁了扁嘴,「做女子好沒意思,連想多看一眼好看的人也不行。」
陶伯璋不解。
「別理她,過兩天就忘了。」陶雲蔚見怪不怪地說道。
陶伯璋笑著搖了搖頭,方又對她說道:「今日出了崔少卿這個意外,想來霍家養的那些人會暫避鋒芒,我們的計畫恐怕暫時沒有那麼容易實現。」
「誰說的?」陶雲蔚彎起眉眼笑了,語氣中也帶著幾分難得的調皮和輕快,「大哥別忘了,我們的目標可不是霍家。」


山林間,一白一紅兩匹駿馬正朝著南麓方向緩緩並轡而行。
崔湛忽然勒住馬,轉頭看向旁邊的人,「三叔今日邀我遊落鳳山,便是為了讓我看見剛才那一幕?」
陸玄聞言不由失笑,「你當我真是神仙?」
崔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其實倒不是說他真的把陸玄當神仙,只是以他對陸玄看似散漫實則疏冷的性情瞭解,能得其一顧相問的人事,必是有什麼令陸玄看在眼裡。
但他看得明白是一回事,陸玄的動機為何又是另一回事,相比陶家賣不賣地這種別人家的事,他更在意後者。
「元瑜。」陸玄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慢步緩笑道:「你有沒有想過,落鳳山這區區幾畝地,究竟有多大的吸引力,能讓霍家這般鐵著頭與你們家別苗頭?」
崔湛嘴唇微動,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你說呢?
陸玄了然地笑笑,頷首道:「是,你我都知道霍家身後是誰,但你不覺得『外面』這次太過風平浪靜了些嗎?」
崔湛微怔,正自忖思間,又聽得陸玄意有所指地幽幽道:「還有安王選妃之事,偏偏於此時壓了下來。」
崔湛眉頭一皺,不知想到什麼,抬眸朝他看去,「那落鳳山這裡到底有什麼令他們如此覬覦?」
陸玄隨手拿起掛在鞍旁的小酒葫蘆,咬開塞子飲了口,而後將手中葫蘆向著對方晃了晃,悠然笑道:「崔少卿,拿你前日得的那壺御酒來讓我化個緣吧?」
第五章 小國舅的提點
兩日後,伴隨著丹陽縣衙門前的鳴冤鼓響,一張狀紙被遞了進去,隨後短短半日間,消息不脛而走,及至下午升堂時,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圍觀群眾已是將縣衙的院子塞了個水泄不通。
一身男裝打扮的陶新荷混在人堆裡頭,因自覺占了個天時地利的好位置,此時正頗為得意地和身邊陪著她同樣做男裝打扮的杏兒說話,「妳莫擔心,這麼多人呢,咱們又不冒頭,只幫爹他們壯壯聲勢,大姊發現不了的。」
杏兒難掩緊張地往四周圍張望了一圈,再三猶豫後,忍不住拉著她的袖子低聲道:「三姑娘,要不還是……」
只是這一句委婉勸阻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身後突然傳來的閒話給打斷了。
「聽說這個陶家是新近南遷過來的士族,只怕是霍家想欺生,結果人家可不是什麼軟柿子。」
「這霍家自以為同康陵江氏沾了點三彎兩拐的親就也成了士族,平日裡在鄉里橫行霸道也就罷了,陶家再『生』,那到底也是正經八百的士族,要我說今兒可有好戲看了。」
原來今日這場官司的原告不是別人,正是陶家。而此刻那滿臉氣憤站在堂上的也不是別人,正是陶氏家主陶從瑞本人,在他身後半步並肩站著的,恰是陶伯璋和陶雲蔚兄妹兩個。
至於被告的霍家這邊,來的卻不是他們的家主霍朝光,而是其長子霍松。
只見陶從瑞緊皺著眉頭上下打量霍松兩圈,忽而抬了抬手,言語有禮而語氣耿直地道:「請問霍家少爺官居何位?」
這頭原本還笑著在問候丹陽縣令的霍松冷不丁被他這麼一打斷,不禁感到幾分迷惑。
正當他在斟酌著對方用意時,那高坐於堂上的丹陽縣令倒是心直口快地替他回答了,「霍少爺並非官身。」
陶從瑞不見分毫意外地長長「哦」了一聲,「那是陶某誤會了,看來是南北風俗有異,難怪霍少爺能免了堂上的禮數,只不知這買賣不成便出手傷人,是不是又是霍家特有的習俗?」
混在人堆裡的陶新荷險些笑出聲來。
這架子果然還是要當家宗主擺出來才有氣勢啊!她樂呵呵地想,果然大姊是最瞭解爹的,曉得要讓大哥演齣苦肉計才能激出來這一場,否則若依爹那個性子,想要雄赳赳氣昂昂地與霍家人比蠻橫,怕是要等下輩子了。
只是她瞧著自家兄長臉上的那塊淤青,回想起薛瑤眼一閉牙一咬下的那拳狠手,還是忍不住為兄長默默鞠了一把同情淚。
果然陶從瑞這話一出,霍松和丹陽縣令俱是一愣,後者彷彿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什麼,正色說道:「霍松,既然你父身體抱恙,那本官便許你代他應訟。」
霍松拱手躬身應是,卻到底是不動聲色地跳過了堂前下跪這一節。
一直低調站在後面的陶雲蔚眼見父親似不肯甘休的樣子,怕他情緒上頭過猶不及,立刻伸手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陶從瑞下意識忍了忍氣,在心底默默過了一遍昨日父女倆商量好的流程,然後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長輩的架勢面無表情地朝霍松看去,說道:「那麼請問霍少爺,打算如何了結此事?」
霍松微微笑著朝他抬了抬手,狀似有禮道:「陶翁請勿動氣,家父聽聞陶大少爺一事後也是驚怒非常,當下便讓我去細細徹查了一番,我也已問過那兩個人,但他們說那日山下偶遇不過是與陶大少爺寒暄問候了幾句,並未有過口角之爭,更遑論動起拳腳,我想這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才是。」
「誤會?」陶從瑞氣極反笑,「我家兒子臉上還掛著彩,何來的誤會?」
霍松不緊不慢地含笑說道:「陶翁稍安勿躁。貴家初來此地,或許不知家父為人,我們當初買下落鳳山那幾畝地原也不過是救人之急,之後——」他說到這兒,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方又繼續下去,「之後嘛,家父也是想著能儘量方便鄰里,這才讓人給令郎提了那麼兩句建議,既是建議,自然是願不願意都在你們。
「倘若我們家只為了那麼兩塊地便要強買強賣,坦白說,恐怕貴家初來丹陽的時候也不可能將地收回去,當日那兩塊地無主照管時,我們尚且沒有沾手,更何況今日?再者……」他輕輕笑了笑,似有意無意地道:「這般動手未免魯莽了些,換作是貴家,也不會這麼行事吧?」
他這番話說完,公堂外聽審的老百姓們已開始竊竊私語,堂上的丹陽縣令也捋著鬍子若有所思狀點了點頭。
陶從瑞本就不擅與人爭辯,何況霍松又始終一副笑臉對人的模樣,他這口氣續不上去,腦子裡那根弦不知不覺被對方拽著搭來搭去,一時間竟隱隱生出了「莫非當真冤枉了他們」的念頭。
陶伯璋沒想到霍松來了之後會是這麼一番做派,這和他們原以為的張揚跋扈實在差得有點遠,但到了這一步,陶家卻是無論如何也退不得的。
於是他搶在自己父親回應之前開了口,「若依霍公子這麼說,那……」
陶伯璋本想拿那兩個豪俠巡山剪徑的事來與對方辯論,然而話才出口,耳邊卻傳來了陶雲蔚平靜的聲音——
「若依霍少爺這麼說,那貴家是沒有半分想要強買我們家那兩塊地的意思了?」
霍松下意識地一頓,隱約有些不大好的預感,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只能順著自己說過的話點了點頭,「自然沒有。」
陶雲蔚便道:「如此想來,這中間可能確實有什麼誤會。」
陶從瑞難掩愕然地轉過頭,陶伯璋也有些不明所以。
她又款款道:「只是想來霍少爺也能理解,這種事不管發生在何人身上,都是難忍疑慮的。為免兩家以後再有猜忌,我看不如今日就請縣令大人做個中間人,請崔氏宗主居中為公,也好尋個徹底解決你我顧慮的法子。」
說完這番話,她當堂表示要撤訟,改為請宗長調和。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有這樣的轉折,霍松在起初的愣怔之後,待回過神來也倏地意識到什麼,變了臉色。
不等丹陽縣令回話,霍松已忙拱手言道:「大人,此事鬧到這步已然是勞師動眾,浪費公帑了,此等人情實不敢再牽連大人和崔宗主。既然歸根結底都是因我家僕從而起,不論多少,原該由我們一力承擔。」
他說到這,又轉向陶從瑞,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施了一禮,正要開口提賠償,公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堂上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只見有衙役一邊費力地撥開人群,一邊急急揚聲稟報道:「大人,崔少卿來了,還有……」
一句話還沒說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被他身後不遠處隨之而來的動靜給吸引了過去,丹陽縣令更是支起了身子使勁往外探著目光。
陶新荷也很想看,所以她努力地踮著腳,用力地想要撥開此刻擋在面前的這「一堵堵牆」,可人群前退後湧的,她擠啊擠,突然感覺腳上少了什麼東西,還沒來得及低頭去找,就突然被人給撞了一下,這一撞不要緊,頓時把她那小身板直接給撞得往前撲了過去。
陶新荷是撅著屁股撲出來的。
有那麼一刻,她覺得她不應該在人群裡,而應該在人群底,這樣她的臉皮可能會好過些。
正當她以為這一撲少不得臉上要磨破點油皮的時候,有人把她給接住了。
很有力的一雙手,很好聞的熏香,像此時攜著清風的陽光。
她抬起臉,看見了陽光下的崔湛,不由有些發愣。
崔湛只看了她一眼便鬆開手。
她覺得他那一眼就好像是路過的時候差點被旁邊斜出的花枝給刮到,所以就順手撥了那麼一下。
唔,雖然她這朵嬌花今日出現得有些狼狽,但他這順手一撥的樣子可真好看啊!
直到崔湛一行人已經進了公堂,她才回過神來,一邊忙伸腳去穿杏兒撿過來的鞋,一邊已迫不及待地定了眸子追尋著他的身影。
此時的公堂上出現了一角靜默。
崔湛走進來的時候,陶雲蔚本來是已經做好了準備的,所以她很從容,直到隨後看見和崔湛一起走進來的那個人,她頓時哽了一下。
然後她就看見丹陽縣令忙不迭從堂案後出來,與剛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的霍松一前一後迎上去,衝著那兩人拱手禮道:「小國舅、崔少卿,今日您二位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陸玄似漫不經心地將目光往周圍一轉,落在了陶氏三人所立之處。
陶雲蔚已顧不得心中的驚濤駭浪,只本能地連忙低下頭,側身往父親身後縮了縮。
隨後,她聽見他語帶淺笑地如是說道——
「元瑜有事,我正好路過,順便進來歇歇腳。」
丹陽縣令又去看崔湛。
崔湛神色淡然,語氣平靜地說道:「家父聽聞有世家在落鳳山下遭了挑釁,又知曉那日我恰好在場,所以便囑咐我來看看縣令大人這裡可要幫忙。」
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看上去似是有一說一,端方正直,實際上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是透露出了兩個相當重要的意思。
其一,他今日過來代表的是崔家。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層意思——陶家這件事,崔氏要管。
自來世家大族本家所在的地方,鄉里多以其為中心,這是士族地位所帶來的的天生凝聚力,也是高門望族最為直觀的一種權力和責任的體現。
這也是陶雲蔚先前為什麼轉而要求請崔氏宗主出面的原因之一,崔家若是願意管,那便是他們肯認下這份責任,認了這份責任也就是認了陶家。
而在霍家這種令人不悅的對頭,和陶家這樣誠懇的依附者之間,崔氏會如何選擇幾乎是可以確定的。
只是陶雲蔚沒想到崔家來得這麼快,如此看來,崔氏竟是在陶家交出這份投名狀之前便已決定要出手了。
她甚至還從那句話裡領悟出了第三個意思,這個崔少卿應是崔氏宗主之子。
意識到其中要素之後,陶雲蔚頓時心下一鬆,若說之前她還擔心剩下的那一兩成意外會不會真的出現,現在她已可完全放下那份忐忑了。
於是她暗暗給陶伯璋遞了個眼神,示意自己要退場迴避。
陶伯璋本也不願妹妹頂在前頭擔風險,當下了然地回了個「放心」的眼神,而後趁著丹陽縣令與崔湛說話的空隙,抬手禮道:「大人,我家妹妹身體有些不適,想借院中茶房歇一歇。」
丹陽縣令聽了,果然只渾不在意地點點頭便應了。
崔湛也並未在意這一點枝節。
霍松此時的心思都放在幾乎已成定局的宗長主調之事上,正在試圖表明想要延緩兩天,等自己的爹親自來參與。
只有陸玄,突然毫無預兆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抬腳要往外走。
丹陽縣令這回倒是耳聰目明,當即發現了這位小國舅的動靜,忙小心問道:「國舅爺可是有什麼吩咐?」
崔湛也轉頭來看他。
「哦,無事。」陸玄回得隨意,「你們繼續說,我出去轉轉。」
他說完,也不去管丹陽縣令和霍松,尤其是後者那愕然中帶著欲言又止的期盼之色,自顧自地旋身去了。
陶雲蔚說是去茶房休息,其實直接從後門溜出了縣衙。
方才在公堂上那一驚委實不輕,好強如她也不能不承認,得知「那個人」竟然就是陸玄,她是相當心虛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太過令人尷尬,以至於她總覺得問心有愧。
她低頭沉思著走了一陣,突然感到有些懊惱,覺得自己這樣露怯實在顯得沒什麼出息,只怕反讓他小瞧了去。早知如此,不如大大方方與他正面相對!
陶雲蔚忍不住在腦海裡回想了一番這兩次與陸玄見面的場景,越想越覺得自己當時的反應有失沉穩,想啊想的,思緒就又飄到了剛才……剛才,等等!
她腳下驀地一頓,此時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剛才公堂外那陣騷動,她好像看見了小妹?
陶雲蔚下意識轉身就要回去,誰知她一抬眸就猝不及防地看見了不遠處正在朝自己走來的那個身影。
墨髮高綰,長劍在側,一身竹青色的廣袖道袍……
陶雲蔚想也不想地又調轉了方向,一臉淡定地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陶大姑娘這是趕著回家吃飯?」
陸玄清淺含笑的聲音冷不丁在身側響起,陶雲蔚不料他竟然跟了上來,一驚之後又一愣,不覺停住了腳步。
見她睜圓了眼睛盯著自己不說話,陸玄負手往後退了半步,淺笑地看著她,說道:「嚇著妳了?抱歉。」
陶雲蔚默然須臾,說不上來是被他這麼看著不好發作或是別的什麼,總之一口氣剛衝到半截就遇到了團軟軟的棉花,煙消雲散間莫名驅使著她搖了搖頭,語氣還甚平和地回道:「沒有。」
誰知陸玄聽了,竟甚為滿意地一笑,「我就說妳膽子沒有那麼小。」
陶雲蔚:「……」她就知道這人是起了玩興!
她默默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垂眸,正式禮道:「見過陸三老爺。」
陸玄笑了笑,說道:「我正打算去喝盞茶,陶大姑娘可有興趣?」
陶雲蔚立刻拒絕,「謝三老爺相邀,只是我不擅茶道,難免敗壞您的興致,而且家中也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哦。」陸玄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我剛才好像聽見有人說自己身體不適,也不知道在縣令大人面前說謊算不算是藐視公堂?我想想,大齊律法是怎麼說的來著……」
陶雲蔚邁出去的腳生生停在了半途,回身兩步走到他面前,十分端莊地微微一笑,「其實我近來也正在學著品茶,還要請三老爺多多指點。」
陸玄彎唇一笑,頷首道:「茶席我已讓人先行一步備好了,走吧。」
敢情這人是篤定了能逮住她?陶雲蔚聽了不免忿忿。
兩人一前一後轉入不遠處的巷道裡,徑直走進巷口處的一家茶樓。
陶雲蔚跟著陸玄上了二樓,才發現他選的正好是臨街靠窗的這邊,從她這個位置望出去,恰好能看見從縣衙方向過來的行人。
她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人。
陸玄像是頭上也長了眼睛似的,一邊兀自垂眸分著茶,一邊隨口說道:「此間茶水沒什麼特別,不過位置不錯,圖個方便,陶大姑娘且將就吧。」
說完,他抬眸淺然一笑,示意她取茶。
他說得坦然又客氣,陶雲蔚反倒一怔,旋即生出幾分歉疚來,於是伸出雙手取了杯茶,淺啜了一口,說道:「挺好的,三老爺費心了。」
陸玄只笑笑,低頭慢悠悠喝著茶,少頃,狀似閒談地開了口,「我讓妳去投靠崔氏,妳搞那麼大陣仗招惹霍家做什麼?」
他這一問委實來得有些突然,陶雲蔚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啊?」
陸玄道:「上次在大慈悲寺。」
她這才想起這事,遲疑了一下,「那支鳥羽……是讓我去投靠崔氏的意思?」
陸玄看她這副樣子當即意識到什麼,於是眉梢微挑,頗為意外地道:「崔氏乃將門世家,歷代宗主世襲羽林都尉,妳不會不知道吧?」
陶雲蔚:「……」
她鎮定地抬手虛虛捋了捋耳邊碎髮。
陸玄了然,失笑地看著她,「那妳以為我贈妳那支鳥羽是何意?」
陶雲蔚絕不想讓他知道,強自忽略掉臉上發燒的燙熱感,含糊地道:「總之,殊途同歸。」不等他開口,她立刻繼續道:「我這麼做也是沒有辦法,若能和平解決,誰又願意刀劍相向?我們家想在金陵活下去,既然明哲保身不得,那便只能擇良木而棲了。」
陸玄微微頷首,半笑道:「陸家於你們而言,倒確非良木。」
陶雲蔚一愣,下意識想解釋吹捧兩句,但又想起眼前這人曾親耳聽見她口中那些不滿之言,他甚至還指點過她去轉投崔氏,此時掩飾反倒顯得矯情,索性沉默著沒有接話,只低頭又喝了口茶。
好澀,她果然還是習慣不來南方流行的這等風雅事。
「你們家既要投奔崔氏,可知他們家真正當家做主的是誰?」
陶雲蔚抬眸,正對上陸玄平靜悠遠的目光,她斟酌地道:「想來,應該是崔少卿的父親?」
陸玄淡淡一笑,「是元瑜的祖母,崔太夫人。」
陶雲蔚若有所思。
「如今陶家要想在金陵城活下去已是不難。」陸玄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說道:「至於活得好還是不好,卻要看你們的造化了。」
陶雲蔚沉吟了片刻,起身向他福了一禮,「小女子謝三老爺提點。」
陸玄抬抬手避了她這一禮,「此門雖通,禍福尚未可知,不必急著言謝。」又似玩笑地揚了揚唇角,「免得妳日後覺得虧了,又要來怨我。」
陶雲蔚低頭笑笑,正要說什麼,卻見他眉間一舒,好似乍然想起什麼來,瞧著她又道:「哦,我知道妳之前猜那支羽毛是何意了。」
她頓時神色一緊,想徹底把這篇翻過去,卻到底是禁不住心頭那點好奇,說道:「我其實也沒怎麼猜過。」
「妳猜了。」陸玄眉眼輕彎,笑意漸深,「妳先前說為了活下去,所以擇良木而棲。以妳這種鐵頭作風,想來猜的是——『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吧?」
陶雲蔚驀地一頓。
陸玄以拳抵唇,掩去將要浮上的一絲輕笑,輕咳了兩聲,佯作正色地道:「陶大姑娘,勇氣可嘉。」
陶雲蔚冷著一張漲紅的臉,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玄忍俊不禁,輕笑出聲。
隨侍歸一在旁邊忍不住搖頭,開口勸道:「說得好好的,老爺何必惹陶大姑娘生氣?」
「她一個小姑娘,平日裡總端著副冷靜自持的樣子多沒意思。」陸玄說著,起身走到窗前,低眸看著那抹難掩怒氣的身影從茶樓裡走了出去,悠悠一笑,「還是這樣生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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