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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G0702

《只是,忘了離婚》

  • 作者千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9/09
  • 廠商:新月 花園文化
  • 瀏覽人次:12981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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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罵髒話嗎?可以詛咒老天爺祖宗十八代嗎(如果有的話)?
車禍醒來發現過了六年多,自己還失憶又離婚兩次,他這樣還算客氣咧,
可能是他的良善(?)感動天,在他家百貨公司招攬設計師時,
來設櫃的知名服裝設計師竟然就是語萱──他的第一任前妻,
而且,她身邊還多了個娃!推算年紀,他極有可能是孩子爹,
怎知語萱卻說已改嫁給她的經紀人,女兒跟他沒半毛錢關係!
屁咧,雖然失憶,但他很肯定自己當年絕對是個一百分的好丈夫,
雖然他們是契約婚姻,可他對她無微不至的疼愛絕對不輸任何人,
頂多是忙事業而有點忽略她、他媽太強勢處處為難她……咳咳,
總之,他才不信她的說法,為了搞清楚當年離婚真相及導正人生,
好好釐清種族……哦不,血緣關係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他故意製造機會住進她家「伺機而動」,就算她嫁人又如何?
自己的妻子自己拐,至於被拐走的前妻……當然也要自己搶回來!
千尋,一個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活著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樂。
喜歡被人喜歡,討厭受人討厭,
努力讓自己Nice,不願與人結下惡緣。
但生活中難免不平、難免挫折,
能幫助我的,唯有換個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認為上蒼之於人類最好的禮物是腦子,
思考讓我解脫困境、讓我豁達大度,
想像讓我的心自由飛翔,幻想讓我感覺幸福,
因此我喜歡寫字,寫心、寫夢、寫希望,
寫下所有在現實裡辦不到的夢想,
更寫著所有我想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的思想,
很開心能當個文字工作者,
很高興能在文字的世界裡,自在遨遊。
對不起,我不會這麼快原諒你!

最近在戲劇裡聽到這樣的對話——
男:對不起。
女:如果真的覺得抱歉就不要做需要道歉的事。
女生的那句話霸氣到小編都想站起來鼓掌了,深以為然。當然,做錯事道歉是理所應當的事,但有些人好像太習慣把「對不起」掛在嘴邊,先不說有沒有真心誠意感到抱歉,光是認為道歉就代表解決事情,便讓人想一掌拍飛。還有一種人踩著自己先道歉便是弱者,便持著全天下都該接受並原諒的態度,更是讓人看得火氣直冒。
所以,如果這樣說真的太直接,那小編先說抱歉(好了,這樣不管怎樣都要被原諒了XD),但小編還是要說:說了對不起就是做錯事的人,不要這麼假裝委屈實則囂張(捏)。
因為小編是這樣當不了我愛世人瑪莉蘇跟說不出世界和平小白花的絕對女配,所以即便喜歡破鏡重圓這種老梗到不行的故事,卻堅決不愛道歉就結局的安排,是以如果你跟我一樣,那就來看看我們家花園系列的九月新書——

千尋《只是,忘了離婚》是個開章男主就因車禍而忘了六年多前早就跟女主離婚的故事,這個故事特別在千尋老師各種壞心的告訴你他們兩個如何先婚後愛、如何日久生情、婚姻裡又如何埋下各種未爆彈,但就是不說他們到底為什麼離婚的?我們都必須跟著男主從疑惑、不甘、耍賴、震驚、抱歉一路走過才知道那個想揍翻男主卻又心疼男主的答案,然後看著他各種甜死人的彌補……

凌宓《暫停時間的愛戀》是個開章男女主角便呈敵對的冤家故事,女主是個為了祖父夢想堅持開著破落中醫院的釘子戶,男主則是財團派來談賣地的冷酷律師,想當然耳,因為我們女主是個樂觀堅強有夢想的孩子(還帶了一隻汪星人助攻),所以把我們男主的硬心腸給軟化了,但是!運氣差到不行的男主因為救女主而失憶後卻做了行為渣到不行的事,好險他人待在故事裡我就沒拍飛他,不過他想得到Happy end就再加把勁吧,哼哼——

黎嬌嬌《我的男神房東》是個開章就各種誤會、女主簡直太可愛、男主真心太壞心、但看完甜得我想換房東的故事(房東:妳有沒有搞清楚房子是誰的啊真是),因為我也是個信奉帥哥不是名草有主就是Gay的酸葡萄女人,所以跟女主一樣真的會被騙啊啊啊!但男主你也不用太囂張就是,哼,想讓誤會你是Gay的女人跟你談戀愛可不是道歉就能走到結局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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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車速將近六十,陸閔鈞握住方向盤的手背冒出幾道青筋,沉著氣,他面無表情。
身邊的女人眼眶紅紅的,手上還有半包M&M巧克力,仰頭,她把巧克力全倒進嘴巴,兩顆沒有滑進嘴的巧克力豆掉在車上,她故意不撿,因為他有潔癖。
打開車窗趴在窗框上,呼嘯而過的熱風在莊語萱臉上灑下些許灼熱,她用力咬著巧克力豆,像在跟自己拚命似的。
閔鈞瞥語萱一眼,眉頭皺得老緊卻沒有說話。
這次是母親做得太過分,她把媳婦關在廚房裡做菜洗碗,當成鐘點女傭指使得團團轉,卻拉著盧欣汸的手到處跟朋友介紹「這是我未來的媳婦」。
他不會娶盧欣汸的,就算他和語萱離婚。
盧欣汸聰明、幽默、能幹,卻也強勢、霸道。
和她共事是件很愉快的事,因為她反應夠快、做事夠積極,拿她當對手很有挑戰性,但如果兩人結婚,婚姻無法維持太久,因為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女強人。
生氣的女人像饑餓的獅子,丟給她一塊生肉會比安撫她更有用。
「時間還早,要不要去哪裡逛逛?我聽說永樂市場新開一家店,進了不少高價蕾絲。」閔鈞說。
「不必。」她掐掐紙包,裡面的巧克力豆被消滅了,她打開手提包翻來翻去,試著尋找漏網之魚。
找到了!拆開包裝袋倒出一把,又恨恨塞進嘴巴。
連吃三包了?看來真的非常生氣,能把乖巧柔順的語萱逼成這樣,爸媽恐怕是下了重本。
閔鈞伸手,放柔嗓音。「也給我一些M&M。」
語萱深吸氣,假裝沒聽見。過去他們都不吃糖的,但她學會用巧克力壓抑怒氣,而他學會用巧克力來傳達低頭的意思。
但是今天這種事,低頭就可以解決嗎?
她瞠大眼睛,讓窗外吹進的熱氣蒸掉眼底的淚滴。
她想,她是真的做錯了,婚姻不能靠一時意氣,再多的喜歡都敵不過天差地別的身分背景,再多固執都鞏固不了一段不被祝福的婚姻,她……應該認輸嗎?
紅燈,他停車,轉頭對她說:「我不會娶盧欣汸的。」
「現在當然不行,我們的婚姻還有法律效力。」她冷冷嘲笑,笑他、更笑自己。
若不是因為法律問題,公公婆婆何必給她這種小人物難堪,怕是不小心踩到她一腳都會覺得骯髒吧。
「需要我幫忙嗎?簽簽名字,我還辦得到。」她偏過頭又補上兩句。
「語萱,不要胡鬧。」
她突然想笑,因為……到頭來居然是她在胡鬧?
婆婆說:妳再委屈求全,我都不會承認妳,陸家子孫不能讓一個身分低賤的女人生出來。
公公說:身為妻子不能為丈夫加分,有什麼資格霸佔位置?
盧欣汸說:我不知道妳哪裡來的自信,他不過是拿妳當擋箭牌,妳真的以為他愛妳?
連陸家的下人看她的目光都帶著濃濃鄙夷,她的驕傲被撕得支離破碎,她連一分鐘都無法在陸家待下去。
但是她咬牙強忍了,因為閔鈞的面子,因為今天是公公的生日,因為就算沒有人承認她的存在,她也不想讓陸家上新聞版面。
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用「不要胡鬧」來打發她。
她發過誓絕不離婚,她要盡最大的力氣來維護這段婚姻,但是她的力氣快要用光了,原以為可以換到幾句安慰,沒想到換得的是「胡鬧」。
蒸發的淚水湧出新伙伴,語萱吞下哽咽,說:「好吧,我不胡鬧,我們離婚。」
此話一出,閔鈞握在手中的方向盤像突然失去控制似地用力偏開。
這是條小巷子,勉強可以容納兩部轎車錯身,他企圖將方向盤拉回來,誰曉得巷口這時候闖出一個騎快車的年輕人。
急著避開他,閔鈞雙手用力扭轉方向,瞬間,車子打滑……
三秒鐘後,砰的一聲巨響,撞上巷邊人家的鐵門!
巨大的撞擊力讓閔鈞漸漸失去意識,在閉上眼睛前,他看見語萱嘴巴一開一闔,輕輕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倒抽氣,閔鈞猛然張開雙眼,入目,是一片白色空間,這裡是……
眼睛掃過周遭,白牆、長櫃、冰箱、小沙發、電視……病床?在視線接觸到床邊的點滴瓶時,他確定這裡是醫院。
「醒啦?哇哇哇……睡王子終於醒了,可惜不是白雪公主吻醒的,有沒有很失望啊?」
一個陌生女人站在他床邊,彎著身子細看他的臉。
她很矮,絕對不到一百六十公分,臉很小、只有巴掌大,但頰邊肉呼呼的,有些嬰兒肥,她的眼睛又圓又亮,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笑容很甜,表情很明媚,是個可愛討喜的女生。
她伸出剛做的水晶指甲戳戳他的手,再戳戳他的腳。
痛!閔鈞皺眉,瞪她一眼。
「會痛?恭喜,你脊椎沒有受損,末梢神經很……正常。」
女人坐到他的病床邊,臉上的笑容沒有半分稍減,一雙靈活的眼睛骨碌碌地盯著他猛瞧,好像他是剛出土的古文物。
閔鈞無心研究她,他扶著床另一邊的鐵架企圖坐起來,可惜氣弱體虛加上頭暈目眩,他試過幾次都沒成功,最後只能氣喘吁吁地躺回床上。
女人憐憫的眼神,分外礙眼。
別開眼,閔鈞再度打量周遭。
這是間單人病房,打掃得整潔光亮,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麼沒讓語萱和自己在同一個病房?是媽的主意,還是爸?
閔鈞不想和眼前的女人打交道,但能夠回答自己問題的,除了她別無分號。
「語萱傷勢怎樣,嚴不嚴重?」
他的聲音相當微弱,不過很正常,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男人,不能期待他中氣充沛,聲如洪鐘。
「語萱是誰?」她鼓起腮幫子,疑惑的表情非常可愛,看不出說謊痕跡。
「妳是護士還是志工?麻煩妳幫我查查莊語萱住在哪個病房,出車禍時我們在同一部車上,她是我的妻子。」
護士?志工?陸閔鈞發瘋了嗎?怎麼會問她這麼荒謬的問題?
趙初蕾退開兩步,歪歪頭研究他的行為,他……不會是想用「失憶招」和陸伯父、陸伯母對戰吧?
如果是的話倒不失為好招數,不過至少和她這個「合夥人」商量一下吧,她也好充分配合。
不過前提是,得先弄清楚他是真失憶還是真演戲。
「出車禍的時候,轎車裡只有你一個人,你被大卡車從後面追撞昏迷了三天,陸伯父、陸伯母不在國內,陸閔泱去公司處理一點事,我被抓公差來照顧你,你……現在、認得、我……嗎?」最後一句她講得分外慢。
閔鈞不耐煩,認不認得她重要嗎?重要的是語萱她傷得重不重?醫生怎麼說?語萱清醒看不見自己,會不會心慌?
等等,腦袋突然停頓三秒,對方的話倒帶似地在他腦中倒轉。
車子裡只有他?大卡車追撞?不對,狀況不是她說的那樣,他確定語萱在場,他記得她眼底的悔恨,記得她向自己說對不起……
深吸氣,他搖頭搖掉腦中對方的話,說道:「我不認得妳,妳快幫我找找語萱,如果妳不願意幫我就去叫護士過來!」閔鈞必須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把話說得齊,他急得額頭冒出青筋,汗水淋漓。
「你真的不認得我?」
音調揚起,趙初蕾細細觀察閔鈞的表情,確定高傲的他正處於暴風狀態,所以是真的心急?真的不認識自己?
莊語萱是誰?妻子?指的是前妻嗎?也不對,他的前妻是叫盧欣汸,怎會冒出一個連聽都沒有聽過的女人?
莫非是靈魂附身?附身的是惡靈還是善靈?要不要試著問問,他……還是不是陸閔鈞?
一陣寒意往頭頂竄上,趙初蕾急忙拿起手機下意識地退到病房門邊,只要他有動作,她就要逃之夭夭。
閔鈞沒好氣地盯著她的動作,這女的腦袋有問題嗎?
他的濃眉栓成一根粗繩,心急火燎地痛著,他擔心語萱,非常非常擔心,要不是沒有力氣下床,他早就衝出病房。
「陸閔泱,你在哪裡?」嘴巴對著手機,手握住門把,趙初蕾的視線死死盯在閔鈞身上,隨時隨地做好落跑的預備動作。
「我在醫院大廳了,馬上到。」
「你快來啦,你哥失憶了啦,不對,也許是穿越、也許是附身,他居然急著找一個我聽都沒聽過的女人,天!他的眼睛在冒火,他的眼神好像雷射光,他會不會被外星人附身?!」
講到外星人時,趙初蕾整個背貼到門板上,聽說外星人有超能力,只要手一抬,她整個人就會飛到天花板上。
她的運氣不好、桃花運更是差到爆,肯定碰不到都教授,碰到都禽獸的機率比較高。
這時,走廊傳來一陣奔跑聲,下一刻,病房門連同趙初蕾一起被推開。
看見陸閔泱,趙初蕾像找到救星般一把握住他的手,可愛的小圓臉皺成胖包子。
看見陸閔泱,不只趙初蕾感覺得救,閔鈞也鬆一口大氣,總算來個可以溝通的。
他對著陸閔泱問:「語萱呢?語萱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他問問題,陸閔泱卻像被隔空點穴,好半晌才遲疑地走向床邊,舔舔嘴唇,片刻才開口。「哥,你怎麼會突然問起語萱?」
「我們出車禍了。」他難道不應該問問妻子狀況?「別的不重要,先告訴我,她在哪裡?」
陸閔泱嘆氣,輕聲回答,「哥,你和語萱離婚已經六年了。」
離婚?六年?怎麼……可能?兄弟兩人互看對方,似乎都想從對方的表情裡找出對方說謊的痕跡。
「你們兩個有病嗎?他的前妻明明是盧欣汸,怎麼會是莊語萱?」趙初蕾突然插話,但是手還是緊緊拽住陸閔泱不放。
「前妻?盧欣汸?」閔鈞眉頭打上死結,他不明白這個女人在講什麼。
陸閔泱終於找到問題所在。「哥,現在是什麼時候?」
「二零零九年九月十三日。」閔鈞想也不想,直覺回答。
「二零零九年九月十三日?哥指的是大伯生日那天?我記得,那次哥和大嫂確實出了車禍,但那次你們只受輕傷,嫂嫂身上有多處瘀傷,醫生讓哥住院觀察有沒有腦震盪現象,兩天後就出院了。」
對於那天陸閔泱印象深刻,在醫院裡大伯母無視旁觀者的存在,怒指語萱鼻子痛罵她一頓,語萱強忍眼淚,吞下委屈還頻頻向伯父、伯母道歉。
病床邊,她握著哥的手,眼底滿是歉疚。
那兩天,垃圾桶裡都是M&M的包裝袋。
「哥,現在是二零一六了。」
二零一六?怎麼會?一覺醒來,他竟然丟掉整整七年……閔鈞開始感到恐慌,他轉頭望向陸閔泱和陌生女子。
趙初蕾聽明白了,真的是失憶?
還好不是穿越或附身,也和外星人沒關係,她微微一笑,鬆開陸閔泱重新坐回病床上。
她對閔鈞說:「所以你真的不記得我?沒關係,我叫趙初蕾,二十八歲,職業是公主,工作內容是吃喝玩樂、逛街瞎拼,我的身分呢,是你爸媽替你相中的第二任媳婦。哦,這樣講不對,如果你確實有個叫做語萱的前妻,加上盧欣汸,我應該是第三任,至於什麼時間結婚,要看我的配合度和我家國王爸爸的意願。」
閔鈞腦袋裡一團亂,趙初蕾的話讓他心頭悶悶的,像被誰憑空刨掉一塊。
「她的意思是,到最後我還是娶了盧欣汸?」閔鈞對著自家弟弟發問。
「對,你和盧欣汸的婚姻維持五年。」陸閔泱點頭。
事實上對這件事陸閔泱一頭霧水,他不懂那樣相愛的兩個人為什麼會突然離婚。
他記得事情發生的前幾天,哥還發訊息問自己回國的丈夫要給妻子帶回什麼禮物,才能讓女人欣喜若狂。
陸閔泱的答案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爛了閔鈞的認知。他錯失了什麼?丟掉了什麼?為什麼他有萬劫不復的感覺?
閔鈞的落寞令陸閔泱心痛,他很清楚語萱對哥的意義,他曾經以為哥終於得到幸福,自己可以少一點罪惡,但是……
搖搖頭,他輕拍堂哥的臉及肩膀,問:「哥,你還好嗎?」
「語萱還好嗎?」閔鈞問。比起自己好不好,他更在乎語萱好不好。
「她留下離婚證書後就離開了,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裡。」
「你知道我們離婚的理由是什麼嗎?」
陸閔泱搖搖頭。「哥對不起,我不知道。」
「是我爸媽嗎?」
他還是搖頭,但……「伯父、伯母對哥的人生,有很縝密的規劃。」
一絲苦笑從閔鈞嘴角逸出,是啊,縝密規劃,而他的快樂、幸福是他們規劃中的意外,怎能不傾全力撲滅?
「哥,我去請醫生過來,好嗎?」
閔鈞沒有回答,他轉頭望向窗外,
天很藍、太陽很大,他想起和語萱初遇的那個夏天,那個蟬聲唧唧、熱鬧喧囂的夏天。
第一章
二零零八年六月。
豔陽高照,臺灣的六月天熱得讓人連一分鐘都無法待在戶外。
蟬鳴唧唧,震耳欲聾,紅燦燦的鳳凰花佔滿枝頭,把耀眼的綠排擠到焦點外。
不過,這麼熱的天,操場上還是有不少學生在拍照,年輕的臉龐帶著不解世事的燦爛笑靨,各種搞怪的表情動作,一陣一陣的YA、笑聲、尖叫聲不時傳來。
今天是莘辰高職的畢業典禮,這個學校最有名的是服裝科和餐飲科。
每年的畢業典禮過後,緊接著會有兩個展,一個是在禮堂表演的設計展,一個是在餐飲大樓辦的金廚展。
金廚展會由應屆畢業生當場製作糕點、甜食,以及中西餐點,因為規模盛大,往往吸引不少五星級餐廳到此徵選新進員工。
設計展的目的和金廚展一樣,除替學校增加知名度之外也有幫助學生順利進入職場的意思,因此每屆的畢業生都會卯足全力籌備這重要的展演。
而閔鈞之所以出現,理由是—— 他的父親是莘辰高職的校董。
陸家是辦教育出身的,從閔鈞祖父母那代就是,但比起教育業,下一代更喜歡從商,因此現在提起陸家,大家只會聯想到億新百貨。
打不打算挖掘新人進公司?當然!否則幹麼浪費時間坐在這裡?
不過閔鈞並沒有抱持太高期待,畢竟這只是高職畢業展,對於設計這種能力,短短的三年培養不出成熟度足夠的設計師。
更何況現在的臺灣年輕人,比起能力更看重學歷,恐怕這批畢業生有八成以上會繼續升學。
展覽尚未開始,手機叮一聲響起。
有信?閔鈞打開郵件瞄一眼,是父親寄來的,他不耐煩地關掉。
三秒,電話鈴響,他直覺認為是父親打來確認的,看一眼來電名字,發現不是,他笑了,接起電話。
「喂,哥,我找到適合的辦公室,你什麼時候過來看?」陸閔泱興沖沖說道。
「多大?」
「扣掉公設還有二十坪。」
才二十坪?閔鈞皺眉。
電話那頭急忙解釋。「哥,我們的資金不多,公司剛開始,五部電腦、五張桌子,再加上一個小會議室就夠用。」
「知道了,把照片、地址傳給我,我找時間過去。」
「要快點決定,不然會被人搶走。」
「好。」閔鈞剛掛掉電話,禮堂的燈光瞬間暗下。
表演開始了,音樂從四面的立體音響中傳出,幾秒鐘後,舞臺燈亮光起,八名表演者已經在舞臺中央站定。
第一個主題是「睡衣」。
首先登場的學生戴著髮箍、大眼鏡,眼鏡遮掉半張臉,手裡抱著一只玩偶,她穿著一件用各種深深淺淺的黃色布料拼接剪裁的睡衣,船形領、七分袖、長度到膝上十五公分處。
照理說這樣的衣服穿起來不會舒服,但不知道為什麼,整件衣服看在閔鈞眼裡就是感覺舒服。
女孩笑得很開心,走到舞臺前端時,她拿下眼鏡把眼鏡架玩偶的鼻子上,對著臺下觀眾眨右眼嫣然笑開,這一笑,臺下所有人都用力鼓掌,拚命叫好。
陸閔鈞清楚,為什麼指導老師把她排在第一個出場。
這麼漂亮的女生,全場的年輕男孩當然會為之瘋狂,就算將來她不做本行,當模特兒也能紅。
她是校花吧,他沒猜錯的話,走過開場,她還會再走壓軸。

禮堂外面搭出一個很大的休息室,學生的包包和表演服裝都擺在裡面,隨著表演越接近尾聲,裡面的人和物品就越少,大家都急著跑到外面拍照。
莊語萱坐在化妝鏡前,身上穿著純白色的婚紗,這是她最後一套表演服,她已經上臺四次,為製作這套禮服,她把高中三年賺的錢全燒光了。
很貴,但很值得,指導老師看到她的作品後,說:「一定會有廠商對妳感興趣。」
認識的老師都誇她有天分,但語萱不打算唸大學,她想先賺錢,洗過履歷、磨好技術後再申請國外的設計大學,她認為時尚流行這門專業應該多看、多走、多認識不同的文化。
不過,表演都快結束,陳立嘉怎麼還沒出現?
語萱有些不愉快,接連打二十幾通電話還是沒有人接,怎麼搞的,不是老早就約好要來看她的嗎?
媽沒來,陳立嘉也沒來,辛苦那麼久的事,突然間覺得……唉,她很想和最親近的人分享成就呀。
陳立嘉是她的男朋友,從國中二年級他們就是公認的一對,媽不同意她交男朋友,但陳立嘉對她實在太好,好到就算是暗渡陳倉,她都想和他在一起。
陳立嘉很帥、很溫柔、講話很幽默,雖然有點慵懶、有點驕傲,雖然有不少女生包圍在他身邊,雖然有一些些的小氣……不過她從沒有變過心。
原則上她是個很執著的女生,凡是認定了就很難改變,所以兵變這種事,她大概沒有能力實行。
「有沒有看到凌珊珊的肚子?腰圍繃死了,我聽說她跟小楚借錢要去夾娃娃。」
一陣耳語傳進語萱耳裡,她心臟一提,珊珊?怎麼可能?
凌珊珊是語萱最要好的閨蜜,語萱欣賞她的積極進取,欣賞她想要什麼都會用盡全力去爭取,她但願自己能夠和珊珊一樣,勇敢一點、說話大聲一點,不要那麼害怕得罪人。
其實她們的本質很像,一樣驕傲自負,一樣堅持固執,一樣對成功有高度想望才會成為好朋友,只不過兩人表現出來的大相逕庭,語萱是乖乖派,而珊珊是聰明圓滑派。
聽見凌珊珊的名字,莊語萱豎起耳朵仔細聽。
「怎麼可能,小楚是Gay。」A同學說。
唸服裝設計科的男生,十個有九個是Gay,但也十個有九個否認自己是Gay。
「Gay就沒有精蟲嗎?Gay就不能酒後亂性?」
「妳的意思是說,小楚把凌珊珊當成男的……上了?」
「啊不然呢,她不跟別的男生要錢,幹麼跟小楚要?是小楚天性犯賤喜歡到處撒錢?」
「凌珊珊是有多醉啊,連小楚都可以搞?」
「芳心寂寞嘛,又沒有正常男生追。」
「誰讓她一天到晚和某人黏在一起,人家是校花、她是笑話,男生看不見她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真屌!凌珊珊和小楚有孩子,以後小孩要喊小楚爸爸還是媽媽?」
莊語萱憤怒,她握緊拳頭卻不敢站起來叫她們閉嘴,只敢死命瞪住鏡子裡的女同學。
不久,凌珊珊和小楚表演完畢,兩人手牽手走下來,一面走、一面說笑。
語萱看見小楚,衝上前,很想一巴掌往他臉上巴去,但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糾結無比就是打不下去。
她痛恨自己的膽小!
「妳幹麼?想打人哦,瘋嘍?」小楚盯著她停在半空中的手掌,皺皺鼻子,平常文文靜靜的語萱在發哪一國的神經。
「你怎麼可以酒後亂性,珊珊看起來像男的嗎?她還那麼年輕,有了孩子,你要她怎麼辦?你真的很、很渣男!」
隨著最後一聲「渣男」,她的手還是朝小楚身上打下去,雖然她的打和罵基本上不具威力,但她終究跨出一步。
凌珊珊聽懂了,臉龐浮上羞愧,她抱住語萱急忙解釋,「語萱,妳弄錯了,孩子不是小楚的,不關他的事。」
小楚也明白了,語萱是在替凌珊珊討公道,看在凌珊珊面子上好男不跟女鬥,就當自己運氣背被狗咬一口。
小楚瞪語萱一眼,從旁邊走過準備離開休息室。
但語萱快步擋在小楚面前,伸開兩手。「不可以走,你到底要不要負責任?要不要和珊珊結婚?」
語萱從小到大,被強力灌輸「要乖、要懂事、要聽話」的觀念,她根本不會吵架,與人對峙只有挨罵的分,但是今天她不可以視而不見,珊珊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必須講義氣。
「我為什麼要和珊珊結婚?」小楚睞她一眼,一臉莫名其妙。
「你做的事當然要你負責,你要是敢不負責,我就去告訴老師,讓老師找家長出面處理。」天曉得,要她說出這種話有多困難,但是為了珊珊她豁出去了。
「妳哪隻眼睛看見我做了什麼?倒楣!」呸,小楚朝旁邊吐口水去楣運。
「敢做就要敢當,除非你不是男人。」
眼見語萱執拗起來,凌珊珊一把抱住她,說:「小楚,你快走。」
但那句「你不是男人」把小楚惹毛了,他挺胸走到語萱面前,指著她的鼻子說:「這些話妳應該去告訴陳立嘉,沒錯!敢做敢當,敢弄大珊珊的肚子就要敢當爸爸。」

舞臺燈光再度亮起,一個美得驚人的新娘站在舞臺中央。
她穿著一身簡裁簡單卻很有設計感的衣服,沒有蕾絲、沒有珠珠,只有用手工縫製出來的玫瑰點綴在領口腰間。
很難想像這麼簡單的款式,竟可以將新娘的優點通通表現出來,那麼年輕的女孩在婚紗的烘托下,看起來典雅高貴,像個真正的公主。
這樣的衣服不像高中生的作品,如果她不是有槍手,就是有驚人天分。
閔鈞本打算中途離席的,高中的成果發表會雖偶有佳作,但不多。
促使他留到最後一分鐘的原因,是想看看自己猜得對不對?他猜對了!壓軸確實是她,校花出場,滿場的男同學都歡呼尖叫起來。
這是表演,穿著新娘禮服的她應該表現出幸福甜蜜,語萱明白,所以努力把笑容撐住,只是眼淚不受控制……
珊珊肚子裡的孩子是陳立嘉的,是她相戀五年的男朋友搞大的,並且他……選擇在今天和她分手。
方才電話終於通了,不是用自己的手機,而是用珊珊的手機打通的,這才曉得原來陳立嘉拒接她的電話。
聽見她的聲音,在短暫的震驚與沉默之後,他說:「我早已經到場了,我會看完妳的表演,我很感激妳陪我五年……」
五年?語萱不自覺地任淚水滑下。
她選擇婚紗,是想藉由表演告訴立嘉:我想穿上它嫁給你,和你一起生活五十、六十年、八十年。
她手上甚至拿著他最喜歡的白玫瑰,可是……
她和他,只有五年,而且今天就是句點。
語萱走著、笑著也哭著,她努力維持幸福表情,卻讓哀傷洩露。
閔鈞坐在最前排正中間,他看得清清楚楚,淚水折射出來的光芒閃了他的眼。
他們是陌生人,留下只是想證實猜想正確,但是語萱的淚灼了他的胸口,悶悶的,說不出的煩躁。
語萱像彩排時那樣走到舞臺正中間,一個公主式的行禮,然後將捧花往臺下拋去。
她本來打算遠遠地拋到觀眾席中央,引發一陣尖叫、爭搶,可是她沒有力氣了,所有的力氣在聽見分手那一刻被抽光,因此捧花只製造出一個小小的弧線,掉落在舞臺前方,第一排正中央的男人身上。
但燈光集中在語萱身上,她看不見誰接到花束,只在屈膝行禮後,轉身繞回舞臺後方。
她不見了,消失在舞臺上,而那束白玫瑰靜靜地躺在閔鈞膝間。

「妳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語萱啞聲問,她忘記要乖、要溫順,只覺得胸腹間有一座火山正在爆發。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凌珊珊哭得眼淚鼻涕直流。
表演已經結束,多數的同學們已經離開休息室,只剩下十幾個動作緩慢的同學還在整理東西,發現兩人爭執,連忙跑過來勸架。
「搶我男朋友,不是故意的?挑逗他,不是故意的?和他上床,不是故意的?那什麼是故意的,懷孕嗎?」語萱氣瘋了,她恨不得抓起所有能丟的東西全往珊珊身上砸,只不過她太膽小,太畏懼爭執。
「是妳一直嫌他,既然嫌棄他,為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
事情掀開,同學們都聽見了,凌珊珊覺得很沒面子,她惱羞成怒,索性豁出去也對語萱大吼大叫起來。
「嫌不嫌棄他、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是我的事,妳憑什麼插手?」
「就算我不插手,他也不愛妳了。」找到說詞,凌珊珊理直氣壯。
「他不愛我,也不可以愛妳,妳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嗎?」她以為好朋友是用來相挺的,好朋友是用來分享喜怒哀樂的,沒想到她的好朋友想要分享的,是她的男友?
「莊語萱,妳好自私,自己得不到就不許別人得到,妳口口聲聲說我是好朋友,為什麼不能成全我?」
語萱被堵得說不出話,什麼歪理啊,明明是珊珊背叛,怎麼會變成她自私?
她氣瘋了,揚手恨不得狂打凌珊珊一頓,但凌珊珊哪肯?比起語萱,她是大膽珊,從不吃虧的。
於是左手抓住語萱手腕,右手反甩她巴掌,啪!一聲清脆聲響,瞬間語萱臉頰出現一片通紅。
疼痛讓她反射地推凌珊珊一把,凌珊珊不甘示弱,用力抓住語萱的頭髮,語萱被扯得頭往後仰,慌亂中,語萱也拽住凌珊珊的馬尾,兩個人拉拉扯扯、推推擠擠,再加上勸架的同學,場面亂成一團。
這時候,被凌珊珊急Call過來的陳立嘉衝進休息室,看見混亂場景,他大喊一聲,「不要打!」
他快速撥開眾人,拽住穿著長禮服的語萱一甩,導致語萱沒站穩摔倒在地,他卻只顧著飛快把凌珊珊護進懷裡,怒問:「語萱,妳在做什麼?」
屁股上的巨痛,謀殺了她的自尊心。
她在做什麼?很難理解嗎?她在質問「好友」為什麼搶走「男友」?她在捍衛自己的愛情啊!
可是他卻推倒她……護住凌珊珊?
像被一桶冰水澆下,語萱冷透了,身體冷、心更冷,這個男人居然是她想要走過一生一世的男人?
見陳立嘉護著自己,凌珊珊有底氣了,她抬頭挺胸指著跌坐地上的語萱說:「愛情的規則不是先到先贏,而是更被愛的那個贏,立嘉愛我、我愛立嘉,我們為什麼要為一個不被愛的莊語萱放棄?
「莊語萱,妳可以知足了,第一名是妳的、冠軍是妳的、天才是妳的……所有的幸運都是妳的,我們這些人是用來陪襯妳的嗎?妳有什麼了不起?」
「我沒要妳陪襯我,成績是因為我捨棄所有玩樂得來的,妳當了我三年的好朋友,難道看不見我多努力?」
「只有妳努力,我們都在混?只有妳是天才,我們都是蠢材?莊語萱,我要糾正妳,我從來就不是妳的好朋友,我憎恨妳,是妳自己一廂情願對我好。至於,妳為什麼要對我好?妳不過是希望我當綠葉來陪襯妳這朵紅花。」
綠葉?紅花?原來……「妳在嫉妒我?」
「沒錯,為什麼男生只看見妳?為什麼老師只誇獎妳?為什麼我暗戀陳立嘉,他卻是妳的男朋友?為什麼只有妳才能得到好男人?」
「這是妳搶走他的理由?」
「哼,笑話,如果他愛妳,我怎麼搶得走,問題出在妳身上,妳卻不反省,只會批評別人,立嘉就是這樣才受不了妳。」越說,凌珊珊越咄咄逼人,沒有罪惡感、沒有羞愧,只有理所當然。
所以,全是她的錯?語萱扶著地板站起,緩緩走到陳立嘉面前凝聲問:「她是對的嗎?你受不了我才移情別戀?」
陳立嘉痛苦地望住語萱,說:「妳不要這樣,珊珊已經懷孕,我媽要我跟她結婚。」
「回答我,我做了什麼讓你受不了?」語萱非追出答案不可。
凌珊珊看看陳立嘉,再看看語萱,插話。「立嘉,快告訴她,她的計劃、她的完美主義、她的夢想……通通讓你受不了!」
「是嗎?我的計劃、我的完美主義、我的夢想通通讓你受不了?」她重複凌珊珊的話,冷冷的目光迫著陳立嘉。
陳立嘉不斷閃躲,低頭沉默。
見陳立嘉不講話,凌珊珊越俎代庖。「莊語萱,妳聽清楚,他是男人不是機器,不必為了妳的夢想拚命壓抑自己,妳大可以去找個機器人當男友,不需要浪費這麼優秀的男人。」凌珊珊鄙夷地輕笑。「賺錢計劃?升學計劃?結婚計劃?育兒計劃?創業計劃?妳那一堆計劃可以停止了,沒有任何男人受得了這種壓力,只有白癡才會娶妳!」
「妳確定?」
陌生男子的聲音傳進休息室,所有人紛紛轉頭。
在發現進來的是閔鈞時,眾人集體倒抽氣,是陸閔鈞耶!
莘辰的多數師生都認得他,幾個月前閔鈞曾經到學校演講,他是校董的兒子,也是億新百貨的接班人。
那次演講的題目是「你敢或不敢」。
他談國外與國內的學生對於學習、人生和面對問題態度的異同。他的演講在學校造成一股旋風,成為不少學生心目中的偶像。
在演講中,他承諾推動公司內部成立基金會提供獎學金,給莘辰優秀的畢業生出國深造,這對有出國夢的語萱和凌珊珊而言是天大的吸引力。
閔鈞走到一群人當中,側眼望住語萱。
語萱呆了,凌珊珊更傻,她們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麼難堪的場景中。
淡淡的笑意劃過閔鈞眼底,舞臺下的莊語萱沒有舞臺上的氣勢,她有點可憐、有點慘,被眾人尖叫吹捧的校花被風吹打得有些殘破,戰鬥力不強嘛!還以為天下的校花都是一樣的,一樣驕傲、一樣自負,一樣睥睨天下,無人能夠欺負。
他同情弱者,於是伸手把語萱拉到自己身邊,再問凌珊珊一次,「妳確定只有白癡才會娶她?妳確定躲在後面讓兩個女人為自己決鬥的男人,叫做優秀?」
閔鈞的問題讓凌珊珊無法回答。陳立嘉當然是優秀的,已經有經紀人看上他,他早晚會在演藝圈發光發熱,但比起陸閔鈞……他怎麼還優秀得起來?
不過,她被高高在上的陸閔鈞討厭了嗎?獎學金她沒分了嗎?
悔恨交加、澀意湧上,她怎麼這樣倒楣,為什麼好運都輪不到她?她無法接閔鈞的話,只能恨恨瞪著語萱,都是她害的,是她的錯,是她讓自己變得這麼尷尬!
難道語萱就不尷尬?人生第一次被拋棄卻被自己崇拜的男人當場撞見,如果有可能,她更希望有朝一日光鮮亮麗地站在他眼前,向他自我推薦,但是現在……她想挖洞改行當田鼠。
低頭沉默著,語萱並沒有因為閔鈞站在自己這邊感到得意。
氣氛相當詭異,圍觀者都噤聲不語,但更詭異的情況出現了—— 
閔鈞轉頭,笑著問語萱,「妳有帶身分證出門嗎?」
身分證?當然有!學生證也有,語萱點點頭。
閔鈞又問:「那……今天嫁給我好嗎?」
眾人又集體倒抽第二口氣,他、他、他……王子在跟語萱求婚?!那她不就成了……王妃?
大家都傻了,語萱傻得更厲害。
這不是歌詞嗎?為什麼變成生活中的問句?
難道說,這只是一場夢境?等天亮醒來,她會發現畢業發表會還沒有開始,珊珊沒有懷孕,立嘉沒有提分手,她人生中的無數計劃依舊可以推行?
一哂,如果是夢的話,有何不可?
語萱笑開,雖然看起來有點呆呆的,但她喜歡這個嚇人的夢,所以她點頭回答,「我願意。」


手牽手,跟我一起走,過著安定的生活。
昨天已來不及,明天就會可惜,今天妳要嫁給我。
相同的歌詞不斷在腦中播放,語萱不清楚自己怎、怎麼會……這樣子……把自己嫁掉了。
她嫁給陸閔鈞了,為什麼?
因為想讓凌珊珊和陳立嘉難看?因為要反駁凌珊珊那句「白癡才會娶她」?還是因為知道陸閔鈞是凌珊珊的白馬王子?
她嫁給陸閔鈞了,已經在法院公證,陳立嘉和凌珊珊是見證人,公證後她的「丈夫」還請他們吃一頓大餐,結帳的時候,語萱發現那筆錢是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如果報復是她結婚的理由,那陸閔鈞呢?她不會自大到相信自己擁有讓人無法拒絕的美貌,令陸閔鈞怦然心動、一見鍾情。
語萱轉頭看向正在開車的閔鈞,他有一雙漂亮的手,光是握著方向盤的動作就讓人覺得他自信滿滿,這樣的男人,有什麼理由娶一個高職剛畢業的女學生?
他長得沒有陳立嘉好看,陳立嘉不太高約一七五左右,但是學校的明星人物,五官相當漂亮,是那種花美男的美,所以經紀公司才簽下他,所有人都相信他會紅,她也認同。
而陸閔鈞相當高,身高至少有一八五,看起來乾淨斯文,才二十三歲卻有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沉穩,他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睿智,彷彿什麼話都不必說就能說服人。
她是被他的目光說服才簽下結婚證書嗎?語萱不確定,但她確定自己已經嫁給他,並且即將面對一場家庭風暴。
車子在語萱家門口停下,這是一條小巷子,不在市區,巷子不大,無法容納兩部車並行,語萱的家佔這幢五層樓公寓的一、二樓,很小,兩層樓加起來不到三十坪。
很晚了,一樓的鐵門已經放下,活動看板被拉到鐵門邊,活動看板有兩面,一面寫著「阿華麵店」,一面寫著「阿語服裝修改」。
麵店是語萱媽媽的事業,另一面是語萱的兼差打工。
看看手錶十點多,語萱沒有這麼晚回來過,是下意識逃避,也是還沒想到足夠藉口解釋自己的已婚狀態。
所以那頓晚飯在陳立嘉和凌珊珊離開之後,她又坐了將近兩個鐘頭。
「後悔嗎?」關掉引擎,閔鈞問。
兩人視線對上,語萱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反問,「你呢?你後悔嗎?」
閔鈞篤定搖頭,回答,「不後悔。」
於是她又被他深邃的目光說服,追隨著他的回答。「不後悔。」
她知道這句話說謊的成分佔八成,但驕傲逼迫她、憤怒也在逼迫她,她不允許自己後悔。
想起凌珊珊的嫉妒與掩飾不了的怨恨,語萱咬牙發誓,她會努力讓自己過得很好,一直、不斷、持續地讓凌珊珊嫉恨。
「很好,把手機給我。」閔鈞說。
語萱把手機交給他,閔鈞打上自己的號碼、撥通,他發現有三十幾通未接來電是「阿華」打來的。
他看見未接來電,語萱也看見了,下意識深吸氣,戰事升級,她不知道自己的子彈夠不夠用,會不會一進門就是馬革裹屍,血濺沙場?
「我什麼時候過來接妳?」
「我需要一點時間讓家人接受我結婚的消息,你知道的,沒有太多人會在畢業典禮當天……」她對他點點頭,意思是「你懂的」。
閔鈞失笑。
確實,沒有人會在畢業典禮當天、在滿十八歲的隔天、在和男友分手當下,和一個陌生男子結婚。
「妳準備好之後,打電話給我,我過來接妳。」
「謝謝。」
這種對話不大會發生在新婚夫妻身上,但……所有老師都誇語萱有創意,所以在婚姻上頭,她的創意也讓人震驚吧。
推開車門,語萱有點心急,因為手機聲又響了!
匆匆跟閔鈞說過再見,她提著大包小包的表演服,慌慌張張在背包裡尋找鑰匙,這時候鐵門緩緩升起,語萱下意識抬頭,看見母親站在陽臺上,心臟一陣強烈收縮,她可以看見媽媽眼睛裡射出兩道青光。
等不及鐵門開到頂,她把東西一提,彎腰屈著身體進屋,東西一丟衝上樓梯,還來不及進門,木門唰的一聲從裡面打開。
「開車送妳回來的是誰?」莊茵華冷厲的目光射在語萱的身上。
她抿著唇,還沒想出好的說法。「媽,我有點累了,明天再談好嗎?」
但莊茵華擋在門前不肯退開,嚴峻的表情讓語萱心臟狂跳不已,她知道些什麼了?是嗎?
「再累,也要先把話說清楚。」
「媽,就是個朋友,沒什麼。」她垂下眼瞼,不敢直視莊茵華。
「妳說謊!」
「媽,這件事有點複雜,我們明天再談好嗎?」她一臉求饒。
「不就是為金錢出賣自己的靈魂,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哪裡複雜?」
語萱驚詫,猛然望向母親,她怎麼知道?但……她知道了,是凌珊珊!
媽媽恨爸爸,就把天底下有錢男人都恨上了,媽媽用自己的切身經驗教育她,不許她在二十五歲之前交男朋友。
所以媽媽不知道陳立嘉這號人物,但媽媽知道珊珊,知道她努力上進、積極追情成功,是女兒最好的朋友。
凌珊珊是媽媽歸類在「益友」區塊的人物。
果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知道「男人」是她們家的禁忌話題,尤其是「有錢男人」,珊珊知道什麼話最能挑起媽媽的敏感神經,也知道什麼話能讓母女反目。
這就是她的反擊?
可笑,她有什麼資格反擊?如果不是她搶走立嘉,不是她懷孕,不是她背叛友誼卻反控她不懂得自省,怎麼會招來陸閔鈞?又怎麼會有接下來的事?
「媽,我沒有為金錢出賣靈魂,妳不要聽凌珊珊亂講。」語萱焦慮,媽媽對她相當嚴格,她愛女兒卻是以虎媽的姿態來表現愛護之情,多年建立的威嚴讓語萱戰戰競競、戒慎恐懼。
「是嗎?把身分證拿出來,我看看妳的配偶欄。」掌心向上,莊茵華堅持的目光瞪著女兒。
深吸氣、抬起頭,她正眼迎視母親。「媽,妳一定要在今天討論這件事?」
「對。」莊茵華說得斬釘截鐵,沒有轉圜餘地。
語萱輕咬唇,半晌後回答,「我是結婚了,我已經嫁給陸閔鈞,他是個條件不錯的男人,有工作、有車、有房,也許能夠為我圓夢。」
這是她在簽下結婚證書之前從沒想過的,這是她用盡腦汁、絞出來說服母親的說詞。
「夢想?出國唸書?妳為了學費把自己賣掉?」越講聲音越高昂,莊茵華恨死自己了,她有讓女兒過得那麼不堪嗎?
生下女兒後她從早到晚都在工作,她努力攢錢,買房、買店面,她甚至想過等女兒準備好要出國唸書就拿房子去貸款,她可以親自完成語萱的夢想,不需要靠外面的男人!
「媽,我知道妳在擔心什麼。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受傷,我會努力讓自己過得好。」她試著安慰母親。
「妳不知道我在擔心什麼!那樣一個高不可攀的男人為什麼要娶妳?他背後一定有妳不知道的原因,他不會讓妳好過,莊語萱,妳不會幸福的。」莊茵華說得斬釘截鐵。
「媽,妳不要聽凌珊珊胡說,她嫉妒我,如果能夠,她更希望嫁給陸閔鈞的是她自己。」提起凌珊珊,語萱憤然不已。
她把她當成最好的朋友分享所有祕密,到頭來她卻用背叛來回饋自己。這樣不夠,還要離間她和母親,選這種人當朋友?她的腦袋一定被撞過!
望著女兒美麗卻倔強的臉龐,莊茵華嘆氣。「沒錯,凌珊珊嫉妒妳,但是妳有沒有想過,一個校董的兒子、百貨公司的接班人,條件這麼好的男人,想嫁給他的女人滿街跑,他為什麼選擇妳?」
因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因為他喜歡她的設計天分?因為她對他的事業有幫助?因為……她的「因為」相當薄弱,找不出更強而有力的原因。
但她已經嫁給他,這是不爭事實。
「想不出來嗎?很簡單,他一定有說不出口的毛病,說不定他是同性戀,需要一個妻子幫他製造婚姻和諧的假象,說不定他會對女人性虐待,說不定他有精神疾病,說不定……」越推論越恐慌,她怎麼能夠讓女兒嫁給這種男人?
「媽,不會的,他很正常,不是妳說的那樣。」就算他是,她也已經嫁了,只能硬著頭皮去承受,人生總會犯錯,如果這場婚姻是錯的,那她就要在錯誤當中學習成長。
見女兒反駁自己,莊茵華氣急敗壞。「不行,打電話給他,你們離婚,現在、立刻、馬上!」
她搶走語萱的包包,從裡面翻出手機逼她打電話。
語萱雙手背在身後猛搖頭,不肯接下手機。「媽,他是個好男人,我會和他好好相處,經營完美夫妻關係,妳不要擔心我。」
「生活不是妳想過好就能過得好,有錢的男人最擅長什麼?他們擅長粉碎女人的美夢!難道妳要和我走相同的路?妳要帶著女兒當單親媽媽?妳想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每天都在惡夢裡輪迴?嫁給他,就是妳不幸的開始。」
「對媽而言,我的存在是惡夢?」
語萱受傷了,她以為她跟媽媽是相依為命,是誰也不能缺了對方的關係,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媽媽的惡夢。
「不要曲解我的話,我指的是趙常山!」那個愛上她卻又拋棄她的男人,那個對她的生命狠狠揮刀的男人,她的人生已經悲慘至此,怎能允許女兒重蹈覆轍?
「媽,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趙常山,妳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李叔叔對妳不好嗎?張叔叔對妳不好嗎?妳大可以放下過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妳之所以不幸是因為妳不放過自己,是妳杯弓蛇影把所有人都當成趙常山,是妳不肯從惡夢裡醒來,是妳的性格太驕傲孤僻,是妳拒絕所有人的善意卻埋怨這個世界對妳不公平!」話說完,語萱想踹自己兩腳,天曉得她吃錯了什麼藥竟敢這樣對母親說話,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妳的意思是……所有的不幸全是我自找的?」莊茵華雙眼冒出火光,她的犧牲對女兒來說居然是自找的?
「我的意思是,媽媽可以讓自己脫離不幸,不必天天在惡夢裡輪迴。」她試著解釋,但顯然母親聽不下去。
冷眼看女兒,莊茵華口氣充滿嘲諷。「我脫不脫離是我的事,至於妳,我不允許妳陷進去。」
咬牙,語萱說:「愛情是妳的惡夢,不是我的,我的人生不會和媽相同。媽,放手吧,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陸閔鈞是個好男人,我和他會一起努力把婚姻經營好。」
「意思是,妳打定主意要和陸閔鈞在一起?」
「對。」
「給妳最後一次機會選擇,妳要陸閔鈞還是要我,如果妳選他,我們就斷絕母女關係。」心冷了,莊茵華不想再跟女兒爭執,她已經用自己的人生給她當前車之鑒,如果她依舊堅持,那就……當她從來沒有生過這個女兒。
「媽,妳不要逼我!」語萱哽咽。
媽不懂,她和媽一樣驕傲。
媽因為驕傲,寧可帶女兒過苦日子,也不願意尋求男人的幫助;而她因為驕傲,不讓凌珊珊得意,她寧願賭,即使這場婚姻的輸率很高,即使她將為這個錯誤付出重大代價。
「我要逼妳,在妳還沒有犯下更大的錯誤之前。」莊茵華恨哪,語萱分明清楚自己的爸爸是誰,清楚是誰造成她們的不幸,她都知道,怎麼還能允許自己犯錯?
她知道女兒倔強,但這件事情她必須比女兒更倔,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女兒埋葬一生。
母女對視,一眨也不眨,誰也不肯低頭。
「說!妳選誰?」莊茵華再逼她一句。
深吸氣,語萱想起凌珊珊得意的表情,想起她撫著肚皮勾住陳立嘉,一臉勝利者的驕傲姿態。
如果她退縮,凌珊珊會編出什麼謠言來毀謗自己?不要,光是想像她就害怕。
「我已經嫁給陸閔鈞了。」語萱說。
這句話已經做出選擇,莊茵華猛抽氣,腦子一陣眩暈。
這就是她養出來的好女兒,為男人可以捨棄媽媽,和自己……一模一樣?!哈哈,太好了,這就是她人生的原貌,忘恩負義的自己養出忘恩負義的女兒,現世報啊!
眼淚不受控地掉下來,她揚手往語萱臉上打去,啪地一聲,輕脆的耳光在女兒白皙的臉龐印上五根指印,打得語萱臉歪到一邊。
她承認自己對女兒很嚴厲,她怕語萱行差踏錯毀掉自己,她要求女兒乖巧聽話、勤奮上進,要她潔身自愛,別像時下女生那樣浮華虛榮,沒想到……她的苦心通通白費……
狂怒之下,她隨手抓起旁邊的衣架一邊怒罵、一邊狂打。
「我是缺了妳吃的還是缺妳穿的?妳有窮到要去賣身?妳以為嫁給陸閔鈞就能夠過好日子?錯!我敢預言妳會一輩子不幸,妳的人生已經毀了……
「妳有什麼好的?除了一張臉外,有什麼能耐勾引陸閔鈞那種男人?內涵?才幹?知識?閱歷?妳能給他多久的新鮮感?
「妳為什麼允許自己這麼下賤,給錢,妳就什麼都能做了嗎……那和妓女有什麼不同,早知道妳這樣,我何必把妳養大,乾脆生下來就把妳掐死……」
莊茵華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她語無倫次,在攻擊女兒的同時也攻擊了自己。
語萱咬緊牙關、強忍疼痛,望著母親狂怒的臉龐,滿腹委屈。
媽媽不知道她承受多少傷心,不知道自己今天過得多不容易,她應該支持她,不應該用話一再傷害她。
媽媽難道不懂她?不知道她不下賤、不拜金,不知道她若不是痛得昏了頭,不會去做這種傻事。
她是媽媽,不是敵人啊!她怎麼可以和凌珊珊站在同一邊?
隨著衣架不斷揮下,語萱的手臂出現一道道紅痕,所有的委屈與憤怒在此刻爆發。
她揚聲反抗,「對,我就是下賤,從我出生那刻,從我被叫私生女那刻,我就是個下賤女人,我的人生早就毀了,不是因為我嫁給陸閔鈞,而是因為我沒有父親。
「我渴望爸爸、渴望被男人疼愛、渴望一個完整的家庭,妳以為陸閔鈞是我第一個男人嗎?錯!我國中就有男朋友,我打算一找到工作就和他結婚,可是他弄大凌珊珊的肚子,不得不跟我分手。
「就算陸閔鈞會性虐待,就算陸閔鈞是同性戀,我也非當他的妻子不可!因為他跳出來解救我,因為他用一紙結婚證書讓凌珊珊嫉妒到眼紅!
「妳不要拿他和趙常山比較,趙常山只給得起妳一個虛幻的愛情,陸閔鈞給我的卻是有實質意義的婚姻。放心,我不會像妳,我會放下驕傲自尊,我會盡全力維護婚姻,我會努力愛上陸閔鈞,我會讓自己過得無比幸福,最重要的是,我絕對絕對不會讓我女兒被人家叫做私生女!」
語萱的哭喊讓莊茵華震驚,衣架墜地。她無法置信地望著女兒,這是她乖巧聽話、她說一就不會做二的女兒嗎?
原來,她也看不起自己?原來她這麼痛恨自己是私生女?原來她渴望男人?原來……衣架不在了,莊茵華抄起門邊的掃把往語萱頭上打下去。
「妳給我出去,我沒有妳這種女兒,出去、出去……就當我沒生過妳……」
第二章
看著語萱進屋,閔鈞微微一笑,他不急著離開,把車子停好關上引擎,他走出車外抬頭望向莊家的二樓。
莊語萱需要時間消化兩人結婚的消息,他也需要。
他有對強勢的父母親,他們對待孩子的教育方式很一致,從他出生那刻起,他們已經幫他安排好一輩子要走的路。
路很長,風景也不壞,但他不能左顧右盼,只能抬頭挺胸用比別人更快的速度朝目標前進。
他唸最昂貴的幼稚園,請最好的家教,他讀美國學校、出國深造,然後回國進入自家公司上班,接下來,應當理所當然的和父母挑選的女人結婚。
「喜不喜歡」從來不是他人生中的選項,他只有一個選項叫做「服從」。
青春期的他沒有叛逆過,當然兒童期、成年期也沒有,他是天底下父母最喜歡的那種孩子,但如今他痛恨自己的服從。
今天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叛逆—— 在母親傳資料給他的同時。
資料上有個名字叫做盧欣汸,家世背景都很優,學歷很高,據說性情品德也好得不得了。
他應該乖乖地在下一次的宴會裡主動去接近盧欣汸,分析她然後和她交往,兩年或三年的交往期吧,之後結婚替家族創造更大的獲利。
是因為這份資料讓他不耐煩,臨時起議決定叛逆的嗎?閔鈞不太確定,但結果是—— 他結婚了,和一個初識的小女生。
事實上,他早就認識盧欣汸,她是他的學妹,一個傑出優秀,並且很……要強的女人,她被製造出來的程序和自己相差不大,可以喊她「陸閔鈞PartⅡ」,他連自己都不喜歡了,怎麼會喜歡PartⅡ?
過去二十三年,他以一種機器人的型態生活著,喜歡不喜歡,討厭不討厭,快樂不快樂,情緒這方面的事不常在生活中出現,所以他不清楚「喜歡」是什麼樣的感受。
但,語萱讓他印象深刻。
他對舞臺上的她驚豔,才十八歲就可以這樣漂亮、這樣有才華,他相信二十八歲的她一定會成為男人競相爭逐的對象。
他只是想到後臺和她談談出國唸書、獎學金這方面的事,他有意栽培、延攬她為自己做事,卻沒想到會撞到那一幕—— 拉扯別人的頭髮、對人拳打腳踢的莊語萱,比舞臺上的她更搶眼,有一句臺語可以貼切地形容他的感受,就是—— 他被煞到了!
他的眼睛離不開她,她的美麗、她的狼狽、她的委屈、她的憤怒……她是那樣的鮮活清楚、那樣生動活潑地烙進他心底。
提起結婚,只是一時興起,他並沒想到語萱會點頭同意。
可是在她同意的那刻,他的心……居然妥貼了、踏實了,被「資料」弄得滿出肚子的煩躁瞬間消失,他整個人瞬間輕鬆起來。
隨著載她進戶政事務所、領表、登記,每個步驟都讓他更確定這是他要的。
很幼稚?他居然要靠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女生來表達自己的叛逆?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衝動沒腦,但他就是衝動了、沒腦了,並且……解禁似地快樂了。
她問他後悔嗎?
他篤定搖頭,快樂這件事只會讓人盲目追求,不會後悔的。
接下來呢?假戲真做還是和她簽下一紙婚姻契約,他助她完成夢想,而她當他的擋箭牌?
微微一笑,這時,樓上傳來的爭吵吸引他的注意,幾句嚴苛的批評讓他皺了眉心—— 
妳有什麼好的?除了一張臉外,有什麼能耐勾引陸閔鈞那種男人……
靠近、細聽,越聽濃眉蹙得越緊,閔鈞深吸氣,想敲開那扇鐵門。
心有靈犀似地,鐵門居然自己開了?他有超能力?
他還沒調侃完自己,就見語萱彎著腰從鐵門下面鑽出來,逃難似地往外奔。
在哭嗎?見語萱蒙著臉朝反方向跑,閔鈞一愣之後,迅速追過去。
追得近了,他聽到她的啜泣聲,心微微地抽著。
他抓住她的手臂往後扯,語萱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拉進一個寬闊的懷抱。
直覺掙扎卻掙不脫兩隻強而有力的手臂,猛抬頭,她才看清楚那是自己的丈夫。
啊……丟臉死了,他為什麼還沒回去啦?
她不掙扎了,反而把頭埋進他懷裡,如果這是洞,她願意往上面填土,等明年春天生根發芽後,再用另一副面貌對他。
閔鈞後悔,不應該讓她自己回去面對親人的。「委屈了?」
她沒回答,但情緒被這三個字勾起。
對啊,世界超級大委屈!
交往五年的男朋友變成死黨的入幕之賓,夢想與未來被婚姻取代,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企圖在母親身上得到安慰,沒料到她得到的卻是「斷絕母女關係」。
淚水一發不可收拾,她以為自己沒有淚腺這個構造,沒想到……委屈、傷心令她放聲大哭。
閔鈞認識語萱多久?不會超過十二個鐘頭,卻已經見識過發光發亮的她、倔強不屈的她,委屈哀傷的她,以及哭得像個無助孩子的她。
很鮮活的小女生啊,有這麼豐富樣貌,誰說他的新鮮感不會長久。
他低聲說:「走,我們回家。」


他的家很……很漂亮?很先進?很冷清?
每個形容詞都是正確的,卻也都不完全正確,房子很大將近一百坪,光是他的浴室就比她的房間大很多。
這麼大的房子只隔成三房兩廳。客廳、餐廳,書房、健身房和主臥房,所以每個房間都空曠得……難以形容。
一個主臥,代表他獨居,沒有與家人同住。
手指撫過的任何小角落都摸不到灰塵,代表他有潔癖。
而屋裡的家具擺設高級卻簡單,沒有多餘的物品,代表他極自律。
人家說,什麼人養什麼狗,可不可以以此推論什麼人住什麼屋?
「妳要先洗澡還是我先去?」
「我先……」飛快出口後,語萱想起什麼似地停頓一下,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問:「我可以先嗎?」
誰會狠下心拒絕一身狼狽的女人?
外面光線不足,只看見她的臉頰是腫的,進到屋子電燈大亮,她手臂上橫七豎八的傷痕清楚到讓人觸目驚心。
岳母下手真重,他應不應該為老婆申冤,跑去打家暴專線?
「妳先洗吧,我還有一點公事要處理。」
他體貼地領著她走到房間裡,十幾坪的房間旁邊連著一間很大的更衣室,衣服不多只有三成滿,更衣室後面接著浴室,浴室外面是陽臺。
這間屋子很大,包括陽臺,陽臺有採光罩,擺著洗衣烘衣機,還有大大小小的盆栽,沒有人澆水,葉片下垂,奄奄的出現缺水現象。
他在更衣室裡面找出長T和未拆封的男性內褲遞給語萱。「先將就一下,明天再去採購日常用品。」
「謝謝。」
他帶她走到乾濕分離的浴室,指著牆上的大櫃子說:「裡面有盥洗用具,需要什麼自己拿。」
「謝謝。」好像除這兩個字外,她找不出其他可以應對的話。
他點點頭,退出浴室。
關上門,語萱看一眼四周,這是個陌生環境、陌生的男人,她應該緊張的。
如果想像力不壞,她會聯想到藍鬍子、殺人魔之類的故事情節,也許到了明天清晨,她會發現自己腎少一顆、肝臟少一葉,整個人被泡在冰水中。
但是……並不,這個陌生環境加上陌生男人,竟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獲得紓解。

閔鈞站在書房裡,他應該習慣性坐下、習慣性地打開電腦或取出一本書閱讀。
但是沒有,他來來回回地走著,走了十幾趟,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他心底隱隱地帶著一絲說不出口的喜悅,當然,這種感覺不尋常。
正常的他應該開始計劃如何跟父母提這件事,如何在打消兩家聯姻想法的同時,還能繼續進行事業合作。
但他不願意想,只想……在幾分微甜的氣氛裡,靜靜地享受著。
可惜他的運氣不好,就在他進行「不尋常感受」時,手機響起,是他的母親。
「媽,這麼晚了有事?」
「收到我傳過去的資料了嗎?」陸母的口氣輕揚,心情相當好。
「收到了。」
「空出時間,我安排你和欣汸見面。」
「恐怕不行,除非媽希望我犯下重婚罪。」他直覺回答,沒有透過縝密的計劃,因此他母親當場爆炸——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已經結婚了,在今天下午。和盧家合作的企劃我會繼續進行,但如果這些計劃必須以結婚為前提,那麼恐怕得終止了。」
閔鈞淡淡一笑,帶著刻意的挑釁,但他心底沒有臉上表現出來的這樣篤定。
「你是故意的嗎?我早上才傳資料給你,你下午就結婚?」
他想三秒鐘,回答,「我是故意的,如果媽無法忍受的話,我願意離開億新。」
「你敢!離開億新,你就什麼都不是,你的房子、車子、存款,一夜之間將全數消失,你會變成可憐的平民百姓,不對,你會比他們更可憐,因為你不曉得普通人是怎麼過日子的。」陸母恐嚇。
她能不能威脅到閔鈞?答案是肯定的,連公車、捷運都不會搭的人,有什麼資格談獨立?
閔鈞靜靜聽著母親的威脅,心頭明白,想獨立?就得培養更好的實力,否則這輩子他都只能當父母親的乖兒子。
在母親喋喋不休的發洩過後,他掛上電話,然後向陸閔泱傳出一則訊息—— 
網遊公司要加速進行。

語萱洗好澡了,她有點慌,她和閔鈞一樣來來回回在屋子裡走,這麼大的房有利於散步運動,但和現在相關的運動不是散步,而在是床上進行、雙人的那種。
今天是洞房花燭夜。飯,一定要炒,還要用熱鍋加上大火,炒得轟轟烈烈,炒得纏綿悱惻,可是……他們真的很不熟啊……她要怎麼開這個頭?
她清清嗓子,問:「你覺得在進行某項運動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建立一點小交情?」話說完,語萱對自己翻白眼,她原地跳三下。「莊語萱,妳耍什麼白癡啊,使用者付費有沒有聽過?人家都付費了,還不給用,他可以告到消基會的。」
啊……她低叫一聲,把一頭半乾的長髮揉成雞窩。
所以要說……
頭髮一甩,她半仰脖子做出一個撩人動作。「老公,來驗貨吧,十八年未開封的全新貨色,保證是A級品。」
垂頭、喪氣……講什麼鬼啦,說不定陸閔鈞閱人無數,正牌貨已經吃到膩,A貨算什麼。
「算了、算了,直接說『關燈!上床!好膽賣走!簡單扼要』。」
兩隻手在半空中揮不停,語萱突然蹲下把自己死死抱緊,用力搖頭。「是歡迎光臨,不是更扼要!」
她糾結老半天,決定不管了,用力站起來展開手臂轉圈圈。「祝你洞房花燭夜快樂,拆禮物……」
圈圈轉一半,兩個人忽然面對面,閔鈞已忍不住噗地笑出來。
他在那裡站多久了啦?!
語萱想死、她超想死,二話不說跳上床用棉被把自己從頭到腳裹緊緊。
心情被母親弄得很糟的閔鈞捧腹大笑,而且一笑就停不下來,抱著肚子,他笑到胃痛。
半晌後,他走到床邊拍拍她的背。「出來。」
搖頭,死命的搖,語萱的臉在棉被下皺成老太婆。
「妳不出來,我怎麼拆禮物?」
「我不當禮物了……」
她的哀怨惹得他大笑不止。
「好吧,我要驗貨了,快出來,A級、B級得要驗過才算數。」他去扯她頭上的棉被。
早死也死、晚死也死,快點死一死好啦!語萱一把扯開棉被,大喊,「誰怕……」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跳出來,她的唇已經被封住,暖暖的、軟軟的、安全的、篤定的……很多很多正面的感覺,爭先恐後跳出來……


車子在大樓停車場停妥,閔鈞有兩個車位,上個星期賣掉一部車,他把那筆錢匯到陸閔泱的戶頭,今天他抽空去看過辦公室,簽下租賃契約,緊接著硬體設備進入,早已選定好的員工就可以開始工作了。
這是他的第一份私人事業,只准成功不准失敗。
今天是相當疲憊的一天,應付公事、應付父母親的質問又應付盧欣汸,好不容易下班,終於可以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
但……看一眼本該空下來的車位上停了一部賓士,呼……閔鈞仰頭,拍拍發熱的額頭,現在回家恐怕得面對另一場戰爭。
那是母親的車子,她迫不及待造訪他的妻子。
莊語萱會怎麼應對反應?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等他回家尋求安慰?應該吧,她才十八歲,他無法要求她做得更好。
推開門準備下車,但在左腳觸地時又縮回來,關上門,他把車子開出停車場,在隔壁的7-11前找到停車位。
停車、下車、走進超商、買一杯咖啡。
閔鈞坐在落地窗前,如果母親的車子離開,這個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
他不負責任?不,是他太瞭解母親的性格,母親是女強人,對於弱者不會窮打猛追,諷刺幾句、刻薄幾聲也就算了。
如果他回去,「強敵」在前,依母親遇強則強的性格定會火力全開,到時語萱會被流彈掃到,與其如此,在超商前等待是更好的做法。
打開公事包拿出牛皮紙信封,閔鈞抽出裡面的結婚契約書。
契約書裡載明兩人的責任與義務,並不是財產分開制或夫妻相處協議之類的,而是……更清楚的說法,是工作契約。
他不打算和語萱成為真正的夫妻,他只打算買她五年,她扮演他的妻子為他打理家務,阻擋不必要的相親活動,而他提供她足夠的月薪與未來保障。
這是很好的合作模式,沒有人會吃虧,他認為這是最理智並且聰明的決定。
但是他猶豫了,在那個吻之後,他並沒有驗貨或拆禮物,誰會對一個滿身傷痕、臉頰帶著紅腫的女人下手,又不是變態。
昨天那個……純粹是一個意外,或者更正確的形容是—— 看到「爆笑喜劇」後的直覺反應,沒有人可以否認,她昨晚的表現實在太逗趣,害得正經的他調皮了。
沒想到,一個惡作劇之吻,吻出他的蠢蠢欲動和心悸……
深吸氣,喝一口咖啡,味道不算好,但也沒壞得讓人吞不下去,只不過他討厭將就,於是把咖啡杯放到旁邊。
由此可證,他瞭解母親、母親對他一樣瞭解,她很清楚他無法成為平民,就算不自由,他也必須生活在貴族圈。
白色的賓士車緩緩從大樓地下停車場開出,車窗是打開的,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母親驕傲的下巴抬得很高,她板著臉表情僵硬,散發出「憤怒中」的訊息,她打開車窗,不畏懼狂風吹亂被強力髮膠固定的頭髮,這代表……她沒有在語萱身上下足馬威?
可能嗎?他無法想像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母親,會在十八歲女孩面前鎩羽。
將契約收進公事包,看著手邊的咖啡,不想將就的他直覺想把咖啡丟掉,但考慮三秒鐘,閔鈞還是把它喝光。
如果他的小妻子把母親惹毛,導致他必須提早體驗平民生活,那麼節儉於他而言將會是重要且必要的學習。

喝掉一大杯冰水,沒用;尖叫,沒用,怒火還是在胸腹間燒灼。
語萱深吸氣、深吐氣,拉梅茲呼吸法可以轉移疼痛應該也能轉移心痛,但三分鐘後,她發覺沒用。
她把全身衣服脫掉,站到蓮蓬頭下方沖水,濕透了、涼透了,可是……
搖搖頭,她憋住眼淚穿上衣服,準備重新回到廚房繼續處理晚餐,突然她想到超市滿千送的M&M巧克力,聽說巧克力可以讓人感覺愉快,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找出巧克力豆,撕開,把半包倒進嘴裡,洩恨似地大口大口咀嚼,把所有的委屈、怒氣通通嚼碎一起吞進肚子,巧克力進入食道了,但嘴裡還殘留淡淡的香甜,像……像昨晚那個吻……
一個吻,帶出點點的幸福感,沖掉所有的不平哀怨。語萱微笑,原來幸福才是對抗憤怒最好的手段。
明白了,她會想盡辦法讓自己過得很幸福,這樣她就不會再對別人感到憤怒,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

閔鈞進屋,有點……恍神。這裡是他的家?
屋子裡出現許多小盆栽,黑色牛皮沙發上面多了幾個橡木色抱枕,羅馬簾換成兩層布窗簾,一層白紗、一層變形蟲花樣的褐色窗簾。
比起自然空氣,他更習慣空調的溫度和氣息,但現在落地窗被打開,外面的茉莉花香飄了進來,有點熱,但甜甜的花香壓制了炎熱帶來的燥熱感。
廚房裡傳出聲音,他放下公事包走到廚房門口。
語萱在廚房裡忙,中島上面放著兩盤熱騰騰的菜,爐子裡熱滾滾的湯裡飄來濃濃的香氣,她飛快削著水果,刀起刀落、動作流暢得像藝術創作。
噹!烤箱設定的時間到了,她把烤箱的門打開讓蒸騰熱氣散發出來。
眼眶有股酸酸熱熱的感覺,那……叫做感動嗎?第一次發現,女人做菜的背影這麼性感。
回臺灣後,閔鈞搬離開父母的家,有潔癖的他雇用一位阿姨,在他出門上班後進家門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在他進家門之前燒好菜離開,他不習慣和陌生人處在同一個空間。
阿姨的廚藝不壞,他會有不錯的晚餐,只不過是冷的,他不曾抱怨過也不覺得有哪裡不對,但現在他知道哪裡不對了,他喜歡溫度,喜歡熱菜,喜歡有人對自己用心。
語萱把削好的水果包上保鮮膜放進冰箱裡,從烤箱裡面端出內嫩外酥的烤魚,聞一下。
「超香的,莊語萱妳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婆,妳不冠軍誰冠軍?妳不優秀誰優秀?陸閔鈞娶到妳是最最最幸運的事!」她唱作俱佳地捧著魚在空中劃來劃去,然後開始唱起亂七八糟的歌。「回家……回家……歐巴回家……」
噗,閔鈞忍不住笑了。
語萱的動作被他的笑聲定住,用一陽指點穴已經是天下奇功,用笑聲點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喀喀喀,她轉身面對閔鈞。
正經的他又被她搞得性格丕變,左右各伸出兩指在耳朵旁邊飛快彎著,笑說:「歐巴回來了。」
呃……她想死,真的、超想!
下一秒,她笑瞇眼,把魚端到他面前,說:「回來啦,要不要先洗澡再吃飯?湯再十分鐘就好。」
他把鼻子湊上前深吸一口。「果然是冠軍老婆才做得出來的料理,娶到妳真是我最最最幸運的事,老婆,我先去洗澡了!」說完,他哈哈大笑,轉出廚房。
他學壞了,不過……壞得很快樂。

語萱把菜端上餐桌,拿剪刀走到陽臺,今天剛買的茉莉花開滿枝頭,她剪下十幾朵放在小碟裡,把香氣留在屋裡。
關上窗戶、打開冷氣,走到CD架上挑選一片鋼琴演奏曲。
她滿意地繞著屋子轉圈圈,這就是她夢想中的家,大大的、寬寬的、美美的、香香的,噢……這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天堂。
閔鈞在抽屜裡給她留下幾萬塊和一張副卡,她本打算買幾件換洗衣服之後就回家打掃,她想,會把屋子維持得像樣品屋的男人肯定有或輕或重的潔癖,沒想到他是雇了阿姨。
既然打掃工作有人代勞,她就花大把時間採購。
她買了裁縫機、買一堆布料和裁縫工具,訂十幾個盆栽,還去大賣場購足需要的食材。
這天,閔鈞忙碌、她也不遑多讓,她做了新窗簾、新抱枕,把盆栽換上各種造型的花器,幸好阿姨幫不少忙,否則她肯定做不了這麼多事。
相當忙,但語萱忙得很有成就,一天下來,清冷的豪宅添入些許人氣,阿姨幫著她洗菜備料,她和阿姨談論著閔鈞的喜好,如果不是……不是婆婆的突然造訪,今天會是完美而充實的一天。
閔鈞洗好澡出來,看著滿臉笑意的語萱,忍不住彎了眉毛,只是又不禁疑惑著在母親這枚地雷炸過後,她怎麼還能保持好心情?
「吃飯?」
「好。」
盛好飯,兩人面對面坐著,語萱說:「試試看合不合口味?如果不喜歡可以告訴我,我會改進的。」
他夾起一塊魚放進嘴裡,滿意……她的手藝不差,在普遍女人不下廚的現代,她相當難得。
「誰教妳做菜的?」
「是……自學方案。」
「做菜也有自學方案?」有沒有十二年國教?學測統計?
「我五歲就知道熱水滾了才可以放麵條,知道麵和湯要分開煮,煮出來的味道才會好,那時候我還不會滷肉燥,但我知道麵湯裡面除了加蛋和青菜之外,還要灑上香油和胡椒粉才會香。」
「五歲?說謊不是一種好品德。」他不習慣一面吃飯一面說話,不過他發現養成這個習慣並不困難。
「誰說謊,我媽是開麵店的,我就算偷看也看會了。十二歲時,我已經可以獨立做出一桌菜,我跟媽建議改開自助餐館,我可以幫忙,但媽不希望我走這一行。」
「她希望妳走哪一行?」
「命好的那一行,光鮮亮麗的那一行,功成名就的那一行。」
語萱很清楚,母親從不期待自己反哺卻期待她優秀傑出,是因為傲氣,因為母親想讓父親知道,就算沒有趙常山,莊茵華照樣可以將孩子養得不輸人。
「妳父親呢?」
閔鈞的問話像一根針,迅速爆掉她這顆氣球。
猶豫片刻後,她回答,「我沒有爸爸。」
「爸媽離婚了?」
「不對。」
「不對?」
「年輕時候的媽媽很天真,以為愛情就是全世界,可是在很多男人眼裡愛情只是某個有趣的遊戲,可以作為休閒娛樂,卻不是過日子的必備工具。然後我媽懷孕了,她以為那個她深愛的男人會因為我放棄原有的婚姻。」
「他沒放棄。」他說得篤定,不是疑問句。
「對,他反過頭來要求我媽放棄我,我媽說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她第一次檢視自己的愛情,突然間覺得一廂情願是很可怕的事。愛情,是她過度自信、過度自我膨脹的想像力。
「我媽很驕傲,她帶著我離開,獨自把我扶養長大,她不斷告誡我愛情的真面目和電視演的不一樣,我必須當個聽話的乖孩子,永遠不沾染這個毛病。
「我壞,我陽奉陰違,也許是渴望安全感,渴望身邊有個男人像爸爸那樣寵我,所以我國中就開始談戀愛。」
「陳立嘉?」
「對,他給我買早餐,每天把腳踏車停在巷子口接我上下課,他很溫柔,他對我很好,我認為媽媽遇見錯誤的男人,我不會這麼倒楣……然後,你昨天看見了,薑是老的辣,我媽的話準確到讓人憎恨。」
他想說,她和她的母親一樣驕傲,不會有太多的女生為了讓背叛者難看而嫁給一個陌生男子,但她臉龐的落寞阻止了他的發表欲。
初戀失去得那樣突然,肯定很難過吧,不哭、不鬧不代表她的心和表情一樣平靜,她只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女生啊。
她深吸氣,笑得很甜,故作姿態告訴他,「我沒事,我很好。」
她很美麗,一個漂亮女生壓抑悲傷、故作堅強,又笑得一臉燦爛……沒有男人可以拒絕這種女人,包括他。
所以此刻,結婚契約已經被他揉成團、撕成碎片—— 在心裡。
「陸閔鈞!」她咬牙,喊著他的名字。
想朝他撲過來了嗎?閔鈞拭目以待。「我在。」
「我絕不會離婚,雖然我們的婚姻不是以愛情做為起點,但我會盡最大的力氣成為讓你滿意的妻子,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改,我會想盡辦法符合你的標準。」
她宣誓似地講出這段話,不浪漫、不符合大男人對小嬌妻的幻想。
但……閔鈞怦然心動,她的堅決、她的篤定,她眼底不容置喙的決心讓他硬硬的心融化。
她的口才不好,但她的態度誠摯,她說服了他,讓他相信她會傾盡全力爭取和他在一起。
突然間,他被重視了,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很強大、很厲害,他再不是那個處處受控於父母的乖乖牌,他是個男人,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維護自己的家、自己的女人。
笑,不再是淺淺的、淡淡的,而是深深的、濃濃的。
無法否認的開心,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他用力點頭,說:「好,我期待妳的表現。」
「我從來不讓人失望的。」她斬釘截鐵地掛保證。
只有別人會讓她失望,對嗎?比方最要好的朋友、交往多年的男友,比方剛就任的……新婆婆?
心頭微扯,一點點不捨、一絲絲的憐惜,閔鈞問:「不委屈嗎?」
「嗯?」她沒聽懂。
「我母親來過,不是?」
語萱有點小埋怨,才剛把怒氣排除呢,他又來重啟記憶。不過她學會了,雖沒有M&M,但她閉眼想像唇舌間的香甜,想像那個調戲似的親吻。
再度與他眼對眼同時,語萱笑了。「我要在此做一個重大宣佈。」
「宣佈什麼?」
「一個小時之前我改了名字,從小麻雀改成大鳳凰。」說完,她咯咯地抱著肚子笑起來。
他想過她的反應,有很多種假設,但沒有一種是她表現出來的這樣。
閔鈞也跟著笑,只不過心頭滲出微酸,這個小女生是怎麼回事,怎麼老讓他胸口難受?
語萱一邊笑著一邊往自己碗裡夾菜,一邊吃一邊說:「相信我,我會努力讓自己成為斑斕絢麗、高貴典雅、無與倫比的大鳳凰。」
如果「拚命吃」是一種宣示,那麼……他也夾起一塊魚放進自己的嘴巴裡,一面嚼一面說:「我相信妳會做得很好,不過別擔心,妳當鳳凰,我就跟妳飛上枝頭;妳當麻雀,我就陪妳在屋簷跳躍;妳當魚,我跟妳入水;妳當風,我陪妳環遊世界。」
食不語是基本禮節,但他忘記教養跟她聊起天;他本是再篤實不過的男人,但他變得誇張,他學壞了,被小妻子帶壞的。
可他壞得……語萱好喜歡,就算這只是有口無心的作文造句,就算這些話有百分之九十違心,她依然聽得好滿意。
有的女人需要帥哥來滿足眼睛,而她喜歡甜言蜜語來滿足耳朵,她是聽覺系女孩,他的話猶如一斧頭砍進她心底。
這天晚上,閔鈞隨手把婚姻契約書藏在衣櫃最下層,他不要契約卻留著契約,因為五十年後再拿出來看,他會知道如今的自己有多幸運。
只不過閔鈞不曉得,在兩年後,他會有多後悔自己這個動作。


婚姻生活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交往多年甚至長期同居的男女朋友,即使進入婚姻也不見得能夠很快適應。
但對陸閔鈞而言,並不!
他適應得相當好,因為他的小妻子很盡心,也因為她投放的飼料很好,讓他這個機器人漸漸轉型。
他的妻子(很會做飯,很逗趣,很讓他怦然心動)×3。因為很重要,所以要講三次。
不過,同樣的話他對別人講三次,卻對自己講過三十、甚至是三百次。
這時候的他完全同意自己是上天眷顧的男人,他的幸運指數是正常人的無數倍。
針對這一點,過去的他會強烈反彈,有不少人說他幸運、啣著金湯匙出生,說他命好會投胎……他的回應是冷眼一枚、臭臉一張,而現在再有人說他幸運,他會發出一張暖暖的、不屬於機器人的笑容。
慢慢地,辦公室同事發現他下班後不會在公司裡多待一分鐘,他每天都在期待下班;慢慢地,陸閔泱發現堂哥經常莫名其妙的傻笑、開心著。
沒有人會否認,閔鈞正在幸福著。

剛吃一口香辣口味的蠶豆酥,他就辣得皺眉頭,接連咳好幾下。
語萱跳起來衝進廚房端一杯牛奶過來,閔鈞喝掉大半後才放下杯子。
看著他紅腫的嘴唇,語萱忍不住失笑,從沙發後面攀住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頰邊說:「不能喝酒、不能碰辣,一點點刺激都忍受不了,看不出來我家老公是好寶寶。」
她說得他耳朵微紅,拉著她的手引她走到自己身前,一個施力,她跌進他懷裡。
「後悔了嗎?平淡如水的日子、機器人丈夫,生活無趣?」
她笑著環住他的腰繼續調笑。「不會,口味清淡有益健康,既然嫁了,我會學習清心寡慾。」
突地,他俯下身壓著她一陣狂吻,很刺激的那種吻法,吻得語萱呼吸狂亂喘息不已,他好聞的薄荷香染了她一身。
許久,他鬆開她,看著雙頰微紅的語萱,得意問:「怎樣?夠不夠刺激?」
她故意舔舔嘴唇,偏著頭望他。「這種程度?一顆星。」
他立即張牙舞爪地把她打橫抱起來,說:「要五顆星嗎?沒問題!」
他們進了房間,他的手滑進她的衣服裡面,從一顆星的熱吻進階成五顆星的活動,在大白天裡進行……
等到再度躺平,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情。
他問:「晚上吃什麼?」
「麻油雞加麵線,飯後水果五樣,蘋果、奇異果、葡萄、香瓜和香蕉。」她扳動手指,一樣一樣算。
「宵夜吃什麼?」
「藍莓桑葚醬優格和咖哩餃。」
「明天早上吃什麼?」
「地瓜稀飯、炒空心菜、花椰菜、三色蛋、醋溜魚片。」
很無聊的對話,但閔鈞喜歡,喜歡聽她一樣一樣算著要用什麼填飽自己,喜歡她把所有的心思用在自己身上。
「明天中午會幫我送便當嗎?」
他想和她吃午餐?早餐、午餐加晚餐,有夫妻黏得這麼緊的嗎?不過……她喜歡。「好,幫你送,做壽司和味增湯好嗎?」
「閔泱說,妳的咖哩餃有專業水準。」
語萱問:「那水煎包呢?蔥油餅呢?檸檬蛋糕呢?千層派呢?」
她問的,全是閔鈞拿去賄賂網遊公司員工們的點心。
沒辦法,是合夥公司,但老公出現次數不多,為了讓員工對自家老公有向心力,語萱只好使點小招數。為了這些招數,她都快變成專業廚娘了,不過能夠為他做事,她都喜歡。
翌日做好早餐,語萱跑進更衣室裡叫人,閔鈞正在挑選領帶,對於穿著他有些挑剔。
看一眼他身上的襯衫,語萱忍不住暗自得意。
一有空閒,她就給閔鈞做衣服、做領帶、做手帕,每件衣服的小角落她都偷偷繡上S字樣,代表她的「萱」字。
她做的西裝褲和襯衫被挑上的機率比衣櫃中其他名牌更高,因此她決定拜師學做西裝,再不久,他的衣櫃裡會有滿滿的她的作品。
「試試這條。」
見她取出一條深紫色領帶,他接過手比劃,點頭、打上了。
她從身後環住他的腰,對著鏡子欣賞自己打造出來的男人。
他把她拉到前面,換他抱住她,下巴頂在她的肩膀上,看著笑不停的她,跟著笑開。
「笑得這麼妖?有事嗎?」閔鈞問。
「得意嘛。」她從上到下輕扯一遍。「我的衣服、我的領帶、我的褲子,我的……」她往後仰,捧起他的臉說:「我的帥老公,我嫁了個閃亮亮的黃金丈夫呢,有誰能比我更幸運?」
他很滿意她的誇獎,低下頭給她一個響亮的親吻,預估中,這個吻應該在三到五秒中結束,但是他的小妻子太誘人,三秒變成三十秒,撫著脖子的手不自覺撫上她的腰、她的胸口。
清晨的陽光下,語萱的肌膚白皙柔嫩得教人別不開眼,他親著親著,力道不知不覺就變大了。
語萱抓住他的衣服,他的唇舌、他的氣味、他的指尖強烈地刺激著她,她和他同樣的難以自抑,同樣地為對方著迷。
開著空調,但屋裡的空氣熱得像火,她漸漸癡迷,漸漸沉淪,漸漸狂亂,漸漸地在他的攻擊下失去自己。
「閔鈞……」她輕喊著他。
柔柔的聲音教他怦然心動,他深邃的雙眸迸發出動人而璀燦的光芒,他抱起她回到床上,褪去兩人的衣服以最親密的姿態與她交纏。
她跟隨著他的律動,跟隨他的顫抖,跟隨著他低喘呻吟,他們在慾海中迷失了自己。
抱著她的雙手驟然收緊,他親吻她的唇、親吻她的頸,他將頭埋進她的肩窩,帶給她更強烈的風暴……
她抱著身上的男人,氣息依舊紊亂,他還在她的身體裡,他的四肢還與她糾纏,語萱輕輕推著他。「上班了。」
他搖搖頭,埋在她頸窩間的唇舌又有了動作,他一路往下滑落在她的豐盈上頭,輕輕吸吮,輕輕地教她心悸。
「不行啊,快遲到了。」
他咯咯笑著,唇回到她嘴邊,低聲問:「有沒有讀過長恨歌?」
「有。」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說著,下一波高潮再現江湖。
這天,從未遲到早退的閔鈞破了例。


家裡分外安靜,沒有花香、沒有菜香,沒有音樂,沒有……人氣……
在幾個月前,閔鈞很熟悉這樣的空間,現在卻覺得陌生,在一個女人把所有的氣味、聲音填入他的家後,他已經無法適應冷清。
丟下公事包走進廚房,廚房裡沒有人,頓時他恐慌起來。語萱走了嗎?岳母強行把她帶走了嗎?還是陳立嘉……他們舊情復燃了嗎?
閔鈞飛快跑進臥室,發現床上有人,衝上前一看……瞬間,胸口那堵氣消了。
在睡覺啊,是昨晚把她操得太累了嗎?他有點小得意,嫁給「能力高強」的丈夫確實不容易啊,他能夠體諒的。
他坐到床邊,笑著推推語萱,柔聲道:「起床了,小懶貓。」
語萱被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在發現閔鈞時嚇一跳。「這麼早回來?」
「不早,七點半了。」他指指自己的手錶。
聽見七點半,語萱嚇一跳,連忙拉開棉被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去煮……」話沒說完,人還沒站直,兩條腿一軟她又倒回床上。
閔鈞接住她,這才驚覺她在發高燒,他飛快起身從衣櫃裡找一件自己的大外套把她包起來,打橫抱起語萱往外跑,又恐慌了、又害怕了、又……心臟被不明異物壓縮了。

深夜十二點多,閔鈞坐在急診室的病床邊,握住語萱的手不肯放。
她燒到四十度,燒得迷迷糊糊的,還在擔心自己沒有買菜,閔鈞的心被絞出檸檬汁,連眼睛鼻子都泛酸。
閔鈞喜歡她一心一意想著他,但她卻想著想著忘記顧慮自己,他真自私,也好可惡,他無法不撻伐自己。
語萱張開眼睛時,看見閔鈞在親吻她的手背,珍而重之,胸口一下子被蜜汁給裝滿。
感覺到那微微一動,閔鈞抬頭,四目相接。
她說:「對不起。」
他說:「不要生病。」
兩個聲音疊在一起,但他們都聽見彼此的心意,語萱點點頭。「好,不生病。」
他說:「我害怕了……」
害怕她生病,害怕家裡變得空盪盪,害怕空氣裡沒有她的飯菜香……
「害怕什麼?」她問得有點小心翼翼,答案呼之欲出,但還是擔心,擔心他的答案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樣。
「害怕失去妳。」他正面回答,沒有閃躲。
一句話令語萱突然理解了,自己再也不能失去他,她要的不僅僅是這段婚姻,她還想要他的心、他的感情,想要一個害怕失去自己的男人,對自己一心一意。
第三章
送走閔鈞,門關上的剎那,笑容瞬間消失,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語萱將要獨處。
上次婆婆來過之後,阿姨被辭掉了,婆婆的理由很充分,有個吃閒飯的妻子,不讓她做家事,難道叫她爬牆?
語萱搖頭,不讓負面情緒存在太久,否則日子會加倍辛苦。她勾起微笑,開始打掃家裡。
陸母程馥珈上門的時候,語萱正在拖地板。
程馥珈冷冷看著她手上的拖把,問:「妳家的地板都是用拖把隨便揮幾下的嗎?妳不知道閔鈞有潔癖,這樣打掃可以嗎?」
語萱沒有反駁,轉身就走。
「我在講話,妳要去哪裡?」程馥珈大喊。
見她轉身,程馥珈悶壞了,她不是乖得像綿羊,自己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捏,怎麼啦?吃錯藥?竟敢當著她的面跑掉?是她對自己的威嚴免疫,還是閔鈞給了她免死金牌?
「我要去換抹布來擦地板。」
語萱乖乖回答,還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小綿羊。
莊語萱乖,程馥珈還是一樣不爽。
因為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笑得乖巧又溫柔,讓她覺得自己的拳頭打在棉花上,找不到施力點的感覺,很爛!
程馥珈吞下怒氣,朝她勾勾手。「過來,我有話對妳說。」
語萱心裡悶不悶?當然悶,不過她裝乖扮巧的經驗足足有十多年,所以不讓微笑卸任的能力可不是普通的強。
她溫順地朝程馥珈點點頭,心底卻複習起婆婆的至理名句—— 
妳知不知道自己配不上閔鈞?知不知道有多少名門淑媛排隊等著嫁進陸家大門?人可以蠢到不懂別人在想什麼,但不能蠢到連自己的分量都看不清楚。知所進退會不會寫,不會的話上網去查一查……
對這樣一位三不五時造訪的奇葩婆婆,語萱除了忍氣吞聲、裝乖扮傻之外,還能怎麼處理?
閔鈞大學畢業不久,絕對供不起這樣一間大豪宅。
認真算算,自己能過上優渥生活,公婆在某個程度上做出不小貢獻,所以冷言冷語、激烈批評、刻薄惡毒……她應該心懷感激地承受下來。
有沒有聽過吃人嘴軟?何況她吃的還是婆婆的心頭肉,不過是幾句傷自尊心的話,還好、還好……
轉換心態,咽下委屈、吞下難堪,她帶著滿臉溫婉微笑走到婆婆跟前。
「坐下。」程馥珈伸出粉紅色指甲,指指對面的位子。
「是。」語萱坐下,背挺得很直,屁股跟軍人一樣,只敢坐三分之二。
她的服從讓程馥珈鬆開緊繃的臉皮,從皮包裡拿出照片放在桌面上。
「她叫做盧欣汸,哈佛大學商學院畢業,是閔鈞的學妹,妳覺得她怎麼樣?」
語萱認真看,老實回答,「覺得她很聰明、漂亮。」
「不光聰明漂亮,她學歷高、脾氣好、才藝多、人脈廣,她是盧家的獨生女,身價非凡,這意謂著什麼?」
語萱「老老實實」地搖了頭。
「意謂著,如果她嫁給閔鈞,兩家的企業可以順利結合。像盧欣汸這種人才是陸家中意的媳婦,妳,並不是。」她說話不藏著掖著,有話直說,就算這話很傷人也無妨。
「哦。」她點頭賠罪,卻在心裡反駁:對不起,我已經是陸家媳婦,婆婆不認、但兒子認下了。
語萱同情地看婆婆一眼,不就是因為這樣,她才需要時不時跑到這裡來浪費口水?養一個不聽話的兒子著實讓人困擾,語萱理解她卻無法幫助她。
「哦什麼哦?妳以為我來這裡是看妳演一二三木頭人的嗎?」
所以呢?不演木頭人演什麼?塑膠人?
語萱苦惱,卻沒有傻到跟婆婆頂嘴,因為那不叫據理力爭,而是叫找死。
見語萱不應話,程馥珈火大極了,這個笨女人,閔鈞是被鬼遮眼了嗎?怎麼會看上她?
「離婚吧,妳同意離婚,我給妳一筆錢。」
語萱低頭,吶吶回答,「閔鈞不會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是我的事,妳只要簽字就好。」
她噘起嘴,委屈地搖搖頭。「婆婆對不起,閔鈞會生氣,惹他生氣的事我不能做。」
接下來,兩人的對話像鬼打牆似地,不管說什麼都會牽扯到閔鈞身上,然後同樣一句「惹閔鈞生氣的事,我不能做」做結尾。
碰到這種木頭媳婦,所有婆婆都會氣到吐血吧,不過程馥珈沒有吐血,只是罵人的話一串接一串狂飆。
程馥珈罵語萱是豬、罵她寡廉鮮恥、罵她出身不好想攀大樹……但不管婆婆怎麼罵,語萱都低著頭半句話不應。
一個小時之後,程馥珈第無數度敗陣,悻悻然離開,而語萱在那之後吃掉兩包M&M。
關上門,背貼著門,呼……語萱吐長氣,又挺過一次。
心煩、心亂,語萱拿起手機打開聯絡人名單用手指一個個滑過去,連續滑兩遍之後才發覺連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都沒有。
是啊,同學、朋友們,現在在做什麼?
上班?上學?像她這種以貴婦為職業的,少之又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和外面的世界,斷了線……


語萱帶著禮物,慢慢走近「阿華麵店」,招牌另一邊的「阿語服裝修改」已經被報紙貼掉。
語萱有位虎媽,她從小在棍棒下長大,她清楚母親所有的要求不是因為生活太艱苦需要洩恨,而是因為對她期待太深。
她是母親唯一的期望。
母親希望自己出人頭地,希望自己勤奮上進,而高中畢業立刻結婚,百分百不在母親的期望中,更何況閔鈞太有錢,「上流社會」四個字對母親的定義等同於「狼心狗肺」。
她必須深吸好幾口氣才敢走進店裡,在發現李叔的背影時,語萱升起一絲希望。
李叔是母親最好的朋友,他很疼愛自己,有他在,母親或許會……
發現門口的語萱,莊茵華深吸一口氣,高舉菜刀重重地往砧板上一剁,菜刀瞬間立在砧板上,店裡的兩桌客人轉頭,發現氣氛不對,反正快吃完了,大家趕緊付錢走人。
語萱站在門口,不敢再往前一步,她兩腿發軟,連「媽」都喊不出聲。
莊茵華覷她一眼,問:「誰叫妳來的,出去!」
「媽……」語萱抖著唇,低低地喊一聲。
「別亂喊,妳是鳳凰、我是竹雞,竹雞和鳳凰怎麼會是母女。」
「媽,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她顫巍巍地把禮物放在桌上,賠笑臉。「是我不對,我跟妳說對不起,可以嗎?」
「我承受不起。」莊茵華從料理臺後面走出來,抓起禮盒往馬路上丟,又連推帶拉把語萱推出店門口。
這是第幾次?語萱都快數不清了,難道媽真的希望她離婚?
「媽,妳到底要怎樣,難道妳不認我了嗎?」語萱憋不住喉間的哽咽。
莊茵華冷眼看她。「我的女兒已經死了。」
李叔聽不下去,嘆口氣走上前拉拉莊茵華。「講這種話有什麼意思,和女兒賭氣有用嗎?女兒是自己生的,就算做錯也不能老趕她走啊。」
莊茵華瞪李叔一眼,堵下他的話,不留半點情面。「如果你要替她說情,你也走!」
「妳這麼固執,將來要後悔的。」
「我已經後悔了,後悔當初為什麼把她生下來。」
李叔無奈,拉拉語萱說:「妳先回去,妳媽還在氣頭上,我勸勸她,過幾天妳再來。」
語萱走到母親面前,拉住她的手啞聲道:「我已經來過無數次了,我想,媽的氣永遠不會消,除非我像媽希望的那樣出人頭地,除非我比媽想像中更成功,否則媽不會認我的,對不對?」
「妳還有機會成功嗎?」莊茵華甩開她的手。
是,她沒有機會,這輩子她唯一的成功只剩下「不離婚」。
彎腰鞠躬,語萱說:「對不起,我讓妳失望了,我保證在媽原諒之前不會再來打擾。」
話說完,語萱走出麵店。
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氣勢很驕傲,但是一轉身,淚水立刻順著臉頰淌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驕傲什麼?她還有什麼好驕傲的?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可以傾訴痛苦的對象,她只有一個百坪大豪宅和一個越來越忙碌的丈夫。
語萱很清楚,如果哪天連閔鈞都不再支持自己,她將會一無所有,到時的她要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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