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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美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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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2701-E112705

《三食而立》全5冊

  • 作者福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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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350
  • 優惠價:NT$ 1,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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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是她的遊樂場,此生最愛做美食、吃美食!
喔,對了,現在的最愛要再多加一個——太孫殿下是也!


藍海E112701 《三食而立》卷一 2021/11/3上市
身為御膳房神廚的關門弟子,各種料理點心都難不倒姚珍珠,
她懂吃、愛吃還很會吃,可惜師父一離宮,她就成了沒人罩的小可憐,
只能被迫去御花園侍弄花草或是當太孫李宿的司寢宮女,
有鑒於幾次在「預知夢」中選了前項她都死得很慘烈,
所以在現實生活中她毅然決然選擇後者,
雖然人人都說太孫冷酷無情又可怕,她倒覺得是新的人生機會,
因為她可以學刺繡、識字,還求得了能夠使用小廚房的一個灶臺,
而且「侍寢」的時候她完全按照他的規矩不靠近不多話,他相當滿意,
不但讓她留宿,還賞賜許多好東西,
她展現廚藝收服他的胃,甚至讓他借花獻佛呈給最敬愛的蘇貴妃,
她想著她表現這樣好,日子定能越過越好,怎料突然又作了預知危險的夢……

藍海E112702 《三食而立》卷二
 2021/11/3上市
作為太孫身邊唯一有品級的女人,姚珍珠明白自己代表著李宿的顏面,
雖然她不會主動挑起事端,但要真被欺負了也不會默默忍下,
面對賢妃的刻意刁難,她俐落運用自家鼻子聞到的情報加以反擊,
成功讓這位高傲的娘娘擔上管教不嚴、縱容下人穢亂宮闈的罵名,
不過這種戲碼也不是天天上演,她最常做的依然是帶著李宿品佳肴,
許是之前的捨命相救產生了革命情感,他倒是不再抗拒她的親近,
只可惜溫馨的時光總是特別短暫,變故很快發生了,
洪恩帝中風昏迷,太子提出把人送出宮休養,還要李宿跟去侍疾,
她根據以往「經驗」明白留在宮裡只有死路一條,堅持要陪同前往,
誰知卻還是沒能避開危險,在半途遇上刺客襲擊……

藍海E112703 《三食而立》卷三
 2021/11/5上市
雖被刺客逼得跳崖求生,可崖下卻是一片世外桃源,
不僅有一汪碧湖滋養孕育各種山珍野菜,野物也很豐富,
在這裡,他們要動手捏陶製做鍋碗,追蹤動物足跡尋找雜糧飽腹,
每天為了三餐努力並辛勤勞作,就如同世間所有夫妻一樣,
對她來說,身邊的人不再是太孫,僅僅只是李宿而已,
可他們終究得回到憋悶的皇宮,不想一回宮就成了香餑餑──
李宿為她求得良媛的位分,她也首度被太子妃召見,
誰知太子妃竟是居心不良,要她勸李宿交出權力拱他爹登基,
之後巧遇洪恩帝的妃子,也讓她轉述一句良禽擇木而棲,
不過這一切李宿都掌握得好好的,誰知在他弱冠典禮前夕卻出了大事……

藍海E112704 《三食而立》卷四
 2021/11/5上市
在李宿的弱冠宮宴上,眾官員和太子唱了一齣「三請三辭」的大戲,
等他太子爹被吹捧夠了,要「順應民意」宣佈即位,
他姑母壽寧公主又帶著女兒章宜郡主來亂,要求查清駙馬死因,
接著如同夢境發展,章宜郡主落水,眾人開始對他情緒勒索,
要他下水救人,連帶負責對方的下半輩子,
姚珍珠看著這一齣齣鬧劇,除了感歎宮中水深又濁,更多的是心疼他,
她知道他在外人面前看似平靜,實際上心裡一定很難過,
看吧,一回到寢宮他就抱著她,委屈到都開始「胡言亂語」了,
說他不能娶章宜郡主有「祕辛」,更重要的是他只想要她的一輩子!
先不論因為他的解釋和告白讓她的心有多慌亂,
她有預感糟心事肯定還沒完……

藍海E112705 《三食而立》卷五(完)
 2021/11/5上市
都說禍福相倚,李宿因「祭祖不力」,牽連了二弟被杖責,
自己也被太子爹廢了太孫之位,還被迫遷出宮去住,
但他也因此和姚珍珠享受了一把平凡的夫妻生活,
每日就是牽手散散步、說說府裡哪兒要先修葺、三餐要吃什麼,
而且他多年「守身如玉」,終於與她迎來了「洞房花燭夜」,太開心!
不過兩人的感情越好,他越明白自己肩上的責任有多重,
爭到底的信念也越發堅定,他定要讓她成為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他做足了安排與計畫,怎料關鍵時刻竟殺出程咬金……
福希,八零後天秤座,
愛園藝、玩遊戲和看電視,
也愛看雲、養貓和讀書。
經常有不切實際的綺麗幻想,閒暇之餘將其寫下來,
完成一個個故事,也給筆下人物美好的歸宿。
相信只要努力生活,人人都能有幸福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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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預知夢」的指引
雪撲簌簌地落了一整夜,凜凜冽冽。
姚珍珠早晨醒來的時候,鼻頭都凍紅了,她艱難地從被窩裡伸出手,捂著冰冷的鼻尖發呆。
她又作了那個夢。
「珍珠,怎麼了?」身邊的阮玲兒也醒來,問她。
姚珍珠搖搖頭,一邊穿衣一邊笑著說:「沒什麼,就是有些冷。」
是啊,眼看就要過年,宮裡一日比一日寒冷。
御膳房的宮女都住在東三所倒座房裡,夜裡火炕只夠燒半個時辰,到了後半夜就不熱了,早起凍得手腳冰涼。
阮玲兒歎了口氣,小心翼翼看了姚珍珠一眼,低聲念叨,「可惜趙掌勺出宮了。」
姚珍珠頓了頓,微微瞇了瞇眼睛,臉上笑出一朵月牙兒。
「出宮了好呀,」她一邊搓熱手心,一邊輕快地說,「師父早就想出宮了。」
阮玲兒沒說話,目光裡卻都是憐憫。
姚珍珠瞧見了,依舊笑得滿面歡欣,似乎根本就不往心裡去。
她們這間倒座房裡住的都是一等宮女,因此只住了四個人,另外兩人昨日值夜,屋裡此刻只有阮玲兒和姚珍珠。
阮玲兒見她一邊用冷水淨面一邊哼著小曲,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道:「妳大師兄這樣,妳……」
姚珍珠正往臉上塗雪花霜,似乎沒聽見她的話,只說:「哎呀,這盒雪花霜還有不少,能用過這個冬天,真好!」
她們常年在御膳房做活,整日裡擺弄盆碗,冬日裡很容易凍傷,因此每季每人按例都能領一盒雪花霜。
見姚珍珠似有意逃避,加上當值的時辰又要到了,阮玲兒便沒再多言。
兩人手腳麻利地淨面更衣,換上長信宮宮女冬日裡慣常穿的藕荷色窄袖襖裙,因著料子不好,顏色也略顯暗沉,年輕貌美的小宮女一下子就長了兩歲,瞧著寡淡了不少。
兩個人更衣完畢,一起站在木門前,對視一眼。
姚珍珠深吸一口氣,一臉嚴肅,「準備好了嗎?」
阮玲兒沉聲道:「準備好了。」
姚珍珠點點頭,一把推開了房門。
呼嘯的北風一下子灌進來,把倒座房裡存了一整夜的熱意全部吹散。
姚珍珠沒站穩,往後退了半步,用了好大的勇氣,才拉著阮玲兒出了房門。
此刻剛剛卯時正,星夜未散,天光熹微,雲層遮住了早起的朝陽,大地依舊籠罩在沉沉的暗夜之中,整個長信宮好似還在沉睡。
只有東三所御膳房這裡,有些人聲喧鬧,但若仔細去聽,卻又隱隱約約,聽不到確切的話語。
寒冷的風如同刀子割在臉上,姚珍珠憋著口氣,跟阮玲兒低頭快步往前走。
好不容易從長巷拐入御膳房前的東三長街,冷風才被攔在高大的宮牆之外,只能隱約聽到呼嘯聲響。
姚珍珠這才鬆了口氣,腳下步伐更快。
就在這時,幾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長街盡頭,是昨夜看守水房的值夜宮女。
姚珍珠跟阮玲兒快步走著,很快就看清同屋的王婉清和張紅雲的身影。
她們四人都是一等宮女,前頭幾個剛入宮的小宮女瞧見了,立即衝姚珍珠她們行禮。「姊姊安好。」
姚珍珠笑著點頭,剛要同王婉清兩人打招呼,就被王婉清一把扯住了手,可能是因為熬了一夜,她臉色很難看,顯出些許青白之色。
姚珍珠關心問:「怎麼了?」
王婉清看了一眼身後默不作聲的張紅雲,又看了滿眼好奇的阮玲兒,扯著姚珍珠走遠幾步,才開口道:「妳還能聯繫上妳師父嗎?」
姚珍珠道:「我同師父說好,每季都要給她寫信,她剛出宮,自然還沒來得及寫。」
王婉清皺起眉頭。
她是四人裡年紀最大的,如今已經二十三,再過一年便可出宮,對於四人中年紀最小的姚珍珠一直頗為照顧,很有些大姊姊的架勢。
姚珍珠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冰冷,便用力握住,想幫她取暖。
她的手很小、很軟,並不怎麼溫熱,卻依舊溫暖了王婉清的心。
王婉清心中一緊,再也顧不上那麼多,低聲道:「妳今日一定要躲著溫公公,萬不可被他叫走。」
溫公公?姚珍珠目光微閃,一下子想起這幾日接連的夢境,她心跳如擂鼓,卻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緊張。
若夢境當真,預示著她所要面對的未來,那麼她只要遵從指引,應當便不會走錯。
思及此,姚珍珠捏了捏王婉清的手,「姊姊放心,我心裡有數,若只是要刁難我,忍忍就過去了。」
王婉清臉色依舊不好看,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歎了口氣,「是我沒本事。」
她也只不過是個一等宮女罷了。
姚珍珠拍了拍她的手,低聲安慰兩句,讓她跟張紅雲趕緊回去歇下。
阮玲兒走了過來,兩人繼續往御膳房趕去。
待到了御膳房,姚珍珠正要去自己當差的白案房,就聽一道尖刻的嗓子響起——
「哎喲,這不是咱們趙掌勺的愛徒嗎?」
姚珍珠臉不紅氣不喘,依舊淡定,她拍了拍阮玲兒的肩膀,讓她自去當差,自己則回過頭來,直勾勾看向溫加官。
溫加官是御膳房中監,專管白案房和甜果局,也就是說,他是姚珍珠的頂頭上司。
見了他那張如同馬兒的瘦長臉,姚珍珠笑得一臉燦爛,「溫公公,這大清早的,您受累了。」
溫加官站在白案房的屋簷下,手裡抱著小巧的銅手爐,身上穿著夾棉的襖子,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冷。
他冷冷看著臉蛋凍得通紅的姚珍珠,冷聲道:「妳師父出宮了,如今這白案房的話事人變成了咱家。」
姚珍珠快走兩步,湊到他身邊,白案房裡溫暖的爐火一下子驅散了外面的寒風,姚珍珠舒服地歎了口氣,「是啊,是您。」
溫加官只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挑了挑三角眼,瞥了一眼身邊的小宮女。
不得不說,姚珍珠長了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桃花面。
她身量不高不矮,身形卻異常纖細消瘦,穿著略顯臃腫的宮裝,也難掩其俏麗顏色,且她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下巴尖尖細細,嘴唇小小的,如同春日裡的梨花花瓣,未語三分笑,再往上看,便是嬌俏的鼻尖和嫵媚多情的美目。
她今日只梳著宮女一貫的桃心髻,簡單大方,卻顯得更為俏麗可愛。
這個長相,在御膳房算是埋沒了。
溫加官驀地笑了起來。
此時朝陽未出,天色沉沉,宮燈幽幽亮著,照得他面目猙獰,恍若地獄來的惡鬼,然而姚珍珠就那麼掛著笑臉,認真盯著他看。
溫加官問她,「姚宮女是原先趙掌勺的關門弟子,可如今趙掌勺出宮了,妳便只能在白案房做些雜活,實在是埋沒了。」
姚珍珠年紀輕輕,入宮不過四五年光景,她一無資歷,二沒伺候貴人,能以十七八歲的年紀當上一等宮女,全賴她有個好師父。
原來趙掌勺還在的時候,姚珍珠在御膳房那叫一個風光,現在人走茶涼,還要被個閹人擠對。
不過,他這陰陽怪氣的態度,姚珍珠一點都不往心裡去,她微笑道:「能為貴人們操辦白案,是奴婢的福氣,做什麼活都是一樣的。」
溫加官立即尖著嗓子道:「哎喲喂,這敢情好,妳是個懂事的孩子。」
他說話彷彿唱戲,那音調充滿抑揚頓挫,聽得人頭皮發麻。
姚珍珠沒吭聲,只聽他繼續道:「妳師父離宮的時候,囑託權御廚和咱家照顧妳,這幾日咱們思來想去,確實不能讓妳再在御膳房吃苦受累,做這伺候人的活計。」
姚珍珠心中一跳,昨晚的夢境再度浮現腦海,但她面不改色,端著笑容,認真聽話。
溫加官睨她一眼,吊著嗓子續道:「咱家特地給妳尋了兩個好差事,往後都是享福的命。花房缺一個專管花的管事姑姑,太孫殿下缺一個侍寢的司寢宮女……」他頓了頓,笑得一臉慈祥,「好孩子,妳仔細想想,太孫殿下那是極好的去處,妳願不願……」
姚珍珠眼神微閃,乾脆俐落地打斷溫加官的話,「我願意。」
溫加官接下來的話被她的回答堵在喉嚨裡,憋得臉蛋通紅,好半天才喘過氣來,有些吃驚地看著她,「妳願意?」
姚珍珠笑容甜甜,一臉仰慕,「既然師父讓大師兄和公公照拂奴婢,你們給的自然是好去處,奴婢心裡可感激公公了呢。」
溫加官總覺得這小丫頭心裡沒藏好話,但還是道:「既然說定了,妳也不用再在白案房伺候,回去收拾東西,去景春院尋顧嬤嬤,她會帶妳去毓慶宮。」
姚珍珠遲疑道:「啊,現在就去嗎?可奴婢還沒用早食。」
溫加官受不了地道:「那妳先在白案房用了早食,再去收拾東西,午時前一定要到景春院,記得了?」
姚珍珠又笑了,「好的。」
溫加官背著手,哼著小曲走了。
姚珍珠站在他背後,臉上笑容不變,可那雙眸子裡卻有著難以察覺的微光。
那光芒很暗,似乎只能映襯著此刻暗沉的天,卻又如同天將微明,正等待璀璨日光照耀大地。
姚珍珠深吸口氣,轉身進了白案房。
希望這一次,她選了對的那條路。


姚珍珠原來一直跟著師父在御膳房當差,現在師父離宮,她便去了白案房,同白案房的御廚和宮人並不十分相熟。
溫加官給她另外尋了差事的事,姚珍珠也沒同旁人說,只坦然用了一頓早膳,然後便離開了御膳房。
等她要回倒座房的時候,金烏已初升。
今日是個大晴天,金燦燦的朝陽落在長信宮璀璨的琉璃瓦上,滿目生輝。
朱紅宮牆隔開狹長的甬道,也隔開了那一片蒼茫的天。
姚珍珠抬起頭瞧了瞧天色,片刻後低頭裹緊襖子,頂著風快步回到倒座房。
這會兒王婉清和張紅雲剛準備歇下,見她回來,張紅雲立即蓋上被子,佯裝沒有瞧見,倒是王婉清坐起身來,皺眉瞧她。
「怎麼這時候回來?」
姚珍珠笑咪咪上前,衝她擺手,「姊姊莫急,沒什麼要緊的事。」
她邊說邊打開自己的炕櫃,從裡面取出包袱。
宮女一年有四身新衣,春夏各一,冬日的襖子有兩身,但因料子都很粗糙,多洗幾次就要打補丁。這種衣裳只能穿在裡面,不能穿出來礙貴人們的眼,一年下來倒也存不下什麼。
姚珍珠包袱裡只一身新發的冬裝,剩下的便是師父早年給她備下的體己,不多不少,倒是很好收拾。
王婉清一看她收拾包袱,立即急了,「我怎麼能不急,妳這是要去哪裡?」
姚珍珠手腳麻利,迅速收拾好包袱,轉身坐到王婉清身邊,她輕輕握住王婉清的手,低聲道:「姊姊,溫公公給我安排了差事,讓我去毓慶宮伺候,我這就得走了。」
王婉清臉色驟變,張嘴正要說些什麼,卻被姚珍珠一把按住了手。
姚珍珠的笑容很淡,眼眸中卻沒有什麼委屈神色,她彷彿只是在輕描淡寫陳述一件事。
「太孫殿下天潢貴胄,豐神俊秀,又年少端方,能伺候太孫殿下是我的福氣,自然要多謝溫公公提拔。」
王婉清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溫加官是什麼德行,他對趙如初是什麼態度,她們心裡都有數,再說,姚珍珠從未想過要留在宮中,若真去了毓慶宮,恐怕後半輩子就要耗在這深宮之中,再不能同家人團聚。
想到這裡,王婉清把心一橫,在她耳邊低語,「我有個同鄉是掌事姑姑,在德妃娘娘宮裡當差,要不我……」
姚珍珠立即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打斷道:「姊姊,」握緊她的手,「我覺得挺好的,真的,妳不用為了我去求人,再說求了也不一定有用。」
姚珍珠說到這裡,倒是瞇著眼睛笑起來。
她笑起來的樣子特別溫暖,會讓人的心情也跟著輕快起來,忍不住跟著她一起笑。
王婉清看著她那雙璀璨奪目的烏黑眸子,覺得自己好似看到了深夜中漫天的星光,恍惚之間,她聽到姚珍珠輕快的聲音再次響起——
「姊姊,妳信我,無論在哪裡,我都能好好的,不會叫人欺負了去。」
王婉清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道:「珍珠,聽聞太孫殿下……」沒把話明確地說出口,「妳一定要小心,離他遠一點,說不得熬到二十四還能出宮。」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姚珍珠點點頭,湊上去抱了抱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說:「姊姊,等我以後飛黃騰達,帶妳吃香喝辣!」
王婉清原本心情鬱結,卻被她三言兩語逗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背。「莫要胡言亂語。」
姚珍珠又安慰王婉清兩句,同她約定若是有空定會回來瞧她,便背起小包袱走到門前。
她把手放在房門上,回頭望向熟悉的倒座房。
這個窄小的倒座房沒什麼值錢的傢俱,除了窄窄的暖炕,便是一張破舊的木桌和炕上一排炕櫃,其餘再無什麼裝飾。
可這裡一景一物,卻讓她頗為珍惜。
姚珍珠看向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的王婉清,深吸口氣,衝她揮揮手,「姊姊,我走啦。」說著,她不等王婉清回答,推開了房門。
姚珍珠腳步堅定,踏入寒風之中,在她身後,有些斑駁的門扉吱呀一聲重重合上。
她背緊包袱,轉身往景春院行去。


景春院位於北三所,處於景陽宮與菩提觀之間,從東三所過去,要走上小半個時辰。
待到了景春院,姚珍珠立在門外探頭瞧了一眼,發現院中立了幾個年輕的宮女,這才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待在人群之中站定,姚珍珠才發現院中已經來了八人,她是第九個。
這一群等候的宮人,只有一人的宮裝顏色和姚珍珠相同,其他都穿著淺桃色的宮裝,年紀不足雙十,大約都是二等或三等宮人,瞧她們頭上的插戴,大抵都有些門路,但一個個神情都不是很開懷,年紀小一些的甚至有些愁苦。
姚珍珠的宮裝顏色不同,加之她那張桃花面實在惹眼,一群小宮人便不由自主地瞧向她。
姚珍珠察覺到目光,衝她們淺淺一笑。
她的笑容特別溫暖,燦爛陽光下,她的笑容比春日的牡丹花還要耀眼奪目。
小宮人們臉上一紅,下意識回過頭,不敢再看她。
景春院說起來只是庭院,但整體佈局比邊上的景陽宮還要繁複。
景春院前後有三進院落,除了正房偏房和倒座房,還有兩排通鋪房。
剛入宮的宮妃以及要選去伺候天潢貴胄的司寢宮女,都要先在此處接受教導,待她們曉事之後,才能去往各宮。
姚珍珠也以為她們要在景春院住上十天半月,不料她剛站定沒多久,一個四十幾許的教習嬤嬤便從正房裡出來。
她面容極為冷淡,眉目橫斜,看起來異常凌厲。
她眉峰一挑,目光在在場眾人面上掃過,冷聲道:「怎麼還差了一個?」
姚珍珠心裡立即明白,這次要選給太孫李宿的司寢宮女足有十位。
那嬤嬤話音落下,景春院外立即響起另一道嗓音,「顧姊姊,來遲了還請見諒。」
姚珍珠沒有回頭,只聽她道:「宜妃娘娘擔憂小宮人伺候不好太孫殿下,臨了多囑咐了幾句。」
來者頓了頓,聲音也淡了下來,「顧姊姊不會介意的,對吧?」
在姚珍珠的餘光裡,顧嬤嬤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聲音更冷了些,「宜妃娘娘要訓誡宮人,咱們做奴婢的自是要聽從,孫妹妹快領了人進來,一會兒毓慶宮的人就要到了。」
只聽腳步聲輕響,一個修長的身影停在姚珍珠身側,她微微扭頭看去,只見身邊之人穿著同她一樣的藕荷色襖子,但她那身襖裙的料子卻是細錦的,穿在身上顯得苗條纖細,一看便是貴人宮中出來的宮女。
來者沒有回應姚珍珠的好奇目光,只淡定站在那裡,白皙的面容在光影下發著光,一下子壓過了之前的那些小宮女們。
姚珍珠心想:宜妃娘娘出手,就是穩妥。
孫姑姑把人送來,同顧嬤嬤說了幾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顧嬤嬤站在正房前的臺階上,居高臨下瞧著院中的宮女們,她的目光在每個人面上掃過,不多停留半分,也不過分探究,接著道:「如今已是年關,宮中事情繁雜,沒有多餘空閒教導妳們,因此——」她拖了拖尾音,「因此,待妳們去了毓慶宮,只要盡心盡力伺候太孫殿下便是。」
宮人們雙手搭在身前,微微屈膝,「是。」
見這十人雖然未接受教導,行禮姿態都做得很好,顧嬤嬤臉色略微好了一些,又道:「若能留在毓慶宮,是妳們的福氣,以後妳們便是毓慶宮的人,忠心二字不用老身多言。」
宮人們又齊聲稱諾,瞧著都很乖順。
大抵是因為不能留在景春院教導,顧嬤嬤的訓話格外詳細,一連說了一刻才停下。
不是因為說完了,而是因為毓慶宮的人到了。
毓慶宮派來的是個太監,才二十幾許,面白無鬚,有些胖,瞧著很是和氣。
他一進來,顧嬤嬤立即迎上前去,「貝公公,您怎麼親自來了?」
貝有福笑咪咪背著手,他溜達著來到正房前,站在臺階上往下看,院中的小宮人立即站得更直,似乎一點錯處都不敢有。
他似乎很滿意,微微一笑道:「說來說去,這還是毓慶宮的事,哪裡好叫顧嬤嬤格外操心。」
顧嬤嬤頓了頓,道:「哪裡的話,能替太孫殿下辦事,是老身的榮幸,公公,您看這些丫頭可還成?」
貝有福瞇著眼睛笑道:「很好,很好,天色不早了,咱們走吧。」
他長了一張老好人的臉,辦事卻異常麻利,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人一到就讓顧嬤嬤領著宮人走。
顧嬤嬤大抵也聽說過貝有福的性子,便對著宮人們道:「這位便是太孫殿下身邊的掌事正監貝公公。」
宮人們行過禮,顧嬤嬤就領著她們跟在貝有福身後,一路往西邊行去。
從長信宮東側往最西邊的毓慶宮行去,一路要走至少半個多時辰。
貝有福別看有些富態,走起路來異常快,姚珍珠自忖身體康健,就這麼走了兩刻也受不住了。
好不容易拐入北三長巷,姚珍珠微微瞇起眼睛,緩緩停下了腳步。
跟在最後的顧嬤嬤厲聲道:「妳做什麼,還不快走!」
聽到她的聲音,走在最前方的貝有福也跟著停了下來,目光穿過眾人看向姚珍珠。
姚珍珠一點都不慌亂,她往袖子裡掏了掏,片刻之後,掏出一個圓滾滾的油紙包,她一層層掀開油紙,一落剛出爐沒多久的芝麻桃酥呈現在眾人眼前。
姚珍珠笑彎了眼睛,聲音很是清澈,「貝公公,顧嬤嬤,這會兒已到了午時,不如咱們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焦黃的桃酥散發著馥郁的香氣,隨著風兒鑽入每個人的鼻尖。
姚珍珠清晰看到,在場所有人都嚥了一下唾沫。
她手捧桃酥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貝有福面前,「公公,這桃酥是奴婢早晨親手做的,公公嘗嘗味道可好?」
第二章 太孫挑選司寢宮女
宮人們早膳用得早,天不亮時大約就用完了,挨到正午時分早就饑腸轆轆,便是貝有福,此刻也是腹中空空。
寒冷冬日裡,他先從毓慶宮奔波至景春院,又領著這一群宮人回毓慶宮,一來一回一個多時辰,實在夠他走的。
香噴噴的桃酥送到眼前,油香和酥餅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加上芝麻點綴其間,讓人口中生津,腹中更是饑餓難耐。
不過,貝有福還是挑眉看了姚珍珠一眼。
姚珍珠衝他羞澀一笑,「奴婢原在御膳房當差,這一包桃酥是溫公公點頭應允奴婢帶的,說離開御膳房,也好有個念想。」
一包桃酥而已,貝有福倒不至於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一陣風又來,桃酥的香味直直鑽入鼻尖,貝有福不再猶豫,直接道:「那就休息片刻吧。」
姚珍珠俐落應一聲,「是!」
她取了一整塊呈給貝有福,又來到顧嬤嬤面前,也給了她一塊,然後才把剩下的桃酥掰成兩半,給在場的小宮人們一人分了一半。
等這一切都忙完,姚珍珠便規規矩矩候在顧嬤嬤身邊,老老實實吃著自己的半塊桃酥。
貝有福一口咬下半塊桃酥,被油脂包裹的麵粉在口中炸開,噴湧出香嫩酥軟的雞蛋香味。
姚珍珠做的桃酥不是很甜,但核桃碎的香味很濃郁,加上上面撒的那一層白芝麻,整體的香味更是馥郁。
貝有福是太孫李宿身邊的掌事正監,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沒吃過,但這小宮女做的桃酥,確實是他近來吃過香味最濃的,比之毓慶宮小廚房裡專管白案的潮州御廚都要厲害。
貝有福不自覺把一整塊桃酥吃完了,他強忍著吮吸手指的衝動,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回身看去,大抵是肚子裡有了東西,又休息了片刻工夫,這些小宮女的氣色比剛才要紅潤得多。
貝有福同顧嬤嬤對望一眼,輕哼一聲,「走吧,早到早歇。」
於是,一行人繼續往毓慶宮行去。
因著從長信宮之東往西行去,宮人們不能穿行乾元宮前的隆慶巷、坤和宮前的如意巷以及坤寧宮前的長壽巷,因此他們要繞一大圈從西三長巷穿過,最終來到毓慶宮時,已過去大半個時辰。
毓慶宮位於慈寧宮西側,略靠近慈寧花園和文淵閣,是特地為李宿設立的宮殿。
因其單獨修建,位置偏僻,倒是比長信宮的後宮要寬敞許多,遠遠看去,甚至比太子李錦昶所住東宮還要寬敞。
貝有福領著眾人在宮門外候音,等到裡面出來個太監來迎,才領著眾人繼續往裡走。
待來到毓慶宮大殿之前,貝有福低聲道:「一會兒進去,咱家說什麼,妳們做什麼,聽清楚了嗎?」
宮人們不敢做聲,只一起福了福,當是應諾。
李宿在這宮裡,名聲從來沒好過。
剛剛因桃酥緩上來幾分顏色的小宮人們,此刻又都是臉色煞白,大氣都不敢出。
毓慶宮裡實在太安靜了,即便有這麼多太監侍衛守著,宮中也無任何聲音,彷彿沒有多餘的人。
貝有福再度看向眾人,把每個人的面容都看進心裡,然後才低聲吩咐那太監幾句,領著眾人先進了毓慶宮偏殿。
姚珍珠跟著眾人走入,瞬間覺得暖意襲來,毓慶宮此刻燒著火龍,偏殿溫暖如春,驅散了冬日的寒冷。
姚珍珠悄悄搓了搓手,讓自己快速暖和起來。
貝有福領著眾人進了偏殿雅室,指著裡面準備好的水盆道:「都把臉手洗乾淨,然後過來換衣裳,給妳們一炷香的時間。」
宮人們一句話都不敢多問,一起上前潔面淨手,弄乾淨自己。
宮裡人都說太孫殿下有潔癖,不喜旁人接觸,也受不得一丁點髒汙,若是有誰汙了他的眼,那……
小宮女一邊洗手一邊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待眾人潔面更衣完畢,一身乾淨,貝有福才滿意地道:「跟咱家進去拜見太孫殿下,記住,不叫妳們說話,便不許多言。」
宮人們點點頭,跟著他一路往書房行去,幾乎全都屏住呼吸。
姚珍珠也不怎麼大聲喘氣,但很奇怪,大抵是因為接連幾日的夢境,又因為剛剛貝公公吃了她帶的桃酥,所以她一點都不害怕。
她個子不算太矮,而且四肢纖長更顯高,因此站在宜妃送來的宮人前方,倒數第二個進入書房的外間。
待十人分成前後兩排站定,貝有福才對著朦朧的珠簾輕聲道:「殿下,人都到了。」
書房內安靜如初,一絲一毫的聲響都無。
不多時,另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太監從書房裡緩步而出,他先看了一眼貝有福,見他對自己點了點頭,才扭頭去看這十個宮人。
賀天來的目光緩緩在眾人面上掃過,姚珍珠垂著眼眸,不知他到底在看些什麼。
少頃,他對顧嬤嬤道:「嬤嬤,第一排最左側這位,第二排中間那一個,領回。」
因著太孫殿下才過十九生辰,太子殿下又……又國事繁忙,因此太孫直到此刻才被安排司寢宮女。
這事還是貴妃娘娘突然想起,否則宮裡便是有人想關心太孫殿下,也不敢提。
如此,專管司寢宮女一事的顧嬤嬤,從未來過毓慶宮,也從未侍奉過這位聽聞脾氣很不好的太孫殿下。
聽到賀天來直截了當便刷下去兩人,顧嬤嬤也有些懵,她張了張嘴,最終卻沒敢問。
賀天來瞥了一眼顧嬤嬤,似是猜出她所想,狹長的眼睛輕輕一挑,「太醜。」
這兩個字一說出口,那兩個被點名的清秀宮女一下子紅了眼眶。
姚珍珠餘光看過去,兩個小姑娘都是嬌俏可愛的樣貌,雖不說是天仙一般,但絕對稱不上醜。
她心裡犯嘀咕:這是如何看出醜來的?
但顧嬤嬤卻好似一下子就聽懂了,立即彎腰行禮,「多謝賀公公替老身操心。」
賀天來輕輕「嗯」了一聲,又看了看這幾個宮女,道:「一會兒跟著咱家進去,殿下問什麼,妳們只要規規矩矩回答便是。」他又硬生生扯出一個自認為和煦的笑容,「莫怕,殿下是個好脾氣的人。」
姚珍珠暗忖:才怪!
貝有福掀起珠簾,讓賀天來先進了書房,然後讓宮人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入。
出乎姚珍珠的意料,一進書房就感覺到一陣清爽的涼風撲面而來,並不覺得悶熱。
眾人行過拜見大禮之後,賀天來叫了起,讓她們站著給李宿瞧。
姚珍珠垂眸立在第二排,乖順得很,只有方才動作之間,眼角餘光好似瞥見寬大的案桌之後坐了一個玄衣身影。
原本姚珍珠以為李宿要問眾人出身何方,不料他突然開口,「都有何才藝,說來聽聽。」
李宿的聲音特別好聽,字正腔圓,聲音不急不慢,如同金玉之聲,清脆悅耳,但說出來的話卻令人非常迷惑。
選司寢宮女還要看才藝?
姚珍珠心下一陣嘀咕,苦惱地思來想去,也想不起來自己會什麼。
李宿話音落下,賀天來便上前半步,對第一排最右的宮女道:「從妳開始。」
小宮女下意識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結結巴巴道:「奴婢,奴婢會刺繡。」
她小聲說完,嚇得臉蛋通紅,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賀天來卻很滿意,目光順著看向第二位。
第一排的宮人個子都不高,年紀也小,除了一個會撫琴,另一個會背詞之外,剩下的大多都只會刺繡。
很快就輪到第二排的人。
姚珍珠右側那姑娘很穩重,她先是衝李宿福了福,才淡然開口,「回稟殿下,奴婢原在淑妃娘娘跟前伺候,會點茶製香,也會按摩。」
姚珍珠聽著人家優雅別致的才藝,在賀天來的催促目光之下,心一橫,回道:「回稟殿下,奴婢會做飯。」她頓了頓,語速飛快地又道:「無論是煎炒烹炸,還是燒烤燜燉,也無論北派還是南派,只要殿下想吃,奴婢保准能做出來。」說完,她似乎怕李宿不信,補充道:「殿下,奴婢原在御膳房當差,趙掌勺是奴婢的師父,手藝絕對不含糊。」
賀天來那張緊繃著的冷臉都要繃不住了,誰能想到這小宮女一說起吃的來,這麼熱情。
他看姚珍珠還要繼續吹捧自己的手藝,立即道:「好了,下一個。」
姚珍珠意猶未盡地閉上了嘴。
站在姚珍珠左手邊的宮女緩緩開口,「回稟殿下,奴婢原在宜妃娘娘跟前伺候,粗通音律,南調北腔都會一些,琵琶、古琴、柳琴都有涉獵。」
她面容秀麗,氣質娟秀淑雅,聲音如同黃鸝,清脆悅耳,聽得人心裡舒坦極了。
跟前後兩人對比,姚珍珠的「才藝」真是一點都不文雅。
等宮女們都說完了,賀天來上前幾步,湊到李宿身邊低頭應話。
不多時,賀天來直起身,衝眾人朗聲道:「第一排第三位,第二排最後三位留,其餘眾人回。」
姚珍珠心中一顫,複雜情緒奔湧而來,她不知要高興還是難過。
她下意識抬起頭來,遙遙望向前方,四目相對,一個明媚,一個陰鬱。
姚珍珠心中一鬆,不知為何,她堅定地認為自己的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她不躲不閃,就那麼被李宿陰鬱的眼眸狠狠盯著,卻兀自衝他笑了起來。
小姑娘笑容清甜,好似春日裡新摘的海棠果,酸中有甜,甜裡有酸,果汁滴入口中,帶來春日的繽紛。
這一刻,似乎就連毓慶宮都亮了起來。


能被點名留下,姚珍珠自己也沒想到。
或許太孫殿下真的很看重個人才藝也說不定,所以做人還是要有一技之長!
她如此想著,被賀天來領著退出書房,回到偏殿。
沒被選上的宮人神態各異,有憂有喜,倒是選上的四個宮人面容冷靜,相比之下穩重許多。
顧嬤嬤對賀天來福了福,道:「多謝公公周全,能留下這幾人,老身回去也不會被各宮娘娘斥責。」
太孫殿下是什麼脾氣,滿宮裡都清楚,這次差事若是辦不好,她準要吃掛落。
賀天來神情冷淡,也一直沒什麼笑容,只說:「有勞顧嬤嬤,其餘幾人嬤嬤帶回便是,這四位姑娘便留在毓慶宮。」
稱呼從宮人換成了姑娘,意思便是留檔。
顧嬤嬤立即道:「待老身回去給四位姑娘換了腰牌,過幾日便能送來。」她頓了頓,小聲又問:「可要如何定?」
一般而言,宮中的宮女都是有定級的,人數最多的三等宮女不記等,二等宮女為從九品,一等宮女為九品,再往上,各貴人宮中的大宮女為從八品,司職宮女為八品,若能混到掌事姑姑,便是七品了。
司寢宮女屬於司職宮女,只不過她們伺候的並非貴人娘娘們,而是宮裡這些男人。
未成婚的皇子,一般束髮之後就會安排司寢宮女,待其成婚之後,司寢宮女若是能得皇子喜愛,也可升為正式品級宮妃。
一般來說,只要成為皇子的司寢宮女,都會直接升為八品品級。
但太子、太孫、親王等不比普通皇子,若能成為太孫昭訓,便是七品或從七品,一下子便不同。
顧嬤嬤問的就是這個。
昭訓這個位分並無定數,皇子親王們想納幾位便納幾位,沒什麼顧忌。
賀天來聽得懂顧嬤嬤的意思,他淡淡道:「不必了,日後有什麼造化,自然要看她們如何行路。」
顧嬤嬤福了福,她沒多言,領著另外六名宮女退出毓慶宮偏殿。
賀天來的目光在剩下四名宮女面上一一掃過,似乎因為顧嬤嬤已經離開,他的目光比剛才要冰冷許多,看得人從心底發寒。
幾個小宮女都不敢抬頭,皆是屏氣凝神,垂眸不語。
賀天來嗓音冷淡地道:「從今往後,妳們都是毓慶宮的司寢宮女,進了毓慶宮的宮門,妳們的主家便只能有一位,那便是太孫殿下。若是讓咱家發現妳們有不忠之心,下場如何,想必不用咱家多言。」
宮人們齊聲應道:「是。」
賀天來對她們的態度還算滿意,便道:「咱家姓賀,名天來,是這毓慶宮的掌殿上監。這位姓貝,名有福,是掌事正監,還有一位周姑姑,以後妳們都歸周姑姑管,她等會兒就到。」
宮人們又一同稱是。
「我不管妳們以前在哪裡伺候,是什麼樣的體面人,在毓慶宮自要按毓慶宮的規矩行事,一不能喧鬧多言,二不可挑撥是非,三不行背德違信事。」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賀天來聲音更低沉了。「毓慶宮是什麼名聲,妳們自己心裡有數,若敢違背,可不是打十板子那麼簡單,妳們只要安安靜靜待在毓慶宮,好好伺候太孫殿下,日後自少不了好前程。」
先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這一番話說下來,倒是讓宮女們越發恭敬起來。
賀天來說到這裡,外面傳來一道柔和的女聲,「賀公公,我來遲了。」
貝有福對身邊的小太監招招手,小太監便快步上前打開殿門。
姚珍珠這才注意到,毓慶宮偏殿的殿門從他們進來後就一直關著。
隨著殿門打開,明媚的陽光照耀進來,替略顯幽暗的偏殿帶來些許光亮。
一個苗條的身影走了進來,姚珍珠用餘光看去,來者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女子,她穿著一身俐落的青竹色窄袖襖裙,面容溫婉,眉眼帶笑。
「這些就是新來的孩子?」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賀天來身邊,「都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姚珍珠大大方方抬起頭,笑咪咪看向周萱娘。
大約她是第一個抬頭的,目光又很坦誠,周萱娘也率先望向她。
姚珍珠見她眉目溫柔,同她的聲音一般和善,笑得更是開朗。
周萱娘微頓,衝她點點頭,又看了看其他幾名宮女,似乎頗為滿意,「殿下眼光就是好,瞧這幾個小丫頭,一個比一個招人稀罕。」
賀天來道:「她們都是剛從各宮選出來的,景春院那邊還沒來得及教導,有勞姑姑多費心。」
周萱娘笑說:「簡單,你放心把人交給我便是。」
她一來,賀天來就懶得管她們,他同周萱娘低聲說了幾句話,便讓她們跟著周萱娘離開了。
姚珍珠等四人跟著周萱娘出了毓慶宮正殿,跟著她順著迴廊往後面行去。
毓慶宮有三進,周萱娘領著她們繞過中殿,直接來到後殿。
後殿有三間偏殿,一間堆放著雜物,門是鎖著的,另外兩間此刻都開著,四名宮女立在門前,低眉順眼等著來人。
周萱娘道:「四位姑娘以後便住在這裡,這四個宮女是太孫殿下特地撥來伺候幾位的,以後若有什麼事,自可吩咐她們去辦,也可直接來尋我。」
周萱娘聲音特別溫柔,聽得人滿心舒適,姚珍珠跟著點頭,「是。」
周萱娘發現她性子活潑,人也開朗,眉宇之間的笑意更深,「往常咱們這毓慶宮安靜得很,雖說賀公公道不讓妳們喧鬧,卻也要記得妳們是來伺候太孫殿下的,妳們要做的事就是伺候太孫殿下高興,旁的都不重要。」
宮女剛入宮時都有教習嬤嬤管教,並非不知事,此刻一聽周萱娘的話皆忍不住紅了臉。
「是,謹遵姑姑教誨。」
周萱娘看了看她們,直接點名,「姚姑娘同楚姑娘住在西側殿左廂房,魏姑娘同沈姑娘住西側殿右廂房。」安排完住所,她隨手指了兩名宮女,讓她們好好伺候姑娘,又道:「姑娘們先收拾行李,往後一日三餐皆在房內食用,小廚房的太監稍後便會送來今日午膳。」
幾人口中稱是,周萱娘又叮囑道:「用過午膳姑娘們略歇一歇,下午再開始訓導。」
如此說完,她衝幾人點頭,離開了後殿。
後殿這邊比前頭還安靜,只有幾個小宮女和小太監在打掃庭院,似乎因為沒什麼人來往,就連庭院都落了灰塵。
姚珍珠同那個年紀最小、擅長刺繡的楚姓宮女一起進了左廂房,跟進來的兩個小宮女自然而然一人跟了一個,麻利地幫她們收拾包袱。
姚珍珠看向楚宮女,衝她笑笑,「妳好,我姓姚,叫姚珍珠,原是在御膳房當差,妳叫我珍珠便是。」
楚宮女瞧著才十六七的年紀,整個人瘦得跟個麻稈一樣,但她眼眸含水,顯得有些我見猶憐,在原本的十名宮女中,她瞧著是最楚楚可憐的。
楚宮女見姚珍珠很友善,靦腆一笑,「珍珠姊姊,我叫楚拂曉,今歲剛十七,原在織造所當差。」她看起來是個很害羞的姑娘,她見姚珍珠笑容真誠,低聲又道:「姊姊,我很笨,宮裡這些事也不懂,以後還請姊姊多多提點。」
姚珍珠看著她,想著她對自己的稱呼,一下子就從「珍珠姊姊」跳到「姊姊」,看來她也沒她自己說得那麼笨。
不過才剛認識,沒必要想太多,姚珍珠握住她的手,笑說:「我這個人沒什麼心眼,以後我們相互扶持便是。」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
她們這邊剛安頓好,太監就送了午膳過來。
姚珍珠粗粗看過去,她們的分例給定的是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兩樣點心,倒是很給臉面。
姚珍珠身邊的宮女替她夾了菜,她嘗了嘗,沒多說什麼,心裡卻嘀咕:原來太孫宮中的小廚房也不過如此。
安安靜靜用過午膳,又歇了大約兩刻,周萱娘又來到後殿。
或許是因為她們趕來,周萱娘不好太過嚴厲,只是柔聲細語地給她們講了太孫殿下的習慣,然後才開始教導她們禮儀。
做宮妃跟做宮女是不同的,宮女要時時刻刻彎腰含胸,低頭垂眸,貴人們不需要伺候的時候,她們就當自己不存在。
但若一朝翻身成了宮妃,便要挺直腰背,大方端莊,不能再表現出伏低做小的樣子來,這樣不僅自己丟臉,也會讓太孫殿下沒面子。
這麼一忙就到了晚間時分。
用過晚膳,姚珍珠跟楚拂曉分別沐浴更衣,然後坐在暖炕上相顧無言。
她們不知今日李宿是否召寢,只能如此等。
姚珍珠坐了片刻就開始打哈欠,她抬眉看了看對面端正坐著的楚拂曉,想了想道:「楚妹妹,我睏了,便先安置了。」
說罷,她也不等楚拂曉回話,自顧自躺了下來。
頭一沾枕,她立即睡著了。
繁複的夢境又襲上腦海,姚珍珠突然意識到,她又作夢了。
第三章 似乎做對了選擇
這一次的夢依舊從早晨溫加官問她要去哪裡當差開始。
頭幾次的夢境裡,她選擇的都是去御花園侍弄花草,但下場卻很慘烈。
當時她被溫加官一問,也是立即動身去了御花園,只是到御花園時剛好趕上端嬪娘娘抱著貓兒散步,她便跟著御花園的蔣姑姑一起在百花園裡搬花草。
也不知那貓兒為何突然竄入百花園,一下子撲到她面前,她面前那盆因冬日寒冷而枯萎的刺梅一下子戳穿貓兒的肚子,鮮血濺了一地。
姚珍珠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場面,饒是她再穩重,當下也感到不知所措。
然而宮裡的貓兒都不能白死。
當時端嬪氣得臉都白了,說那貓兒是九皇子特地尋來送給她這個母妃的,就連陛下都誇過九皇子很有孝心,結果因為一個小宮人不注意,叫貓兒白白送了命。
端嬪生了氣,言語之間又是九皇子又是陛下,蔣姑姑自然不敢維護姚珍珠,只得叫慎刑司的嬤嬤過來,當著端嬪的面打姚珍珠板子。
在過往的夢境裡,姚珍珠聽到要打二十大板,心想自己向來身體康健,說不得可以撐下去,然而當那厚重的刑訊板打在身上,劇烈的疼痛從腰腹之間傳到四肢百骸,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她入宮多年,不是沒見過旁人挨板子,但普通的打板子和要命的打板子是兩種打法。
這一次,她遇到要命的了。
板子打到第三下,她已經感受不到腰腿在何處,整個身體似乎都泡在血漿池中,口鼻之間只剩下血腥氣。
疼痛如同一把斧子,狠狠劈入她腦海中,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明白什麼叫生不如死。
太疼了,疼得她沒辦法想任何事。
黏稠的鮮血滴答落在百花園的花泥裡,四周沒什麼鮮豔花草,唯有冬日依然不怕寒冷的蝴蝶花綻放其間。
恍惚之間,姚珍珠的目光呆呆地順著自己的鮮血看去,最終定在蝴蝶花上。
黃紫相間的蝴蝶花正婀娜綻放,飛濺的血液星星點點落於花瓣之上,倒有種說不出的豔麗。
還挺好看的,姚珍珠出神想著,但下一刻,尖銳的疼痛再度傳來,她立即陷入昏迷之中,就這麼活生生被打死在御花園裡。
那是她在御花園當差的第一日,因為一隻貓兒,她莫名慘死在慎刑司的酷刑之下。
前兩日的夢境含含糊糊,不甚清楚,但昨日的那一場夢境卻異常清晰,甚至連板子打在身上的那種狠勁兒,她現在還能回想起來。
她在夢裡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今日的夢境也很清晰,她站在御花園裡,遠遠看著另一個小宮女被打得皮開肉綻,可惜沒有那一叢漂亮的蝴蝶花,陪伴在她身邊的只剩下凋零的杜鵑。
姚珍珠也不知為何自己要站在這裡,她聽到不遠處周萱娘的聲音響起——
「姚姑娘,時候不早了,得回了。」
是了,她已經是毓慶宮的姚姑娘了,她不用再無辜慘死,魂靈不得安息。
姚珍珠一下坐起身來,粗粗喘著氣,只覺得身上一陣潮熱,她抬手摸了摸額頭,寒冷冬日裡,她竟睡出了一身汗。
此刻屋中昏暗,伺候她跟楚拂曉的宮女已經回房休息,屋中只剩她們兩人。
楚拂曉安安靜靜躺在暖炕另一頭,藉著微弱的月光,姚珍珠看到她的睡顏安詳又平和,應該正沉浸在美夢之中。
她輕輕吁了口氣,靠著炕櫃坐著,用放在櫃中的帕子擦乾淨臉上的汗。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動作很輕也很慢,腦中卻在不停思索今日的夢境。
從小到大她都是個開朗樂觀的人,她並不經常作夢,哪怕作過什麼不好的夢,早晨醒來也不會多想,因此很快便會忘記。
但這一場有些類似預示未來的夢境,卻令她無法忘懷。
姚珍珠想,或許這個莫名的夢境,確實是在替她指引未來。
第一次她選擇了錯誤的未來,結果自然是慘死,只是她當時並不明白,第二次和第三次她依舊選擇自己以為最安穩的路,結果依舊如此。
而且第三次甚至不像作夢,她彷彿當真死在那一片蝴蝶花海之下,疼痛、血味、無法挽回的選擇都在告訴她,這條路是確切的死路,她一心要走,那只能頭破血流,葬送性命。
所以,重新來過的她,選擇了另一條路。
今日這個夢境似乎在告訴她,她終於選對了。
姚珍珠長長呼了口氣,心中的忐忑和不安一併消散乾淨,她靠坐在那裡,藉著清冷的月光認真打量著這不大的廂房。
這屋子不大,但比她在御膳房所住的倒座房要寬敞一些,分了裡外兩間,裡間是她跟楚拂曉所住之處,兩人分睡窄炕兩側,一旁各有炕桌和炕櫃,方便她們放置東西。
除此之外,對面的窗下擺了兩張併在一起的四方木桌,顯然是為方便屋裡住的兩位姑娘,在靠牆一側,還擺放兩個箱櫃。
這樣的廂房,無論怎麼看都是細心佈置過的。
對於她們這些司寢宮女的到來,毓慶宮顯然沒有含糊以對,雖然未來還不知是如何模樣,但顯然,她們的存在並沒有被人漠視。
姚珍珠雖一心想要出宮尋找哥哥,但她心裡也很清楚,若是連命都保不住,又何來一家團聚?
即便成了李宿的司寢宮女,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健健康康,沒病沒災,那才是最好的選擇。
姚珍珠打定主意,重新躺回炕上。
暖炕散發著熱意,便是夜半時分,也不見半分冰冷。
她再度吁了口氣。
如同她跟王婉清所言,能把日子過好,讓自己在這宮裡舒舒服服的,才是最要緊的,其他的事都是次要。
姚珍珠如此想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這一次,她沒再作夢。

之後幾日,姚珍珠等四人就一直留在後殿,聽從周萱娘的訓導。
周萱娘似乎什麼都知道。
她教了姑娘們如何坐臥行走,如何吃茶用果,也教導她們如何在宮宴中用膳,這一通學習下來,姚珍珠完全不覺得不耐煩,反倒認為這些課程頗有趣味。
楚拂曉瞧她每日都興致勃勃的,不由問:「姊姊不覺得辛苦嗎?」
就拿學習品茶來說,她們要端著茶杯一兩刻不能動,很是疲累,但姚珍珠從來不抱怨,她總是笑意盈盈的,高高興興學習這一切。
聽到楚拂曉的問話,姚珍珠頓了頓筷子,示意她的宮女聽瀾給自己夾了一塊拔絲蘋果。
蘋果是新鮮玩意,聽聞是跟著船隊從波斯那邊漂洋過海來的,若不是因為果子可以長時間保存,不易腐壞,大褚如今還不知蘋果是什麼樣子。
如今擺在她們膳桌上的,是皇莊裡栽種的果樹所得,味道有些酸,但配上拔絲的甜蜜糖殼,那種酸酸甜甜、脆中帶軟的滋味便豐富起來。
姚珍珠很喜歡吃,一口氣吃了三塊,還要再吃。
她對楚拂曉道:「妳沒見過御膳房什麼樣子,便不是用來炒菜的大鐵鍋,用來做白案的小鐵鍋和瓦罐也有幾斤沉,若是我手上沒力氣,身體不康健,又如何能在御膳房當差?」
楚拂曉不料她會這樣回答,一時有些愣住,半晌後才笑道:「姊姊真是個風趣的人。」
姚珍珠擺擺手,一口將拔絲蘋果咬下一半,又軟又酸的果肉讓她忍不住微瞇起眼睛。
待這口蘋果嚥下去,姚珍珠說道:「若是有機會,我給妳露兩手。」
其實若說當司寢宮女,她還不如早日混進毓慶宮的小廚房,若是有朝一日她能成為毓慶宮小廚房的掌勺,說不定比混個什麼娘娘當還要厲害。
畢竟,抓住一個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啊!
姚珍珠迅速給自己立了一個小目標:明年一年,她要努力混入小廚房,成為能掌握太孫殿下胃口的女人!
一頓飯的工夫,姚珍珠就給自己定好了未來。


如此十日匆匆而過,轉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
在一個小雪午後,顧嬤嬤特地來了一趟毓慶宮,給四位司寢宮女送來她們的新腰牌。
姚珍珠接過周萱娘遞過來的紫檀腰牌,輕輕摸了摸上面自己的名諱,心中大石終於落定。
她終於可以安安穩穩留在毓慶宮。
周萱娘看著眼前四名姑娘,她們有的輕靈有的嫵媚,有的纖細有的豐腴,都是一等一的好面相,希望她們可以給毓慶宮帶來些許不同。
周萱娘道:「今日起,妳們便徹底是毓慶宮的人,也是太孫殿下身邊的知心人,望妳們好好伺候殿下,真心誠懇對待殿下,也望妳們以後前程似錦,飛上枝頭。」
李宿如今雖然還是太孫,但等到李錦昶繼位,李宿便是太子,待到李錦昶賓天,李宿豈不是就要當長信宮的主人,當這大褚的天子?
這些話,周萱娘自不可能說出口,但其中的深意眾人都聽得明白。
周萱娘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年紀最長的沈彩霓身上,「沈姑娘,今日就由妳伺候太孫殿下吧。」
姚珍珠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女,當然知道司寢宮女是做什麼的,這也是為何她在之前的三次夢境中,都是選擇去御花園侍弄花草。
只可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她要在毓慶宮好好活下去,就沒有什麼不能面對的。
姚珍珠從來不是彆扭的性子,一件事總能很快想通,然後就安然過自己的日子。
聽到周萱娘的話,她只是愣了片刻,便率先對沈彩霓道:「彩霓姊姊大喜。」
她跟楚拂曉同隔壁屋子的兩位年紀較長的姑娘都不是很熟悉。
魏清韻話不多,總是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沈彩霓跟她關係似乎很一般,兩人在一起就沒怎麼笑過,姚珍珠根本不去招惹她們。
不過,率先侍寢總歸是好事,因此姚珍珠恭喜之後,其餘兩人也跟著道了一聲喜,沈彩霓的臉上立即有了笑容。
她長得很美,豔麗耀眼,便是姚珍珠這樣的年輕女子,瞧見了也要流連再三,總覺得瞧不夠。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沈彩霓便是這樣一個大美人。
姚珍珠相信,只要不是審美特別奇怪的,一定會很喜歡沈彩霓。
沈彩霓豔麗的臉上滿是笑意,「有勞周姑姑提點,奴婢一定盡心盡力伺候太孫殿下。」
她聲音特別柔軟,帶著細微的顫音,聽得人從心底泛起一陣酥麻。
周萱娘也笑著看她,臉上有著長輩面對晚輩的慈愛。「好孩子,妳是個懂事的。」她同沈彩霓囑咐了幾句,又對眾人道:「妳們如今都有了腰牌,便是毓慶宮的人,往後出去若有人欺辱,只管回來報給我,可清楚了?」
姚珍珠心中一震。
宮裡人都說,太孫殿下少時喪母,又不為陛下和太子所喜,將來定是前途堪憂。
但他畢竟是太孫。
太子殿下是先孝慈皇后的嫡長子,太孫則是先太子妃的嫡長子,身分尊貴,無人能及,即便再不得喜愛又如何?太孫殿下自己有底氣,那就足夠了。
當時來毓慶宮的那些小宮人,都把這裡當成最差的去處,但身處毓慶宮中,姚珍珠卻有了不一樣的感悟。
幾次夢境讓她選擇了這條路,或許這才是最好的出路。
周萱娘沒有注意到姚珍珠有些走神,繼續道:「在外面,咱們要挺直腰桿替殿下長臉面,在宮內,自然也要好好聽從殿下的吩咐,不給殿下添麻煩。」她垂眸看向幾個小宮女,最終目光落到第一個要服侍李宿的沈彩霓身上,「只要能伺候殿下開心,妳們就是毓慶宮的功臣。」
功臣這兩個字實在太過盛重,姚珍珠悄悄看向周萱娘,卻見她眉頭緊鎖,似乎並未因殿下有了司寢宮女而高興,反而有些愁緒。
這又是為什麼呢?
周萱娘不去管小宮女們如何想,道:「我不知妳們原是什麼樣的出身,也不知妳們有什麼技藝,來了毓慶宮,就要按毓慶宮的規矩行事,平日裡自然不好閒著。」
人閒是非多,這個道理姚珍珠太明白了,她們這四個如花似玉的司寢宮女每天無所事事,就等著殿下召寢,那用不了三五天,必要鬧得翻天覆地,攪和得毓慶宮不得安寧。
所以周萱娘這個安排是相當合理的。
周萱娘道:「明日起,每日上午有管事姑姑教導妳們讀書識字,下午則有織繡宮女教導妳們織繡,妳們要盡心學。」
姚珍珠暗忖:原來這人上人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除了楚拂曉,其他三人都是一等宮女,在原本的宮室也有頭有臉,現在又要讀書識字,又要學織繡,臉色便不是那麼好看,但周萱娘在前面站著,她們也不好多說,只能點頭稱是。
周萱娘把話說完,便揮手讓她們散了。

今日的午膳比往日都要豐盛,六菜一湯兩樣小點,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楚拂曉看了一眼認真吃飯的姚珍珠,小聲問:「姊姊,妳讀過書嗎?」
姚珍珠示意聽瀾給她夾了一只水晶蝦餃,回道:「沒讀過,我可是大字不識一個。」對於這件事,她一點都不在意。
這蝦餃是半月形的,肚子圓鼓鼓,相當可愛,透過吹彈可破的面皮,就能看到裡面包著一整隻蝦仁,引人食慾大開。
聽瀾給姚珍珠倒了一點點米醋,讓她蘸著吃蝦餃。
姚珍珠一口咬下小半只蝦餃,輕輕一吮,把裡面香濃黏稠的肉湯吸進口中。
這蝦餃用的是最普通的豬肉香蔥餡,但若是細細咀嚼,卻有竹筍的嚼頭和馨香,鮮嫩彈牙的蝦仁被完整包裹在肉餡裡,蘸一點又香又醇的米醋,把蝦仁的鮮味全部激發出來,去掉了些許油膩,讓回味變得悠遠而清甜。
姚珍珠飛快吃下整只蝦餃,向楚拂曉推薦道:「這道水晶蝦餃非常不錯,應當是點心局掌勺的手藝。」
宮裡真正能稱之為掌勺的只有御膳房、御茶膳房以及各處小廚房的大廚,御膳房裡人多,光是葷局的掌勺就有八位,姚珍珠所在的白案房隸屬點心局,掌勺只有一位。
如此看來,毓慶宮的小廚房,掌勺應當是不多的,不過單看這蝦餃的手藝,絕對在宮中數一數二,稱得上是一流。
楚拂曉本來還在擔憂自己學不明白,現在看姚珍珠樂呵呵用午膳,她的心情莫名放鬆下來,不自覺跟著吃了兩只蝦餃,「哎呀,真好吃。」
姚珍珠笑瞇了眼睛,「是吧,好吃就多吃些。」
楚拂曉抬頭看姚珍珠,近來都是兩人一起用膳,楚拂曉很清楚姚珍珠在用膳時有多認真,看著她用飯,自己都覺得香。
「姊姊,妳真的好喜歡美食。」
「因為美食值得。」姚珍珠喝了一口酸蘿蔔老鴨湯,品了品滋味,道:「妳看,這寒冷的冬日正午,我們可以坐在溫暖的室內,喝著香濃潤燥的老鴨湯,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好幸福。」
楚拂曉雖也很愛吃,但是絕對比不上姚珍珠,此刻聽了她的話,看著她臉上燦爛的笑容,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幸福來,不自覺跟著笑起來。「原來如此。」

很快便到了傍晚時分,今晚沈彩霓要去侍寢,因此隔壁屋早早用了晚膳,沈彩霓還被安排去對面的暖閣沐浴,聽聞周萱娘全程都陪著。
姚珍珠不是很在意誰先誰後,她用過晚飯,問楚拂曉道:「今日還散步嗎?」
她們往日裡都必須待在後殿,除了後殿的正殿和兩處角房以及自己住的屋舍,哪裡都不能去。
周萱娘看姚珍珠性格活潑,便允許她們用過晚飯去院中溜達一會兒,即便外面也不甚寬敞,但姚珍珠還是很珍惜每日的散步時光。
因著此時是寒冬臘月,隔壁的兩個姊姊不樂意散步,往常便只有姚珍珠和楚拂曉在外面走一會兒。
今日用過晚膳,姚珍珠看楚拂曉沒有準備斗篷,才如此問。
楚拂曉往外面瞧了瞧,見對面的暖房燈火通明,人影搖曳,她有點猶豫,「外面人好多。」她抿了抿嘴唇,「我們這時候出去,不太好吧。」
姚珍珠卻全然不在意。「妳想,以前我們每日都要去散步,若是只有今日不去,是否也不太妥當?」
這倒是在理,楚拂曉頓了頓,突然歎了口氣,「雖說現在日子比以前舒坦,不用整日裡忙活手裡的差事,可事情卻不見少。」
在織造所,她只需要完成差事即可,只要手藝夠好,能得貴人們喜歡,便能站得住腳,但是在毓慶宮不同,她們需要討好的是太孫殿下。
可對於她們來說,太孫殿下畢竟是個陌生的男人,她們壓根沒見過,甚至不熟悉,完全不知他喜歡什麼。
姚珍珠瞧見楚拂曉愁眉苦臉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去走一走,一切就能好起來。」
兩個人披上斗篷,一起出了房門。
外面依舊很冷,有著冬日傍晚的蕭條,可因困於狹窄的宮室之間,並無凜冽寒風。
這樣的天氣散一會兒步,思緒便能變得清明。
她們兩個繞著迴廊慢慢走,身後跟著各自的宮女,待繞到對面的暖房前時,姚珍珠還沒來得及跟楚拂曉拐道,就見沈彩霓的宮女黃鸝從暖房裡出來,抬頭掃了她們一眼。
暖房此刻溫暖如春,瑩瑩燈火搖曳著,點亮了窗前一地霜華。
姚珍珠清楚看到黃鸝眉目之間帶了幾分得意和倨傲,姚珍珠沒有理她,跟楚拂曉繼續往前走。
楚拂曉自然也瞧見了黃鸝的眼神。
待沈彩霓準備妥當,即將踏出暖房時,姚珍珠跟楚拂曉已經回屋。
聽著外面略微掀起的喧鬧聲,楚拂曉歎了口氣,「也不知輪到咱們是什麼場景。」
姚珍珠細細品著小廚房剛送來的蜜桔茶,心思都不在沈彩霓身上,她漫不經心道:「快了,等輪到咱們再說吧。」
她們原本以為,憑著沈彩霓的嫵媚樣貌,太孫殿下定會非常喜愛,然而夜半之時,姚珍珠突然被一陣喧鬧聲驚醒,她猛地坐起身來,往另一邊瞧去,看到了同樣被驚醒的楚拂曉。
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從窗外傳來,細細一聽,竟是沈彩霓的聲音。
她萬分委屈地哭喊道:「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外面亂成一團,除了沈彩霓的哭聲,遠方似乎還有隱隱約約的摔打之聲,接著姚珍珠聽到周萱娘的嗓音——
「沈姑娘,妳趕緊回吧,別在這裡嚷嚷了。」
平日裡周萱娘對待她們都是和藹可親的,可此刻她的嗓音卻相當冰冷,讓人忍不住從骨子裡發寒。
楚拂曉下意識看向姚珍珠,她張了張嘴,意識到喧鬧眾人就在院中,那一聲「姊姊」終歸沒敢喊出口。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在房內,一動也不敢動。
可能是因為周萱娘語氣冷硬,沈彩霓的哭聲變小了,最後她只說:「奴婢知錯了。」
她到底犯了什麼錯,前頭又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任何人能說清。
大抵是因為沈彩霓認錯,周萱娘的語氣好了些,再次重複道:「沈姑娘,回去歇著吧。」
宮人們一起把沈彩霓送回房中,然後迅速退下去。
這一陣喧鬧,彷彿只是姚珍珠的午夜玄夢,一錯眼就消失無痕。
外面的人來得快,去得也快,一瞬間,屋外便恢復安靜。
姚珍珠輕輕呼出一口氣,重新躺回去,仔細蓋好被子。
她剛一閉上眼睛,就聽到楚拂曉細弱的嗓音,「姊姊,到底怎麼了?」
姚珍珠聲音很輕,語調卻帶著安撫人心的沉穩,「睡吧,明日便可知。」
楚拂曉不再多言。
姚珍珠不知她是否睡著,她自己倒是心大,很快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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