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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4901-E114904

《來到古代破奇案》全4冊

  • 出版日期:2021/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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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一出手,兇嫌無處躲!

工作夥伴+最佳夫妻檔,兩強聯手,所向披靡!
藍海E114901 《來到古代破奇案》卷一

一穿越就被懷疑是殺害養父六扇門門主的兇手,刑警中隊長商瀾可沒在怕,
面對錦衣衛指揮使蕭複的調查,她一一拿出證據,把自己摘出去,
如今她承襲原主六扇門捕快身分,誓要靠養父留的美人圖線索找出真兇,
然而新門主卻刻意刁難,要求她查清一樁陳年老案才能回歸,
她四處查訪,在兇手故意殺人挑釁,蕭複準備接手此案時,
靠著現代指紋比對的方式找出真兇,升任捕頭,還獲得御賜銀腰牌,
本想著事情告一段落,誰知麻煩還在後頭,
衛國公靠著胎記確認自幼丟失的嫡長女正是她,要接她回家認祖歸宗,
然而先前皇上曾給蕭複賜婚,對象正是衛國公的嫡長女……

藍海E114902 《來到古代破奇案》卷二
因為獻上轉輪手槍的圖紙,商瀾被擢升為大捕頭,
還擁有見官不跪的權力,生活卻沒變得比較輕鬆──
她休假前往京郊乘船釣魚,先是遇到浮屍須處理,
後有縣主誤會心上人喜歡她,發瘋似的要攻擊她,痛罵她是賤人,
所幸有蕭複替她撐腰,他還會透過紙條提供線索,在破案上給予她幫助,
去查案突遇刺客,挨了一刀,也是他的人手及時救援,否則她真要完蛋,
她是很感謝他沒錯啦,但這廝半夜前來探望她的傷勢,會不會太出格?
更令她招架不住的是,他竟對她使出摸頭殺,還投下一記震撼彈──
「我知道妳不會肖想我,所以,我來肖想妳了。」

藍海E114903 《來到古代破奇案》卷三
已升任六扇門大捕頭的商瀾接獲調查無名屍的任務,
副門主要求她務必出京調查,但有謀逆嫌疑的怡王才試探過她的態度,
她一旦離京可能性命不保,不料蕭複竟因擔心她追了過來,
她感動不已,與他的感情也隨之增溫,只等確定婚期,
然而這起案件的水比她想得還深,受害者不只牽扯到貪汙的官員,
甚至與蕭複奉命調查的謀逆事件也有關,
她即便有百發百中的射擊技術又有轉輪手槍防身,仍防不住有心人算計,
逼得她有家歸不得,只能與手下變裝躲在外頭不說,
連蕭複都在劫難逃……

藍海E114904 《來到古代破奇案》卷四(完)
終於揪住了邪教三九會的首腦,可仍有黨羽在逃,
而這黨羽還抓住了商瀾未來的公公英國公當人質,
威脅蕭複釋放他們首領和同伴,讓他們離開!
這種交易不能做,她憑藉火藥技術制定了攻堅計畫,
總算救出了英國公,不料,換她有麻煩了──
平寧、安寧兩位縣主在長公主別院遭到綁架!
她和蕭複調查之下,發現是平寧縣主的詭計,
可誰知蕭複追查的謀逆案黑手藉機搞鬼,
一場假綁架變成真綁架,要求的不是贖金,
而是掌握轉輪手槍設計圖,對謀反有利的她……

白玉樓,筆名乃是偶得,望文生義就好,白玉堆砌的樓,與詩詞和典故無關,如果必須賦予其一個意義,那便是希望有一天,我的文字可以字字珠璣,我的生活可以精雕細琢。
我是北方人,生活在沿海城市的一名大女子。
喜歡宅,喜歡讀書,喜歡寫作,喜歡寫一個夢裏的故事,還喜歡讓每個女主通過奮鬥擁有一份自在灑脫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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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女之死藏謎團
夜雨很大,天光昏暗,三尺開外一片混沌。
商瀾摸黑在爛泥地裏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回到六福客棧。
她沿著圍牆繞到客棧側後方,在尺來深的積水裏洗了洗短靴,縱身一躍,上了五尺多高的牆頭,跳了進去。
挨著牆的是天字四號房,商瀾矮著身子躡手躡腳地溜過去,在三號房門前停了下來。
這是這具身體的養父慕容飛的房間,原主慕容藍則住隔壁的二號房。
房門上掛著銅鎖,窗戶上半扇沒插,被風吹得「嘎吱」作響。
慕容飛果然不在!
商瀾心裏咯噔一下,她冒險回到這裏就是為了找慕容飛呀。
她是一個多時辰前,原主被扔到沱河裏的那一刻穿越過來的,從二十一世紀的刑警中隊長變成了六扇門中負責女子案件的女捕快,今年十七歲,整整年輕了七歲。
原主身世坎坷,三歲被拐賣,五歲落入青樓,十歲由慕容飛收養,十六歲進入六扇門當差,剛有一個不錯的相親對象,正在考慮終身大事,總算苦盡甘來,沒想到卻一命嗚呼。
她到陸州乃是獨行,為的是禮國公家的庶女與人私奔一案。
庶女找到了,任務完成,回京前兩天巧遇了一直在南方辦案的養父慕容飛,於是兩人約好一起回京。
昨日早晨,父女倆離開陸州,中午抵達劉家鎮,打尖時,慕容飛說還有一件事沒辦完,需要回一趟陸州,晚上回來,所以他們要了兩間房。
慕容飛在三號房休息小半個時辰,留下包袱,隻身離開劉家鎮。
慕容藍在客棧等他,亥時時分方和衣睡下。
大約子時,她被闖進的歹人用被子捂住臉,堵住口鼻,糊里糊塗地離開了人世。
商瀾冒險回到客棧,一是為了找到慕容飛,二是想為原主報仇,查查案發第一現場。
如今慕容飛未歸,窗戶卻開著,有很大的機率有人從此處進出過。
她合理猜測,原主之死可能與慕容飛有關,且慕容飛也凶多吉少了。
如此,她有必要看看慕容飛的隨身行李。
商瀾撐開窗戶探了探,見裏面確實沒人,這才輕輕巧巧地跳了進去。
方桌上有火摺子,她試了好幾次,總算點燃了。
憑著微弱的火光飛快地把房間掃視一遍,只見房間方正,陳設簡單,床上、櫃子、八仙桌上一覽無餘,什麼都沒有。
就在火焰被風吹倒,馬上要滅的時候,她眼角餘光落在了條案上方一幅三尺全開的仕女圖上。
那是慕容飛在陸州客棧時畫的美人,原主不但見過,還私下認為養父可能要納小妾了。
如今包袱不見了,畫卻被留下。
慕容飛只在此地停留一晚,為什麼要把畫掛出來呢?
商瀾摘下畫,脫下上衣,將地上的泥水印擦掉,帶著問題回到隔壁。
二號房的門沒鎖,床鋪整理好了,原主的包袱也不見了。
會是慕容飛拿走的嗎?一個視義氣為生命的男人,不顧養女死活,獨自逃走,還拿走了養女的包袱?
父女倆關係不錯,這樣不符合常理。
按照正常邏輯,應該是原主被殺後,兇手清理了現場。
商瀾凝神聽了聽外面,確定無人,點燃了蠟燭,仔細檢查門窗。
客棧不高檔,門窗由紅松木打造,木頭上沒有撬弄的痕跡。
窗櫺是簡單的網格型,格子粗大,窗紙重新糊過了——外面下著雨,濕度足夠,窗紙與窗櫺黏合處沒乾。
商瀾在窗栓和窗格之間比劃了兩下,確定只要弄壞窗紙就完全可以從外面打開窗栓,可見兇手是破壞窗紙打開窗栓,從窗戶進來的。
室內乾乾淨淨,沒有腳印,連記憶中原主的泥腳印也不見了。
這些都說明了一個問題——兇手有預謀、有準備,更有足夠的反偵查能力,大抵是有組織的犯罪。
商瀾心道:兇手的犯罪動機是什麼呢?
原主在六扇門還是新人,不曾經手過大案要案,沒有仇家,處理的庶女案早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不會給原主帶來任何風險。
那麼,她是不是可以確定,兇手就是衝著慕容飛來的呢?
慕容飛在六福客棧打尖時察覺到了危險,就以回陸州有事為由,試圖把藏在暗處的敵人引開,以免牽連到慕容藍,卻不料幕後黑手將他們父女一網打盡。
夜路不好走,兇手未必會離開劉家鎮,說不定還在這六福客棧之中,她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商瀾吹滅蠟燭,摸黑清理了地面上的痕跡,再穿好髒外套,帶著畫出門。
雨暫時停了,但天還陰得厲害,商瀾怕畫被雨淋濕,不敢耽擱,出了客棧就順著長街往北面的官道前去。
她記得那裏有一片地,地頭有個窩棚,可暫避風雨,睡上一宿。
雞鳴時分,雨停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商瀾把畫塞在乾了的內衣裏,用手簡單理了理髮髻,便離開窩棚往沱河去了。
她想,如果兇手要安排意外,父女倆有著同樣的命運才順理成章,也就是說,慕容飛若死了,屍體也該在沱河裏。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即便危險重重,她也不能就這麼狼狽地回京,一問三不知地面對原主的養母和兩個年紀尚幼的弟弟。
商瀾沿著河邊往東走,走出七八里時遇到一個察看汛情的老人家。
她捏捏衣袖裏縫著的幾塊碎銀子,笑著上前打招呼,「大爺早啊。」
「早,早,歲數大了覺就少,看看河水。」老人家挺愛說話,又問:「聽口音,小丫頭不是本地人,這是往哪去啊?」
商瀾從腰上取下一塊漆著黑漆、上下兩端鏤雕著海馬的木質腰牌,遞到老人家面前,壓低聲音說道:「不瞞老伯,我是京城六扇門的捕快,來貴鄉查個案子。」
老人家嚇了一跳,眼裏露出些許狐疑,目光在商瀾身上梭巡了一番。
商瀾比一般的姑娘稍高些,穿著寶藍色男裝,上等府綢所製,款式跟南邊略有不同。
衣裳髒,人不髒,皮膚細白,杏眼清亮,容貌端莊,卻有銳氣,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孩。
他定了定神,小聲問道:「丫頭,哪家犯事兒了?」
商瀾道:「不是哪家犯事,而是沱河上游有人失蹤,屍體可能沖下來了。」
「哦哦哦……」老人家有些釋然,「找屍體啊,那得去梁家鎮的鎬頭灣找,一準兒卡在那兒,離這三十多里呢。」
「咕嚕嚕,咕嚕……」
商瀾的肚子突然響亮地叫了起來,她捏出一塊碎銀,「老伯,我趕了一夜路,衣裳也髒了,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
「這有何難,一頓飯罷了,不要錢。」老人家是個和善人,擺了擺手,率先往村子的方向去了。
商瀾不強求,跟著他回了家。
老人家姓李,家裏人口簡單。
商瀾給他家老太太二兩銀子,讓她幫忙買了一套女子的新衣裳、一雙鞋、一頂斗笠和一套蓑衣。
吃過飯,打扮停當,老人家叫大兒子駕騾車送她去梁家鎮的鎬頭灣。


鎬頭灣,顧名思義,沱河在這裏轉了一個鎬頭似的直角彎,屍體和上游的垃圾大多會積在河道上的一小片雜樹林裏。
商瀾到的時候,已經有屍體被打撈上來了。
她戴著斗笠混進看熱鬧的人群中,略一瞥就認出那具屍體正是慕容飛。
冷冰冰的推理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商瀾感覺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直打寒顫。
她壓低斗笠,閉上眼,深呼吸,散掉淚意,重新把視線落到那具熟悉又陌生的屍體上。
因為在水裏泡了半宿,屍身有些膨脹發白,臉上、手上有淡紅色屍斑,手指乾淨,指甲無泥沙水草等異物,嘴唇、指尖顏色正常。
從屍體的表面徵象來看,慕容飛不是溺亡。商瀾在刑警隊時經常跟法醫混,對常見的屍體徵象瞭若指掌。
圍觀的鄉民五六十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話,鬧哄哄的。
「邪性,今年的水不算大,怎麼就淹死人了呢?」
「為了撈魚吧,不是說上游水庫裏的魚跑出來了嗎?」
「大半夜的撈魚?我看不至於,也許是不想活了吧。」
其中一個員外模樣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揚聲說道:「死者為大,鄉親們別瞎猜了,有沒有人敢去翻翻他身上?」
幾個濕淋淋的年輕男人嬉笑著推讓一番,最後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站了出來,「我可以去,但咱先說好了,要是翻到銀錢……」
「翻到銀錢你就多分幾個。」那員外明白他的意思。
「那行。」壯漢上前在慕容飛的胸口、袖子和腰帶上摸了幾下,笑嘻嘻地道:「有錢,還有塊牌子呢!」
他搜出七八塊碎銀和一塊赤紅色腰牌,腰牌橢圓形,塗漆,上下雕著威風凜凜的老虎,兩邊是雲紋,中間是篆刻的「六扇門」三個大字。
員外哆嗦一下,「不得了,出大事了,這是六扇門門主的腰牌。」
他立刻派兩個伶俐的小廝趕去陸州,又留下兩個歲數大的隨從看著屍體。
涉及到官家之事,老百姓怕惹麻煩,漸漸散了。
商瀾不敢多待,隨人群離開。
臨走前,她又看了一眼人群裏兩個身材強健、目光狠厲的年輕男人,把他們的樣貌牢牢記在心裏。
這兩人始終不曾跟本地人說過話,大抵是殺害慕容父女後,對整件事進行全程跟進的兇手。
商瀾在最近的鎮子上逛了逛,吃了午飯,找到僅有的一間小客棧,要了個臨街的房間,打算休息一下,順便等官府來人。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聽外面有人說道:「大官來了,看看熱鬧去啊。」
她立刻起身,跟著客棧老闆的小兒子去看熱鬧。


六扇門乃是獨立於地方官府之外,專門負責辦案的官方組織,當中有門主、副門主、大捕頭等人。
因為死的是六扇門門主慕容飛,從陸州趕過來的官員著實不少,不但當地的知府來了,同知來了,通判來了,推官來了。
還來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正三品京官——錦衣衛指揮使蕭複,名滿大夏的蕭閻王。
蕭複,英國公世子,皇上的親表弟,還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美男子。
其身材高䠷勻稱,皮膚細膩白皙,天庭飽滿,五官立體,唇薄似劍,一雙深眸格外犀利。
人美,性格卻不美,為人涼薄冷酷。
他性喜黑白兩色,不愛一般的男子配飾,只愛寶劍。
此時此刻,他正左手持著長劍,右手捏著白色絹帕,面無表情地在劍身上反覆擦拭著。
幾個地方官員站在其一丈開外,各個小心地陪著笑臉。
這樣的地方官員大多沒什麼能耐,商瀾心生反感,心裏也有了些許不信任,目光牢牢地釘在正在屍檢的仵作身上。
仵作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一臉橫肉。
他先檢查慕容飛的手,再來是手臂、胸膛……最後看口鼻腔,就算完成了屍檢。
整理好慕容飛的衣衫,他偷偷乜了蕭複一眼,又看向陸州府的推官孫大人,得到肯定後站起身,鞠了一躬,道:「諸位大人,小的看完了,這位大人身上無明顯外傷,口鼻內有泥沙,此乃落水後仍用口鼻呼吸所致,確定是溺亡。」
幾個地方官面面相覷。
片刻後,孫大人拱著手,顫巍巍道:「蕭大人……王大人、孔大人、錢大人,老張做了三十年仵作,經驗豐富,想必不會看錯。但慕容大人乃我朝棟梁,下官絕不懈怠,一定查清慕容大人出事的來龍去脈,好給慕容大人的親眷一個交代。」
王大人是知府,他覷著蕭複,撚著兩縷長鬚,字斟句酌地吩咐道:「案子出在我陸州,查明真相陸州府責無旁貸,你務必將此案查得仔仔細細,明明白白。」
「是。」孫大人有了主心骨,腰杆子挺直了些,小聲跟捕頭交代了幾句。
捕頭一擺手,四名捕快把一口薄棺抬了過來,打算將慕容飛的屍首帶回陸州,放到義莊裏去。
蕭複扔了手中的帕子,長劍指了指棺材。
他身邊一個千戶打扮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攔住孫大人,「既然確定溺亡,就不必帶回義莊了。我家大人與慕容門主同朝為官,又是忘年交,此番既然趕上了,送他回京是人之常情。」
「這……」孫大人本想說句什麼,看看王大人,又閉上了嘴。
王大人道:「蕭大人古道熱腸,下官不勝感激,勞煩大人了。」
「嗯。」蕭複發出一個單音,手中利刃挽起一片劍光,「唰」的一聲,插進一旁托著劍鞘的親衛手中,「告辭!」
說完,他轉身就走,大步朝鎮子裏去了。
高顏值、低情商,狂傲自負,行事乖張,商瀾默默總結了此人給她的第一印象。
原主對蕭複的印象極差,商瀾翻找記憶時,發現原主對他的描述有這樣幾個關鍵字——蕭閻王、討人厭、不通人性、相公臉。
相公,在大夏朝是小倌,男妓。
慕容藍與蕭複無直接衝突,不喜歡他的原因有三,一是街頭巷尾的傳言,二是六扇門和北鎮撫司的衙門之爭,三是慕容飛和蕭複互相看不慣。
商瀾凡事講究證據,不至於因原主的主觀印象而對蕭複有偏見,但他如此草率地結束調查,讓她很不滿意。
是說……六扇門和北鎮撫司在職責上有相交之處,兩人同時出現在陸州,有沒有可能是為了同一樁案子呢?還是根本就是蕭複殺了慕容飛?再不然,純屬巧合?
商瀾不得而知,她只知道那張仵作極可能有問題,由此,應該把與他有關聯的推官孫大人和陸州知府王大人也納入偵查範圍。
她目送幾位大人離開,又眼巴巴地看著幾個錦衣衛緹騎給慕容飛收屍,抬著棺材去鎮子上。
上午露過面的兩個年輕男子尾隨棺材去了,她則準備回小客棧。
商瀾反覆思考過,慕容飛頭腦機敏,武功高強,義氣相交的朋友也多,如果這個死局他逃脫不了,她一個外來者能做的更加有限。
眼下要緊的是那張仕女圖,這也許是解開慕容父女死因的關鍵,必須保住它,並安全帶回京城。
她不是見難就退之人,保命雖要緊,該做的仍必須做完。
那兩名嫌犯棘手一些,不好跟蹤,但查查張仵作絕對沒有問題。
回到小客棧,在房間裏等夥計送洗澡水的時候,商瀾把仕女圖拿了出來,拆開裝裱一寸一寸地檢查了一遍。
慕容飛算是武將,但於書畫一道也頗為擅長,尤擅山水畫,畫仕女圖還是頭一遭。
畫面對角線構圖,美人醉臥於牡丹花叢,一手酒壺,一手長劍,容貌美豔,五官與傳統國畫中的美人並無二致。
線條流暢,人體結構略有偏差,這一點與慕容飛的繪畫水準相符。
裝裱中無夾帶,畫面上也沒有暗藏的文字和符號,商瀾瞪瞎了眼也沒發現任何一點可疑之處。
「好累。」
整理好那幅畫,用舊衣裳包好,商瀾四下逛一圈,乾脆地扔到乾燥的馬桶裏,然後就攤倒在架子床上。
她不明白,既然畫裏沒有任何機關,慕容飛又為何把它掛出來,佯裝客棧的中堂畫呢?
這樣既不是慕容飛的性格,也不符合常理。
「咚咚。」房門被敲響了。
商瀾趿拉著鞋子去開門,「夥計嗎?」她警惕地問了一句。
「客官,熱水來了。」夥計在門外說道。
商瀾開了門,一條手臂忽從夥計身側抓過來,簡單粗暴地把人扒拉到旁邊。
她嚇了一跳,後退半步,左腿下意識地抬了起來。
那人個子不高,反應奇快,抓住商瀾的腳踝往外一帶,她順勢躍起,抬右腳再踹。
這一腳踹實了,那人吃痛,鬆開手向後趔趄了一下。
商瀾雙腳騰空,直直地朝地面摔了下去。
不待她起身,又一個高個男子撲過來。
對方是練家子,臂力強悍,她被死死地按在地面上。
先前的矮個子拍拍胸口的浮土,居高臨下地說道:「蕭大人有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商瀾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第三個男子衝到房間裏,四下翻檢一番,又空手出來。
她鬆了口氣,怒道:「男女授受不親,還不放開?」
壓著她的高個男子把她拎了起來。
矮個男子取出麻繩,一邊捆她一邊鄙夷地說道:「原來是妳。」他顯然認識原主,又道:「最毒婦人心。」
他不是在指責商瀾不給慕容飛收屍,就是想誣賴她殺了養父。
商瀾瞪他一眼,閉緊嘴巴,一言不發。
那人也沒指望從她這裏得到回覆,推搡著她離開了小客棧。


蕭複在小客棧後面的二進院子裏。
商瀾過去時,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正房堂屋裏喝涼茶。
矮個男子上前彙報道:「大人英明,鎮上果然多了些牛鬼蛇神,此女乃是慕容飛的養女,今天中午進的鎮子,行跡十分可疑。」
蕭複放下茶杯,抬眼逼視著商瀾,說道:「妳說說看。」
他的目光極為陰冷,商瀾頓時有種被毒蛇盯上的錯覺。
她挺了挺後背,不卑不亢地解釋道:「蕭大人,卑職也是被害者,昨日凌晨……」
蕭複反應如此之快,這說明他對慕容飛的死因存疑。
商瀾對他多了些信心,把大致經過細說一遍,其中不包括仕女圖,以及她對兩個屋子地面的反偵查處置。
「妳說妳是被害者,有人證物證嗎?」蕭複問道。
商瀾想了想,「如果蕭大人能找到那兩個疑犯,定能洗脫卑職的嫌疑。」
「嗤。」蕭複嗤笑一聲,正待說些什麼,就聽外面有人說道——
「大人,找到兩名陌生男子,但都服毒自盡了。下官辦事不力,請大人責罰。」
商瀾笑了笑,不再說話。
那兩個人不是她殺的,她被抓了卻沒有自殺。雖說這事不能直接證明她的無辜,但能讓蕭複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對她的懷疑。
「賈小六、賈小七何在?」蕭複還是沒有放她離開的意思。
賈家兄弟是六扇門的兩個捕頭,負責江湖中事。慕容飛此番出差,帶的正是他們兄弟。
原主也問過這個問題,慕容飛告訴她,他們在微州查別的案子,他來陸州是有一些私事要辦,這也是原主認為慕容飛要納妾的一個佐證。
商瀾據實以告。
蕭複把兩條大長腿換了個位置,拿起放在矮几上的長劍,對著商瀾的臉蛋比劃了一下,說道:「妳是六扇門的人,應該知道我的手段,如果不想吃苦頭,就千萬不要耍花招。」
商瀾蹙起眉頭,不客氣地反駁道:「蕭大人須知,我也是受害者,若非為了父親,我早就死遁了,大人不該懷疑我。六福客棧、沱河邊上的李老伯都能證明我說的是真話。」
蕭複笑了笑,「真話,六扇門的人也有真話嗎?」
這是什麼話!六扇門怎麼了?六扇門的人抱你兒子跳井了,還是殺你全家了?
商瀾極為不快,她忍著氣說了句反話,「蕭大人急著找替罪羊嗎?那我確實合適,就不必刑訊逼供了吧,準備好口供,我簽字畫押就是。」
驕傲自負的人大多容不得激將,她要賭上一把。
蕭複輕笑一聲,站起身,提著長劍走到商瀾身邊,「如果妳喜歡當替罪羊,我倒不妨成全妳。」
商瀾對上他的視線,「謝謝,蕭大人不過如此。」
「妳是唯一一個敢這樣跟我說話的女人,當真讓人印象深刻。」說到這裏,蕭複頓了頓,執劍的左手忽然一動,劍光斜斜飛起,朝商瀾的右臉劃了過去。
商瀾心裏一驚,想躲,但已然反應不過來了,只好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叮……」銀簪落地,髮髻散開。
「不錯,有點膽色。」蕭複轉身回去。
商瀾睜開眼,「承讓。」她甩甩亂髮,露出巴掌大的小臉,又道:「蕭大人不信我,我能理解,畢竟有些事說不清楚。我現在只有一個請求……懇請大人允許我祭拜父親,並給父親買身壽衣,略盡孝心。」
蕭複一抬下巴,「鬆綁。」
居然這麼容易嗎?商瀾隱藏好內心的訝異,問給她鬆綁的矮個男子,「我父親在哪兒?」
矮個男子道:「在小廟裏。」
商瀾撿起髮簪,捋捋亂髮轉身就走,剛邁一步,又轉了回來,說道:「大哥,如果方便,請借我十兩銀子,回京後一定如數奉還。」
矮個男子為難地看看蕭複。
蕭複道:「你去找蕭誠支五百兩給她,明日一早帶她去陸州,到她說的六福客棧看看。」
「是。」矮個男子拱了拱手。
商瀾鞠了一躬,「多謝蕭大人成全。」
只要他肯幫忙、肯查案,其他的她都可以不計較。


一更時分,錦衣衛千戶黎兵從劉家鎮趕了回來。
他稟報道:「大人英明,慕容門主的確不是溺亡,而是傷在腦後,嬰兒拳頭大小的一個凹陷,傷勢足以致命。依卑職愚見,他口鼻裏的泥沙應該是偽造的。」
蕭複的視線從書本上挪開,看向黎兵。
黎兵繼續說道:「慕容父女確實在六福客棧住過,慕容飛在客棧短暫休息片刻,中午離開。慕容藍留在客棧等人,差不多一更過半,客棧夥計給天字四號房的客人送過茶水,那時慕容藍的房間亮著燈,慕容飛未歸。今天早上,夥計給她送洗漱用水時發現人不見了,但馬車還在。卑職查過窩棚裏,也問了李姓老伯,她確實沒有撒謊。」
「也就是說,慕容飛確實死於他殺,但你調查的事實並不能洗脫慕容藍謀殺慕容飛的嫌疑。」蕭複放下書,拿起摺扇扇了扇,「說說你的看法。」
「眾所周知,慕容飛的武功在京城能排前三,慕容藍雖習武,但只比普通人略強。她身世淒慘,如果沒有慕容飛,她現在就是一個人人輕賤的妓子,只要人性尚存,就絕不會這般喪心病狂。」
蕭複搖搖頭,「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首先,慕容藍是養女,年輕漂亮,慕容飛若起了色心,她定逃不出其掌控,與人裏應外合亦順理成章。其次,慕容飛傷在頭部,身上沒有外傷,大抵是偷襲所致,能偷襲慕容飛的八成是熟人,慕容藍的嫌疑依然不小。你派人盯著她,身邊一刻不能離人,一方面防止被人滅口,另一方面看看有沒有人與她聯絡。」
黎兵信服地點點頭,「還是大人思慮周全,卑職這就交代下去。」
蕭複滿意地拿起書,揮揮手讓黎兵下去了。


小客棧裏。
商瀾問掌櫃,「我的房間還給我留著吧?」
「留著呢,留著呢。」見商瀾好好地回來了,掌櫃鬆了口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姑娘家也是可憐,沒事了吧?」
這是個善良的中年男人,眼裏的悲憫做不得假。
商瀾能猜到蕭複的一些想法,她不認為自己沒事了,卻也不想嚇唬掌櫃,就岔開了話題,問道:「我來的時候沒瞧見鎮上有香燭鋪子,掌櫃知道哪裏可以買到壽衣嗎?」夏天濕熱,再放一天屍體就太臭了,必須馬上換上壽衣。
掌櫃道:「咱們鎮子小,沒那樣的鋪子,一般不是去城裏,就是去鎮西頭的老邱家。邱老大會打棺材,壽衣香燭也常有預備,我讓我家老三帶妳走一趟吧。」
商瀾謝過,假託上茅房,回房瞄了一眼仕女圖,梳好長髮,這才跟掌櫃的三兒子出了門。
大約兩刻鐘後,她抱著一大盆雜物,滿頭大汗地出現在鎮東頭的小廟裏。
小廟極小,只有一間正房。
矮個、高個兩名親衛在小廟外面的石磨上安坐,一人捏著一只酒壺,石磨上擺著一盤滷肉和一盤油炸花生米,喝得有滋有味。
「喲,居然敢這個時候來。」矮個親衛放下酒杯,不陰不陽地說了她一句。
「讓你們費心了,兩位大哥貴姓?」商瀾不介意他們的態度,目光落在屋子裏面。
微風掃過,隱隱有臭味飄了出來。
慕容飛的屍體在棺材板上,頭朝西,腳朝東,身上蒙著一大塊白色麻布。
頭頂一盞長明燈,香爐裏燃著三炷長香,絲絲縷縷的煙氣在悶熱的空氣裏繚繞著。
「大哥不敢當,我叫王力,叫我老王就行了,那位李強,老李。」矮個的王力快言快語地介紹了一遍。
「老王,老李。」商瀾也不客氣,把買來的東西放到廟裏的供桌上,拜了拜土地爺,又端著剛買來的木盆往水井的方向去了。
「我操,這丫頭要給慕容飛淨身?」王力捂著鼻子進了廟裏,從商瀾帶的東西裏拎起幾條棉帕子。
李強也有些不解,「不是說授受不親嗎?」他還記得壓住商瀾時她說的話。
「嘖,江湖兒女,真是……嘖嘖嘖,江湖兒女也做不到這個分上吧,瘋了瘋了瘋了。」王力念念有詞地溜達回來,捏起酒壺灌了一大口,好好地壓壓驚。
他聲音不小,正往回走的商瀾聽得一清二楚,遂道:「死者為大,總不能讓父親這般狼狽地上路。你們要是願意幫我擦,我感謝你們八輩祖宗。」
「這是什麼話,聽著怎麼就這麼彆扭呢?」王力皺起眉頭,「老子是外人,給他上香守夜就不錯了,還擦身?他又不是我爹。」
「說得極是,所以還得我這個女兒親自來做。」商瀾端著水盆進了屋。
放下木盆,揭開白布,取來剪刀,她面不改色地把慕容飛的衣裳剪開,扯了下來。
在處理衣物的過程中,商瀾發現上半身屍僵被破壞了,下半身還處於最大化狀態。
屍體確實無明顯外傷,口鼻處也如張仵作所說,有泥沙。
商瀾將慕容飛的髮髻解開,擰一個濕帕子,擦頭皮、擦頭髮。
傷口在枕部偏右,鵝蛋大的一塊,邊緣清晰,但不規則,像是石頭擊打所致。
從凹陷程度來看,絕對一擊致命。
「這極可能是熟人做的,蕭複若是知道,絕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她一邊梳頭,一邊小聲咕噥了一句。
「什麼,妳說什麼?」王力扒著門口問道。
「沒什麼。」商瀾把頭髮梳理順暢,用簪子簪好,開始清理其他地方。
慕容飛今年三十一歲,在現代還算年輕人,容貌清秀,身材極好。
這讓商瀾想起了現代的自己,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嘖……就別裝了吧。」王力轉過頭,不再看她。
李強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別再說了。
商瀾也不理他,認認真真地給慕容飛淨了兩遍身,穿上一整套壽衣,最後磕了三個響頭。
燒紙錢的時候,她問王力,「蕭大人為何在此?」
王力道:「說來也巧,我家大人的三表弟成親,回京恰好路過陸州,早一天晚一天都碰不上這事。嘖,大概是慕容門主死得冤屈,特地求了我家大人吧。」
他說的自然可信,商瀾信了一半。
她在小廟守了半宿,亥時末才趕回客棧,洗了個澡,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章 養母潑髒水
早晨,蕭複在院子裏練了一套拳法,一套劍法。
收勢後,王力進了院子,把昨夜商瀾做的事情詳細講述一遍,「……真沒想到,看著端莊大氣,行事卻如此沒有分寸。大人啊,她連那裏都認真洗了呢!」
蕭複眉頭微蹙,深眸瞇了瞇,說道:「不但膽子大,還不知廉恥。」
侍立一旁的黎兵說道:「確實不妥當,但孝心可嘉。大人,你說她有沒有可能想藉此機會弄明白慕容飛的真正死因?」
「也許。」蕭複摸摸發燙的臉頰,轉身進屋洗漱去了。
一刻鐘後,王力趕著先前扣下的慕容藍的馬車,接上商瀾,同黎兵等人一起趕往陸州。
那輛馬車是慕容飛為了慕容藍親自找人打造的,用料好,構造實用,款式儉樸,除了小几上擺著的一只淺絳彩的小瓷瓶外,其他什麼都沒有。
慕容藍極喜歡瓷器,在她心裏,女人像瓷器,一樣美麗,一樣易碎,都需要珍惜和愛護。
大概是從小長在青樓,經常被人算計的緣故,她對外人總保持著高度戒備,身邊從不帶婢女,更不喜歡帶車夫。
所以此次出差,她力排眾議,獨自一人前來。
商瀾閉著眼睛靠在車廂壁上,心想,慕容飛是不是因為擔心原主才特地拐來陸州呢?
不,應該不是,那幅畫是他在陸州所繪後才拿去裝裱的,如果畫有問題,他就一定不是因為原主來的陸州。
那麼,要不要找機會探探裱畫的鋪子呢?
她把原主取畫的經過回憶了一遍,感覺沒什麼必要,裱畫匠是個老婦人,五十多歲,有些健忘,甚至忘了當初送畫的客人是誰,只把原主當成了畫作者。
案情複雜,一個人折騰難度太大了。
她睜開眼看向黎兵,他是蕭複的得力幹將,此去陸州一定會詳查張仵作以及孫大人等人。
或者,可以尋求一下合作?
黎兵反應敏銳,扭頭對上她的目光,問道:「慕容姑娘,從陸州到劉家鎮,馬車勻速走,大多只要一個時辰多一點兒,一般人都選擇到淮山鎮打尖,對吧?」
商瀾頷首,他們之所以晚了,是因為去取畫,當時裝裱還差最後一道工序,原主等了一會兒。
實話實說肯定不行,她說道:「父親睡得晚,起來也不早,我們辰時離開客棧,在街邊買了些新鮮的小食,父親說陸州的黃酒比京城的好,為此特地去南城買了三罈。」
商瀾打開腳下的暗格,露出三個黑黢黢的大酒罈,旁邊還放著一包瓜子和一包熟花生。
「出了陸州城後,父親忽然鬧肚子,折騰好幾趟,時間就晚了。黎大人,我以為父親在這期間可能碰到了什麼人,所以才決定返回陸州。」她繼續說道。
沒有畫,任誰也不會想到慕容飛會去裱畫,而且人已經沒了,到底是不是鬧肚子死無對證。
黎兵笑了笑,又問:「妳知道慕容門主是怎麼死的吧。」
商瀾點點頭。
黎兵道:「他八成是被熟人所害,慕容姑娘心裏有懷疑的人選嗎?」
商瀾搖搖頭,「人心隔肚皮,我暫時想不到哪個熟人會害他。不過既然那仵作隱瞞了我父親的真正死因,那麼查他肯定能找到蛛絲馬跡,這件事就拜託黎大人了。」
王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怪不得進了六扇門,倒是有兩下子。」
商瀾道:「過獎。」黎兵換了便衣,幾個下屬同樣如此,這一點也不難猜。
黎兵若有所思,不再問她,閉上眼睛打起盹來。

梁家鎮離陸州不遠,馬車走得也快,半個多時辰就到陸州了。
王力帶商瀾去六福客棧,黎兵帶其他錦衣衛去查張仵作。
客棧掌櫃和夥計給出的證詞與商瀾所言出入不大,王力只是不明白商瀾為何不住免費的驛館,非要花錢住客棧。
商瀾也不解釋,帶著他重新走了一趟驛館。
驛丞手下有個十七八歲的長隨,對商瀾極熱情,見到她就像惡狼見到綿羊,貼上來就走不動路了,一路相隨,眼神亂飄。
原主只住一晚就離開這裏,在南街找了個物美價廉的客棧。
從驛館出來,王力說道:「他這是八百年沒見過母的嗎?什麼東西!若是我,兩個大耳刮子搧過去,保管老老實實的。」
商瀾哼了一聲,「我一個外來人,六扇門小吏,孤立無援,哪來的底氣呢?」
王力有些悻悻,「這倒也是。」
兩人離開六福客棧,前往棺材鋪。
棺材鋪在城南西頭,挨著城牆的一條街上。
商瀾下車後,恰好碰見幾個神色哀戚的年輕人抬著一口薄棺從鋪子裏出來。
「老張絕不是會輕賤自己的人,大侄子還是報官吧。」掌櫃追出來,急赤白臉地囑咐了一句。
老張?商瀾心思一動,那仵作恰好姓張,難不成是同一個人?
掌櫃囑咐完,招呼商瀾進門。
商瀾問:「那人也是橫死嗎?」
「可不嘛,唉……雖說是人都有這麼一天,只可惜死得不太體面。」掌櫃歎了口氣,抬手指指不遠處的老槐樹,「吊那上面了。」
吊死的屍體確實不大好看,說不定張仵作家離這裏很近啊。
商瀾看看王力,王力也看了看她,還擠了擠狹長活泛的小眼睛,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她當然不能妄動,殺害慕容飛的人跟到了梁家鎮,說不定也在暗中查探著這裏。他們現在勢單力薄,做什麼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兇手一黨計畫周密,豢養死士,收買府衙公職人員,且始終處於暗處,實力不明。
回京的路數百里,錦衣衛只有區區三十多人,實在不宜強出頭。
兩人挑了最好的楠木棺,又買了些戴孝的行頭,便不再耽擱,直接回了梁家鎮。


黎兵帶人去了知府衙門,正要找衙役刺探張仵作一事時,王力派來報信的人到了。
他是個經驗老到的人,商瀾和王力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於是,他沒去張仵作家,分做兩路,一路守在衙門口,一路去孫大人家裏。
然而,孫大人也死了,與姨娘一起服毒自盡,王大人親自處理此案。
案件屬於自產自銷,一天就結了案。
黎兵在城裏轉了一天,一無所獲,面對蕭複時不免有些惶恐。
他彙報時蕭複正在用晚膳,一碟子酸黃瓜,一碟子炒酸豆角,一碟子蘿蔔葉子蘸醬,還有一碗燉得濃香的雞湯。
都是下飯菜,金尊玉貴的他吃得極香。
放下碗筷後,他給了指示,「強龍不壓地頭蛇,這件事暫且到此為止,通知慕容藍,明日回京。」
商瀾收到消息後沒說什麼。
她本以為蕭複是個不達目的不甘休的人,卻沒想到他這麼識時務,放棄得如此痛快。
這樣的人太難鬥,如果是他殺了慕容飛,以她的實力只怕報仇無望。


夏季雨多,南方尤其如此,一路上,商瀾不是在車裏躲雨躲太陽,就是在客棧休息,只有晨起習武和三餐用飯時能看見蕭複。
蕭複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即便面對面,也要通過碎嘴的王力向她傳達指示。
商瀾不明白,但也不在意,該吃吃,該喝喝,有事說事沒事閃人,過得極自在。
王力與她接觸多了,反倒改變了最初的印象,她叫他老王,他叫她慕容,關係融洽。
閒暇之時,兩人經常拉著李強吃點兒零食,聊聊所到之處的風土人情。
這日午後,一行人行至落霞山下,正要上山,就見一個農人背著柴火從半山上跑下來,一邊跑一邊大吼大叫,「死人啦,死人啦,山上有死人吶!」
商瀾聽得分明,不假思索地下了車,雙腳落地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不是現代了,即便有案子她也無法自行處理。
她手搭涼棚,朝蕭複的馬車看了過去,那邊似乎沒什麼動靜。
王力道:「我家大人不愛管閒事,沒熱鬧看,上車吧。」
商瀾有些失望,正要轉身,就見蕭複的小廝跑過來,同黎兵說了幾句,黎兵便讓兩個緹騎把那農人叫來。
隨後,蕭複撐著紙傘下了車,隨著農人往事發地去了。
王力摸了摸臉,嘿嘿一笑,「還挺疼。」
商瀾道:「走,咱也瞧瞧去。」
王力沒意見,讓老實的李強看馬車,他帶著商瀾跟了上去。
死者躺在半山腰的一塊巨石旁,男性,胸口中了一劍,臉上被利器割爛了,看不出原貌和年齡。
披頭散髮,身上無配飾,無銀兩無銀票,穿的是府綢衣料,款式是北邊京城一帶的,不是富人,但也不會太窮。
黎兵簡單做了屍檢,說道:「死亡時間在四個時辰以上,心口一刀是致命傷,臉上的傷口是人活著時砍的,應該是仇殺,並順便劫財。」
此時,一道女聲響起,「未必吧,此人右手虎口有極厚的繭子,不是練家子就是屠戶,胸口的傷口狹窄,身上無其他傷口,臉上的傷口長,不像廚房的尖刀,更像劍傷。兇手出手老練狠辣,應該是江湖慣犯,並有意隱藏死者的身分。」
蕭複蹙起眉頭,看向說話之人,斥道:「妳以為妳是誰?」
黎兵的臉略略紅了一些,他看看蕭複,又瞧瞧商瀾,到底保持了沉默。
商瀾沒想到蕭複反應這麼大,自知惹不起,便先忍了一回,只問那農人,「大哥,你最後見到村裏或鎮上的屠戶是在什麼時候?此人與他們有沒有相像之處?」
那農人「呀」了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莫非是鄭老大?」
蕭複一滯。
商瀾追問:「鄭老大是屠戶嗎?」
「咳咳。」農人有些興奮地清清嗓子,「對,鄭老大是鎮上的屠戶,家裏有幾個錢,只要不賣肉,穿的都是府綢衣裳。」
黎兵插了一句,「他有仇家嗎?」
農人答道:「有仇家。鄭老大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打架罵人,得罪的人不少,但真正出大事的只有一個。上個月他罵了一個姓葛的小姑娘,罵得很難聽,小姑娘臉皮薄,受不住,當時就跳了井。小姑娘的大哥是綠林好漢,前天從外地回來,這人可能是他殺的。嘖嘖,兄妹三人沒爹沒娘,如今大哥殺了人,大姊自殺了,就剩一個七八歲的小弟弟,真是可憐。」
商瀾心裏有了底,朝蕭複抱了抱拳,挑釁地一笑,「蕭大人,我從不以為我是誰。況且江湖中的案子大多歸我六扇門處理,我給黎大人做個補充不算多餘。」
蕭複臉色很差,一言不發。
黎兵雖失了面子,但風度仍在,好脾氣地說道:「慕容姑娘好眼力,受教了。」
商瀾長揖一禮,「我是女子,注意的都是細節,比不得大人目光如炬。為更快破案,不得已掃了黎大人的面子,還請黎大人海涵。」
黎兵拱了拱手,不再贅言,請示蕭複後,讓人走了一趟落霞鎮。
落霞鎮不遠,騎馬來回大約兩刻鐘,手下很快就帶來了鄭老大的妻兒。
經過指認,確認死者是鄭老大無疑。
緝拿兇手一事由當地縣衙接手,商瀾一行繼續趕路。
下山時,王力瞟著蕭複,對著商瀾念念有詞,「妳這丫頭牛心左性,就不能忍忍嗎?我家大人豈是妳能惹的,妳完了,妳絕對完了。」
商瀾不理他,從山路旁掐了一大把盛開的野花,一大部分放到慕容飛的棺材上,自己又取幾朵白色的插在小瓷瓶裏。
黎兵的下屬瞧見了,說道:「哪有給死人送花的,那丫頭是不是腦子有病?」
黎兵道:「哪個規矩說不能給死人送花了?此女膽大心細,聰明得很,不是簡單人。」
蕭複的馬車離黎兵不遠,他聞言冷哼一聲,「你倒是心大。」
黎兵厚道地笑了笑,「卑職年紀大,資質平庸,若非心大,大人也不會用我。」
黎兵在錦衣衛的四個千戶中確實不是最出類拔萃的,但他理智寬容有原則,這是蕭複重用他的首要原因。
蕭複無奈地搖搖頭,「罷了,你派人去趟鎮上,找到那個孤兒,若是資質尚可,就問他願不願意進京。」
黎兵知道,自家大人轉移話題往往是這篇翻過的意思,立刻拱手笑道:「大人仁慈。」
等到晚上住宿時,商瀾發現隊伍裏多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王力說,他家大人心善,收養的幾個孩子在英國公府讀書習武,過得都不錯。
商瀾不以為然,活是活下來了,但從平民變成奴才,自由沒了。
以蕭複的脾性,此舉或者可謂仁慈,但她秉持著現代人的想法,著實生不出「感激」的心思。


從落霞鎮到京城要走三天,路上遇雨,足足走了五天。
除順手破了個案子,其他的順順當當,別說是殺害慕容父女的兇手,便是山匪也沒見著一個。
進京後,蕭複命黎兵帶人送商瀾和慕容飛回家,自己則進了宮。
六扇門是比較神祕的衙門,慕容飛的住宅也非常低調,坐落在西城柳條街柳葉胡同的第三家,左右鄰居都是富商。
商瀾親自敲開大門。
老肖開的門,瞧見棺材時殘腿哆嗦了幾下,「這是……」
「老爺回來了,我去見夫人,肖伯伯幫忙張羅一下,準備請老爺回家。」商瀾繞過老肖進了側門。
此時大約下午申正,原主的養母楊氏大多會在廚房裏,親自為家人燉一道好湯。
商瀾聞到了濃濃的肉香,那是慕容飛最喜歡喝的雞湯。
「不知老爺到哪兒了,有沒有雞湯喝。」女子柔婉的聲音從珠簾裏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尖刀一般刺在商瀾的心上。
她腳下彷彿灌了鉛,有萬鈞重。
「外面是誰?」楊氏問道。
「……是我。」這是商瀾活二十幾年來說得最艱難的兩個字。
「慕容藍?」楊氏放下手裏的傢伙,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簾子掀開後,看到了商瀾的打扮,她面色大變,身體前後搖晃兩下,被後面趕上來的馮嬤嬤接住了。
商瀾穿著粗麻孝服,沒包邊,這是斬衰重孝,一般只為父母。
她說道:「母親,父親去了,錦衣衛指揮使蕭大人親自把他老人家送回來了。」
楊氏靠在馮嬤嬤身上,面無表情,一雙大而圓的眼珠子呆呆地瞪著商瀾。
商瀾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不免有些無措。
黎兵上前長揖一禮,說道:「慕容門主在陸州劉家鎮意外落水身亡,當地知府正在查明緣由。我家大人考慮南方天氣太熱,不宜久留,便把慕容門主帶了回來,還請夫人節哀。」
「陸州?」楊氏的眼睛又有了活氣,「他在敏江一帶,怎會去陸州,是不是認錯了?」
黎兵道:「這……並沒有。」
楊氏頓了片刻,忽然看向商瀾,「真的是妳父親?」
商瀾取出慕容飛的門主腰牌,雙手遞了過去。
楊氏顫巍巍單手接過去,隨即一個巴掌拍了過來。
商瀾下意識一躲,楊氏的手落了空,重重地掃在馮嬤嬤的肩膀上。
「妳害死我家老爺,居然還敢躲!」楊氏有些歇斯底里,眼淚一串串地落了下來。
商瀾明白,楊氏以為慕容飛去陸州是為了接原主回京。
她有些後悔了,如果是原主在,這一巴掌必定會不聲不響地用臉蛋接下來。
「母親,我與父親是偶然相遇,他當時不知道我在陸州,而且我也差點死了。」商瀾不是原主,不想領受這等天大的冤屈。
楊氏捏住馮嬤嬤的胳膊,「他就是去找妳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馮嬤嬤忽然開了口,「夫人,老爺還在外面呢。」
老肖是慕容飛的老下屬,替慕容飛挨了一刀後,腿腳有了殘疾,在慕容家養老,算是半個管家。
馮嬤嬤是他的內人,負責廚房和針線,與楊氏關係融洽,說話很有分量。
楊氏瞧了眼黎兵,果然忍住了,扶著馮嬤嬤一步一步向大門走了過去。
黎兵同情地看著商瀾,說道:「慕容姑娘……節哀,我這就回去覆命了。」
商瀾平復一下紛亂的心情,「我送黎大人出去。」

老肖夫婦做事爽利,傍晚時分搭起了靈棚,該給報信的也都報了信。
弔唁的人陸續來到慕容家。
慕容飛的幾個親信來得最快,其中包括本來正在與慕容藍相看的謝熙。
此人在六扇門中的地位與原主相同,今年二十歲,入門兩年,跟著大捕頭周全負責西北一帶的大案要案。
謝熙對商瀾並不熱情,同其他人一樣說上幾句話就再沒多的了。
商瀾知道是怎麼回事,第一,慕容飛的兩個兒子還小,一個十歲,一個十五,都在讀書,慕容家在朝廷中已然沒有了根基。
第二,謝熙長得不錯,行情極好,且年紀也大了,不會等一個身世淒涼還要守孝三年的慕容家養女。


天氣太熱,慕容飛在家裏停靈三天就下葬了。
慕容家驟然清淨下來,楊氏也終於有時間料理商瀾了。
馮嬤嬤把商瀾請到二進正房。
「跪下!」楊氏端坐在貴妃榻上。
雖然只過去三天,但她就像換了一個人,臉色蠟黃,顴骨突出,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商瀾沒猶豫,跪下了,原主欠慕容家,她欠原主,應該跪。
「妳說,我家老爺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不是妳害的?」楊氏手一抬,把手裏的茶杯砸了過來,「是不是妳,說啊,是不是妳!」
商瀾接住茶杯,放在身旁,不徐不疾地說道:「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她抬起頭,對上楊氏的目光,「母親為何認為是我?」
蕭複知道慕容飛死於他殺,卻讓黎兵只說溺死,意思就是不想打草驚蛇,滋生事端——疑犯自盡,仵作自殺,推官被殺,慕容飛的案子當以蕭複的回京告一段落。
這也是商瀾的想法,所以她對楊氏不會實話實說。
「要不是妳在陸州,老爺又豈會……要不是為了救妳,精通水性的老爺怎會落此下場?」說到這裏,楊氏看了看站在太師椅前的兩兄弟,又瞪向商瀾,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天生就是個狐媚子!」
狐媚子?商瀾明白了。
楊氏三十歲,單眼皮,鼻梁微塌,下巴棱角分明,只是中等樣貌。而原主顏值高,身材姣好,年輕又有朝氣。
楊氏大概是以為慕容飛對原主有別樣心思,所以才放下公事親自趕到陸州,送她回京。
商瀾搖搖頭,用關愛智障的目光看著楊氏,說道:「母親,父親已經去了,這等髒水就不要往他身上潑了吧。他老人家的品行母親應該比我清楚,母親罵我不要緊,但請不要辱沒了父親的名頭。」
「娘,您想多了!」十五歲的慕容瑾往前邁了一步,「姊姊也差點回不來,娘又何必苛責於她。」
楊氏大怒,歇斯底里地喊道:「苛責?我怎麼苛責了?她就是個狐狸精,勾引這個不算,還想勾引那個,什麼東西!」
勾引這個,還勾引那個?商瀾回憶了一下,絕沒有那樣的事,原主出身不好,在言行上格外注意,從不做出格的事情。
楊氏胡攪蠻纏,她覺得沒必要替原主忍辱負重,乾脆站了起來,說道:「父親來陸州確實有送我回京之意,但這不該成為母親抹黑我和父親的理由。如果母親叫我過來只為此事,對父親去世的詳情不聞不問,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先到此為止吧。」說完轉身要走。
「站住!」楊氏一拍小几。
慕容珩跑過來攔住商瀾的去路,仰著小腦袋認真地說道:「姊姊不要走,我想知道父親到底是怎麼走的。」
慕容瑾點點頭,「姊姊請坐,我也很想知道。」
兩兄弟長得很像,都是容長臉、狹長眼、高鼻子,容貌乾淨清澈,腦子也很聰明,能文善武。
尤其慕容瑾,年紀雖小,但已經可以考秀才了。
「坐就不必了,這件事早該說清楚的。」三天了,商瀾一直在等這個機會,立刻把之前編好的說辭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一遍,「……我與父親一起出城,但出事時我們不在一起。父親在劉家鎮打尖時回了陸州,中午就走了。
「我在劉家鎮的六福客棧等候,一覺睡過去,醒來時我人已在沱河湍急的洪水裏……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父親,父親在距離劉家鎮三十里地之外的梁家鎮鎬頭灣被人發現……仵作說,父親的鼻子和嘴都有泥沙,確是溺亡。」
「即便如此,蕭大人也懷疑我有弒父的嫌疑,從梁家鎮查到劉家鎮,最後還查到了陸州……去陸州前,我同蕭大人借了些銀子,買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這是我這個做女兒的孝心,請母親不必放在心上。」
她這番話真的多假的少,不怕查證,還能自證清白。
楊氏繃直了腰背,拿著絹帕左一下右一下地擦眼淚,「不在一起卻一起落了河?妳騙誰呢!」
「而且……」慕容瑾紅了眼圈,哽咽著問道:「姊姊不會游水吧。」
商瀾道:「我確實不會游水,不過是命大罷了。無論如何,事實就是如此,你們若信不過錦衣衛,可以派老肖走一趟陸州。」
「狐媚子,到底是不是妳殺了我家老爺?」楊氏光著腳下地,張牙舞爪地朝商瀾撲了過來。
「娘!」慕容瑾一把將她拉住,「姊姊為何要殺父親?您的責怪毫無道理。」
商瀾蹙起眉頭,在原主心裏,養母楊氏乃是不折不扣的淑女,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說話行事極有分寸……
行吧,跟一個悲傷過度的家庭婦女計較什麼,就當她得了失心瘋吧。
商瀾懶得再說,直接轉身出門。
慕容珩見自家大哥沒有新指示,跑到楊氏身邊,抱著她的手臂小聲抽泣起來。
慕容瑾說道:「娘,既然肖伯伯要去陸州,這件事就先別急著妄下結論……」
楊氏絕望地仰起頭,在慕容瑾的小臂上接連擰了兩把,怒道:「為什麼不急,怎能不急?你爹白養你到這麼大,翅膀還沒長硬,魂兒就被賤人勾走了。」
「娘,爹剛去,這樣的話不要再提了,您這是扎兒子的心吶。」慕容瑾忍著疼,半扶半脅迫地把她請回到貴妃榻上。
他在楊氏身邊坐下,懇切地說道:「娘,我接下來的話您務必要聽進去,不能讓那些莫須有的事隔了咱們母子的心,否則爹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
楊氏不理他,細細碎碎地抽泣著。
慕容瑾道:「首先,她不是兒子的親姊,也從未勾引過兒子;其次,父親剛去,兒子要守孝三年,婚事不必再提;最後,父親死因不明,只要姊姊洗脫不了嫌疑,我和她便註定無緣。」
楊氏狠狠抹了把淚,「她就是洗脫了嫌疑,你和她也一樣無緣。瑾哥兒,你爹已經去了,慕容家後繼無人,我絕不會容許一個孤女做我的兒媳婦。」她轉身從迎枕下取出一封信函,交給馮嬤嬤,「妳拿著這封文書去一趟後罩房,讓她搬走,立刻,我再也不想見到她。」
慕容瑾嚇得站了起來,「母親,姊姊孤身一人,在京城無依無靠,您讓她馬上就走,她能去哪兒?」
楊氏躺了下去,閉上眼長歎一聲,說道:「我管她去哪兒,從今天起,她不再是我慕容家的養女,不能再姓慕容。你若敢幫她,娘就死給你看。」
慕容瑾白了臉,姊姊不姓慕容,就不必守三年孝;不守孝,就不會等他三年,那他要怎麼辦?


七月初一下午,醇和園勤政殿。
冷氣氤氳的假山冰雕旁擺著一張玳瑁小几,小几上是一張上好的白玉棋盤。
棋盤兩端坐著兩個眉眼精緻的年輕人,面西而坐的是昭和帝,另一個是其表弟蕭複。
蕭複落下一子,說道:「陸州知府來消息了,說慕容飛去世時身邊無人,馬匹和行李不知去向,找不到落水的真正原因。另外,陸州那幾個官員至今未發現異動。」
昭和帝道:「這些都在你意料之中,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慕容飛是他的親信,死得這般蹊蹺,背後的陰謀一定巨大詭譎,絕不能等閒視之,交給蕭複處理最是恰當。
蕭複吃掉昭和帝的八個棋子,不緊不慢地一一拿掉,「臣暫時沒有頭緒,打算先看看慕容……商瀾再做打算。她現在被慕容家趕出來了,自立女戶,臣請皇上給道旨意,恢復她在六扇門的差事,以便她行事。」
昭和帝按住他的手,「慢著,我悔棋。」
蕭複冷酷地撥開,「落子無悔。」
昭和帝挺了挺胸,「朕是皇帝。」
蕭複不以為意,「我是皇帝的表弟。」
「臭小子!」昭和帝抬手在蕭複腦門上彈了一記,「表哥打表弟天經地義。」
蕭複把剩下的幾個子拿走,道:「打可以,棋不能讓。」
「臭小子。」昭和帝又罵一句,大手在棋盤上一通亂揮,「沒意思,不玩了。」
蕭複道:「玩不起。」
昭和帝罵道:「小氣鬼。」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起了身,移駕太師椅,小太監上了涼茶。
昭和帝抿抿修剪得漂亮精神的八字鬍,說道:「楊氏把一個孤女趕出來,未免太沒風度,那丫頭情緒如何?」
蕭複指了指殿前月臺上光亮的銅龜,「她沒什麼,在南城金魚胡同租了間廂房,還託人在瓷器鋪子找了個活計,情緒比那玩意還穩當呢。」
昭和帝皺起兩道劍眉,道:「這是什麼話?」他無奈地搖搖頭,「你這樣更沒人敢嫁你了,惜香憐玉啊,大表弟。」
蕭複抿起薄唇不再說話,他要是會憐香惜玉,豈會孤身到現在?
今年二十五的他情路坎坷,從小指腹為婚的對象沒活到三歲,十四歲時家裏定下的姑娘愛上了表哥。
十五歲時他去了一趟南方,回來的路上殺了二十幾個山匪,劍都捲刃了;十六歲在邊關抗擊天水國入侵,坑殺數百俘虜,這兩樁事情嚇退了無數適齡對象。
再之後,他做了錦衣衛指揮使,在京城提他的名字可止小兒夜啼。
「大表弟,你家長輩不好,不代表所有女人不好,像朕的母后,你親姑母,她不好嗎?還有朕的皇后,大度雍容,從沒跟朕紅過臉。女人如水,冷了會結冰,熱了才柔軟,你不妨溫柔小意些。人心是肉長的,只要你……」
昭和帝苦口婆心地勸了好一陣,蕭複仍是面無表情,無動於衷。
他只好停下話頭,端起茶水一飲而盡,斬釘截鐵地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婚姻大事不能再耽擱下去,朕幫你挑了個不錯的姑娘,擇個吉日就給你指婚。」
昭和帝對蕭複自稱「朕」時,通常代表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蕭複只能問道:「哪家的姑娘,漂亮嗎?」
第三章 回六扇門被刁難
大夏朝與明清相仿,京城叫寧城,位置在現代的南京一帶。
商瀾是北方人,租房時想起了蘇軾的詩——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當然了,她只是一個女警,並沒有大文豪蘇軾的境界,之所以喜歡竹,純粹是新鮮感作祟。
金魚胡同不是正兒八經的胡同,街道前有一條丈餘寬的小溪,溪水邊栽了不少竹子,風景優美。
環境好,租金也貴,小小的東廂房月租八百文,這還不算什麼,據說大比之年年初時會漲到三兩。
原主在六扇門當差一年,每月進帳三兩。雖說賺的銀子都自己拿著,一整年下來不算太少,但去掉每月固定花費、出差陸州時的額外消費,以及買瓷器的錢,剩下來的不多。
商瀾總共只剩三兩碎銀,她之所以敢把房子租在這裏,是因為蕭複借她的五百倆還剩三十八兩。
背著五百兩的巨債,企圖靠打一份每月一兩銀的短工來還,真的太難了!
商瀾歎了口氣,賣力地把裝瓷器的木箱子從馬車上卸下來,再一箱箱搬到鋪子後面的庫房裏。
五趟走下來,後背全濕。
商瀾用袖子擦了把汗,搬起第六箱。
「慕容……商瀾!」有人在馬路對面喊她的名字。
商瀾放下箱子,往對面一瞧,只見謝熙牽著一匹黃驃馬,正熱情地朝她招著手。
「不是說清楚了嗎,怎麼又來了?」她咕噥一句,還是過去了。
從慕容家出來的第二天,她就走了一趟六扇門,把陸州的任務交了,差旅費報了,同時還領到一份炒好的魷魚。
新上任的六扇門門主是原副門主祁勁松,此人一直認為女子在六扇門中發揮的作用不大,因此一轉正就把六個女捕快打發了。
失業的同一天,謝熙對她表明了態度。
原本只是相親的關係,肯說一聲已經是良心了,商瀾舉雙手贊成。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古代生存不易,她必須允許謝熙變心。
「謝哥,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商瀾問道。
「當然是夏天的熏風,慕容……商捕快,門主派我請妳回衙門。」謝熙拱了拱手,「恭喜官復原職。」
商瀾大悅,毫不矜持地露出八顆整齊的小白牙,「此話當真?」
她是個美人,笑的時候五官飛揚,格外燦爛。
謝熙還是頭一次見到笑得如此張揚的她,心裏咯噔一下,隱約生出了絲絲悔意。
他強行別開視線,落在商瀾褐色的長褂和佈滿塵土的玄色布鞋上……她打扮雖寒酸,但整個人完全沒有寒酸的意思,身高腿長,挺拔明媚。
「當、當真,這種事豈能開玩笑,妳跟掌櫃說一聲,咱們這就走,莫讓大人久等。」謝熙指了指已經在門口張望的瓷器鋪掌櫃。
「那你等我一會兒,掌櫃歲數大了,我幫他把剩下幾箱瓷器搬進去。」商瀾大步跑回去,搬起一箱,邊走邊跟掌櫃辭工。
掌櫃聽說商瀾要回六扇門,不但不敢攔,還要給她結算這幾日的工錢。
商瀾不等人家找到接替的人手就撂了挑子,不好意思拿工錢,再三謝過掌櫃,同謝熙一起回了六扇門。


六扇門門主簽押房。
祁勁松大約四十出頭,身材健碩,濃眉大眼,男子氣概十足。
商瀾從原主的記憶中得知,祁勁松對女子不太友好,是個妥妥的大男人主義者。
祁勁松大馬金刀地坐在書案後,雙手壓著上面的一張文書,頭略向前伸,甕聲甕氣地說道:「叫妳回來是因為有個案子需要妳幫忙。」
你大爺的,耍人玩呢!商瀾瞪了一眼無措的謝熙,有些生氣地反問道:「所以,我辭了工,祁大人卻只是叫我幫忙?」
祁勁松臉色一沉,低下頭,沉聲道:「回來可以,前提是破了這個案子。」
頭習慣性向前伸,說明此人攻擊性強;沉了臉又迴避她的視線,說明他不願接受她破案之後的結果。
商瀾猜測,她能復職大概是上面壓下來的結果,這位祁大人並不情願。
那麼,誰會為她說話呢?
她只認識蕭複,如果是他,他又為何多管閒事?怕自己消沉下去,北鎮撫司便再也找不到慕容飛一案的線索?
呵呵……這算什麼,因禍得福嗎?
祁勁松見商瀾久久不答,直勾勾地看著他手下的文書,終於有些不耐,把文書往下一帶,扔進抽屜裏,「不同意就算了,小謝送她出去。」
謝熙心裏窩火,又不敢頂嘴,只好強撐著笑意說道:「慕容姑娘——」
「我叫商瀾。」商瀾打斷他的話,「祁大人,我同意了,哪個案子?」
祁勁松有些失望,眉心擰成一個大疙瘩,看向謝熙,「飛花令的案子就交給你們了,小謝帶她去看看飛花令的卷宗。」
謝熙怔了好一會兒,最後白著臉說道:「是,門主。」
商瀾敷衍地道了聲謝,同謝熙一起出了簽押房。
「飛花令是什麼案子?」她有預感,如果祁大人不想讓她回來,案子的難度一定不小。
「唉……」謝熙歎了口氣,「這是一樁陳年老案了,每年死兩三個,五年死了十四人,到現在連個嫌犯的影兒都沒看到過。」
外面熱,兩人去了捕快們休息的倒座房聊案情。
房間不大,中間放著兩張八仙桌,桌旁擺著八條長凳子。
謝熙請商瀾坐下,在桌子上隨意挑了只有水的杯子,灌了好幾大口,才把案情娓娓道來……
飛花令原是讀書人行酒令時的一個文字遊戲,但在這樁案子裏,則是一樁連環殺人案的核心內容。
此案的死者皆為女人,死亡時間均與某一種花的盛開有關。
死者被繩索勒死,頭上插一朵盛開的鮮花,遺容安詳美麗,小衣裏塞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句有「花」的七言詩詞。
十四個人十四句詩詞,每一句都符合飛花令的規則。
這就是「飛花令」一案的綜述。
第一樁案子發生在昭和元年春,案發地在西城美人丘,死者是暗娼,二十八歲,髮髻上插的是豔黃色的迎春花,紙條上書「春花春月年年客」。
第二樁案子發生在昭和元年秋,案發地是距離京城不到五里地的一處野樹林,死者是個十八歲的小媳婦,髮髻上插著菊花,紙條上書「不是花中偏愛菊」。
第一樁「花」字在第二,第二樁「花」字在第三,以此類推。
今年六月死了第十四個,死者是花間樓的頭牌,案發地是她的房間,髮髻上插了一朵碩大的荷花,紙條上書「花底忽聞敲兩槳」。
十四樁案子,謝熙最熟悉的是最後一個,所以他去庫房找來了卷宗。
古代沒有先進的技術,能保存的證據有限,卷宗極為簡陋,除了幾個疑似的腳印尺寸、飛花令、一脈相承的毛筆字、同樣的竹紙,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案子始終不破,原因有二,一是兇手高智商,有反偵查能力;二是兇手謹慎,選擇的地點足夠隱蔽。
但花間樓這一起,兇手在地點的選擇上忽然有了極大變化,這說明什麼呢?
偶然、自負還是挑釁?或者,三者兼而有之?
商瀾決定按倒序,把每個案發地重新調查一遍。
研究完卷宗已經中午了,謝熙把卷宗收起來,道:「餓了,吃飯去,我請客。」
商瀾也餓,但她不想去。
原主和謝熙雖不曾訂婚,可六扇門的人大多知道那段歷史。
祁勁松讓她和謝熙搭檔,不過是想藉此讓她知難而退罷了,但她不會因此認輸。
工作沒關係,肯定混在一起,可如果吃飯還在一起,只怕……
六扇門的人都不笨,謝熙大概猜得到她在顧忌什麼,指了指外面,說道:「劉哥、吳哥回來了,這案子現在在他們手上,叫上他們,咱邊吃邊聊如何?」
劉漢和吳正明才回來,正在門外跟其他同僚抱怨飛花令的案子難辦,粗聲粗氣,屋子裏聽得一清二楚。
原主認識這兩人,雖沒怎麼接觸過,但知道他們是六扇門的老手,經驗豐富,比謝熙這樣的半吊子強多了,因此便答應。
謝熙去邀請劉吳二人,兩人答應得極爽快。
一行人往西城區去了。
京城最好的酒樓大多在西城,謝熙選了離花間樓最近的味豐齋。
味豐齋是小館子,門面不大,但以砂鍋大魚頭為代表的江鮮乃是一絕,菜價不俗。
謝熙有錢,他家是絲綢大戶,有絲廠和作坊,京城幾個有名的大綢緞莊與繡坊,謝家占了一半。
謝熙行二,家裏生意由大哥繼承,他只吃分紅。即便如此,他也是捕快中最有錢的一個。
四個人在大堂裏坐下,謝熙點了招牌菜,其他三人各自點了喜歡的野菜。
主食是四碗米飯,一盤蟹黃包,再加兩壺竹葉青酒,便足夠了。
人多,上菜不快,幾人就著茶水聊了起來。
劉吳二人正對此案一籌莫展,如今由商、謝接下,自覺如釋重負,便也不藏著掖著,把掌握的情況說了個一清二楚。
此案前五起在順天府管轄範圍內,負責的推官是老手,破過不少大案。
但此案兇手狡猾,推官用盡渾身解數仍破不了案,第六起時,皇上親自下了批示,讓他們移交給六扇門。
然而六扇門也不成,經手的捕頭換了一群又一群,始終抓不到人,女人還是一個接著一個的死。
劉、吳二人從第十三起開始接手,案發時間是二月十六寅正,案發地為西城怡情樓旁邊的胡同裏。
死者是一名十六歲的妓子,被發現時頭上插著一支蔫了的海棠花,仵作推斷,死者在四個時辰前死亡。
因前一天夜裏下了雨,捕頭們找到了比較清晰的腳印,不到九寸長。
他們接手後,找到先前被懷疑過的二十三個讀書人,把他們的鞋子量了一遍,發現有四個尺寸差不多的。
但當時恰逢花朝節,四人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就是根本不在京城,腳印沒起到任何作用。
第十四起,死者麗娘當天因偶感風寒並未接客,一直在自己的獨門小院休息。
此小院與後門毗鄰,後門經常開著,守在那裏的龜公是個老頭,精神不濟,常常打瞌睡。
死亡時間是上半夜,二更將至之時,死者的婢女去廚房熬藥,兇手趁此機會潛入,勒死了死者。
劉吳二人詢問了花間樓的所有龜公、小廝和婢女,卻沒有任何收穫。
兇手如鬼魅一般,沒留下任何痕跡,他們目前能掌握的只有「讀書人」和「腳印」兩個元素。
京城能玩飛花令的讀書人約有上萬之數,流動性又大,六扇門人手不夠,很難一一排查。
「商姑娘,這案子太難辦,依我看吶……」劉漢舉起杯子「滋溜」一口,沒把話說完,但明眼人都曉得他是想勸商瀾放棄。
商瀾也有些猶豫,她有勇氣、有經驗、有知識不假,但這個時代科技落後,法律不健全,方方面面都有所局限也是事實。
最關鍵的還是她窮,萬一一查就是一兩年,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懶妹子。」門口處有人叫了一聲。
「老王?」商瀾朝門口望去,一眼瞧見穿著象牙白長衫的蕭複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的正是王力和李強。
蕭複也看見商瀾了,腳下頓了頓,目光迎上了她的。
商瀾不得不站起來,拱手道:「蕭大人。」
蕭複板著臉,一言不發,施施然上了樓。
李強同商瀾點點頭,跟著上去了。
王力小跑過來,說道:「懶妹子,聽說妳回六扇門了?不錯不錯,好好幹哈!」他握了握拳頭以示鼓勵,又馬不停蹄地轉身走了。
商瀾無語,說道:「我可謝謝你了,回不回六扇門無所謂,別叫我懶妹子就成。」
王力跑得快,賊兮兮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那不是方便嘛。」
劉、吳二人都是酒包,喝上酒就停不下來,商瀾一時沒想好要不要接著乾,便隨他們去了。
幾個人一直喝到下午未時過半才結束這頓飯。
謝熙酒量不好,醉得厲害,跟劉漢和吳正明一起走了。
商瀾是海量,但她是女子,不好在外面跟男人喝酒,因此滴酒未沾,和他們分別後便獨自往花間樓去了。
這麼大的案子,她很好奇,還是想試試。


花間樓是京城最出名的妓館之一,往來的都是有錢人。
商瀾站在花間樓樓下,扯了扯發皺的府綢長衫,挺起胸膛,直直朝大門口走了過去。
蕭複下了馬車,看著她的背影說道:「以她的資歷,花媽媽未必給面子。」
王力道:「如果大人允許,卑職想去幫她說和說和。」
蕭複冷笑著看了王力一眼。
王力一縮脖子,趕緊退了一步。
商瀾一進門就被龜公攔下來了,那龜公瞄了她鼓脹的胸部一眼,說道:「花間樓不是小倌館,請姑娘移步鳳求凰。」鳳求凰是小倌館,也在這附近。
商瀾背著手,「我是六扇門的捕快,來此是為了飛花令的案子。」
「女捕快?」花枝招展的老鴇花媽媽款步走了過來,「麗娘一案,有六扇門的老劉和老吳在查,妳有腰牌嗎?」
商瀾沒有腰牌,祁勁松那狗官沒給她。
她說道:「腰牌沒帶,但祁大人把案子交給我了,以後由我跟花間樓打交道。」
花媽媽拒絕得很乾脆,「沒腰牌誰認得妳是誰?下次帶著腰牌來……喲,蕭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她扔下商瀾,花蝴蝶似的奔了過去。
商瀾轉身,見又是蕭複,便道:「蕭大人,我今天上午回了六扇門,而且剛才在味豐齋你也看見了,還請大人幫卑職解釋一下。」
花媽媽見她認識蕭複,嚇了一跳,「喲,奴家有眼不識——」
「不認識。」蕭複冷著臉打斷她,與商瀾擦肩而過。
這什麼人啊?商瀾目瞪口呆地看著蕭複的背影。
王力擠眉弄眼地扔給她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匆匆跟上去了。
商瀾深吸一口氣,纖長的食指點了點攔在前面的龜公,說道:「行,我這就去取腰牌,但要是耽誤了破案,我唯你是問。」
那龜公縮縮脖子,回頭看看花媽媽,遲疑片刻,到底甩下一聲「等著」去找花媽媽了。
盞茶的功夫後,那龜公陪著商瀾去了死者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丈餘長,鋪了青磚,牆角處栽了棵梨樹,已然果實累累。
當中只有一間正房,死者住在東次間,屋裏陳設著一整套的酸枝木傢俱,地上有地衣,床上、窗簾、墊子都是絲綢所製,色彩穠麗。
商瀾進屋後,站在門口看了看佈局,問道:「丟東西了嗎?」
「沒丟,什麼都沒丟,這屋裏值錢的東西都被花媽媽拿走了。」龜公說道。
商瀾摸了一把八仙桌,上面乾乾淨淨。
龜公又道:「這屋子天天有人收拾,等過了七七就有其他姑娘搬進來了。」
有人收拾,就說明沒有指紋。
商瀾繞過屏風,進了內室。
架子床不大,不足一丈半。
龜公說,屍體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還蓋了被子,像睡著了一樣。
婢女端著湯藥進來,想叫她起床喝藥卻發現人死了,嚇得不輕,大病了一場,到現在也沒好利索。
被子是好的,但死者身下的褥子被踹壞了,這說明兇手是在床上下的手。
商瀾問道:「麗娘會在這間屋子裏接客嗎?她的恩客多嗎?」
龜公道:「偶爾。她是花間樓的頭牌,常客二十幾個,大多來過這裏,劉捕頭和吳捕頭有他們的名字。」
商瀾點點頭,老劉他們查過了,沒找到突破口。
從小院出來,她去旁邊的小門看了看。
門是帶門樓的,不具備出入自由的特點,兇手想進來必然要趁著守門的龜公不在。出去時好辦,如果後面走不了,冒險從前門出去也可。
龜公說,麗娘出事後,花媽媽盤問過守門的老傢伙,得知他那天過生辰,傍晚時喝了酒,天一黑就睡著了,直到人死了才醒。
商瀾把整個花間樓走了一遍,要來紙筆,連同此間前後街畫了幅詳細的草圖,這才告辭出了妓館。
她前腳離開,後腳就有人進了蕭複所在的包間。
蕭複睜開眼,讓琵琶停了下來。
進來的人稟報道:「大人,商捕快回去了,除畫了張圖,就是到處走走問問,其他的什麼都沒幹。」
蕭複勾起一側唇角,忽地笑了一聲,「她是天真呢,還是愚蠢?」
「飛花令」一案久久不破,京城百姓人心惶惶,昭和帝便把此案也交託給北鎮撫司,力求雙管齊下,務必在今年將兇手繩之以法。
蕭複對此案早有關注,對卷宗裏記載的內容瞭若指掌,今天來花間樓也是為了掌握其他線索。
商瀾一走,他立刻去死者的院子勘察了一番,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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