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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1901-E111904

《仵作娘子探案錄》全4冊

  • 出版日期:2021/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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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120
  • 優惠價:NT$ 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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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率滿分的女仵作VS.睿智的大理寺少卿
且看這對「前」夫妻如何聯手破案,帶著娃兒再續前緣~


藍海E111901 《仵作娘子探案錄》卷一
孤身帶著娃兒生活,紀嬋照樣過得風生水起,
憑藉擔任法醫的經驗,她女扮男裝當仵作,成為縣太爺倚仗的破案重要人物,
還因為奇特的驗屍知識與解剖手段,入了大理寺少卿司豈的眼,
眼見他因宿敵被殺而成為被懷疑的對象,她抽絲剝繭為他洗清嫌疑,
如今但凡有什麼疑難懸案無名屍等等,他都會找上她,
這人倒是有趣,會在她解剖時湊近觀看,還敢跟擺弄完頭骨的她一起用飯,
對於她那些難以解釋的現代分析,他也能仔細傾聽加以理解,
這樣一個膽大心細的人,怎麼就認不出她是多年前與他和離的孩子他娘呢?


藍海E111902 《仵作娘子探案錄》卷二
以仵作之身成為六品官,還在國子監任教,
紀嬋憑實力說話,以全新的人體概念和素描技巧令眾臣折服,
然而總有一人讓她既頭疼又拿他沒辦法──
司豈自從得知當年被迫春風一度,竟然開花結果後,那叫一個黏糊糊,
打著見兒子的旗號來她家蹭飯,專門買了點心討好兒子,
本想著把人灌醉早早滾回家,誰想卻讓他有機會留宿與兒子共枕眠,
之後隱藏身分去小倌館查拐子案時,這廝更是不再隱藏了,
藉著酒意吻了她,還直說要娶她……


藍海E111903 《仵作娘子探案錄》卷三
司豈覺得很苦惱,明明老婆孩子都在身邊,硬是連個名分都沒有,
幸好兩人在公事上非常有默契,可以說他倆合作就沒有破不了的案子,
除了事業得意,他們的感情也在相處過程中突飛猛進,
他遇刺受傷,她帶著胖墩兒搬進來就近照顧,連帶收服家中老小的心,
可惜母親始終放不開心裏的芥蒂,讓他一家團圓的夢想難以實現,
偏偏她的好許多男人都知道,除了左言這個萬年情敵之外,
現在還多了個才剛見面就迫不及待上門提親的冠軍侯世子……


藍海E111904 《仵作娘子探案錄》卷四(完)
靖王謀反,把剛從乾州查案歸京的紀嬋打了個措手不及,
幸虧司豈搶先一步帶他們逃跑,主動引開追兵,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司家人還傳承了一份剽悍,
司豈竟然提著油跑到城門邊,放火幫守軍禦敵,
司首輔則是在宮裡為皇帝擋刀,她趕緊去縫合治傷,
而謀反平定不代表天下太平,外敵金烏國蠢蠢欲動,
司豈受命押運糧草,而她也得帶上軍醫趕赴前線救命,
但這一路危機四伏,到了軍營還立刻聽說了命案──
寧州知府喪命,嫌犯又是在京城犯案的連環殺人魔……
白玉樓,筆名乃是偶得,望文生義就好,白玉堆砌的樓,與詩詞和典故無關,如果必須賦予其一個意義,那便是希望有一天,我的文字可以字字珠璣,我的生活可以精雕細琢。
我是北方人,生活在沿海城市的一名大女子。
喜歡宅,喜歡讀書,喜歡寫作,喜歡寫一個夢裏的故事,還喜歡讓每個女主通過奮鬥擁有一份自在灑脫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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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成親即和離
窗戶開著,卻沒有一絲風,溫熱濡濕的空氣讓人感到窒息。
紀嬋被一陣蟬鳴聲吵醒,她坐起身,就著些微晨光把臥室打量了一番。
鏤雕著精緻花紋的架子床,幾步開外有張貼著螺鈿的八仙桌,太師椅上的瓷畫在灰暗的光線中格外惹眼,靠在牆邊的條案上還擺著一架她曾學過十年的古琴。
裝修是舊式的,傢俱也是舊式的。
紀嬋按按額頭上方,激烈的痛感再次表明一切都是真實的,她確實穿越到了一個叫大慶的架空朝代,變成一個同樣叫紀嬋的十七歲姑娘了。
「妳不必尋死覓活,此事雖說是妳咎由自取,但到底因我而起,我會負責。」躺在她身邊的男人突然開了口。
負責?紀嬋轉頭看向對方,男人背對著她,寬肩膀,身材修長,長髮散落在褥子上,像團濡濕的海藻一般。
紀嬋記憶裏有這個人,他叫司豈,二十歲,表字逾靜,是原主大表姊的未婚夫,也是原主記憶中長得最好看的男人,只可惜沒有官身,家境也很一般。
原主與他被人下了催情藥,不慎滾到了一起。
兩人都是受害者,但女人受到的傷害總歸更大一些,如果司豈願意負責,對於紀嬋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車禍之前還愁嫁呢,這輩子剛開頭就談婚論嫁了,雖說對方不情願,但也許是個不錯的開始?
紀嬋翹翹唇角,又努力壓了回去。
「當然,如果妳不同意,那咱們便皆大歡喜了。」司豈起身下地,往隔壁走了過去。
紀嬋道:「我同意。」
原主聲線沙啞,略顯磁性,跟她上輩子那把清亮的嗓子完全不同。
她第一次開口,不免有些聽別人說話的感覺,愣了一下,過了兩息後才又說道:「謝謝你。」
如果司豈實在討厭原主,再和離也成,到時申請個女戶,有原主爹娘的嫁妝支撐著,不愁日子過不下去。
司豈停住腳步,轉過身,目光探究地看了過來。
紀嬋心虛地低下頭,原主愛慕虛榮,嫌貧愛富,一向看不上借住在魯國公府的司豈,言語上的冒犯時常發生,她剛剛那般禮貌,與原主的性格大相徑庭。
不過,原主遭此大難,性情大變,軟弱一些也是正常的吧?
司豈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收回目光,涼涼地說道:「謝就不必了,不過是一同受難,各自成全罷了。」
紀嬋不再嘴快,穿鞋下地,剛邁一步就感覺到來自雙腿的惡意,酸、軟、疼,光是站著都難以為繼。
她揉揉腿上的肌肉,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幾個少兒不宜的動作片畫面,慘白的臉一下子變成了大紅布。
司豈的臉也紅了,逃也似的進了淨房。
紀嬋拖著步子來到梳妝臺前,光可鑒人的銅鏡裏映出一張慘白的小臉。
人是美人,三庭五眼標準,眼睛大而有神,只是眉基稍高,眼窩較深,整體感覺凌厲有餘,嬌美不足。
若在現代,這樣的臉搭配將近一米八的竹竿身材足以讓紀嬋馳騁各大伸展臺。
但在古代,她這樣的姑娘便顯得不夠柔婉,而且她的骨盆窄,容易難產,大多會被未來的婆婆嫌棄。
頭上的傷被層層疊疊的棉布包裹著,滲出來的血已經乾透了,黑紅一片,血腥味和頭油味混雜在一起,極難聞。
紀嬋剛穿過來時,司豈正在瘋狂砸門,想讓人找個大夫,不料偌大的前院竟無一人應他。
傷口上只有司豈從包袱裏找出來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金瘡藥,有沒有用她不知道,但不衛生是一定的。
等從這裏出去了,她必須把傷口好好清理一下。
紀嬋用手指把亂成一團的自然捲打理順當,梳了個低馬尾,剛用綢帶繫上,院子外面便響起了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
司豈推門出來,說道:「來人了。」
「哦……」紀嬋還是第一次正眼瞧他,只覺又帥又酷,便多看了幾眼。
司豈輕蔑地掃她一眼,又道:「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妳什麼都不要說。」
說完,他在太師椅上坐下,姿態隨意,神態淡然,絲毫不見局促,頗有大將之風。
「行。」紀嬋對司豈又多了一些好感。
她到底是冒牌貨,多說多錯,不如先看著。
院門開了,紀嬋站起身,透過窗紗向外看。
一位身材修長、容貌俊秀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三個僕從,一個是管家,另外兩人是原主的貼身丫鬟。
兩個丫頭一個喊「姑娘」,另一個喊「表姑娘」,似乎很怕旁人不知原主在司豈的院子睡了一夜。
紀嬋搖搖頭,原主自作孽,非但身死,還眾叛親離,著實夠慘的。
她唏噓著,跟隨司豈迎了出去。
兩人到堂屋時,屋門已經打開了,中年人正好邁步進來。
司豈上前兩步,長揖一禮,恭聲道:「晚生見過國公爺。」
此一笑諂媚意味十足,紀嬋撇了撇嘴,暗道,所謂讀書人的氣節也不過如此嘛。
魯國公瞪著司豈,抬手指向紀嬋,厲聲問道:「你說,她為何在你這裏?」
司豈再打一躬,臉上多出幾分誠惶誠恐,從懷裏摸出一個信封呈了上去,「稟告國公爺,晚生與紀姑娘發乎情,卻未能止乎禮。晚生今日就去找官媒,明日上門提親,擇最近的吉日成親。」
啊?紀嬋嚇了一跳,這也太窩囊了吧。
所以,他的辦法就是粉飾太平,讓一切順理成章?
也就是說,不但原主白死了,她還要頂著腦袋上的致命傷儘快與他成親嗎?豈有此理!
她怒道:「你胡說,誰跟你發乎情了,分明是……」
司豈涼涼地看了紀嬋一眼,「分明什麼?分明是妳放蕩無恥,夜闖男客客院嗎?」
「你胡說,我當然沒……」說到這裏,紀嬋腦子裏靈光一閃,頓住了。
魯國公任戶部侍郎,有官有爵,位高權重,在朝廷中的關係網更是盤根錯節,不管司豈還是她,都沒有能力與之叫板,若想好好活下去,裝慫,吃下這個暗虧才是正道。
再說了,原主整天惦記國公爺的嫡長子、嫡次子,人家安排她嫁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年輕舉人已經算厚待了——客觀的講,原主自殺,泰半是她自己想不開。
她一個從現代穿過來的法醫,早已見慣生死,那麼真情實感做什麼?
紀嬋偃旗息鼓。
魯國公拍拍司豈的肩膀,說道:「你是好孩子,好好讀書,日後中了進士,陳家虧待不了你。」
司豈躬身致謝,又把信封往前遞了遞。
魯國公接過去捏了捏,從裏面取出一封信和一只玉佩,閱後又道:「逾靜雖說行事孟浪了些,卻很有擔當嘛,乃是至情至性之人,我家榕榕沒有這個福氣啊。管家,告訴夫人,把表姑娘的嫁妝理一理,再添一千兩銀子,找個好日子把親事辦了。」
管家一拱手,應了個「是」。
魯國公這才看向紀嬋,說道:「司家書香門第,一向規行矩步,望妳成親後謹言慎行。妳還有叔叔弟弟,莫辱沒了紀家所剩無幾的好名聲。」說到這裏,他一甩袖子轉身向門外去了。
紀嬋心想,有文化的人就是含蓄,不過是讓她閉嘴罷了,卻旁敲側擊地說了一大堆用不著的。
她掐了自己一把,想了想隔著時空的父母和小弟,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司豈對她的眼淚視而不見,慢慢收了唇角的諂媚,漠然說道:「妳回去吧,五天後便是吉日,妳準備準備。」說完,他也走了。
這臉變得可夠快的!紀嬋哂笑一聲,等司豈不見人影,抹了淚,朝二門去了。
紀嬋一進客院,守在門口的兩個五大三粗的婆子就給院門上了鎖。
她明白自己是被軟禁了,在堂屋坐下,朝婢女書香招了招手。
書香退後一步,防備地說道:「國公夫人已經把賣身契拿走了,妳休想再折騰我!」
紀嬋笑了笑,原主固然可恨,但其所作所為再噁心也是光明正大的,對書香也向來信任有加,就算時常責罵,也在底線之上。
書香和魯國公夫人聯起手來,給一個沒爹沒娘的姑娘家下春藥,既無忠誠也無道德,著實可惡!
她打不到國公夫人,需日後徐徐圖之,但這背主的丫鬟必須得教訓。
紀嬋拿起茶杯重重摜了一下,「倒茶。」
書香冷笑一聲,「不倒,愛喝不喝。」
紀嬋心中的邪火陡然變盛,抓著茶杯就擲了過去。
只聽「哎呀」一聲慘叫,茶杯狠狠砸在書香額頭上,落地時發出一聲脆響。
鮮紅的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書香用手一抹,糊了滿臉。
另一名婢女畫香見狀白眼一翻,軟軟地倒了下去。
書香看著手上的血,愣了片刻,隨即拔腿向外跑,「殺人啦,殺人啦!」
不多時,大門洞開,幾個婆子一擁而入,將書香、畫香帶了出去。
院子裏空無一人,紀嬋反而自在了,痛哭一場,自去淨房舀了水,把傷口清理乾淨,包紮好,上床休息去了。
一連三天,除一日三餐外,紀嬋再沒見過一個陳家人。
第四天,魯國公夫人身邊的管事婆子帶著一群人來了。
她們搬走了紀嬋從襄縣帶來的一整套新紅櫸木打造的傢俱,又送來了嫁衣、婚書和一千兩銀票。
第五天傍晚,紀嬋拎著包袱,被幾個婆子壓著上了司豈帶來的喜轎。
這一整日,原主的姨母和表姊弟依舊不曾露面。
紀嬋像個乞丐一般被人打發了,鴉默雀靜地成了司豈律法上的妻子。
司豈在西城有房,還是座三進大院子。
喜轎停時,大門口既無迎親之人,也無鞭炮鑼鼓之音,冷清得跟在魯國公府的院落一般。
紀嬋的心徹底涼了下來,她想了想,主動摘掉頭上的蓋頭。
「到了,下來吧。」司豈說道,聲音清冷無情。
轎夫掀開簾子。
紀嬋也不矯情,利索地扭了大腿一下,哭著下轎,邁著小碎步跑進了院門。
司豈也跟了上去。
兩人在外書房面對面坐下。
紀嬋擦乾眼淚,哽咽著說道:「我——」
「妳應該看出來了。」司豈皺著眉頭打斷她,「我不喜歡妳,當時答應娶妳,只是不想妳無辜送死罷了。我現在給妳兩個選擇,第一,和離,我給妳銀子,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第二,不和離,但我不會讓妳生下我的孩子,我送妳去莊子,妳過妳的我過我的。」
紀嬋揣度了一下原主的反應,一拍桌子,質問道:「所以你就是吃乾抹淨不認帳了唄?」
司豈無奈地搖搖頭,道:「妳要怪,當怪妳姨母和大表姊,她們為了與我悔婚,一手促成了這樁禍事,我同樣是受害者。如今我請官媒寫婚書,親迎妳過門,已然仁至義盡。」
紀嬋暗道,也是,此人再不濟,也把章程擺到了明面上,比國公府那一窩陰暗的渣滓有擔當多了。
她用帕子捂住雙眼,假假地嗚咽兩聲,說道:「不管和離不和離,你都不要我了,我要是有了孩子怎麼辦?」
原主身體不錯,小日子向來準時,她算過,五天前正是危險期。
司豈怔了片刻,鼻尖上飛快地泌出一層細汗。
他取出手帕擦了擦,說道:「如果不和離,自然一同撫養;如果和離了,孩子的歸屬妳說了算。如果妳想撫養,我再給妳兩萬兩銀子,但妳要給我一個保證,保證日後不會以任何藉口騷擾我的生活。」
紀嬋停止假哭。
兩萬兩銀子,這可是相當大的手筆了,司家不是書香門第嗎,居然會如此富有?或者,司豈根本就是在吹牛,只為把她打發了?
這時候,小廝遞上來一只木匣,司豈接過來,打開,放在紀嬋面前,「這是華生錢莊的銀票,一萬兩,只要妳肯和離就是妳的了。」
紀嬋捂住臉,垂下頭,靜默許久才道:「我同意和離,你寫個文書吧,孩子和銀錢的事都要寫進去。」
其實銀子她是可以不要的,但孩子的事必須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慶朝頗有唐風,女子改嫁者從不鮮見,便是原主在此,也一樣會同意和離。
畢竟跟守活寡、憋憋屈屈地看人臉色過活比起來,帶著錢財改嫁要瀟灑滋潤得多,只要不傻,這樣的帳人人會算。
司豈為了擺脫紀嬋,顯然認真做過功課了。
思及此,紀嬋冷笑了一聲。
第一章 女仵作一展身手
「吱嘎……」
肉鋪的門開了,門縫裏擠出一個圓滾滾的小胖子,他上身穿著一件薑黃色的厚棉襖,大腦袋上戴著棉襖自帶的棉帽子,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門檻有些高,小胖子的小短腿將將落地,鬆軟的白雪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小腳往前一滑,人就栽倒了,一屁股坐到了門檻上。
「Shit!」小胖子又脆又快地罵了一句。
他完全不懂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聽自家娘親罵得過癮,便偷偷學會了,時不時地學以致用一下。
「喲,胖墩兒又出來掃雪啦,你娘吶?」對面包子鋪的老闆娘揚聲問道。
「趙嬸嬸,我娘親做早飯呢。」胖墩兒艱難地撐著笤帚站了起來。
包子鋪的趙嬸子拄著大掃帚,直了直肥碩的腰身,對隔壁正在拉風匣的鐵匠說道:「瞧瞧,還是人家小紀會教孩子,胖墩兒還沒他娘小腿高呢,就想著幫他娘幹活了。瞅瞅我那幾個傻兒子,嘖嘖……人比人氣死人喲。」
恰好肉鋪左邊的雜貨鋪也開了門,走出一個紅襖紅裙的清秀姑娘,冷哼一聲,道:「讓個四歲小孩出來掃雪,她還是人嗎?」
胖墩兒一歪頭,凌厲地瞪了那姑娘一眼,「妳才不是人,我是出來堆雪人的。」他口齒伶俐,反擊又脆又快。
趙嬸子瞥了那姑娘一眼,說道:「讓四歲的孩子掃雪是不成,妳十五了,妳娘讓妳掃雪總成了吧。」
「我就不掃,我娘都沒說什麼呢,要妳管。」那姑娘跺了跺腳,又進去了。
「娘倆一大早上就吵,一里地外都聽見了,還沒說什麼。尖懶饞滑,一看就是個賠錢貨。」趙嬸子小聲嘀咕幾句,把自家前面的街道清掃出來,回鋪子裏去了。
胖墩兒拿著笤帚一點一點地把積雪掃起來,堆到窗子底下,起了一個尺餘高的小鼓包就停了手,扔掉笤帚,在雪堆旁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
他的棉褲厚,腿還短,這個動作做得頗為艱難,剛蹲一半就又摔了個屁股墩。
他立刻朝左右看看,見沒人注意到他,鬆了口氣,趕緊爬起來擦擦褲子上的雪,撅著小屁股,拍拍打打地堆起雪人來……
紀嬋出來時,胖墩兒的小雪人已經堆好了。
小雪人半尺多高,肚子大,腦袋小,臉上還有兩個石子做的黑眼睛。
雖說不夠完美,但雪人的雛形已然具備,對於一個三歲半的孩子來說相當難得了。
「嗯哼!」紀嬋清了清嗓子。
胖墩兒立刻回頭,小手笑嘻嘻地指向那片禿了一小塊的雪地,邀功道:「娘,我來幫妳掃雪啦。」
紀嬋點點他的小腦門,「雪人堆得不錯,雪掃得很一般喲。」她操起大掃帚,一劃拉就是一大片,「這才叫掃雪吶。胖墩兒,你等娘掃完雪,咱們再堆個大雪人,就站在你的小雪人身邊,好不好?」
「好。」胖墩兒眼裏有了幾分雀躍,自動自發地後退兩步,捂緊小嘴,防止飛起的細雪落到嘴裏去。
紀嬋動作快,不過一盞茶功夫,肉鋪前面的雪就被清理乾淨了。
她用鐵鍬把雪堆高,拍實,正要塑形,就聽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一人一馬從官道上跑下來,到街道上時,馬上之人「吁吁」兩聲,馬跑的速度慢了,踢踢踏踏地到了肉鋪門前。
中年男人下了馬,笑著朝紀嬋拱了拱手,「紀娘子,有大案子了,我家大人有請。」
紀嬋一怔,問道:「現場怎麼樣?」
中年男人道:「現場在進京的官道上,往來都是車轍和腳印,幾乎沒有勘察的價值,所以只是請紀娘子看看屍體。」
紀嬋點點頭,「那就不急了,朱大哥進去喝杯熱茶,稍等片刻,我把手頭的活兒幹完。」
「這……」中年男人猶豫片刻,還是說道:「大理寺少卿司大人回京,昨天到的襄縣,就住在襄縣的驛站裏,他在主持這個案子。」
司豈?紀嬋有些驚訝。
襄縣在順天府的管轄內,距離京城只有一天路程。
紀嬋經常為衙門工作,對京城的官場甚是熟悉。
三年前,司豈中了狀元,隨後新皇泰清帝繼位,任命前次輔司衡擔任首輔,司家重新回到大慶朝的政治權利中心。
司豈從翰林院的從六品編撰做起,三年間就成了正四品大員,升遷的速度堪比火箭。
紀嬋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司大人乃人間俊才,上任以來破獲奇案無數,即便沒有我,想來也會一如既往。而且現場已經被破壞了,我早到一會兒晚到一會兒也沒什麼關係吧。」她揮著鐵鍬又「啪啪」地拍了起來。
朱平有些無奈,把馬拴到拴馬樁上,搖頭笑道:「妳呀,妳這叫恃寵而驕。」
襄縣縣太爺朱子青出身京城豪門,雖是庶子,但很有能力,年紀輕輕屢破奇案。
不過其中大部分的功勞都來自於紀嬋,因此他很尊敬她。
朱平是朱子青信重的家奴,更是官府的捕快,為公為私,都會對紀嬋多幾分包容。
「朱大哥錯了。」紀嬋笑著否定了朱平,「朱大哥來之前我就答應孩子堆雪人了,我這叫信守諾言,對不對?」
「紀娘子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朱平是老實人,不善於爭辯,反正縣太爺和司大人要去鎮長家裏用飯,他們耽擱一會兒也沒什麼。
朱平幫紀嬋修過屋頂,還和同僚來她家蹭過幾次飯,對她家很熟,自去門房取了鐵鍬。
兩人一起堆雪人,速度必定更快。
不多時,小雪人旁邊有了個半人高的大雪人。
紀嬋抱起胖墩兒,讓他把撿來的石子嵌到大雪人臉上。
如此,雪人母子就算完成了。
用過早飯,紀嬋畫粗眉毛,換上男裝,出門前對胖墩兒說道:「娘去去就回,你好好跟橘子玩,不許打架,知道嗎?」
橘子叫齊承,是右邊隔壁齊大娘的大孫子,比胖墩兒大一歲。
紀嬋不在家時,就把胖墩兒交給齊大娘帶著。
胖墩兒喝了口水,問紀嬋,「娘,中午有豬排嗎?」他最愛吃豬排,這意思是有豬排他才聽話,沒有就看心情了。
「不但有豬排,還有雞排,任君選擇,怎樣?」紀嬋捏捏他的包子臉,她是賣肉的,最不缺的就是肉。
朱平嚥了一口口水,他吃過紀嬋做的,的確好吃。
「慈母可教。」胖墩兒豎起大拇指,大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看向朱平,「做人要信守諾言,朱伯伯,我說得對不對呀?」
朱平失笑,在他後腦杓上輕輕一拍,「原來在這兒等著哪,你小子太鬼了吧。」
胖墩兒側了側頭,沒讓朱平拍實,「我娘說了,這樣拍打腦殼容易產生腦挫傷,以後就不聰明了。」
「這可真是家學淵源吶。」朱平哈哈大笑。
紀嬋把孩子交給齊大娘,跟朱平一起趕往義莊。
義莊在鎮北,騎馬不到一刻鐘。
兩人趕到時,朱子青和司豈剛回來,兩撥人在門口相遇。
司豈站在刺眼的雪光中,肩上披著一件玄色斗篷,北風呼嘯,衣角裹著碎雪上下翻飛。
他身材高大,膚色冷白,眼睛深邃,高鼻從山根拔起,由側面看,輪廓極為清晰,弧度堪稱完美——紀嬋只覺得像個歐美混血。
「紀先生。」朱子青朝紀嬋拱了拱手,「司大人,仵作到了。」
紀嬋沒說話,拱手還禮。
司豈扭頭看了過來,見來人大約二十左右,身姿挺拔,大眼有神,唇色紅豔,有幾分男生女相,實在不像能破案的樣子。
他皺了皺眉,道:「他……能行?」
朱子青二十多歲,容貌清秀,身材微胖,哈哈一笑像彌勒佛一樣,「行,當然行,這裏風大,咱們進去說話。」
他與司豈是同科進士,關係熟稔,手一擺,率先進了門。
司豈又看紀嬋一眼,負手跟了進去。
紀嬋挑高一側眉毛,誰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呀,這位根本就不記得她了嘛。
不錯不錯,省了不少麻煩。
襄縣是原主老家,四年前她帶著一堆嫁妝回到這裏,沒過多久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已經拿了司豈的一萬兩分手費,沒想過再要他的兩萬兩銀子,更不想與他發生糾葛,便把紀家在城裏的老房子租出去,搬到吉安鎮,買了現在的鋪面房。
泰清元年,她靠給罪犯畫像搭上縣太爺,幹上了老本行,這幾年的確破了幾樁難破的案子。
但比起這位聲名遠播的司大人,她便差遠了,人家懷疑她的能力實屬正常。
她拎著勘察箱,跟著幾個隨從和捕快進了義莊。
「這是什麼?」司豈看著那張帶有溝槽的寬大停屍床。
「這叫解剖臺。」朱子青說道:「用鐵板打造的,可用水沖洗,水從這裏下去,順著地裏的管道能排進外面的坑井裏。」
「解剖?」司豈不明白,又看了剛進來的紀嬋一眼。
朱子青道:「一時說不清楚,司大人看看就知道了。」
紀嬋進來後沒急著過去,先把勘察箱放在一進門的工作臺上,從櫃子裏取出一件牙白色油布大褂,穿好,把油布做的手套戴上,這才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離著幾步遠,她就看見解剖臺上擺著半截屍體,沒有頭頸,也沒有雙腿,只有骨盆和軀幹,光溜溜的一段。
她看到的這個側面沒有明顯的外傷,也沒有任何顯著的外部特徵。
紀嬋知道,這必定是棄屍,現場被破壞,屍源不好找,司豈束手無策也是正常的。
走到解剖臺前,她正要繞過去,仔細看看屍體另一側,就聽司豈說道:「老王,你先看看。」
她抬頭看了一眼司豈,乖乖退到一邊,心道,這種屍體,沒有解剖什麼都幹不了,你是傻啊!
事實證明,不是王虎傻,而是紀嬋偏安一隅,坐井觀天,把大慶朝的仵作想得太簡單。
這個時代的仵作是有師承的,沒有師承的人,才會如襄縣的小仵作一般,只會一些浮於表面的驗屍技巧。
有師承的人,在屍檢上有獨到的手段和經驗,並掌握基本的解剖知識,王虎即是其中之一。
得到司豈的指令後,他把手裏那只尺餘長的小木箱放在解剖臺上,打開蓋子,取出一個皮褡褳,展開,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解剖刀具。
紀嬋看了看,發現除了有些工具設計不大科學之外,其他大多數都很趁手,與她的大同小異。
她自嘲地搖搖頭,暗道,居然輕視人家了,自命不凡真是要不得呀。
朱平把解剖臺頂端的吊燈搖放下來,摘下琉璃燈罩,用火摺子挨個點燃,再挨個罩上罩子,義莊裏一下子亮堂起來。
王虎用滴了醋蒜薑三種液體的布條蒙住口鼻,動手前先看看吊燈,再摸摸解剖臺,眼裏閃過一絲羨慕,說道:「這燈和臺子都很不錯。」他的聲音粗啞,極其難聽。
司豈笑著問朱子青,「朱大人給張圖紙如何?」
「這個……」朱子青為難地看向紀嬋,說道:「整個義莊都是紀先生主持修建的。」
司豈一愣,再開口時,對紀嬋不免多了幾分尊重,說道:「紀先生可否……」
王虎喜愛解剖臺和吊燈,必定喜愛仵作這一行,紀嬋尊敬敬業的人,她痛快地說道:「現在沒有,日後空了給朱大人送去。」
朱子青笑了起來,拱手道:「多謝紀先生。」
紀嬋把圖紙給他,便是賣他一個人情,與司豈無關。
認識三載,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司豈在女人面前吃癟呢。
司豈不以為意,紀嬋把圖紙給襄縣父母官,在他看來合情合理。
說話間,王虎已經打開了屍體的腹腔。
他的動作還算麻利,但在紀嬋眼裏就不夠看了。
王虎找到胃,切開,用瓷勺舀出胃裏的食糜,放到一只白瓷碗裏,聞聞,取出一根銀針放到碗裏攪拌,再湊近了仔細分辨著胃裏的東西。
之所以叫食糜,就是因為食物經過消化,呈粥樣,大多已經改變樣貌,不好辨認。
王虎端詳一會兒,取出銀針。
紀嬋見銀針不變色,說明死者沒有砷中毒,也就是所謂的砒霜
王虎放下碗,又在腹腔內翻檢片刻,大概未發現異常,這才說道:「大人,死者為男性,身形勻稱,皮膚年輕,大約在用餐的一個半時辰後死亡,胃袋裏有酒有肉,似乎還有蒙汗藥粉末,此人應該是在喝下混入蒙汗藥的酒後,被兇手殺死。」
說到這裏,他把視線轉向屍體肩頸,再看看骨盆斷端,然後把屍體翻轉,發現背後沒有任何特徵和損傷,又道:「斷端傷口沒有出血,說明這是死後分屍,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兇手下刀不夠俐落,力氣不大。」
說完,他看了看紀嬋,又看了看司豈,往後退一步,表示自己已經說完了。
然而只是這些,對這起拋屍案並無太大用處。
蒙汗藥,也就是麻醉散,治療外傷的醫館、走街串巷的貨郎、行走江湖的騙子,這些人手裏都有,並不罕見,要想藉此查到兇手並不容易,目前的關鍵是找到屍源。
「能判斷死者的年齡嗎?」司豈問道。
王虎想了想,「從這身皮肉來看,死者大概在十幾歲到三十歲之間。」
司豈蹙起劍眉,思索片刻,說道:「看來只能找找有沒有人報失蹤了。屍體被扔在京城往南方的官道上,死者有可能是襄縣的、官道附近村鎮的,便是京城人也有可能,需要擴大搜索範圍。」
他參與破案四年,又閱讀案卷無數,對驗屍有瞭解,認定屍體能給出的線索太少,便完全忽視了紀嬋,根本沒有詢問她的意思。
「襄縣目前沒有失蹤的案子。」朱子青笑著說道:「司大人不急,紀先生還沒有看過,等她看過,咱們再去各個地方找找也不遲,磨刀不誤砍柴工不是?」
案子發在襄縣,朱子青又是縣太爺,有絕對的主導權,司豈無權否決。
他視線向下,往後撤了一步,「好,紀先生請。」
紀嬋戴上口罩,照例先看屍體表面,說道:「死者男性,無屍斑沉澱,應該是人死後立刻遭到分屍所致。從屍體的肌肉彈性看,死者身亡不會超過六個時辰。兩個斷端無生活反應,確定為死後分屍,作案工具為斧頭,刃長兩寸左右。斷端皮瓣多,斧刃可能一頭卷刃,一頭鋒利。」
一名小吏模樣的年輕男子運筆如飛,飛快地把紀嬋所說記錄下來。
司豈本來陷在沉思之中,聞言抬起了頭,深邃的眼眸亮了亮,似乎有了幾分興致。
紀嬋看完屍體表面,刀子探進腹腔,打開小腸檢查一番,又道:「食糜到達十二指腸,說明死者在用餐後一個到一個半時辰內死亡,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日酉時到戌時之間,腹部臟器沒有其他問題。」
她這個說法其實跟王虎一致,只是比前者精緻些。
司豈笑笑,又低下了頭。
看完腹腔,紀嬋取出勘察箱裏的解剖刀,在王虎驟然亮起的目光中,劃開死者的胸腔,切開軟骨,換臟器刀,取出肺部和心臟。
「肺部無溺液,心臟無出血點,不是溺死也不是勒死和扼死。」紀嬋再換解剖刀,打開心臟,對著明亮的燈火細細看了好一會兒,又道:「心臟比常人大,此人大概死於突發性心疾。」
「哦?」王虎不服,「此判斷有何依據?」
紀嬋笑了笑,這要如何解釋?她能說「這個說了你也不懂,此人先天性心室間隔有缺損」嗎?
「結果就是這樣。」她一邊說,一邊翻轉屍體,打開肛門處,用止血鉗拉開肛門皺褶,取出一根棉籤往裏探了探,拿出來的棉籤上沾滿了白色液體,說道:「肛門呈漏斗狀,括約肌鬆弛,肛門皺褶消失,直腸內有男子精液,死者是個斷袖。」
「這話又是何意?」王虎有些茫然,隨後問了一連串的問題,「何為精液?何為十二指腸?何為括約肌鬆弛?何為肛門皺褶消失?這些詞是哪裏來的,紀先生師承何人?」
「恩師早已仙去,就不提了吧。」紀嬋直起腰,問正在記錄的年輕小吏,「小馬,記完了嗎?不要有疏漏。」
小馬叫馬則,經常幫紀嬋做資料的填寫和整理工作,對她的現代用詞頗為熟悉。
他還在寫,回道:「雖沒寫完,但我都記住了,紀先生無須擔心。」
王虎走上前來,看看紀嬋的止血鉗,又看看死者的肛門,仍是不明所以,只好求救地看向司豈。
司豈面無表情,他不是朱子青,對紀嬋沒有任何瞭解,更是聽不懂她說的屍檢辭彙,對她的判斷只是將信將疑。
信,是因為朱子青相信,他審過襄縣的案卷,朱子青的任期內沒有疑案。
不信,是因為紀嬋太過年輕,說出來的東西匪夷所思,無法置信。
他說道:「紀先生——」
紀嬋打斷了他,說道:「請司大人讓在下講完,然後在下再一一回答司大人的問題。」
朱子青知道她的習慣,點了點頭,「司大人,讓紀先生說完吧。」
司豈做了個請的手勢。
紀嬋道:「死者死於意外,非是他殺。」
王虎忍不住插嘴道:「兇手給死者下了蒙汗藥,怎會不是他殺?」
紀嬋笑了笑,端起盛著食糜的碗,「並不是蒙汗藥,應該是五石散,你之所以只看到白色粉末,是因為其他顏色的粉末在食糜中不好分辨。死者服用五石散後極度興奮,與人苟合時恰逢心疾發作,所以死亡。死者死在晚飯後,又立刻遭到分屍,說明分屍者有獨立的院落,且保證不會被人發現。
「冬季天黑的早,那個時辰無論襄縣和京城之人,都無法抵達拋屍處,因而吉安鎮附近的莊子可能性更大。在下大膽猜測,分屍者可能與司大人有舊,並知曉司大人回京,此乃挑釁。」
有舊,是句客套話,真實意義是有仇。
那麼,與司豈有仇,好男風,又在襄縣有莊子的人是誰呢?
司豈一震,看向朱子青,兩人異口同聲道:「任飛羽?」
紀嬋歪了歪頭,不置可否,開始動手收拾放在解剖臺上的工具。
王虎眼饞地看著她的解剖刀,厚著臉皮說道:「紀先生,這把刀……」
司豈一擺手,示意王虎不要說話,問紀嬋,「具體說說吧。」
紀嬋點點頭,也是,總不能她隨便說幾個人家聽不懂的名詞,就去抓一個四品大員的仇家吧。
她從死者腹腔裏掏出一小截腸子,「食物下嚥後,進入胃裏,經胃消化後,不同食物進入十二指腸的時間不同,這個說來話長,日後再行詳述。」說到這裏,她把腸子塞回腹腔,整理好,再道:「精液就是男子元陽,這樣說你們明白了吧。肛門處的異常是長期遭受侵犯所致,肛門括約肌鬆弛能從表面看出來,如果你們感興趣,可以仔細看一看,與正常屍體比對一下。」
她這話說得不太明白,但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男人們登時覺得屁股某處涼颼颼的。
知道紀嬋是女人的同僚們更是覺得此女剛猛無比,不敢直視,紛紛別開腦袋。
司豈看看王虎,王虎面露難色。
檢查婦人私處倒也罷了,師父傳授過不少經驗,但肛門這玩意他看了也是白看啊。
「大人,小人對這個部位瞭解不多。」他的聲音明顯弱了下去。
紀嬋笑著說道:「沒關係,瞭解不多就多瞭解瞭解嘛。」她伸出手,朝另一個停屍床比劃一下,「兩廂對比一下,你就會有比較直觀的感受了。」
「這個可以。」王虎有了幾分自信。
他把這塊軀幹移到一邊,和紀嬋把另一具屍體搬了過來。
這具屍體是乞丐的,饑餓致死,在義莊停放三天了。
天氣冷,屍身基本沒有腐敗,屍臭味不大。
王虎用止血鉗把兩具屍體的肛門處撐開,裏外研究一番,正色道:「大人,紀先生所言不虛。」
他比較時司豈也沒閒著,一直在旁邊觀看。
司豈點點頭,問紀嬋,「能看看心臟嗎?」
「當然。」紀嬋道。
王虎把乞丐的屍體翻過來,問道:「他的案子破了嗎?」
「破了。」紀嬋親自剪開縫線——她解剖過乞丐的屍體。
「那為何還要解剖?」王虎大為不解,而且還帶出一點不滿。
這個時代極重視身後之事,遺體解剖很難被世人理解和接受。
紀嬋理所當然道:「只有解剖才能徹底弄清他的死亡原因啊。」
王虎搖搖頭,取出心臟,與屍塊的心臟進行對比,發現乞丐的心臟確實要小上許多,又問道:「紀先生,人與人的心臟都一樣大嗎?」
他的言語中終於有了幾分恭敬。
紀嬋道:「不一樣大,正常人的心臟與其拳頭的大小差不多,所以到底是不是心疾還要看具體情況。」
司豈插了一句,「具體情況是什麼情況?」
紀嬋只好湊過去,點點心室間隔缺損的位置,「人的心臟大小不同,但結構是相同的,一旦有了不同,就必定有心疾。你們看看這裏,兩顆心是不是不大一樣?」
朱子青圍觀過幾次解剖,但從沒見過因心疾而死的死者,也趕緊靠了過來。
他的眼睛尖,很快就發現了不同,驚訝道:「確實不一樣,在這裏,司大人你看見了嗎?」
司豈直起身子,拱手道:「紀先生大才。」
紀嬋謙虛,「雕蟲小技罷了。」
朱子青道:「明明是病死,卻把死者分屍,還明晃晃地扔到官道上來,不是腦子有病就是有意為之。我在襄縣數年,從未發生過類似案件,司大人一來就有了,可見這種為難人的案子是衝司大人來的,那任飛羽還真是記仇呢。
「若非有紀先生,這等無頭案只怕要忙個人仰馬翻了,而且即便抓到人,他也早有準備能夠證明他的清白,屆時把事情往下人身上一推,事情就過了,他白白看場大戲,嘖嘖……這如意算盤打得真好。」
司豈道:「一切只是推斷,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他招手叫來手下老鄭,繼續說道:「深藍兄,你讓人帶老鄭去醉仙閣走一趟,查查任飛羽昨夜是不是也在。如果確實在,就讓人往任飛羽的莊子走一趟,在莊子附近找找新墳。」深藍是朱子青的表字。
朱子青頷首道:「這個推斷合理。你從江南歸來,任飛羽能知道你的行蹤,必定是湊巧碰見,醉仙閣最有可能。不過……你不親自去嗎?怎麼著也得殺殺他的威風吧。」
司豈眼裏閃過一絲輕蔑,「那可真是給他臉了,他不配。」
朱子青大笑,「到底是狀元,與我等俗人就是不同。那行吧,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說完,他看向朱平,「找條鼻子好使的狗,再多帶幾個人。」
「是。」朱平與司豈的隨從出去了。
司豈對紀嬋說道:「紀先生,事情辦妥後本官會有重謝,告辭。」
紀嬋正把心臟放回屍體裏,說道:「司大人客氣了,這是在下職責所在。」
司豈眼裏有了一絲笑意,冷厲的五官柔和不少,朝朱子青一擺手,道:「深藍兄,走吧。」
一行人眨眼間走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一個王虎和書吏小馬。
王虎長揖一禮,「紀先生……」
紀嬋笑道:「這些工具是在襄陽縣城南的鐵匠鋪打的,你跟鐵匠說要跟紀先生一模一樣的,他就會給你做了。」
王虎大喜,「紀先生高義。」
紀嬋笑了笑,穿針引線,開始縫合屍體,「這有什麼,不過幾件工具罷了。」
「那……紀先生可否讓在下學學這縫合之術啊?」王虎試探著問道。
「咳咳,咳咳咳。」小馬突然咳嗽幾聲。
王虎有些臉紅,腰塌下去幾分,但人沒動。
紀嬋明白小馬的意思,想了想,還是痛快地應了下來,「那敢情好,一起縫還能快些。」
給死人縫合不是難事,縫合好屍身,王虎便告辭了。
小馬收拾好紙筆,一份放到紀嬋的櫃子裏,一份自己收好,準備帶回衙門。
他對正在清洗工具的紀嬋說道:「紀先生不該教他的,好仵作的工食銀每月十兩,每破一個案子還有賞銀,所以這門手藝有師承,且只傳弟子。再說了,我聽我爹說過,這位王仵作小氣得很,這麼多年,從沒聽說他指點過誰。」
「怪不得呢。」紀嬋笑了笑,「我做仵作三年,從未聽過他的名頭。」
「仵作能有什麼名頭,呃……」小馬不屑道,又連忙改口,「不是不是,紀先生別誤會,我的意思是功勞都是大人的,不然司大人怎會升得這麼快。」
法醫這行在現代也沒多少人待見,更何況古代?
紀嬋對小馬不經意的輕視不以為意,說道:「那些都沒關係,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學。」
小馬在義莊做筆錄滿三個月了,十八歲,父親是朱子青的師爺,他本人不愛讀書,這才託他爹的關係在縣衙做了個小吏。
紀嬋覺得這小夥子人品不錯,膽子大,做事伶俐,對這行也不那麼排斥,就問了這麼一嘴。
「有,當然有!」小馬意識到紀嬋的真實用意,嘴角咧得老大,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師父,妳收我不?」
「你倒痛快,仵作可是下九流,不用問問你爹嗎?」紀嬋往一旁躲了躲。
小馬轉了轉身子,對著紀嬋「噔噔噔」磕下三個響頭,「師父,我家分家了,以後我爹就不管我了,我要學!」
紀嬋把洗乾淨的刀具用軟布反覆擦拭,收到勘察箱裏,「不急,即便分了家馬先生也是你爹,你中午回家說一聲,他若同意,你晚上再來我家,敬一碗茶,咱們把這師徒名分定下來。」
「行行行。」小馬歡天喜地的站了起來,更加賣力地幫紀嬋打掃解剖臺。


準師徒在義莊忙活時,司豈與朱子青到了醉仙閣。
朱子青喜歡這家大廚的手藝,只要來客,必定在這裏用飯。
兩人剛下馬,胖掌櫃便急匆匆地迎了出來,「縣太爺,小的有失遠迎……」
朱子青一擺手,問道:「朱平來過了吧。」
胖掌櫃連連點頭,壓低聲音說道:「來過了來過了,朱捕頭說的那位世子確實是在小店用的晚飯,就跟縣太爺的包間隔了一間,今兒也來了,一大幫人就在樓上。」
朱子青微微一笑,扭頭看向司豈。
司豈抬起頭,只見一扇窗戶正好關上,發出「啪」的一聲。
朱子青搖搖頭,「已經在這兒了,就等著看你笑話呢。」
司豈道:「也好,如此一來,朱平老鄭他們還能少些阻力。」
兩人進了醉仙閣,剛上二樓,就迎面碰上了以任飛羽為首的一干紈褲子弟。
七八個人擠在廊下,衣著花紅柳綠,臉上塗脂抹粉,個個擺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任飛羽身材高䠷,五官俊秀,但因縱慾過度,中氣顯得稍有不足,雙目無神,臉蛋浮腫,看起來不甚精幹。
他把雙手攏在袖子裏,先打了個呵欠,笑嘻嘻地說道:「這麼巧啊,司大人,朱大人,襄縣又有什麼難破的案子了嗎?」
司豈隨意地拱了拱手,「下官見過武安侯世子。」說完,他腳下一轉,進了掌櫃打開的包間門。
朱子青出身魏國公府,對任飛羽一樣不懼,當下如法炮製。
任飛羽頓時氣了個倒仰,冷哼一聲道:「神氣什麼,真以為自己是青天大老爺吶,別作夢了。不過有個好爹罷了,買官賣官,任人唯親,都他娘的什麼東西!」
有幾個紈褲附和道:「就是就是。」
也有人勸道:「算了算了,跟他較什麼勁啊,等著看好戲就是。」
紈褲們也進了包間,走廊裏重新安靜下來。
小廝給兩位主子倒上熱茶。
司豈喝了一杯,說道:「那位紀先生確實有點本事,你從哪兒找來的?」
朱子青得意地說道:「有福之人不用愁,她是自己送上門來的,一個月六兩銀子。怎麼樣,比你那個王虎好多了吧。」
司豈對此不予置評,只是拿起茶壺,親自給朱子青倒了杯茶,「深藍兄,不如……」
朱子青趕緊把茶壺搶過來,也給司豈倒了一杯,「打住,別說門沒有,就是窗戶也沒有。」
「深藍兄不把我當兄弟。」司豈道。
朱子青一拍桌子,「二話不說就想搶人,你把我當兄弟了嗎?」
司豈見他真惱了,只好打了個哈哈,「行行行,你的人還是你的人,日後有什麼案子,你借我一下總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朱子青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用完飯,兩人出了包間,準備去衙門等消息,剛要下樓,就聽樓梯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喊道:「世子爺不好啦,官府的捕頭去府裏抓人啦!」
朱子青與司豈面面相覷,各自閃到一邊,給來人讓出一個通道。
「讓讓,讓讓。」一個容貌清秀的小廝氣喘吁吁地從兩人中間穿過去了。
這時,任飛羽也從包間裏出來了,問道:「把誰抓走了?」
那小廝道:「就是小五,小五正帶人挖墓穴呢,沒辦法,他當時就招了。」
任飛羽怔了好一會兒,目光怨毒地朝司豈看了過來,說道:「有什麼好得意的,不過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有本事你把判官無常抓來啊。」
司豈負手而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放心,該被抓起來的本官一個都不會放過,絕不讓冤死的人白死。」
任飛羽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怨毒,「好啊,有志氣,本世子拭目以待。」
第二章 進京幫查案
傍晚時分,紀家大門被敲響了。
小馬朗朗的聲音傳了進來,「師父開門,我來啦。」
胖墩兒坐在炕頭上,正認認真真地吃糖葫蘆。
他豎起耳朵聽了聽動靜,扭頭問坐在板凳上處理豬大腸的紀嬋,「娘親,師父是什麼,好吃嗎?」
紀嬋扶額,「師父就是你娘我,你說好吃不好吃?」
胖墩兒嫌棄地翻了個白眼,「屍體不好吃,臭噠!」
紀嬋無語,扔下豬大腸,用抹布擦乾手,起身去開門。
小馬換了身絳紅色的新衣裳,身高體壯,器宇軒昂,提著只大籃子喜氣洋洋地站在大門外,「師父我來了,我爹和我家娘子都同意了。」
紀嬋讓開大門,往他身後看了看,「你家娘子呢,怎麼沒讓她一起來?」
「她臉皮薄,回娘家去了。」小馬進了院子。
小馬媳婦的娘家就在吉安鎮,跟紀嬋家隔著兩個胡同。
這也是紀嬋願收小馬為徒的另一原因,彼此知根知底,將來可以少許多麻煩。
紀嬋便道:「你去把她叫來,給我打打下手,咱們晚上吃頓好的。」她是個名聲在外的寡婦,平日裏捕頭們都是成雙結對過來的,單來一個小馬不大合適。
「誒。」小馬樂顛顛地把籃子送到堂屋裏,「師父,這是徒弟準備的拜師禮,寒酸了些,不成敬意,師父別嫌棄。徒弟這就去找娘子,馬上回來。」
小馬自說自話,幾個健步又竄出去了。
紀嬋掀開籃子上的蓋子,笑道:「準備得還挺齊全。」
胖墩兒趿拉著棉拖鞋出來,吸著小鼻子說道:「娘,我聞到魚腥味了,晚上我要吃水煮魚。」
「就知道吃。」紀嬋沒好氣地在他額頭上輕戳一下,「你長的是狗鼻子嗎?」
胖墩兒對她的評價不以為意,把糖葫蘆舉到紀嬋面前,嚴肅地說道:「只要娘親給我做水煮魚,這個山楂就是娘親的了。」
好吧……紀嬋覺得自己才是一隻狗,被兒子馴養的多功能看家狗。
「行,反正我也想吃了。」她無奈地咬住糖葫蘆,擼下來,三兩下嚥了。
胖墩兒心滿意足,趴到籃子上,撅著圓滾滾的小屁股翻翻撿撿,嘴裏還念念有詞,「魚和肉是大家的,點心燒雞果脯是我和娘親的,酒不要,九連環是我的,樣子挺好看,就是太簡單了,湊合玩玩還行。」
點評完,他抱著點心匣子、果脯攢盒,把幾只九連環摞在攢盒上,「嗒嗒嗒」地又往裏屋去了。
紀嬋無奈地抓了抓頭髮,說道:「嘴饞隨我,性子和長相可一點都不隨我。」
胖墩兒胖,臉圓,五官擠在一起,但小傢伙輪廓深刻,無論是頭髮還是骨相都不像紀嬋。
紀嬋把東西從籃子裏拿出來,整理好,說道:「胖墩兒,今兒我見著你爹了,他現在是四品大員了。」
胖墩兒問過親爹的情況,紀嬋覺得自己也算成過親,沒什麼好隱瞞的,向來直言相告。
胖墩兒不以為意,淡淡地「哦」了一聲。
「這麼冷淡啊。」紀嬋有些驚訝,「你不想見你爹嗎?」
胖墩兒反問:「我爹好吃嗎?」
小孩子的魔鬼邏輯又來了!紀嬋道:「不好吃,但長得英俊帥氣,而且你爺爺是首輔,朝廷裏最大的官兒。」
「沒意失。」胖墩兒嘴裏吃著果脯,手裏擺弄著九連環,說話含含糊糊,「偶有狼親就夠呢。」
紀嬋穿越後,憑著原主的記憶,不但學會了做菜,刺繡也相當不錯。
在自家胖墩兒心裏,娘親就是萬能的,可剛可柔,上山能打虎,歸家能下廚,女紅、生意哪個都不含糊。
紀嬋聳聳肩,出了門,自言自語道:「行吧,不想見也是好事。」
司豈今年二十四,肯定早就成親了,小妾和孩子說不定都有幾個了。
她只是怕孩子從小缺失父愛,自己將來後悔罷了。
紀嬋進了肉鋪。
夥計李江放下抹布,把帳本遞過來,「東家,帳都記好了,妳看看。」
肉剩十二斤,骨頭四根,豬肝一塊。
紀嬋把帳算了一下,準確無誤。
她在肉上比劃一下,「你在這兒切一刀,跟這兩根骨頭一起帶走。明兒臘八了,大家都吃頓好的。」
「誒!」李江也不客氣,高高興興地照做了。
紀嬋行事大方,不喜歡弄虛作假,李江是憨人直人,兩人對上了脾氣,合作向來愉快。
關上鋪門,小馬帶著娘子秦蓉回來了。
秦蓉父親是秀才,人長得不算漂亮,但很秀氣,眉目舒展,一看就是個乾淨爽利的小女子。
「師父。」秦蓉行了禮。
「誒。」紀嬋笑著接受了。
她第一次做人師父,總覺得有些喜感,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進屋進屋,先幹活兒,還有幾位客人要來,咱先把飯做了。」
「好的。」秦蓉捋捋袖子,跟著紀嬋進了廚房。
廚房有豬肉、豬肝、豬骨頭,紀嬋算了下人數,決定多做幾道肉菜。
骨頭湯、爆炒豬肝、紅燒肉、土豆溜肥腸、水煮魚,再炒個土豆絲,搭配幾個醬菜就齊活了。
她把任務分配下去,自己把豬肝洗了,按在砧板上細細切了起來。
紀嬋刀工極好,不但下刀快,而且大小極為均勻。
秦蓉看了片刻,咋舌道:「師父這刀工絕了。」
小馬正好抱著柴禾進來,說道:「那是自然,師父說她有強迫症,對吧?」這是他在義莊聽到的新名詞,記得很牢。
「啥叫強迫症?」秦蓉聽不懂。
小馬道:「妳看看廚房就知道了。」
紀嬋的廚房可能是全襄縣最齊整潔淨的,所有的鍋碗瓢盆都被收在櫃子裏,以下大上小、右大左小的規律排列,就連顏色都是由深到淺,一絲不亂。
秦蓉的視線遊走一番,當真領會了「強迫症」的真實含義,笑道:「夫君,這個病不錯,我要是也有就好了。」
紀嬋道:「這個病讓人又忙又累,沒什麼好的,我這是仵作職業病,改不了了。對了,小馬,碎屍案破了嗎?」她不想談論自己,便轉了話題。
小馬用火摺子點燃細柴,樂顛顛地說道:「破了破了,就連死亡時間都跟師父說的一模一樣,朱大哥到那位世子爺的莊子時,正趕上下葬,人贓並獲。」
紀嬋問道:「那位世子與司大人真的有仇嗎?」
「我爹說,確實有仇。」小馬把燒著的細柴扔進灶坑裏,再壓上乾秸稈,「聽說是因為一個女人。」
紀嬋不明白,「那位世子不是斷袖嗎?」
小馬道:「師父,就因為他是斷袖,所以才結下了仇怨……」
任飛羽從小就有個娃娃親,對象是肅毅伯的嫡長女。
四年前,因一樁盜竊案,扯出了任飛羽是斷袖的真相,肅毅伯想退婚,卻屢次被武安侯拒絕。
肅毅伯府人丁不盛,肅毅伯沒有實權,乃是京城有名的破落戶,不敢得罪武安侯,又不想斷送女兒一生,只好把婚事一年年地往後拖。
大前年,司豈初進大理寺,在複查一起拐賣幼童案時,發現任飛羽買賣幼童並肆意玩弄致死的事實。
此事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任飛羽並武安侯一度成為眾矢之的。
經泰清帝過問後,武安侯吃了癟,乖乖與肅毅伯退了婚事。
之後,司豈與這位嫡長女定了婚。
任飛羽顏面大失,對肅毅伯和司豈恨到了骨子裏。
他認定兩人早已互通款曲,故意讓他和任家難堪,便百般汙衊肅毅伯的嫡長女,設計她在宴會中落水,讓兩名小廝抱了上來。
肅毅伯的嫡長女回家後大病一場,沒幾天就上吊自殺了。
司豈痛失所愛,至今孑然一身。
「聽說司大人身手不錯,兩人見一次打一次,任飛羽總是被打的那個,導致他現在不帶十幾個護衛就不敢出門。」小馬講完了這段故事。
秦蓉說道:「看不出來這位司大人還是個情種,夫君,他多大年紀了?」
小馬道:「二十四歲。」
「嘖嘖,這麼大了啊。」秦蓉一邊感歎一邊把大鍋裏的髒水舀出來,倒進髒水桶裏。
紀嬋笑了笑,「二十四,官居四品,已經很年輕了。」
「那倒也是。」秦蓉點點頭。
不多時,齊大娘也來了,幾人邊說邊幹,配合默契,不到一個時辰,飯菜就都上了桌。
齊大爺和兒子齊文越、孫子齊承也到了。
齊文越是吉安鎮碩果僅存的五個秀才之一,二十二歲,頗有才氣,他和齊大爺便是紀嬋請來的收徒見證人。
小馬當著他們的面給紀嬋磕了頭,敬了茶,師徒名分就正式定下了。
大伙兒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拜師宴,快二更天時方散。
臨睡前,紀嬋問胖墩兒,「兒子,你去跟你齊叔叔學習如何?」
吃飯時,齊文越說他要給自家橘子啟蒙,問胖墩兒要不要一起來,她便動了心思。
胖墩兒打了個滾,滾到紀嬋懷裏,摟住她脖子,說道:「不要,沒意思。」
紀嬋奇道:「你跟橘子一起學一起玩,怎會沒意思呢?」
胖墩兒拱了拱,「橘子笨,齊叔叔說三遍他都記不住,沒勁。」
紀嬋:「……」
敢情她兒子還是個學神?好嘛,連智商都像他爹。
司豈還沒成親,看來她得把兒子看嚴點,以免被司家人發現搶了去。


襄縣人口少,案子也少,到年底就更安靜了。
紀嬋教小馬之餘,做了四十斤麻辣豬肉乾,十斤送鎮長,五斤給齊家,五斤是小馬的回禮,剩下的就是他們娘倆的小零食了。
打掃房子,囤年貨,做新衣,忙忙碌碌,紀嬋縫好最後一個被罩,日子就到臘月二十八了。
這是個晴朗的一天,紀嬋早早起來,同胖墩兒用了早飯,打算騎馬去縣城溜達溜達,買幾掛鞭炮玩。
剛開門就有三匹馬跑過來,其中一人喊道:「紀先生,麻煩妳同我們往京城走一趟。」
「京城?」紀嬋心裏不快。
案子若發生在襄縣,她責無旁貸,可京城的憑什麼叫她,有順天府、三法司,哪輪得到她啊。
「師父,武安侯世子昨天下午被殺了。」小馬從馬上跳下來,三言兩語解釋了來龍去脈,「因著舊怨,武安侯咬定是司大人殺的,縣太爺正好回京過年,就向首輔大人推薦了師父。」
任飛羽死了?這麼勁爆的嗎?
紀嬋問道:「負責案子的是順天府嗎?」
朱平拱手道:「紀先生,死者身分貴重,此案由都察院、刑部以及順天府共同追查。」
紀嬋點點頭,也就是說,司豈和大理寺都避嫌了。
「怎麼死的?現場在哪裏?屍體動過了嗎?」她再問。
司豈的手下老鄭答道:「任飛羽被人用刀殺死在武安侯夫人位於京城萬安巷的別院裏,現場和屍體都被動過了。」
紀嬋再點頭,也是,自家主子被人殺了,無論發現的人是誰,都會第一時間看看有沒有救。
她說道:「如此,即便我去了,只怕也派不上用場。」
若在現代倒也罷了,監視器、DNA、指紋,有各種設備可以進行比對分析,怎麼著都能摸著些頭緒,可這個時代就不行了,沒有目擊證人,現場被破壞了,法醫再能耐也未必抓得到犯人。
再說了,以武安侯的混帳性子,他們會讓她解剖屍體嗎?答案顯而易見。
朱子青找她就是瞎胡鬧,還有司豈,他還欠著一個重謝呢,這就是他謝人的方式嗎?
「在下懇請紀先生施以援手。」老鄭看出了紀嬋的拒絕,一掀袍子跪了下去。
胖墩兒嚇了一跳,小短腿一跳,躲到紀嬋身後。
「紀娘子,出什麼事了?」齊文越從酒鋪出來,正好瞧見這一幕。
紀嬋道:「齊大哥,我沒事,是衙門的事。」
齊文越「哦」了一聲,雖說沒過來,卻也沒進院子,只遠遠地看著。
紀嬋見老鄭對她的真實身分一點都不意外,就問道:「你知道我是女的了?」
老鄭道:「朱兄剛剛介紹過了。紀先生放心,在下絕不會說出去的。在下懇請紀先生走一趟,不管案子破不破,首輔大人都有重謝。」
紀嬋歎了口氣,她也不過垂死掙扎罷了,畢竟首輔都知道了,她一個小仵作還敢抗命不成?
她讓開大門,說道:「行吧,你們進來等,我收拾收拾,再把孩子安排安排。」
「娘,大過年的妳休想扔下我。」胖墩兒涼涼地來了一句。
紀嬋腳下一頓,說道:「你去跟橘子一起過年不好嗎?娘正月初一一準兒到家。」
「不好。」胖墩兒梗著脖子,拒絕得斬釘截鐵。
小馬猶豫著開了口,「師父,要不就帶著吧,妳要是忙,我幫妳照看著。」
「娘……」胖墩兒見有人幫他說話,立馬改變策略,抱住紀嬋的小腿,撒嬌道,「娘,娘啊,我一定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紀嬋挑了挑眉,好吧,大過年的讓孩子跟外人一起,確實不大仁道,便軟了語氣,「咱們大概要待三四天,你把自己想帶的玩具和吃食收拾一下。」
「哦哦哦,去京城咯!」小屁孩歡呼一聲,邁著小短腿跑了。


京城西城萬安巷外的茶樓外。
一個小廝手搭涼棚,瞧見南邊來的一行四人中的兩個人後,立刻跑進茶樓,敲開二樓的一間包間,稟報道:「七爺,司三爺,朱平跟老鄭帶人回來了。」
司豈行三,下人稱他為三爺。
朱子青精神一振,把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說道:「這就好了。」他看向司豈,「逾靜放心,她還是有兩下子的。」
司豈搖了搖頭,「這樁案子沒有目擊證人,兇手基本上沒留什麼破綻。這幾年我看過的卷宗上萬件,破過的案子也不少,這種案子大多是懸案。」
朱子青不是不明白,當下也泄了氣,勉強說道:「咱們還是樂觀些,死馬當活馬醫吧。」
醫死馬的獸醫紀嬋路過茶樓,進了萬安巷,在第三個大門前下了馬。
老鄭說明來意,守在門口的衙役進去稟報。
一盞茶的功夫後,一個腰挎長刀的捕快請紀嬋進去,朱平和老鄭、小馬都不得入內。
老鄭道:「朱兄,你在這兒等著紀先生,我去同司大人稟報一聲。」
朱平應了。
老鄭告辭,牽著馬走了。
紀嬋笑了笑,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胖墩兒說道:「你同朱大伯找個暖和的地方等爹回來。」有陌生人在,她就是爹爹。
胖墩兒乖巧點頭,「好,妳去忙吧。」
那捕快見紀嬋帶著孩子,又是從襄縣趕來的,便道:「門房燒了炭盆,有熱水,你們去那兒等等吧。」
朱平趕忙拱手致謝,「多謝兄臺照顧。」
捕快是順天府的,他一邊帶路,一邊把大致情況給紀嬋介紹了一遍。
院落有四進,任飛羽死在最後一進。
彼時正是三更天,兩名小廝在睡夢中被打昏,護衛去後院巡夜,發現小廝的房門虛掩,這才發現出事了。
順天府勘察過院子,收穫不大,只在小花園的樹幹和高牆上發現幾個新鮮的摩擦痕跡。
捕快說的不多,紀嬋問了問任飛羽死時的情況,對方含糊其辭地帶了過去。
她頓時明白,對方不是瞧不起她,就是順天府的官員有令,不讓說。
那就不問了吧。
到了四進院落,方進天井,紀嬋便看到了明顯的血腳印,雖然不太多,但十幾二十個總是有的,想來是侯府下人施救或者抬屍時所為。
她無奈地撇撇嘴,跟著捕快沿西邊迴廊往上房走。
「這邊請,幾位大人想見見你。」捕快在西廂房站定,敲了敲門。
見官就要跪拜,紀嬋真的不喜歡,但不進又不行,她只能硬著頭皮往裏走。
堂屋裏坐著三個官員,三位都穿著緋色常服,補子上的圖案兩虎一豹,也就是說,兩個正三品,一個正四品,都是大官。
紀嬋遲疑著彎下了膝蓋,「仵作紀二十一拜見幾位大人。」這是她給自己起的表字,只對官不對私,知道她底細的人都這樣介紹她,包括朱子青。
右側主位上,頗有年紀、位居三品的羅大人說道:「不用跪了,案情緊急,那位仵作,你給這新來的說說情況。」
「是……是。」角落裏一個瘦巴巴的老頭走上前,拱了拱手,顫巍巍地說道:「武安侯世子死於三更時分,被匕首割喉放血而死,臉上有傷……還有,兇手應該右手持刀。」
說到這裏,他拱了拱手,又退回去了。
紀嬋無語,就這麼兩句話,還不如不說。
「屍體在哪兒?」她問道。
四品通判古天志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紀嬋想翻白眼,她沒看屍體,沒看現場,能有什麼想法?可不可以別這麼官僚啊。
她努力壓住火氣,儘量恭敬地回覆,「回稟大人,就這位前輩所言,在下以為武安侯世子的死因並不複雜,人證和物證也許更為重要。」
既然他們官僚,她不伺候也罷,反正死者是個害人精,死了就死了吧。
「嗯。」古天志對她的說辭頗為滿意,「兩位大人,接下來……」
羅大人又開了口,說道:「既然首輔大人有所囑託,就還是讓這新來的瞧一瞧,王大人你說呢?」
左側主位上的左副都御史王大人點點頭,「羅大人所言極是。」
古天志眼裏閃過一絲不快,但也沒再說什麼。
「走吧,一起看看去。」羅大人站了起來。
紀嬋跟在幾位大官身後進了上房西次間。
屋子裝飾得極為奢華,但因為到處都是血跡而變得狼狽不堪。
室內中間的一大灘烏血被踩得亂七八糟,看血量,任飛羽身體的血應該所剩無幾。
兩張杌子東倒西歪,不知是抬人時弄倒的,還是打鬥時弄倒的。
血泊前面的地面上、牆上、太師椅上,以及落地的花瓶等裝飾品上,噴濺的血跡不多,挨著西次間的八仙桌上倒是有一大灘,一面多一面少。
紀嬋問道:「下人發現時,屍體是躺在八仙桌旁邊嗎?」
老仵作急忙點點頭,「老朽問過,的確如此。」
羅大人看了紀嬋一眼,問道:「你因何得出這個結論?」
紀嬋道:「回大人,死者被割喉而死,必然會產生大量噴濺的血跡。」她指了指地面和牆上,「那裏血跡不多,一來說明距離遠,二來說明有阻礙,三來八仙桌上有大片的噴濺血跡。
「綜合上述,二十一大膽推測,死者應該是跪在八仙桌後,被兇手從身後割開了喉嚨。兇手鬆開死者後,死者滑到地上,這才形成了這樣的血泊。另外,這片區域內的瓷器不碎,燈臺不倒,所有傢俱完好無損,說明兇手一進來就控制了死者,熟練且有掌控力,不但有預謀,且極為兇殘。」
羅大人與王大人點頭表示讚賞。
古天志卻道:「分析得不錯,但對抓捕兇手毫無用處。」
王大人凌厲地看了古天志一眼,說道:「那就請通判大人說幾句對抓捕兇手有用的如何?」
古天志皺著眉,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扭頭看向一邊。
羅大人捋了捋長髯,說道:「小紀是吧,關於這間屋子,你還有想說的嗎?」
紀嬋道:「這裏基本上沒什麼了,腳印雖然多,但可以確定沒有兇手的。如果可以,我想看看兇手在其他地方留下來的痕跡。」
羅大人對王大人說道:「花園有,不如大家一起走一趟?」
王大人頷首,做了個請的動作。
紀嬋轉身,視線下意識地再掃一遍,這一看,她還真發現了一處疏漏——門檻底下躺著一條染了血的布條,看著像隻襪子。
紀嬋走近一看,果然是襪子,她戴上手套撿了起來。
襪子上的褶皺極多,應該被緊緊地揉過,除血跡外,還有些地方是濡濕的。
古天志「嗤」了一聲,「順天府查過了,這是世子的髒襪子,應該是救人時弄掉的。」
紀嬋懶得理他,沒吭聲,一邊思考,一邊往花園去了。
從小垂花門出來左轉,穿過月亮門就是花園。
花園不大,建得極講究,到處都有石板鋪路,想找腳印幾乎不可能。
花園的核心部分是假山和涼亭,沿著石板路繞到北側,北牆邊上栽著幾棵高大古老的松樹,其中一棵松樹的粗樹杈上掛著一根丈餘長的草繩。
那是最普通的民間草繩,打的繩結極簡單,沒有任何特徵可言。
總捕頭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他親自給幾位大人做了介紹,「兇手就是從這裏逃走的,手抓住繩子,腳配合手,蹬著牆壁上下,並不難。這十四個擦蹭痕跡是左右腳一起的,外面的比裏面少幾個,兇手落地時應該是跳下去的。」
紀嬋問:「外面有腳印嗎?」
總捕頭道:「牆根下的泥土有被撥弄的新鮮痕跡,應該是兇手離開時清掃腳印留下的。」
紀嬋搖搖頭,「兇手有極強的反偵察能力,這個案子很不簡單。」她走到牆根處,仔細觀察圍牆上的痕跡,說道:「兇手只有一人,鞋底乾淨,幾乎沒什麼泥土,丈餘高的牆,七下蹬踩,且右側痕跡更重,說明兇手力氣不大,右腳的力量比左腳大。」
總捕頭聞言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鞋底乾淨,可能是乘車來的,不踩泥地。兇手養尊處優,不是尋常百姓。」
紀嬋失笑,所以,司豈就有嫌疑了嗎?
司豈是胖墩兒的親生父親,不能無辜背上這種罪名,以免影響胖墩兒的將來。
看來她真得多做些努力,就算抓不到兇手,也該排除他的嫌疑才行。
從花園回來,一行人去了東次間。
武安侯就坐在東次間的羅漢床上,幾位大人進去時,他起身迎了上來,凌厲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紀嬋,說道:「看吾兒遺體可以,日後如有什麼不好的傳言,本侯必定唯你是問。」
紀嬋嚇了一跳,「那我不看了行吧」這句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勉強嚥了回去,她人微言輕勢單力薄,盛怒下的武安侯還是不得罪的好。
羅大人是個和善的老人,解圍道:「你去看看吧,只要對抓到兇手有利,侯爺是不會怪罪你的。」
紀嬋拱了拱手,「在下定全力施為。」
屍首頭西腳東地躺在停屍床上,身上蒙著一大塊白布。
紀嬋把染血的襪子扔在一邊,打開勘察箱,取出一副口罩戴上。
揭掉白布,淡淡的尿騷味、臭味更加直接地傳了出來。
古天志、王大人轉開臉,武安侯則痛苦地用雙手掩住了臉,只有羅大人同紀嬋一起站到了屍體旁。
死者已經被簡單清理過了,穿著乾淨的中衣,額頭上有挫裂傷,臉頰上有淤青,左臉比右臉的傷情嚴重,鼻梁骨折,歪向右側。
因為出血明顯,以上都是生前傷。
紀嬋上手按了按死者額頭上的挫裂傷,骨擦感明顯,說明額骨有輕度骨折。
脖子被劃開一道大口子,頸總動脈、頸靜脈被割開,血基本上流乾了,屍斑淺淡,脖子後面有勒痕。
死者的手臂極為僵硬,無法曲折肘部。
從他被發現死亡,到紀嬋進這間屋子,總共不到八個時辰,屍僵處於最大化,所以死亡時間基本上沒錯。
死者手腕上有輕微擦痕,說明此處被捆綁過,乃是掙扎時產生的痕跡。
紀嬋湊到屍體邊上,細細查看脖子上的巨大傷口,說道:「結合兇手攀牆時的判斷,兇手的力氣可能不夠大,所以他割了兩刀,割傷大約四寸,割斷了頸總動脈和頸靜脈,造成大量失血,這是致命傷。兩刀在中間重合,但頭尾各有兩道割傷,都是左深右淺,兇手從背後下刀,應該是右撇子。」
老仵作聽到紀嬋如此說,登時汗如雨下。
羅大人看看古天志,又看看老仵作,問後者,「你以為如何?他說得可對?」
老仵作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對著脖子上的巨大傷口足足研究了一盞茶的功夫,這才彎著腰說道:「這位小哥所言不差,是小人無能,沒能看出兇手的行兇方式。」
羅大人又問武安侯,「侯爺怎麼說?」
武安侯過來看了看傷口,只兩眼就退了回去,沒再說話。
他顯然知道紀嬋關於跪在八仙桌旁的那番推斷。
紀嬋也不贅言,站在一邊,默默期盼司豈是個左撇子。
古天志依舊不以為然,「左撇子的人從來不多,但右撇子比比皆是,在場的有不是右撇子的嗎?」
屋子裏沉寂片刻,雖然沒人應和他的話,但大家的表情告訴紀嬋,他們是贊同的。
紀嬋冷笑,她能看出兇手是右撇子就不錯了,法醫要是看看傷口就能直接破案,還要你們這些廢物幹什麼?
可不滿意歸不滿意,該做的還得做。
古代生活很無趣,有個難些的案子琢磨琢磨,抓幾個變態人渣,也算個精神寄託。
紀嬋把目光放到死者的臉上,死者被打得很重,嘴唇上有五道裂口。
她把上下唇分開,按了按牙齒,說道:「上牙四顆鬆動,死者左側缺了一顆上頷尖牙,有人在現場看到牙齒嗎?」
總捕頭回答道:「我們搜過整間屋子,不曾發現牙齒。」
紀嬋直起腰,說道:「那極有可能被兇手帶走了。」
古天志怒道:「兇手取牙何用?一定還在屋裏,還不趕緊去找。」
總捕頭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
羅大人道:「小夥子確實有獨到之處,你可還有其他見解?一併說出來,大家都聽一聽。」
「好。」紀嬋道:「以在下愚見,兇手敢一人行兇,說明其對這間別院有所瞭解,對死者的習慣亦有所瞭解,知道他晚上獨睡一間,並事先有過周密謀劃。死者的額骨骨折,是生前受到的重創,結合兩名小廝的情況,兇手應該先擊昏了死者,繼而用一隻襪子堵住死者的嘴,另一隻襪子綁住了雙手。」她拎起襪子,「諸位大人請看,這隻襪子被狠狠揉過,上面有血跡,也有口水。」
王大人點點頭,「手確實被襪子綁起來了,兇手為更加隱蔽的殺人,用襪子堵住口唇亦是情理之中。」
紀嬋再道:「死者脖子後面的勒痕是兇手揪著死者的中衣毆打所致,之後他讓死者跪在八仙桌後,用匕首割斷頸部,最後掰下鬆動的牙齒。其殺人手段有章有法,乾淨俐落,脫身時亦輕鬆自如,不但對死者進行了審判和折磨,還帶走了一顆牙齒作為紀念,這種種跡象都表明兇手……」
羅大人眉頭深鎖,接著話說道:「兇手不只殺了武安侯世子一個,手上必定還有其他人命。如果所料不差,其他死者可能也是被人以割喉放血的方式殺死,並同樣丟了牙齒。」頓了頓,又道:「老夫記得,去年大約也是這個時候,秦州知府的嫡次子被殺死,生前被毆打,死後丟了一顆門牙,但那顆門牙並未引起衙門的注意,兇手至今逍遙法外。」
王大人試探著問道:「羅大人的意思是……」
羅大人正要再說,武安侯忽然開了口,「憑這道傷口,以及對吾兒死亡時的位置推測,就可以斷定兇手是右撇子了嗎,這是不是太兒戲了些?我大慶朝的左撇子都會用右手寫出一筆好字,焉知兇手不是為了掩人耳目,故意用右手殺人?另外,如果兇手是左撇子,用右手殺人,力氣小些也是理所當然吧。」
「再說秦州那個案子,殺人無非那幾種方法,秦州知府之子被人以同樣的方式殺死又有什麼稀奇?他死在秦州,與我兒何干?」他不客氣地指了指紀嬋,「對此,你有什麼話說?」
紀嬋面無表情,說道:「稟侯爺,可以證明兇手是右撇子的事實有三點。首先是這道傷口,其次是圍牆上擦蹭的痕跡同樣右輕左重,第三死者臉上的淤青以及鼻子骨折的方向亦同樣可以證明。」
她走到老仵作身邊,拱手道:「前輩,小輩得罪了。」說完揪住老仵作的衣領,朝其臉上右手虛打一個勾拳,再左手虛打一個勾拳,「兇手想要懲罰,心中必定帶著怨氣,一拳打折鼻梁骨,可見其盡了全力,難道他在這個時候還會想著左手重重的打,右手輕輕的來嗎?他是來殺人的,不是唱戲。」
武安侯惱羞成怒,「閉嘴!一口一個死者,對吾兒大不敬。」
紀嬋打了一躬,誠心誠意地說道:「在下襄縣人,頭一次進京辦案,不懂京裏的規矩,如果冒犯了侯爺,在下深表歉意,望王爺海涵。但在下以為,替世子找到真兇,就是對世子最大的尊敬。」
武安侯怒道:「混帳,就憑一個右撇子,能斷定真兇是誰嗎?」
紀嬋不卑不亢,「侯爺,明確的調查方向,對於一樁疑案來說至關重要。」
她考慮到在場的人刑偵經驗少,對她所說的不能理解透澈,便請總捕頭配合,完整地還原了兇手進府殺人再離開的經過。
被打的兩個小廝是任飛羽的孌童,但他從不留他們同宿,三人胡鬧之後,兩個小廝去耳房,任飛羽獨自睡在西次間。
因有護衛巡夜,府裏也沒有外人,任飛羽和小廝睡覺時都不閂門。
兇手從花園的圍牆進來,長驅直入,先到耳房,用門栓打昏兩個小廝,再進上房,如今門栓作為證據正被順天府的人保管。
之後,兇手打昏任飛羽,用襪子堵了他的嘴,綁上他的手,再拉到床下進行毆打,最後讓他跪在八仙桌旁,用一把刀或匕首,將他脖頸割開。
為證明「跪著」這一點,武安侯同意紀嬋脫掉任飛羽的褲子,檢驗下半身,果然在其膝蓋上發現了淺淺的淤痕,右腿膝蓋後也有一片——這說明,兇手踹過任飛羽。
武安侯終於無話可說。
至此,紀嬋的屍檢任務就算完成了,剩下的是順天府的事。
這個時代的仵作沒有任何社會地位可言,接下來的案情分析也就沒有紀嬋置喙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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