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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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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0701-E110703

《黑心宅第出福女》全3冊

  • 出版日期:2021/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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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扮豬吃老虎,痛宰敵人不手軟!
施凝安OS:無論敵人再強大,反正榮綏一定會護我周全(笑)。


藍海E110701 《黑心宅第出福女》卷一
施凝安等到十五歲,終於可以回到京城施家,卻發現施家人個個沒天良,
祖母看似慈祥,當年說她剋父剋母將她送走,從此不聞不問;
她娘難產沒了,渣爹很快娶妻生子,卻靠她娘嫁妝養活一家人;
最令她噁心的非繼姊莫屬,明明不是施家人,
卻霸占施家大小姐的頭銜不放,享盡一切好處,
對外,不時假好心,實則處處想要踩她一腳,
對內,挑唆庶妹找她麻煩,還想毀她容,
甚至受心儀之人所託,要把她推入魏家那個火坑!
幸好她重活一次,早看破他們的卑鄙伎倆,
還早早和外祖家鎮國公府打好關係,
有外祖和表哥榮綏做靠山,這一次,她什麼都不怕!


藍海E110702 《黑心宅第出福女》卷二
施凝安已不是前世那個軟柿子,該討回的公道一個都不能落掉——
魏家公子拿著「據說」是她寫的情書聲稱兩人有私情,
不好意思,麻煩比對一下筆跡,根本不一樣好嗎,
這種私德有虧的人,被皇上褫奪功名、十年不得參加科考只是剛好而已!
至於極品施家人,她大手一揮直接分家,討回她娘的嫁妝,
讓他們失去名利地位和榮華富貴,重新體會「底層」生活,痛快!
外人都說她此舉不孝,此後無所倚仗,呵,錯了,她可是外祖一家的團寵,
就連冰山臉、從不近女色的三表哥榮綏也一樣寵著她,
三番兩次在危急時刻救了她,且他羽林衛的事務相當繁忙,
可是每次只要她出門,他定能抽出空陪著她,
她知道這是因為他喜歡她,畢竟前世為了她甚至終生不娶……

藍海E110703 《黑心宅第出福女》卷三

太后千秋宴上,她的大表哥遭人陷害,
若非大家早有準備,大表哥就要背上欺侮民女的罪名,
如今卻是反將敵人一軍,扳倒了董貴妃一派,
只是萬萬沒想到,緊接著麻煩落到了她頭上,
北齊王子當眾舞劍,在席上暗示要迎她為妃,
幸好同場獻藝的榮綏藉機阻攔了對方,
她又以一幅雙面繡品贏得太后青睞,皇帝應允她婚事自主,
可她一日不訂親,北齊王子一日不死心,
大舅父忙著替她挑未婚夫,目標放在她的眾表哥身上,
向來冷峻早被踢出名單的榮綏卻否決了所有人選,自己要娶她!
九月霜,現居湖南長沙,臨江靠山,
閒暇時會去湘江橘子洲頭發呆,或是去爬一爬岳麓山激發一下寫作的靈感。
我愛幻想愛自由,卻也自律。喜歡音樂中舒緩的節奏,更喜歡小說裡激昂的氣氛;
喜愛在小說裡寫唯美單純的愛情,更喜歡寫的是自強不息,勇往直前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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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覺起來不一樣
寒風呼嘯,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映著屋裡也有了亮光。屋裡沒有地龍,沒燒炭盆,連燭火也沒有,冷得令人受不了。
榻上一床薄薄的錦被,旁邊坐著個女人,連大氅都沒有,卻也不曉得扯過錦被來蓋著自己。風吹著窗櫺噠噠響,也時不時吹著女人的衣裳。
女人的目光空洞,若不是偶爾眨一下眼,讓人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已經沒了氣息。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婆子快速燃起燭火,有人抬來一個炭盆,盆裡的銀炭量足,炭火很快便熏得屋裡有了暖和氣息。
但女人彷彿無知覺般依舊坐在榻上,沒有動靜。
跟著婆子進來一個妖嬈婦人,慢慢走到榻前,盯著床上的女人看了一會兒,突地發出一陣笑,這笑聲迴蕩在簡陋的房間裡,更顯得陰森可怖。
榻上的女人抬起頭看她,眼中蹦出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尖刀,刺入婦人胸膛。
婦人笑得更開心,略略彎腰,與女人的目光平視,「施凝安,妳也有今天啊!」
施凝安便是榻上那被絕望籠罩全身的女人,她啞著嗓子,「施清梅,妳奪了我的家,奪了我的夫君,現下,妳還想怎麼樣?」
施清梅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掐住施凝安的下巴將她按在榻上,惡狠狠的說:「我想扒妳的皮,抽妳的筋,喝妳的血……施凝安,從妳回來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恨死了妳。妳占了我的魏郎十年,我恨了妳十年!」
施凝安彷彿感覺不到痛楚,露出輕蔑的眼神道:「如今,妳已經是魏夫人了。」
施清梅鬆了手,「不錯,妳說得不錯,我已經是魏夫人了,該我的一樣也跑不了,施家的長女,魏家夫人,都是我的。而妳施凝安,與榮家那群人一樣,將遭受世世萬代的唾罵!」
她拍了拍手,便有人抱了個盒子過來,在施凝安面前打開。
盒子裡面是一顆幼童的頭顱,即便那頭顱雙目緊閉,依舊能看出他生前遭受了什麼樣非人的折磨。
施凝安瞪大眼,一下子從榻上跌下地,她爬到盒子邊,想伸手去撫摸幼童的頭髮,顫抖的手到了面前,又退縮回去。
她抬起頭,惡狠狠的看著施清梅,「施清梅,妳不得好死!」
施清梅絲毫不在意她的辱罵,許是盒子裡的血腥氣熏人,她掏出帕子掩了掩鼻,「施凝安,妳以為妳能騙得了魏郎?拿榮家的禍害當魏家的孩子,哈哈哈!這孩子當了魏家兩年的嫡長子,但是施凝安,妳知不知道,在妳還沒嫁入魏家的時候,父親就讓我娘在妳的藥裡下了絕嗣藥,妳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的。」
施凝安徬徨癱坐在地,三年前外祖榮家犯事,她為了保住榮家血脈,假裝有孕,將大表嫂誕下的孩兒抱到自己膝下撫養。她以為瞞天過海,沒想到魏家施家早有防範。
半個月前,榮家被舉家抄斬,她心裡不安,便藉口身子不適,帶著兩歲的郅兒躲到郊外。
只是沒想到,原來早在她才回京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一輩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抬頭啞聲道:「他還是個不知事的幼童……妳何其殘忍!施清梅,妳與魏宏邈狼心狗肺,施家與魏家,都是靠著榮家才有如今的天地,你們……施清梅,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施清梅一腳將她踹翻,眼見著她嘴裡湧出鮮血,快意的笑起來,「妳想做鬼?沒那麼容易,施凝安,我要慢慢折磨妳,叫妳生不如死!」
她站起身往外走,婆子們立刻將屋裡的炭火全抬起來,跟著一起撤走。
施清梅走到門口,突然回頭,「忘了跟妳說,施凝安,妳的好表哥榮綏逃獄之時被魏郎當街斬殺。魏郎也說了,妳身上流有榮家的血,魏家容不得妳。當然魏家的族譜上,魏夫人一直是施家女,這一點是不會變的,而魏家嫡長子也沒變,只是名字從魏郅改成了魏傲。我才是魏夫人,我的兒子才是魏家的嫡長子,而妳,今日起便如過眼雲煙,連魏家的族譜上都不會有妳,哈哈哈!」
施凝安似沒聽到,待她們全都出去,她伸手將盒子中的頭顱捧在懷中,摸出榻上藏著的銀簪,一下子刺入自己的脖頸之中。
「郅兒,若有來生,我們做一對真正的母子吧……」

施凝安睜開眼的時候,還有些茫然。她得救了嗎?明明那銀簪刺入了脖頸,她一絲後路也沒有留下,可這會兒,她竟然連一點痛楚都沒有。
還是說,她已經死了?
施凝安四下看看,黑黝黝的四周,模模糊糊有傢俱的影子,看不真切。戲本子裡頭升了天,都是如同白晝一般才是,這裡卻不像。
大概是下了地獄吧,施凝安吸了口氣,地獄就地獄,縱觀她活的這一世,覺得自己坦坦蕩蕩,卻也不是沒做過虧心事,榮家,就是她最虧心的地方。
哪怕一直以來,奸佞的榮家被她所不齒。如果讓她熬過十八層地獄,去換得榮家來世的安康,她願意。
也許是施凝安的動靜大了些,有個模糊的影子過來,燃起桌上的燭臺,三支蠟燭將小小的臥房點亮。
施凝安詫異出聲,「祿兒?」
「欸。」祿兒麻利的過來,伸手扶起施凝安,將她背上的汗巾子抽出來,又重新塞了一塊進去,「姑娘又夢魘了?」
施凝安還在發愣,祿兒是她從小的貼身丫鬟,嫁給魏宏邈之後,配給了魏宏邈身邊的隨從,後來得了重病暴斃而亡。
她臨死前才想明白,祿兒絕不是得病死的,是魏宏邈不想讓她身邊有忠心的人,故意弄死的。
祿兒怎麼在這裡?而且瞧祿兒的模樣,分明還是個少女。
施凝安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光滑水潤,沒有一絲受傷的痕跡。她舉起手認認真真地看著,少女的手上帶著一層薄繭,分明是她在南陵時跟著姑祖母織布繡花留下的繭子。後來她到了京城,養尊處優,尤為注重保養,手上的繭子全褪去,該是嫩生生的才對啊!
祿兒倒了水餵她喝,帶著埋怨說道:「姑娘這都病了幾日,張嬤嬤還要緊催姑娘出行,一拖二拖的,若是拖出什麼大問題來,要如何是好?」
施凝安發呆。張嬤嬤?出行?
祿兒又服侍施凝安躺好,自去抱了褥子進來打了地鋪,「姑娘,別怪我多話呀,您是主子,張嬤嬤是僕從,可什麼事兒怎麼全是她做主?半分都不聽您的意思?她分明就是要拿捏您,姑娘可莫要被她表面的示好給騙了。」
施凝安依稀記得,祿兒說過這樣的話。但那時候,她只以為祿兒嫌張嬤嬤囉嗦,便沒有在意。
祿兒又加了句,「尊卑有別,曾家的下人,哪一個敢輕慢主子?怎麼施家這樣的門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許是怕自家姑娘不高興,祿兒到底是住了嘴,鑽進被子裡睡了。
施凝安卻久久睡不著,這是怎麼回事?她這是回到從前了嗎?所以,那一切都還未發生對嗎?
榮家還沒有被抄家,榮綏也沒有在逃亡的路上被殺,一起都來得及。
施凝安不動聲色,強迫自己睡去。她還不知道,自己是重生到什麼時候,但既然她重生了,就能知道很多先機。
比如她最愧對的榮家,榮家如今仍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國公府,還沒變成那個朝堂上和百姓口中,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的奸佞之臣。
她還有機會。
至於魏宏邈與施清梅,前世她那樣相信他們,一個是愛人,一個是親人,也就是這對愛人親人,給了她最致命的打擊。如今有了防備之心,她當然不會蠢得再去相信這對人渣。

第二日一早,施凝安醒來,神清氣爽。
連祿兒都一臉歡喜,「哎呀,瞧著姑娘臉色不似前些天那樣差了。」
恰逢張嬤嬤打著哈欠走進來,聽了這句話,冷哼了聲,「奴婢就說了,又不是什麼大毛病,哪需要停下來歇歇?若是耽擱了路程,可就不好了。」
原來還在回京城的路上,施凝安還不曾見著父親、後母以及繼姊施清梅呢。
她記得前世的途中,也是生了一場大病,但張嬤嬤執意不肯停下來請大夫,因曾家是藥香世家,施凝安雖然沒學得幾分,但自己慢慢調理,也還是成的。
只不過苦於趕路疲累,又無處熬製藥材,一來二去,費了許多精力,到底還是傷了根基。那時她還以為,前世成婚十年不能有孕是與這場病有關,想想前世的她真是愚蠢。
祿兒是敢怒不敢言,只悶悶不樂,取了篦子過來替施凝安梳髮。
張嬤嬤嘟囔了句,「趕快些,時辰不早了,若是行得快,正午就能回京城。」
施凝安將手上把玩的釵環擱在梳妝檯上,突地叫了聲,「張嬤嬤。」
張嬤嬤愣怔片刻,問:「小姐有何事?」
施凝安揚手,示意祿兒停下來。「張嬤嬤來自京城,想必對京城時興的樣式很熟悉。祿兒粗手笨腳,也做不好活計,這梳頭妝點的事情,就由張嬤嬤來做吧。」
張嬤嬤睜大眼睛,一般千金身邊的嬤嬤,行的是教養的責任,自是不必幹活。像梳頭妝點,向來是貼身丫鬟的事務。可現下,眼前的小姐竟然喊她來做小丫鬟的活計?
施凝安面色平靜地看著她,「怎麼,張嬤嬤到我身邊不是來伺候我的?連這點事都不肯做了?」
張嬤嬤臉色不好看,勉強解釋著,「不是,還有好多事情沒準備,奴婢……」
「那就等等再準備,先過來替我梳妝。我將將病好,人還有點不舒坦,便晚些時候再出行吧。」
張嬤嬤只能走到施凝安身邊,接過梳子,心不甘情不願的替施凝安梳起頭來。
她這般近距離看著這位小姐,一顆心竟怦怦跳起來。這般好看的人兒,若是打扮起來,怕是比大小姐還要好看呢。
不行,不能這樣!張嬤嬤警醒起來,夫人讓她來接小姐,就是為了好好約束小姐,不能讓她太出彩,也不能讓她太聰明。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小姐那麼相信她,怎麼才過了一個晚上,小姐彷彿變了個人般,臉上透著一絲超然,目光如同古井無波,還帶著一絲滄桑之感?
張嬤嬤搖搖頭,覺得自己魔怔了。
也就這麼會兒功夫,張嬤嬤手一抖,用力了些,拔下一根頭髮,施凝安疼得皺起眉頭,不悅的抬眼,從銅鏡裡看向張嬤嬤。
張嬤嬤呆住了,連忙道歉,「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粗手笨腳。」施凝安斥了句,「父親府裡伺候的僕婦就是這般當差的?罷了,祿兒,還是妳來吧。」
張嬤嬤委屈的把梳子遞給祿兒,心有不甘的盯著施凝安。她只是不小心,哪裡就粗手笨腳了?
施凝安不動聲色,這樣的婆子,自己不需要費多少力氣就能打壓住。前世的她不懂,但好歹在京城待了十多年,早不是當初那個剛離開南陵的少女了。
不過,祿兒還是那個年少的小丫頭,她生怕張嬤嬤生氣,麻利的給姑娘妝扮妥當,便殷殷切切扶著姑娘往外走。
張嬤嬤這會兒才慌慌張張去喊人準備早膳,又去叮囑車馬。
施凝安眼皮子抬也沒抬一下,沉穩地道:「從前妳在夫人跟前伺候,那是從前,往後既然到了我跟前,便要守我的規矩,這般慌張姿態,莫要讓我看見第二回。」
張嬤嬤滯了滯,小心翼翼的應聲,「是。」
祿兒還有些不懂,怎麼才一會兒功夫,張嬤嬤似乎就不一樣了?不對,不一樣的不是張嬤嬤,是自家姑娘。
張嬤嬤去備車的時候,也很有些懊惱,不過只是個小丫頭片子,自己怎麼會被她的氣勢壓住了?不行不行,一會兒定得想法子扭轉情勢,免得這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地回到京城。
待用過早膳,施凝安上車便靠著車壁閉目養神,也沒像前幾日那樣,忍著不舒服硬是聆聽張嬤嬤的訓話。
張嬤嬤尋了幾次機會想要主動開口,到底還是放棄了。
施凝安也沒有歇很久,車窗外陽光不錯,從車簾縫隙裡灑進來,影影綽綽,光影時不時照在施凝安臉上,將她給照醒了。
她睜開眼,似恍惚了會兒,很快又回過神,她伸手挑開車簾往外看了看,春色正好,旁邊的小樹林林蔭密布,路邊還有迎春花開得正盛,翠綠的葉子與嫩黃的花兒相得益彰。
如果花枝有工匠修剪整齊的話,會更賞心悅目。
施凝安心裡想著,便揚手喊了聲,「停車。」
張嬤嬤面露不滿,心中卻是竊喜,她總算找著機會,可以對小姐好生說教一通了。她連忙將要起身的施凝安按在座位上,「小姐,這行路途中,為何要貿貿然下車?京城的千金小姐,哪一個不是金尊玉貴,嬌養在府裡的?小姐此舉……」
施凝安淡淡的看著她,也不言語,無形的壓力就叫張嬤嬤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京城裡嬌養的千金。」
撂下這麼一句,施凝安伸出手推開門簾,少女指尖嫩白,上頭有一層薄薄的繭子。她不需要人扶,逕自下了車。
祿兒猶豫片刻,連忙跟著下車。
路旁除了迎春花,還有山茶和月季開得正旺,奼紫嫣紅甚是好看。
祿兒跟在姑娘後頭,歪著腦袋心想,姑娘病了這一場,性子是發冷淡了。之前張嬤嬤說什麼她都聽,如今竟是理也不理會。
不過那是對旁人,姑娘對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她心性單純,蹦蹦跳跳,去路邊摘了一朵粉紅的月季,簪在姑娘頭上,歡喜的撫掌,「姑娘真好看,姑娘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兒。」
跟在後頭的張嬤嬤深以為然,旋即又趕緊搖頭,心中警鈴大作,最美的姑娘,明明是京城裡的大小姐,那才是國色天香,色藝雙絕的美人兒。眼前的小姐,只是皮相略微好些,根本算不得好看。
這樣想著,她便冷嗤一聲,「沒見過世面,京城裡好看的小姐多著呢,譬如府內的大小姐,便是萬中無一,被人稱為京城第一才女。」
祿兒不服氣的鼓了鼓腮幫子,但是張嬤嬤很凶,她不敢招惹,只能暗自腹誹著。
施凝安抬起頭問:「大小姐是誰?」
張嬤嬤一愣,下意識回答,「便是施清梅小姐,您該喊一聲姊姊。奴婢先前與您說過她……」
施凝安點點頭,「哦,我是家中嫡長女,施清梅不過是表親,我還以為你們會喊她表小姐。是以一時半會兒未曾想起來。」
張嬤嬤不大高興,「她是夫人的女兒,老爺也說了,便如親生女兒無異。」
「那也是表小姐,畢竟不是親生的,不是嗎?」
施凝安不容置疑的瞅著她。
張嬤嬤低下頭,不再爭辯。
施凝安便往前走了幾步,林子裡都是些不出名的野花,許是被密林遮擋,倒是沒有特別好看的。
她尋了顆大石坐了,又示意祿兒與她坐在一處,便抬頭問張嬤嬤,「給我說說施清梅吧。」
張嬤嬤心裡更不愉快,連祿兒都坐著,卻要她這個掌事嬤嬤站在一旁,有些不像樣。她想要斥責,開了口,還是乖乖的回答。
「女兒家容貌是次等的,最要緊的還是才學見識。大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學識文采又是一流,自然當得起第一才女的稱號。至於容貌,大小姐也是絲毫不遜於人的。小姐回了府,可得好好與大小姐學一學啊。」
施凝安微笑,「與她學?學什麼?」
前世所有人都跟她說,施清梅是怎樣的端莊大方,不是她這個鄉野裡頭長大的能比擬的,她該向施清梅學習。於是,她萬般努力,就是為了讓自己能像施清梅一樣,被人吹捧,花了那樣大的力氣,最後呢?
不過是為他人作嫁罷了。
張嬤嬤愣住了,自然是學大小姐的言行舉止啊。
施凝安神情淡淡的,「她生在京城,我長在南陵,她有她的習性,我有我的生活方式,為什麼要學她?」
張嬤嬤拉長臉,「可是您馬上就要到京城了。」
施凝安問:「我到了京城,便不是南陵長大的了嗎?」
張嬤嬤啞口無言。
施凝安站起身,「行了,回吧。」
張嬤嬤不服氣,上前一步又說:「小姐,您是未曾見過京城的女兒家,大小姐又是其中之最,等閒人家的女兒,誰不想要學她一分半分的?」
施凝安站定回過頭,臉色冷了下來,「嬤嬤的意思是,我是等閒人家的女兒?」
張嬤嬤才察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搖頭,「奴婢是說……」
施凝安卻不待她答話,「還是說,嬤嬤覺得姑祖母的教養太過遜色?」她轉過身淡淡地說:「這是在路上,也不好罰,便攢下來,等回府了再領罰吧。」
張嬤嬤呆愣住,不敢置信的問著,「小姐要罰奴婢?奴婢從前可是夫人身邊的嬤嬤,被老爺指派過來的。」
施凝安眉頭蹙起,「妳的意思是,妳犯了錯,我還罰不得妳?」
張嬤嬤不敢作聲,怎麼說小姐是主子,她是僕從,哪裡有主子罰不得僕從的。但她身為小姐的教養嬤嬤,小姐當著丫鬟護衛的面就這麼訓斥她,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她全然沒想到,這一路行來,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主子不敬,才是真正的過分。
「罷了,既然罰不得,回府妳便自己領命回夫人那裡去吧。」
張嬤嬤聽了這下才急了,連忙跪下請罪,「小姐勿怪,都是奴婢僭越,奴婢冒犯了小姐,還請小姐恕罪。」
施凝安眉頭緩了幾分,「行了,念妳是初犯,回去領罰便算了。」
張嬤嬤內心不平,若不是怕夫人責備,她為何要受這鄉野土妞的鳥氣?可當下,她無論如何也只得忍下來。
施凝安已經走到車前,車夫趕緊搬下小凳,預備讓祿兒扶著小姐上車。
正在這時,林子裡頭傳來嘈雜的尖叫聲,很快,便見著一個身穿粉衣的姑娘,一邊尖叫著一邊跑過來。
她頭上髮髻散亂,披頭散髮,衣襟也都散開了,衣襬處不是髒汙泥土,便是掛了樹葉枯枝。
許是見著這裡有人,粉衣姑娘眼光一閃,一撲,就撲到在施凝安腳邊,抱住她的腿哭天搶地的喊起來。
「恩人救命,恩人,求求您救救我吧。」
施凝安一抬頭,便見著五個大漢,手持大刀,凶狠的站在林子邊,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這一群人。
饒是施凝安重活一世,也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不由得害怕的往後縮去。
第二章 再見仇人們
見到這種情況,張嬤嬤下意識便要大聲呼喊,這裡是官道,來往的人不少,而且如今太平盛世,劫匪這樣的事情,不該出現在這裡啊。
只是呼喊的話語剛要出口,張嬤嬤又閉上嘴。
小姐今日表現得著實不好,太過狂妄自大了,若是不給小姐一點教訓,實在難解她心頭之恨。
且等著吧,按著時辰,不一會兒這裡就有官兵巡視,不必擔心。她要看著小姐與地上那個姑娘一樣,嚇得屁滾尿流。
不過,張嬤嬤小看了那群匪徒,旁邊一個胖胖的匪徒上前來就抓住張嬤嬤,拿起刀就要砍去。
張嬤嬤嚇得魂不守舍,連聲告饒,「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啊。」
前世沒有這件事,那時的施凝安一直乖乖待在車裡,早早的回了京城,沒想到今生她稍做出不同選擇,竟出現這樣的變故。
地上的姑娘抱著施凝安的腿不放手,這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了,「恩人,我是茂名趙家女趙依依,只要恩人肯救我一命,家中祖父與父親,定會有厚禮相贈。」
施凝安眉頭微蹙,茂名趙家是皇商,雖說是商戶,但凡是帶了個皇字,便顯得格外高貴些,因此在貴人面前,略能有一兩分的臉面。
只是她前世活到二十六歲,並不知這趙家有個女兒叫趙依依。
但此情此景,眼前的少女也不可能謊報身世,只可能是前世的趙依依,在這裡已經被人殺害了。
施凝安抬頭暗自打量這群匪類,並不像是尋常攔路搶劫之人,倒像是訓練有素故意尾隨。而且顯然,他們已經殺了這姑娘的家眷僕從,卻又追上來,是要將這姑娘趕盡殺絕,所以,這是仇殺!
想到這裡,施凝安顧不得心軟,當務之急,是保住他們自己的性命更要緊。
她奮力將腿抽出來,拱手對著為首的匪徒行禮,「各位好漢,我等只是路過賞花,打擾了,這便告辭。」
然後那群大漢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過他們?
「看了老子們做的事情,你們以為逃得掉嗎?」
說完便聞得一陣惡臭,原來是張嬤嬤嚇得尿了。
拎著她的匪徒嫌棄得很,將她一扔,摔在地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張嬤嬤此刻哪裡還有半分掌事嬤嬤的威儀,連忙跪地求饒,「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啊,我是……」
施凝安見她危機時刻要自報家門,連忙出口阻止,只道:「各位好漢,我們是從鄉下過來的,也不知道什麼茂名趙家,今日之事,我們一定會守口如瓶,不會出去亂說的,還請好漢們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
旁邊一個大漢聽了這話,摸摸下巴,眼中露出淫笑,走到大哥身邊,雖是小聲,但施凝安他們聽得一清二楚——
「大哥,這妞兒不錯,咱們做的既然是亡命的買賣,不如……」
為首的大漢一巴掌拍在他頭上,「色字頭上一把刀,你不要命,我們哥幾個還想要。這裡時不時有官兵巡視,快點全都解決了!」
施家有十來個護衛加僕從,但他們很顯然不是這群亡命之徒的對手,才一會兒,便敗下陣來。
淫笑的大漢聽了大哥的命令也不敢胡來,拿著刀上前,便要砍殺施凝安。
施凝安與祿兒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兩個弱女子打不過也跑不了,當真只能等死了。
當下,施凝安在心中抱怨著,老天爺要她重生是要幹什麼,這才重生後的第一天,就要她的命?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寒光一閃,淫笑大漢應聲倒地,四周一片寂靜。
施凝安這才鼓起勇氣抬起頭,只見一身著銀白服飾的少年站在面前,淡淡的看著匪徒方向。少年頭戴玉冠,身上的服飾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他側對著她們,施凝安只看到他小半張臉,卻一眼便認出來,那是榮綏。
頓時她眼眶紅了,榮綏,與她不對盤十年的榮綏,可直到將死之時,她才知道榮綏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甚至榮綏逃獄,大概是打算帶著她與郅兒逃命的吧。
榮綏目光淡淡的,看著剩下的幾個匪徒,「光天化日之下,爾等竟做出這等惡事,看樣子是容不得你們了。」
幾個匪徒面面相覷,剛要動作,榮綏已經眼疾手快,握住其中一人的下巴,拿起劍一挑,他口裡的毒囊便被挑了出來。
這麼一會兒功夫,跟著榮綏前來的幾名侍衛已擒住其他匪徒,依樣畫葫蘆般將他們口中的毒囊剔了出來。
為首的匪徒暴怒喊著,「你是何人?」
榮綏輕輕一笑,「榮綏。」
幾個匪徒大驚失色,旋即頹敗不再反抗,心中明白,落到榮家人手中,便沒有逃出生天或者自盡而亡的可能。
祿兒驚魂未定的起身,輕輕拍著施凝安的臉頰,「姑娘,姑娘醒醒,姑娘可是嚇壞了?」
那邊榮綏看也沒看她們一眼,逕自去處置那些匪徒,又安排人去林子裡處理其他被殺害之人。
趙依依已經爬起來,略略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緩步走到榮綏面前行禮,「多謝恩人相助之恩,我是茂名趙家趙依依,來日……」
榮綏也不曾看她,轉身便走。
旁邊與榮綏一起來的侍衛便笑起來,「姑娘,妳不曾聽過榮三爺的名頭嗎?他最不喜女人靠近。不過今日之事,是我們應當的,回頭自會安排人送妳回去。」
趙依依似不甘心,看了榮綏的背影一眼,低頭咬牙應了是。
榮綏自顧自擦拭好自己的劍,將劍放回劍鞘,對著手下們叮囑了幾句,便往自己的馬匹走去。
「表哥。」
榮綏愣了愣,回過頭,面上依舊是冷峻無情的模樣。只見不遠處剛才他從匪徒刀下救下的那名少女,許是這會兒才回過神,正盈盈笑著跑過來。
「表哥。」她又喊了聲。
榮綏皺眉問:「我?」
施凝安重重點點頭,「是呀,你不是說,你是榮家榮綏嗎?那就是我的表哥呀。表哥,我是凝安,施凝安。」
施凝安?榮綏上下打量她,撇去臉上還帶著的驚惶之色不提,面容確實與祖父書房裡的那幅姑母畫像有幾分相似。
施凝安歡喜的走過來,牽住榮綏的袖子,仰頭看著他,「表哥,想不到剛剛回來,就能見到你,我真高興。」
榮綏不自然的將自己的袖子扯了扯,卻沒能扯出來。他略略思索,算了,施凝安是姑母的女兒,祖父整天惦念著早亡的姑母,與這個自幼養在外頭的表妹。昨日大伯父還捉了大哥與他去訓話,說表妹將要回來,若是見著了,務必要多疼惜些。
既然是表妹……榮綏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原來是凝安,妳回來了?」
施凝安點點頭,「是呀,我回來了。爹爹說想念我,讓人去南陵接我回來。」
榮綏下意識側頭去看施凝安的馬車,又看了看熙熙攘攘十幾號人。馬車是普通的青頂車,一個撐不住事的嬤嬤,一個年歲幼小的丫鬟,其他的是車夫護衛之類。
再看看表妹身上穿的、頭上戴的,也都很普通。
不知怎的,他的腦海裡浮現出施家那位大小姐,出門必是前呼後擁,何曾這般寒磣過?
施凝安軟糯的聲音繼續響起,「表哥怎麼會在這裡?可要一起回京?」
榮綏這才回過神,「我有公務在身,妳放心,我會安排好人,護送妳回京的。」
施凝安笑咪咪的點頭,猶豫著又問:「表哥,以後我能去你家找你們玩嗎?」
榮綏又愣住了,對著表妹閃著光的雙眸,他忍不住心情好了起來,「過幾日是我祖父的壽辰,妳自會見得到我們。」
施凝安露出驚愕之色,「是外祖父的壽辰嗎?可是我不知道,什麼準備都沒有呢。」
榮綏抬起頭,看見表妹身邊的嬤嬤竟躲到馬車上去更換衣物,不禁眉頭皺了皺。
自從姑母過世後,施家榮家一直不睦,但這次祖父的壽宴,因為記掛著施凝安,早早的遞了帖子去施家,而施家接了帖子,擺明了是要來的,在這樣的情況下,竟然不曾告知表妹?
當下他對施家沒什麼好印象,但即使印象再不好,他也不會當著表妹的面說出來。
待送施凝安上了馬車,榮綏轉身要走,一回頭,瞧見表妹正掀開車簾,笑咪咪的看著他。她的嘴角有兩個梨渦,笑起來還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這個妹妹還挺可愛的。
榮綏也淡淡浮出一絲笑容。
待他走遠,他身邊的侍衛走到車邊,吃驚的看著施凝安,「天啊,施姑娘,我可是第一回見著榮三爺對女人笑呢。」
施凝安狀似天真的問:「我表哥他不笑的嗎?」
侍衛愣怔地看著施凝安,心道:我滴個乖乖,這仙女一般的姑娘,看一眼就能讓人丟了魂,也就榮三爺定力十足,在她的笑顏下還能鎮定自若,若是一般男人……嘖嘖嘖。
施凝安放下車簾,又恢復了那副淡然的模樣。
一路上,張嬤嬤都沒有吱聲,她剛剛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前尿濕了褲子,真是丟死人了。當時還不覺得,如今絕處逢生活下來,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偏偏小姐還好,直視前方沒出聲,但祿兒時不時往她身上瞟,讓她如坐針氈,只覺得祿兒是在嘲笑她。
施凝安往窗戶邊坐了坐,又挑開車簾問:「這位哥哥,請問我表哥他是在哪裡當值呀?」
騎在馬上的護衛一個激靈,連忙靠近了些,應聲道:「施姑娘,我們都是羽林衛,管的就是京城皇城。」
施凝安點點頭,擺出一副天真模樣,「你們好厲害,剛剛若不是你們,我真的就要沒命了呢。」
護衛帶著笑臉,「施姑娘莫怕,在太子殿下的帶領下,京城治安很好,今日之事是意外,姑娘受了意外之災,回頭大理寺審判出來,一定會給姑娘一個交代。」
施凝安這才後怕的撫掌,「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她是有意想要多與護衛套一套話,前世她出嫁前養在深閨,什麼都不懂,什麼也不知道。又因為聽得多的皆是榮家如何跋扈,仗著功名囂張殘暴之類的事情,令她厭極了榮家,對榮家的事情向來不樂意理會。
最後……最後決心收養郅兒,還是外祖父將死之時跪在地上求她……她真該死,讓病重患有腿疾的外祖父跪在地上,竟還覺得是自己仁善才肯幫忙。
現下不是後悔的時候。施凝安拉回思緒,端正了態度,既然不想榮家走前世的老路,她就得盡可能多知道一些事情。
張嬤嬤皺眉許久,開口勸了聲,「小姐這般掀開車簾與外男對話,著實不是淑女該做的行徑。」
她的聲音不小,外面那護衛面色一紅,連忙虛虛作揖,「是我的不是,叨擾姑娘了。」
施凝安放下車簾,冷冷的看了眼張嬤嬤,「我瞧著妳本事不大,規矩倒是挺多的。」
張嬤嬤臉上帶著尷尬之色,但又覺得自己剛剛沒有做錯,便正色道:「小姐,奴婢是為了小姐好,京城裡的貴女,可無人敢這樣大剌剌跟外男說話,會辱了自己名聲的。」
前世施凝安倒是聽話得很,真以為京城跟南陵不一樣,是深受禮教約束的地方,男女七歲不同席。可後來才知,京城並非如此,男女間亦可正常交往,只要不是單獨見面,不是交往太親密便無事。
後來,她就是無意間被魏宏邈所救,還以為既然兩人有了身體的接觸,便得要嫁給他。
簡直可笑。
施凝安冷笑一聲,「按照張嬤嬤的意思,剛剛妳與那匪徒說了幾句話,便是於禮不合了吧。」
張嬤嬤此刻最怕的就是提起匪徒的事情,她頓時羞紅了臉,低著頭不敢再出聲。
施凝安也沒再說話,兀自閉目養神去了。
不久,便到了施府大門,威風凜凜的兩頭石麒麟立在兩旁,而府門連個護院一類的人都沒有,守門的更是不見蹤影。
施凝安快要抵達京城的信,是早早就遞送到施府,今日在京郊受了驚嚇,羽林衛的人也早早來施府通傳過,可是這會兒,她那「慈愛」的父親、「良善」的後母與「溫柔」的姊姊,一個都沒有出來相迎。莫說他們沒出來,連施府的下人也沒一個出來。
瞧這模樣,倒像她是前來打秋風的。
張嬤嬤讓人去敲門遞話,又回來站在馬車邊上,要施凝安下車。
施凝安語氣淡淡的,「等有人相迎,再下車吧。」
沒一會兒,從側門出來一個容長臉的婦人,上前對張嬤嬤說:「小姐呢?」
張嬤嬤連忙又對著車上道:「小姐,夫人身邊的昌嬤嬤過來相迎了,且快些下車吧。」
昌嬤嬤皺皺眉,這小姐好大的架子,竟然一直待在車上不下來?
她忍了忍,見車上仍沒動靜,便催促著,「小姐且下車,隨奴婢進去。」
施凝安語氣依舊是淡淡的,「怎不開府門?」
昌嬤嬤面露輕蔑之色,話語卻是平和的,「小姐不知,府裡無大事,一般不開正門,都是從側門過的。」
前世施凝安信了這個鬼話,其實進出什麼的,她從來不拘泥走哪裡。只是她剛剛回府從側門進出的事情,被府中庶妹嘲笑多時,後來她才知道,許幼晴規定過,庶出子女不得走正門。
可笑的是,她堂堂施家大小姐,初次回家,竟被要求與庶出子女一樣走側門?
「妳的意思是,夫人進出都是走側門?雖然我是嫡出大小姐,今日又是頭一遭回來,但若是妳家夫人向來也是走側門,我便勉為其難,今日也走一走側門吧。」
昌嬤嬤愣住了,自然不敢說謊,可又嚥不下這口氣,索性登上車掀開車簾,伸手去拉施凝安,「小姐莫要胡鬧了,夫人與大小姐都等著您呢,先回府要緊。」
「鬆手!」
凌厲的聲音嚇得昌嬤嬤抖了抖,下意識的鬆了手,看著面前的少女。雖是少女,可臉上端著嚴肅的神情,不怒自威。
她訥訥片刻,面前說道:「小姐,大門不是奴婢管的,這……時辰也不早了,不然……也不好叫夫人久候不是?」
「無妨,我在車裡,曬不著凍不著,妳開不了門,便讓能開的人來開。怎麼,妳身為夫人身邊的嬤嬤,這麼點事情還要我來教?」
昌嬤嬤面色難看,不好再說什麼,便回頭對著張嬤嬤使眼色。
張嬤嬤心裡本來就對施凝安有氣,這會兒自覺回了府,有夫人撐腰,哪裡還能像之前那樣受氣。
於是她陰陽怪氣的上前,「哎呀,小姐,咱們施府好歹是高門大戶,門前的人來來往往也不少,您這個樣子被人瞧見了,豈不是叫人看笑話?不然……」
施凝安輕笑一聲,「張嬤嬤說的也是,施家不讓我進,可真是笑話。祿兒,跟車夫說一聲,轉道去榮家吧。今日遇見表哥,表哥說了,若是住得不開心,只管往榮家去,榮家可是歡迎我的。」
張嬤嬤與昌嬤嬤皆大驚失色,她們是奉了夫人的命要刁難小姐,給這個鄉下妞一個下馬威,但若小姐真的住到榮家去,丟的還是施家的臉呀!
她們只能忍著氣,去尋了管家將大門打開,把施凝安迎了進去。
施凝安不算是第一次回施家,可是這一切看起來竟有些陌生。
前世她一年後就出嫁了,嫁人後連門都沒回,替魏家操持了十年。
那時候的她,從膽小懦弱慢慢長成了施清梅那樣的女人,她費勁多少心思才能在京城立足,才能在人前被規規矩矩稱一聲魏夫人。
魏夫人,施家的小姐,可從來沒人記得,她就是她,施凝安。
施凝安走到正院,許幼晴與施清梅母女坐在廳內等著,一直等她走進來,許幼晴才站起身迎上前。
「哎呀我的兒,這一路可辛苦妳了。」
許幼晴一把抱住施凝安,眼眶裡含著淚水。
前世,施凝安就是被這樣的眼淚給騙了,還以為許幼晴是真心疼她幼年失母,又早早的被姑祖母帶去南陵,因此這一聲「我的兒」,讓施凝安從此以後就喊許幼晴娘親了。
可若真的心疼她,不說去城門處等著,連府門也沒見她候著,反而還派了個不知所謂的嬤嬤去堵她。
施凝安任由許幼晴抱著,抬起眼打量後頭那個少女,施清梅。
自然是施清梅,從小端莊大方,十二歲作了一首詠梅的詩,被人誇讚其才貌雙全,成了京城第一才女。十五歲那年一曲古琴驚天地,連皇后娘娘都讚許她才華橫溢。
這樣的施清梅,就算化成了灰,施凝安都會記得她。
施清梅也在打量施凝安,她早就聽娘親說過,施凝安的生母當年是如何貌美,豔絕京城。想來那樣美貌的女人,生出來的女兒也絕不會差。所以今日她特地隆重打扮過,便是想要一展風華,免得落得下風。
沒想到她這般濃妝豔抹,光是衣裳就換了四五套,居然還不如施凝安清水出芙蓉的那張臉。
施清梅心中的嫉妒快要藏不住了,她用力掐著手心,才讓自己不至於失態。她就知道,施凝安回來會搶她的風頭。
她是施家的繼女,不是父親親生的女兒。這麼多年,因為施凝安不在,她占了施凝安的位置,當了這麼多年施家的大小姐,如今她怎能不慌?
許幼晴不知女兒心中所想,她鬆開施凝安,憐愛的看著她,「可累了?」
施凝安木訥的點頭,又問:「妳是夫人?」
許幼晴面上有片刻崩潰,旋即笑起來,「妳這孩子,那般生分做什麼?我們是一家人,妳可以喊我……母親的。」
她原是想說,妳可以喊我一聲娘親,但看著施凝安疏離的神情,這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施凝安聞言卻沒有乖乖的喊人,只是搖搖頭,「不了吧,妳沒生過我,也沒養過我,便不喊母親了。」
這般直白的駁回許幼晴的話,讓許幼晴險些開口斥責。
施清梅見狀,連忙上前笑道:「娘,妹妹才剛回來,您拉著她說這些做什麼?妹妹一定是疲累得很,不如先讓妹妹坐下來,好生歇歇用點熱食。」
施凝安依舊是那副木訥的樣子,抬眼問:「妳又是誰?」
施清梅一愣,去看施凝安身後的張嬤嬤。但也不知怎麼回事,平日裡伶俐得很的張嬤嬤,此刻卻沒看她,兀自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難道張嬤嬤沒有跟施凝安講家裡的事?
施清梅想著,便笑起來,「我是妳姊姊施清梅。」
「哦。」施凝安面無表情的應了,「原來是表姊。」
饒是施清梅一貫愛端著雲淡風輕的作態,這會兒也很有些忍不住,想要去撕爛施凝安的那張嘴。
施凝安面無表情,看了看那一桌子飯食,微微笑了笑,「飯就不用了,我路途疲累,今日又受了驚,實在沒心情用膳。我的院子在哪裡?先領我去歇歇。」
許幼晴慣會扮好人,若依著她平日的性子,定會好生勸勸施凝安,讓她多少吃些東西。可經過剛剛初次交手,她心裡有氣,哪怕飯菜裡頭動了手腳,她也不想給施凝安吃了。
她兀自想著,妳在鄉下住了十四年,這樣一桌子好東西,怕是見都不曾見過,今日就是妳想吃,我也不給妳吃。
她咬著牙,「好,凝安不舒服,那便不吃了。來,我帶妳去瞧瞧妳的院子。」臉上端的依舊是那副和藹可親的慈母模樣。
施清梅卻是氣得不行,施凝安擺出的這副樣子,就像她才是這裡的主人,而她們母女倆都低了她一等一般,怎不叫人生氣?
她往張嬤嬤那兒瞧了眼,見張嬤嬤微微點頭,當下便又對施凝安有了幾分輕蔑之心。
果然是鄉下來的丫頭,未曾見過世面,一些流民便嚇成這副樣子。
第三章 不委屈自己住破院
一行人走了小半個時辰,總算見著坐落在施家最南面的庭院。
施清梅見著院子,心情好了許久,衝著施凝安點點頭,「妳初來乍到,娘又聽聞妳喜靜,怕妳住不慣,便安排了這樣一處住所,清靜雅致……」
這是待客之道,她自認為扳回一局。
然而施凝安似壓根沒注意到一般,只淡淡的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庭院,皺眉打斷施清梅的話,「施府瞧著甚大,卻不甚好。曾家便是老宅,也講究坐北朝南,冬暖夏涼。」
許幼晴忍著心頭的不滿,「京城與南陵不一樣,講究的不是這些,來,凝安不是疲累了嗎?且快些進去,看看院子裡置辦得合不合心意。」
這個院子在施府的最南面,施家老夫人的院子則在最北面,前世她未曾出嫁的那一年算是吃盡了苦頭。祖母可從未曾管過她是不是住得太遠,只要晨昏定省稍稍遲了些,祖母便要斥責她不知規矩。
今生可不要再受那樣的鳥氣。
施凝安搖搖頭,「不必進去看了,這個院子我不喜歡。」
她想一想,又道:「對了,過來的路上,我瞧見一座院子很是好看,有一座三層閣樓,最是適合女兒家居住了,便讓我住那裡吧。」
一席話說得在場的人全愣住了,施清梅更是怒火中燒,她說的那三層樓閣的院子,當然是好看得緊,那是她施清梅的靜泊園,從八歲那年開始,父親便將靜泊園給她了。
靜泊園在施府的正中,最是華麗,景致也非常好,裡頭的古玩字畫,寶閣裝飾,皆是她一點一滴布置的。院子裡頭的樓閣假山,也都是她仿著古畫裡頭親自畫出來,又親自監督工匠,一日一日造出來的。
莫說整個施家,便是京城貴女當中,也沒幾個院子比得上她的靜泊園。
她常常邀請閨中密友過來小聚,哪一個不是誇讚靜泊園的雅致非凡,正襯她第一才女的身分。
施凝安一回來,就要搶她的院子?憑什麼?
許幼晴回過神,連忙笑道:「凝安眼光不錯,不過那是妳姊姊的院子……」
施凝安假做驚訝模樣,「原來如此,那自是不好一回來就占了她的地方,這樣吧,給我換一處,不比那院子差便行了。」
不能比靜泊園差?這是要她往哪裡去尋?整個京城,怕只有公主與幾個得寵郡主的院子能比得上靜泊園的吧。
許幼晴乾笑兩聲,「施家也就這麼大的地兒,尋不到其他的地方……妳若是喜歡靜泊園,先且在這住上,回頭我尋了合適的工匠過來,將妳這院子建得與靜泊園一樣,可好?」
「不好。」施凝安毫不猶豫的拒絕,「怎麼說,我是施府嫡出的大小姐,妳總不能讓我住在這麼遠的地兒,住得還不如表姊吧。」
施清梅再也忍不住了,尖聲問:「施凝安妳什麼意思?我如今也是施家女,也是父親的女兒,妳……」
施凝安高昂著頭,挑了挑眉,這樣就沉不住氣了?還早著呢。
「可妳畢竟不是真的施家女,也不是父親的血脈呀。說起來……妳的名字也沒上我施家的族譜吧。」
施清梅氣得發抖,身分是她的硬傷。她原是彭家女,娘親原本是彭家婦,因著生父病亡,她們母女被彭家所不容,好不容易來到施家,投靠了姨祖母,那時候她才三個月大。
過了兩個月,施凝安的生母難產而亡,娘親使了渾身解數才當上施永堂的續弦。她當了施家這麼多年的女兒,可因著施家聲名不錯,彭家想要攀親不肯將她的戶帖放出來,致使她怎麼也不能成為真正的施家女。
施凝安見著施清梅被戳了痛腳的樣子,心裡一陣快意,這才剛剛開始呢!
她不耐煩看了一圈,「當初你們命人去接我,說我是施家嫡長女,及笄了便可歸家。如今我回來,竟給我安排住在這麼個偏僻的小地方,可見是沒真心拿我當施家嫡女看的。這地兒還不如曾家呢,祿兒,去撿兩件要緊的衣衫,隨我去榮家吧。」
祿兒不甚伶俐,這會兒已經看明白了,夫人與大小姐,壓根不想姑娘回來呢。
她脆生生應了,「成,我這便去,一會兒瞧瞧榮家那邊,可住不住得。」
許幼晴嚇一大跳,她看了張嬤嬤的來信,還以為施凝安當真被曾家老夫人養得不諳世事,是個綿軟好拿捏的,哪知一回來,她給的下馬威施凝安竟是一個都沒接。
但無論如何,絕不能讓施凝安住到榮家去,不然老爺的臉要往哪裡擱啊!
許幼晴咬咬牙,連忙勸道:「自個兒有家,哪裡有住到外祖家的理?外人瞧著,要說妳外祖跋扈,生生拘著不叫妳回家呢。」
施凝安皮笑肉不笑,「無妨,這麼多年,我不也一直住在外頭的嗎?」
許幼晴敗陣下來,「這樣吧,妳姊姊最疼妳,便與妳換一換院子……」
「娘!」施清梅急了,「憑什麼要我讓給她?靜泊園是我的,這個院子這麼破,我不要住!」
施凝安好整以暇的看著她倆,冷笑連連,「原來我堂堂施家嫡小姐只配住連表小姐都嫌棄的破院子。祿兒!」
祿兒立刻站出來,「姑娘,不必收拾了,奴婢今日瞧著那位榮家三爺很是和善,想來榮家上下全是極好的人家,定不會虧待姑娘的。」
許幼晴狠狠的瞪了女兒一眼,「凝安,妳姊姊是一時口誤,這院子……自然不是破院子,因著妳要回來,妳姊姊花了不少心思,裡頭都是……」
施凝安不想聽她多說廢話,「成吧,那我現在是住在哪裡?」
許幼晴打發施清梅的嬤嬤,去靜泊園將女兒的貼身東西清理出來,又讓自己的嬤嬤帶著施凝安住進去。
她是一刻都不想見到施凝安了。
待回了主院,施清梅再也忍不住,「哇」的哭出了聲。
許幼晴按著她的手,眼眶紅了,「清梅,莫要哭了,都是娘不好,若娘有本事,就不會讓妳受這樣的委屈了。」
施清梅搖搖頭,「怎麼能怪娘,是我命不好,若我有施凝安這樣的好命,又哪裡需要費這樣大的力氣……可是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這麼多年我苦心經營的東西,她一回來,我就要拱手讓給她嗎?」
許幼晴抱著她,「不會的,我一定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清梅,妳是京城第一才女,她施凝安是個鄉下野丫頭,當年我能想法子讓她走,如今就有法子能治她。」
施清梅軟軟綿綿倚在母親懷裡,「那靜泊園,就當真給她了嗎?」
許幼晴咬著牙,「給她?她配嗎?妳放心,等妳父親回來……她這樣的性子,只會叫妳父親更厭惡她。」
這麼一番勸慰,施清梅總算平復了心情。
許幼晴連忙喊來張嬤嬤,厲聲喝問:「怎麼回事?來信不是說她天真單純的嗎?還說什麼很相信妳,很相信施家?」
張嬤嬤內心叫苦不迭,原本的小姐的確是如此,也不知近日為何突然轉了性子。可若這般說出來,夫人定要認為是她不得力的緣故。
她心中一轉,連忙說著,「夫人,是這樣啊,小姐在曾家很受疼寵,被慣得有些無法無天……」
許幼晴微微蹙眉,「是這樣嗎?不是說曾家老夫人最是知書達禮,怎麼會將施凝安慣成這個樣子?」
她身邊的嬤嬤姓昌,便是今日去迎接施凝安的婦人。昌嬤嬤聽到這裡,連忙低聲道:「夫人,有些人就是這樣,隔著輩分且不說,施家畢竟比曾家要富貴得多,他們家為了攀高枝,多多疼寵施家姑娘,也是正常的。」
許幼晴深以為然,「曾家從前還是清流一派呢,我呸!這些年我想方設法不讓老爺送銀錢去曾家,原以為曾家對施凝安定沒什麼好臉,沒想到他們為了攀附施家,這種賠本的事情也肯做,還將施凝安當成寶。也不一定就是曾老夫人的錯,施凝安她娘不也一樣囂張,這是娘胎裡帶出來的討嫌性子。」
張嬤嬤聽夫人不怪罪,略微鬆了口氣,又道:「而且本來還好好的,雖說驕縱些,但還算好,聽奴婢說起夫人大小姐,都是高高興興的,很是歡喜模樣。今日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見過那榮家三爺之後,小姐就……似變了個人,整個人趾高氣揚起來……」
許幼晴皺皺眉頭,「不是說,那榮綏是路過,並不是特意去的嗎?」
張嬤嬤連連點頭,「正是如此,小姐本來還好好的,聽得榮家三爺的名諱,這才上前去,一口一個表哥的認親呢。」
施清梅扯了一把絹子冷笑著,「原來也是個見了男人就走不動道的,好不要臉。」
張嬤嬤繼續告狀,「本來奴婢費了心思,與小姐講述一番榮家的事蹟,小姐原也是厭惡非凡,怎奈今日……唉,夫人,這話不該是奴婢亂嚼舌根,奈何奴婢實在是看不過去呀。今日小姐見過榮家三爺,臉兒都紅透了,期期艾艾拉著就不鬆手,待那榮三爺走後,小姐還掀開車簾,一直問羽林衛關於榮三爺的事情呢。」
許幼晴不耐煩擺擺手,「這般丟人,她這樣貼上去,妳作為她的教養嬤嬤,便不約束著?」
張嬤嬤長長歎了口氣,「夫人您有所不知,本來小姐還尊重我的,今日許是聽我勸得多了不耐煩,狠狠的斥了我一通,還說什麼,不可與外男說話,那妳今日與那匪徒說過話的,豈不是該自盡才是……」
一席話說得張嬤嬤淚流滿面,而許幼晴已經氣得七竅生煙了。
偏偏昌嬤嬤也在一旁加油添油醋,「不錯,夫人可沒見著今日在門外,小姐是怎樣趾高氣揚,絲毫看不起奴婢。奴婢好歹是夫人身邊的掌事嬤嬤,尋常誰不給幾分面子?夫人啊,奴婢沒顏面事小,可小姐這般,分明是不將夫人您放在眼裡呀!」
許幼晴深吸一口氣,冷冷的說:「這般沒臉沒皮,果真是將她娘的那些不知羞恥的作風學得透透的。來日方長,如今施府的主母是我,我又怎會叫她如意呢?」
施清梅也慢慢冷靜下來,又恢復她端莊高貴的模樣。


折騰了一天,施凝安的精神有些不濟,叮囑祿兒到了時辰喚她,也沒叫嚷著洗漱,埋頭便睡,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夜幕祿兒喊了好幾次,她才醒。
「什麼時辰了?」
祿兒回答,「酉時中,姑娘還累嗎?我……奴婢本來想去問問膳食,又怕姑娘還想接著睡。」
施凝安搖搖頭,「不必睡了,替我梳洗一下,該去正院了。」
祿兒頓了頓,「張嬤嬤回來傳話,夫人說姑娘您路途疲累,而且今日老爺公務繁重,怕是得要漏夜才歸,讓您今日莫要去請安了。」
不去請安?然後一覺睡到第二日再去,恰逢父親有東西落下歸家,心情最是不好的時候,初初見著她沒個好臉色,還狠狠的斥責她一通。
這就是前世父女相見的第一面。
施凝安對施永堂這個父親沒有一絲一毫的好感,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她還是很懂的。畢竟如今她是施家女,施永堂是一家之主,她能做的,就是儘量讓自己在施家生活得更順意些。
而此刻正院偏廳裡頭,施永堂皺著眉急匆匆趕回家,就著夫人的手脫了外氅,飲了一大口水方鬆了口氣。
「凝安回來了?」
許幼晴低眉順眼,「已經回來了。」
施永堂心情不大好,「妳看看妳做的事情,也不多派幾個人,叫凝安差點出事。」
許幼晴不應聲,面上帶著委屈神色。
施永堂煩躁的走了一圈,「有沒有問過凝安,她對榮綏的看法?」
許幼晴欲言又止,頓了頓才道:「嗯,女兒家嘛,遇著這種英雄救美的事情,大抵都有些開懷的。」
施永堂深吸一口氣,無奈的坐在桌前,「早知道,便安排魏家來一齣這樣的事情,也好叫宏邈早早的與凝安打個照面。」
許幼晴連忙問:「老爺,您莫要怪我說話不好聽,我也實在是為難,聽張嬤嬤的意思,凝安那丫頭許是被姑母慣得有些過分,本來還肯安分些,見過榮綏之後,就……」
施永堂眉毛豎起來,「見過榮綏就怎麼樣?」
許幼晴聲音更小了,「今日,她嫌棄家裡頭這裡不好,那裡不適,總是鬧著要住到榮家去。」
施永堂一掌拍在紅木桌上,很是憤恨,「她想要去榮家!她可記得是我施家女,一回來就給我整這樣的事情!」
許幼晴上前去給他順氣,依舊是低眉順眼的模樣,「老爺可莫要惱了,孩子畢竟還小……」
「還小?都及笄了還小?清梅也不過大她半歲,可曾見過這般輕浮無禮?」
許幼晴內心暗喜,眉眼不動聲色,微歎一口氣,「慢慢來,依我的看法,不然明日選兩個教養嬤嬤好生教一教,慢慢的也就懂京城的規矩了。」
施永堂想了想,覺得有理,又飲了口茶點點頭,複又將茶杯扔在桌上,不悅道:「這是教養的事情嗎?骨子裡帶出來的跋扈,他們榮家向來如此。我姑母是何等端莊之人,當初若非是姑母,我也不會將她一個剋父剋母的不祥之人留下來!」
許幼晴徹底不做聲了。
施永堂又端著茶杯喝茶,慢慢冷靜下來,又吩咐,「等閒莫要讓她出門,也儘量不要讓她與榮家人接觸。」
許幼晴點點頭,「過幾日便是鎮國公的壽辰,不去也不成。我本來是讓張嬤嬤在她身邊說說榮家那些『事蹟』,奈何張嬤嬤……」
施永堂不等她解釋,「無用,根子是壞的,怎麼做都無用,回頭還以為我們不叫她攀附榮家,是苛待她呢。」
許幼晴聽到這裡,便也做出一副惆悵的樣子。
施永堂抬頭看了看,「還是儘早讓她見見宏邈,回頭我也與宏邈說說,讓宏邈依著她的性子哄著,總會好的。」
許幼晴狀似猶豫許久才勉強又道:「還有個事情,大概需得老爺出面才行。」
「什麼事?」
許幼晴期期艾艾,「她說我不曾生養過她,不配做她的母親。」
施永堂勃然大怒,「她竟敢這麼說?誰給她的狗膽!妳是當家夫人,她是施家女,必得恭恭敬敬喊妳一聲母親的。」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施清梅的聲音,施永堂才勉強閉了嘴。
施清梅最會察言觀色,見著父親像是怒了的模樣,便微笑著上前,拿出手裡的畫卷遞上去,「父親,我先來無事作了一幅畫,還請父親指點一二。」
施永堂臉色稍霽,他是文臣,畫得一手好畫,又寫得一手好字,最喜歡的事情,便是看後輩的字畫。施清梅雖不是親生的,但著實得了他的真傳,畫技在貴女裡頭,當真是佼佼者。
他看了看畫,是一幅美人圖,整體看下來很是不錯,施永堂指著眉眼處,「這裡是什麼時候畫的?」
施清梅斂眉,「前幾日小姊妹相約,便作了這幅美人圖,不過因著這幾日雜事多,靜下心來作畫的時辰不太夠。今日有些浮躁,原該是畫龍點睛之筆,被我畫失敗了。」
施永堂頷首笑起來,「妳的造詣頗有進益,這裡並不差,只是妳原該不止畫成這樣的,倒是可惜了。」
他摩挲畫作好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施清梅,見她眼下有些哭過的痕跡,還有些浮腫憔悴之感。他視清梅為親生女兒,知她最是文靜賢淑,剛剛夫人所說,施凝安的那些舉措,對當家夫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清梅這個大小姐了。
施清梅低眉淺笑,「父親說得是,回頭我再作一幅吧。」
施永堂問:「今日,妳受委屈了?」
施清梅搖搖頭,「父親這是哪裡的話,我能留在施家做女兒,父親待我慈愛,我已感激不盡,又怎麼會覺得委屈?一個院子而已,妹妹喜歡,讓與她便是。」
施永堂微愕,「院子,什麼院子?」
施清梅詫異的看了看娘親,這才回頭又看著施永堂,微笑起來,「原來父親並不知,其實也無事,靜泊園頗有名聲,莫說妹妹喜歡,前次柔淑郡主過來,也說恨不能將靜泊園搬去王府呢。」
她語氣輕鬆,可越是這樣,施永堂越是勃然大怒,「靜泊園,妳將靜泊園讓給施凝安?靜泊兩個字,取寧靜淡泊之意,是我嘉許妳,特意替妳賜的院名,她怎配得上靜泊二字?」
施清梅上前去挽住施永堂的胳膊,「父親快快莫要說這誅心之語,若妹妹聽了豈不是要傷心?妹妹長在南陵那等鄉下地兒,好不容易回來,我自是樂意什麼都緊著她。只是這靜泊園是父親題的字,我當然捨不得,回頭便與妹妹商議,將這匾額還給我便罷。」
施永堂愛憐撫著施清梅的頭髮,「清梅才是我心中的掌上明珠。」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嬤嬤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個少女嬌嬌俏俏的喊聲。
「可是,外頭小廝說,爹爹已經回來了呀,妳作何要這般阻攔,不許我見爹爹呢?」
緊接著,只見一名穿著淺藍衣衫,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風風火火的跑進來,這才頓住腳,歪著頭打量屋裡人。
施凝安面上一片嬌憨之色,她認識施永堂,故意裝作天真爛漫不認得,也不是什麼難事。她眼裡有驚喜,更多的是羞怯害怕。
她怯怯問了聲,「您……是我爹爹嗎?」
柔柔的聲音,並不似施永堂以為的那樣跋扈囂張。少女的面龐,讓他憶起從前那張面龐,果真是她的女兒,與她長得那般相似。
施凝安見施永堂在發愣,彎了彎眉眼,清脆的聲音又喊了聲,「爹爹,我是凝安。」
爹爹。施永堂想起姑母過來要帶走凝安的時候,凝安尚還不足一歲。小小的稚嫩的女兒,許是出生就沒了娘,天生膽小害怕,日夜啼哭,只有他抱著,她才能乖乖的倚在他懷中安眠。
那時候他雖嘴裡說著煩,心裡卻極是歡喜,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兒,萬般依賴他的第一個孩兒。他日日趕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淨了手抱著哄著她。
姑母將她抱走的時候,她原本已經睡著,可才要上馬車,她又啼哭起來。還不會說話的嬰孩衝著他舉起雙手,淒淒慘慘的第一次喊出,「爹爹,爹爹抱……」
施永堂的心軟了一半,原本的怒氣,也散了一半。
時隔十四年,他的女兒長大了。
施永堂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施凝安的頭髮,「凝安回來了?」
施凝安昂起臉,一副小女兒天真的模樣,眼睛裡頭帶著激動還有一絲羞怯,更多的,是孺慕之思。
原本輕快的語氣全化作一絲嗚咽,「爹爹,女兒好想您。」
她滿足的牽起施永堂的袖子,臉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有些傻,更多的是可愛惹人憐的模樣。
「爹爹,夫人原說您近日公務忙,需得晚歸,讓我莫要等呢。可我剛剛回來,自然是要先見著爹爹才好的。」
許幼晴心中咯噔一下,連忙堆著笑,「我是瞧著妳精神不好,才……想讓妳多歇歇……」
精神頭的確不大好,眼下的烏青還很明顯,長途跋涉,上午還受了驚。施永堂抬眼看了許幼晴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悅。
許幼晴心中憤恨,卻知道施凝安這樣四兩撥千斤,在施永堂看來,就是她太過斤斤計較,孩子一回來,她就忙不迭的告狀了。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小丫頭當著她和清梅是一個樣兒,當著老爺的面又是另一個樣子。
施凝安彷彿沒聽到許幼晴的話,兀自盯著施永堂發呆,時不時還發笑,惹得施永堂也好奇起來。
「凝安這般盯著爹爹,是做什麼?」
施永堂是文人,對家中幾個子女一向嚴格,不管是疼愛的施清梅,還是嫡子施靜遠,他都是十分嚴格的,向來他們對他也是喊父親,而不敢喊爹爹。
但今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見著施凝安,就忍不住覺得,孩子就該喊他一聲爹爹。
施凝安傻裡傻氣的撓撓頭,乾笑著,「凝安是……總是害怕,若不多看看,怕一會兒,這就變成一場夢,凝安又回到姑祖母家裡頭了。」
施永堂雖然喜歡施凝安,但憶起高僧的批命,他眼中的歡喜之色淡了幾分,笑容也不如先前溫和,「凝安莫怕,從前是沒法子,如今妳長大了,該是回來住的時候了。」
高僧批命,說施凝安乃剋父剋母之命,需得遠遠的打發了,等到及笄之時方可回府。但施永堂接她回來,並不是因為她及笄了,而是給她安排了將來的方向罷了。
施凝安心裡清楚得很,面上不顯,依舊傻笑著,便不再主動開口。
施永堂問了問關於施凝安在曾家的事情,曾家待她可好之類。
其實從八歲那年起,施家就彷彿忘了施凝安這個人,每年只礙著親戚關係,送些年節之禮,再不曾將她的吃穿用度一類算在裡面。
施凝安未提其他的話,只點頭應了。「曾家待我同旁的姊妹沒什麼不一樣,表姊時常還說,姑祖母待我比待她還好呢。不過,兄弟姊妹們待我都很好,哥哥們教我識藥材,看藥方,姊姊們教我紡紗織布。
「姑祖母原本不樂意我學這些,她說我是京城裡的小姐,用不上。後來……」
施凝安抬起頭,露出甜甜的笑容,「也有村裡的壞孩子說爹爹不要我了,我從前還哭過鼻子呢,不過爹爹這不就把我接回來了嗎?」
施永堂頓時湧出愧疚之心,伸手撫摸她的頭,「爹爹從前是不得已,不過妳瞧,妳一及笄,我便讓人去將妳接回來了。」
施凝安重重的點頭,複又小心翼翼看了眼許幼晴,小聲問:「爹爹,夫人說您不講究晨昏定省,那我不能來給您請安了嗎?」
許幼晴氣個倒仰。這個小丫頭還學會告狀了?她倒要看看能怎麼告狀。施永堂不喜歡人打擾,除了施清梅偶爾晨昏定省之外,就是還在學堂上的施靜遠能時不時見著父親。她說不必晨昏定省,又不是作假。
施永堂心裡有些計較,女孩子的心思他看出來,但也不在意,「晨起就不必了,我大小朝會得早早起來,不然也是要早起去部裡,妳還小,不必這般折騰。不過晚上妳若是想見我,只管來便是,我用過晚膳,一般都在外書房。」
施凝安眼睛一亮,歡喜問:「所以,我晚上可以去外書房陪您嗎?」
她見施永堂望過來,聲音小了些,舉起手,「我保證不會打擾爹爹的,我很乖,會寫字,還會看書,不會吵到爹爹的。」
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更加取悅了施永堂。
這個孩子,離開他太久,心裡有孺慕之思是正常的,他又如何會不應?
「那是自然。」
施凝安撫掌笑起來,「太好了,往後我可以日日見著爹爹。爹爹可不知,他們總是嘲笑我,說我無父無母,我娘過世的早,但明明我是有爹爹的嘛!」
她鼓著嘴,眼裡有星星。
施凝安想了想,又問:「那爹爹呢?爹爹想我的時候,會去看我嗎?我住在靜泊園,就那個院子,很近呢。」
施永堂的臉慢慢地沉下來,認真的看了看施凝安,又看看一旁的施清梅,清了清嗓子,「靜泊園?那不是妳姊姊的院子嗎?」
施凝安臉上的雀躍之色盡數褪去,只剩下惶恐不安,慌張不已問:「我……我不能住在靜泊園嗎?」
施永堂覺得是自己太過嚴厲,嚇著這個剛回來的女兒了,連忙緩和神情笑道:「不是,只是夫人給妳備了院子,妳為何要住妳姊姊那兒?夫人給妳的院子,妳不喜歡?」
施凝安半低著頭,眼巴巴看著施永堂點點頭,「我不喜歡。是最南邊的那個小院子,特別遠,離哪裡都遠,正門,內門,正院,主院,都很遠。我若是要見爹爹一回,得走小半個時辰才能見得到……我不喜歡那裡。」
她昂起頭,依舊是小心翼翼的模樣,「靜泊園就好,離哪裡都近,夫人與表姊也說了,讓給我住的呀。」
施永堂聽到這裡,哪裡還不明白,這是許幼晴故意的,故意要將施凝安安排得那樣遠。偏偏施凝安這孩子看著乖巧,實際上卻是個倔強的,一來二去就鬧起來了。
難怪她不肯喊母親,只喊夫人。不愧是他的女兒,有骨氣。
許幼晴半張著嘴,支支吾吾說著,「不是,我是看凝安鄉下過來,想著她該是喜歡清靜,這才安排……」
施凝安眼裡湧出淚花,一閃一閃的好不委屈,「我是鄉下來的,所以只配住最差的院子嗎?靜泊園是好的,可是我也是施家女,難道住不得嗎?」
再怎麼說是他的女兒,不能受委屈,施永堂冷冷看了眼許幼晴,「怎麼會,凝安是我的女兒,自然該住最好的。靜泊園最好,妳既然喜歡,那便是妳的。」
施清梅倒吸一口涼氣,也顧不上其他的,滿臉委屈的看著施永堂,「父親……」
施永堂警告的看了眼許幼晴,他存了打壓許幼晴的心思,自是不會顧忌施清梅的心思。
「爹爹真好!」施凝安甜甜的笑起來,複又想到什麼,嘟囔著,「不能露齒笑,京城的規矩真多。」
施永堂見著女兒這副樣子,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怎麼,妳才來,就知道京城的規矩多了?」
施凝安嘟著嘴點點頭,「一路上張嬤嬤都跟我說了許久,說表姊是京城第一才女,讓我多與表姊學。可是爹爹,我生在南陵長在鄉下藥山旁,這表姊的作態,我學起來,豈不是東施效顰嗎?」
施永堂摸著她的頭,「慢慢來,妳是京城施家女,總不能出去叫人貽笑大方,丟了施家人的臉吧。」
施凝安這才不情不願點頭,「好吧,既然我想陪在爹爹身邊,那一定是不能丟爹爹臉的。」
她抬起頭看向許幼晴,「不過夫人給我的那個嬤嬤,實在不行,還不如姑祖母跟前的嬤嬤呢,夫人給我換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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