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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藏杏林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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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得皇帝一個諾言,她不惜深入……虎穴?
而所謂醫病關係,她除了治病還得
療心!

習醫這麼久,俞采薇沒見過像潘威霖這麼不聽話的病人,
明明身中奇毒,再不治療就要一命嗚呼了,
她想替他把脈好對症下藥居然得先培養才藝──
他嫌窗子不夠乾淨,她得去當打掃丫鬟;下棋輸了,就約好明日再戰……
好不容易掌握到他的病況,這廝又不按牌理出牌,
熬藥湯給他泡,煮藥膳給他吃,樣樣親力親為,
他卻罵她不懂得使喚下人,安排人接替她的工作,
看她為了他的病,關在府中足不出戶,又大發善心帶她出遊,
甚至命人天天熬血燕窩給她滋補,意圖把她日漸消瘦的臉蛋養回來,
可他對她愈好,她心愈難安,因為他的情意她回應不了,
為他治病是有所求,而她為報外祖母的養育之恩,已經答應嫁表哥……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無私的愛
 
近年來,職人劇蓬勃發展,不論國內外,都有相當程度的可看性,探討的議題也不盡相同,相信讀者們心中都有一兩部應該被奉為經典的戲劇吧?
小編最近追《機智醫生生活》追得相當入迷,從第一季結束後,撇去劇中感情線不提(自然也是希望心中的CP組別能夠配對成功的),最吸引我觀看的,還是醫生們面對形形色色的病人時,所展現出的判斷、應對和作為。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第二季中,作為一個妹妹需要換肝,身為哥哥的他卻讓老父親躺上手術台。
即便身在醫療發達的二十一世紀中,面對有可能失去一個甚至兩個親人都失去的害怕心理下,哥哥內心的焦慮被無限放大,他在意護理師對親人的照料、再三詢問醫生手術將如何進行,甚至在手術前一天特地告誡醫生不要喝酒、要早睡,種種原因只因為他有B肝,無法自己躺上那張冰冷的手術台。
看到這裡,小編不禁將陽光晴子老師這本《私藏杏林妻》給帶入了,身為皇帝的親弟弟,身中奇毒的男主,他所享有的資源無疑是豐富的,不僅皇帝提供名貴藥材給予使用,還祭出獎賞,但同樣的,治不好也有處罰,
可那些名醫的治療最後都無疾而終,也讓男主看破生死,甚至自暴自棄起來,設下許多無理的規矩,只為逼走那些大夫,然而這樣的刁難對上女主,以失敗告終的卻是男主了。
因為女主無比的耐心和抗壓力,不僅讓男主開始接受治療,甚至一步步查出男主身上的毒從何而來,而傲嬌的男主又是如何從討厭女主到接受女主的,那一步步的變化可謂打臉,咳,精彩!
在劇中,當妹妹和父親手術順利結束後,焦慮的哥哥送上了美味吃食,表達他的抱歉,以及醫護們對他包容的感謝,但在書中……男主的皇帝哥哥是否也如此呢?這部分就有待你翻開書本揭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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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寄人籬下的表姑娘
初春時分,天氣仍涼。
京城一連數日陰雨綿綿,今日陽光雖露了臉,可時不時仍被遮掩在厚重雲層中,是個晴時多雲的日子。
興寧侯府,雅致的琉璃院,一個嬌俏小姑娘尚未進屋,清脆嗓音已先響起。
「姑娘,老夫人讓赫嬤嬤過來說一聲,說蔣老太醫提前過來了,讓妳趕緊過去呢。」
花格窗旁,一少女垂眸看書,聞聲抬起頭,看著咚咚咚跑進來的銀杏微微搖了搖頭。
銀杏今年十八歲,身材圓潤,有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見主子朝自己搖頭,她舌頭微吐,「奴婢錯了,不該邊跑邊叫的。」
少女巴掌大的臉上一雙黑白明眸熠熠生輝,鼻梁秀挺,櫻唇粉潤,是個出色的美人,不過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疏離的沉靜氣息,讓人下意識不敢靠太近,但貼身丫鬟銀杏例外,她在主子身邊伺候已十二年了。
俞采薇放下手上的醫書,銀杏笑咪咪地替主子繫上披風,再塞個手爐,主僕這才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俞采薇住的琉璃院離外祖母所住的富蘭院還有一段距離,走在路上,灑掃的奴僕見到這一主一僕都不敢怠慢,紛紛見禮。
待俞采薇采主僕走遠了,在花園裡的兩個打掃嬤嬤才先後開口,「這表姑娘愈來愈有主母架勢,不愧是老夫人親自帶大的。」
「是啊,不過,算算時間,表姑娘跟著蔣老太醫習醫也有七、八年了吧?府裡誰有個頭痛腦熱的,老夫人也讓表姑娘去練手,府醫跟蔣老太醫也看過表姑娘開的藥方,倒真能出師了。」
「那是,我還聽說了,老夫人的長年風濕,早兩年表姑娘也能治了,蔣老太醫這些年依舊過來替老夫人看病,其實是來教表姑娘醫術的。」
「蔣老太醫是今上派來的,代表的是一種榮耀,老夫人就算再疼表姑娘,也不會讓表姑娘醫治的。」一嬤嬤壓低嗓音道:「老太爺仙逝多年,老爺也沒有什麼大才,只有大朝會時才能上朝點個卯,什麼作為也沒有,老夫人寄予厚望的少爺也是……唉,總之能讓今上記得侯府的,也就老夫人一個,蔣老太醫不來,今上會記得老夫人,還會記得興寧侯府?」
兩個老嬤嬤又說了什麼不提,只說俞采薇主僕倆來到富蘭院,由正堂拐進東次間。
門口兩個丫鬟向俞采薇行禮,掀簾子讓她進屋。
雅致溫暖的堂屋裡擺了炭盆,一只鎏金異獸紋銅爐緩緩飄出薰香,羅漢床上坐著髮絲花白的五旬老夫人魏氏,盤起的圓髻上插著白玉釵,她眸光內斂,神情雍容華貴,只是這兩日受風濕折騰,氣色並不佳。
此時,蔣老太醫已替她把完脈,正在案桌上揮毫寫藥方。
俞采薇將手爐交給銀杏,逕自解下披風,銀杏一手接過,跟著主子,向魏氏及蔣老太醫行禮。
蔣老太醫面容圓潤,目光睿智,看著頗有些道骨仙風,就見他將寫好的藥方交給赫嬤嬤。
赫嬤嬤是魏氏的陪嫁,一向由她負責魏氏的湯藥。
魏氏見外孫女進來,連忙喚著她坐到身邊,「采薇,妳師父有要事跟妳說。」
她看著俞采薇的眼神有驕傲也有期待,當年小姑娘央求學醫,她想著多一分才能無妨,再者,人生在世,誰沒有病痛?
她長年被風濕折騰最有感觸,當下就允了,沒想到,今日竟結出個善果。
銀杏的雙眼骨碌碌一轉,「瞧老夫人眉開眼笑的,想來一定是好事。」
這幾年來,銀杏常陪著主子在富蘭院進出,與魏氏、蔣老太醫都極為熟稔,想到什麼便說,好在她行事素來有分寸,魏氏跟蔣老太醫也習慣她喳喳呼呼的樣子。
一旁的赫嬤嬤也清楚,遂以半開玩笑的口吻道:「老夫人看看,這丫頭簡直要成精了。」
魏氏笑了出來,「還不是主子慣出來的。不過也虧得她這性子,不然我這老太婆就要擔心侯府未來的當家主母會不會太過穩重了。」
「要是我家姑娘不穩重,老夫人您就要擔心了。」銀杏俏皮地又笑回了一句。
這是實話,魏氏臉上笑容更深,這也是她對這個未來孫媳婦最滿意的地方。
俞采薇冷靜通透,而銀杏八面玲瓏,又與府中奴僕相熟,很多八卦、小道消息都靈通,日後俞采薇掌管中饋,有她在身邊可謂助益良多。
鬼靈精怪的銀杏,是深愛自己的母親為她精挑細選的丫頭。
原本從濟南來京城投親時,俞采薇是想讓她歸家的,但銀杏說了——
「奴婢是簽了賣身契的,奴婢爹娘也說了,姑娘只剩一個人,奴婢若走了,姑娘身邊沒人伺候可怎麼成?」
當年母親執意下嫁七品官的父親,父親是孤兒,與母親出意外雙雙離世後,她只能前來投奔外祖母。
來京十年,她與銀杏雖名為主僕,可情分上更勝姊妹,只是銀杏一直守著主僕那條線,不願逾矩。
既然有好事要談,蔣老太醫便先跟魏氏告辭,與俞采薇移動到偏廳。
銀杏俐落的替兩人倒杯茶,退到一旁。
蔣老太醫喝了口茶,看著俞采薇的眼神有驕傲也有心疼。
一個寄居外祖家的小孤女,小小年紀就展現醫學天分,在他來為魏氏把脈問診時,一一記下他說的每一句話,下次他再過府時,竟能一字不差的背誦,再提疑問,獲得解答後,還能舉一反三,反應極快。
經過他幾次測試,發現她資質極佳,對醫術也極有興趣,便開始教授,八年間她已盡得他真傳,針灸更是一絕,她還自行鑽研不少艱澀難懂的醫書孤本。
見她對解藥、毒藥也有興趣,這些年來,他也從太醫院拿了不少醫毒古籍讓她抄寫,自行研讀,有疑問見面再討論,就她抄寫下來討論的問題,便知她有多努力多上進。
而俞采薇對於能得蔣老太醫傾囊相授,她感恩珍惜,不敢有一分懈怠。
在說正事前,蔣老太醫看了一眼隨侍的小童。
小童立即走上前,將手上捧著的一只雕有松枝紋的檀木盒子放到她面前。
「打開看看。」蔣老太醫慈祥的看著相貌愈來愈出色的徒弟。
俞采薇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套醫毒古書籍,看著年代久遠,紙本都泛黃了,不過被保存得很好,翻開一看,乃是前朝神醫吳明子所著。
「這是去年,家修繕祠堂時發現的,也不知是哪個蔣家祖宗的惡趣味,這書被藏在放著祖宗牌位長桌的夾層裡,上個月才送到京城給為師。」蔣老太醫說著,「想了想,還是決定給妳。」
蔣家雖世代從醫,卻沒有太好的善報,嫡系有幾名出色後代,但總是捲入紛爭,或入獄、或被殺。蔣家族老為保後代平安,嫡系的習醫之路就止於蔣老太醫,後代則走上仕途或從商,不再進入醫界。
這也是蔣老太醫不捨一身醫術,在發現俞采薇天資過人又真有興趣後,收為門徒的原因。
「就這古籍能讓老夫人眉開眼笑?」銀杏真心覺得奇怪,蔣老太醫愛才,這些年時常搜集珍貴醫書給姑娘,但老夫人不至於因為這事這麼高興吧?
「小丫頭,學學妳家主子,個性這麼急。」蔣老太醫笑著搖頭,「能讓一向嚴謹的老夫人喜形於色的事可不多,妳應該猜到了吧?」
他在太醫院二十多年,那些貴人有什麼病痛、疑難雜症,多少都經手過,雖不能對外人言,但他知道愛徒知輕重,也私下將那些病症藥方拿來教授,讓她受益良多。
然而他們師徒這幾年談論最多的,是某一個貴不可言的王爺。
她點點頭,「凌陽王。」
凌陽王是雍華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六歲時身中奇毒,雍華帝為了他,不惜重金從各地聘請名醫,甚至茹素一年只為求胞弟健康,也曾棄轎,三步一拜一叩頭,登上九百階上的萬佛寺向眾神許願,願減壽為凌陽王續命。
大漢朝百姓皆為帝王的兄弟情分感動萬分,盛讚今上將凌陽王疼到骨子裡了。
奈何那奇毒極為棘手,只能抑制,卻始終無法拔除,凌陽王能同常人一般生活,可這些年來也有過幾回生死關頭,所幸最終都能化險為夷。
凌陽王成年後也有過妻妾通房,可不知是不是體內毒素作怪,幾年下來,孩子不是胎死腹中,就是生出後早夭,更有一屍兩命的憾事發生。
子嗣艱難,凌陽王看開了,將後院側妃、妾室、通房等等,給了優渥的銀兩後都遣散了,讓她們各自歸家,也可另做婚配,如今,後院僅有王妃一人。
但有一說是凌陽王深受奇毒影響,導致不舉,這才不得不遣散後院的。
不過又有傳言,說凌陽王與出身將軍府的摯友沈若東是斷袖。沈若東生得俊朗,不管京中多少貴女傾心,面對家中的逼婚,他寧可遠走也不願成家,就是因為心繫凌陽王。
看著凌陽王清理了後院,坐擁後宮三千佳麗的雍華帝,哪捨得最親的弟弟寂寞孤單,身邊沒幾個紅粉知己伺候?於是,他精挑細選幾個美人送到凌陽王府,可不過幾日就又原封不動地被送回宮中。
來回幾次,雍華帝也不得不歇了心思,只無奈叮嚀凌陽王妃好好照應凌陽王,每過一段時日就會將她召進宮中,細問凌陽王身體,擔心他是報喜不報憂。
蔣老太醫又喝了口茶,「凌陽王極為聰慧,若是妳能拔除他身上奇毒,也是對我大漢皇朝社稷一件好事。」他對徒弟的醫術是真的有信心。
俞采薇明白師父的意思,今上剛坐上帝位的前兩年也是大有作為,老百姓安居樂業,國家風調雨順,但近幾年在治理國事上狀況不少,偏偏又不是個聽得進諫言的明君,有些大臣私下轉往凌陽王府,希望凌陽王能代為勸諫。
只是凌陽王身上的毒有危及心脈之憂,切忌大悲大喜,也不能憂思過重,他有沒有勸諫帝王,外人不知,但能確定的是,帝王仍一意孤行,以至於向凌陽王透露民意或治國理念的大臣便少了。
這兩年來,凌陽王當起閒散王爺,再不過問政事,卻仍有幾人對他寄予厚望,蔣老太醫就是其中之一。
她身為蔣老太醫的入室弟子,自然聽了不少他對凌陽王的讚嘆、惋惜及不捨。
「凌陽王妃雖是養尊處優長大,但天真單純、為人親厚,這些年來不曾苛待府中奴僕,還深得府中上下愛戴,妳們在相處上不會有問題。」
這些年來,住進凌陽王府的大夫或郎中沒有上千也有數百個,凌陽王毒素發作時,近二十名大夫同處一室也是正常。
凌陽王自己訂了規則,醫治他以三個月為一期,得入住王府,若有進展,還有下一個三個月,以此類推。
銀杏是超級八卦通,聽到這裡,忍不住道:「這是讓姑娘住進凌陽王府三個月給王爺治病,但……這好嗎?」
主子跟表少爺有婚約,若近身治療凌陽王的事讓表少爺知道了,這婚還能成嗎?雖然她也不喜歡表少爺,但這娃娃親可是老夫人訂下的。
蔣老太醫沒否認,看著徒兒說:「老夫人答應了,但她尊重妳的意見,所以妳好好想想,三日後再給為師答案。」
「不必三日,采薇應了。」俞采薇說。
這是意料中的答案,但立馬就答應,倒是出乎蔣老太醫的意料之外。
似是看出師父眼中的驚詫,俞采薇淡然一笑道:「我一無父無母的閨閣女子,寄人籬下,有太多事不能自己主宰的,只盼望能用此醫術來報答侯府的收留之恩。」
不能主宰的,定是那樁莫可奈何的娃娃親吧?婚事是女人一生最看重之事,即便蔣老太醫也對這樁婚事不喜,但他又能如何?
師徒就著細節又商談好一會兒,俞采薇親自送蔣老太醫到門口,這才返轉回到富蘭院。
魏氏看著坐在身邊的俞采薇,手握著她略微單薄的柔荑,雙眸帶著期盼,「蔣老太醫都跟妳說了?」
「是。」
相關細節,蔣老太醫對魏氏並無隱瞞,他已經向聖上推薦,聖上那裡也給了準話,如果俞采薇能治好凌陽王的病,聖上將應允她一個願望,但不得傷及國本或一切傷天害理之事。
因俞采薇身上有婚約,蔣老太醫這才慎重其事地來詢問徒弟意願,畢竟醫治時不只得把脈開藥方,還得近身針灸。
能得雍華帝一個願望的誘惑太大,治與不治?蔣老太醫心中已經有底,畢竟真正的決定權是在執掌中饋的老夫人身上。
蔣老太醫來往興寧侯府多年,相信老夫人一定會答應的,而事實上,魏氏也真的應了,不過私下是應的,並未有徵詢俞采薇的意思。
興寧侯府乃百年世家,家裡出過不少文臣,可如今子孫凋敝,到這了一代也只有一個孫子高偉倫,現在在翰林院任編修一職,是個不高不低的官位。
侯府承爵就只到高偉倫這代,眼看著爵位即將被收回,為此魏氏不知白了多少頭髮,只要俞采薇能解了凌陽王身上的毒,再讓她求了今上,就能將爵位世襲下去,甚至更上一層樓,她怎會拒絕?
魏氏的確有私心,也向俞采薇坦承了這份私心,「倫哥兒雖在翰林院,可也只是一個正七品的芝麻官,如今有這麼個大好機會擺在眼前,妳可得好好把握,要知道,夫妻一體,夫君有成就,做妻子的也有臉面,未來你們兒女的路也能走得更好。」
俞采薇聽老夫人這麼不遺餘力地勸她答應,感覺並不好,因為醫治凌陽王是為了興寧侯府的未來,為了她孫子的前程,至於她的意願……並不重要。
她對外祖母其實仍存有幾分孺慕之情,但在外祖母強勢決定她與表哥的婚事後便淡了幾分,如今再經這事,幾乎要消耗殆盡了。
「這幾年凌陽王府的訪客極少,妳自從進京後,喜靜、愛看書,也鮮少出門,見過妳的人不多,蔣老太醫說了,妳會以女醫的身分進王府,能進出凌陽王府的也多是身分尊貴之人,他們不會識得妳,妳可以放心。」
魏氏看過太多人情世故,多少能猜到外孫女的顧忌,為凌陽王治病一事,自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否則傳出什麼流言蜚語,對已有婚約的她不好。
「采薇明白,只是采薇必須入住凌陽王府三個月,不知外祖母對府裡的人是否也有了說詞?」她一個大活人不見,總得給個說法。
果真聰慧,這就是她帶大的姑娘!魏氏臉上笑容更深了些,「外祖母會對外宣稱,妳備嫁,繡嫁衣不出門,至於府裡的其他主子,我也會一概瞞了,人多口雜,怕他們知道了有什麼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妳盡力便好。」
魏氏沒說出口的是,高偉倫對俞采薇這個妻子人選本就排斥,就算知道她是為了他的前程才去醫治凌陽王,只怕也不會有好臉色,甚至可能會藉機毀婚,自然是能瞞著就先瞞著。
當然,凌陽王身上的毒若那麼好解,也不至於拖上十多年還未好,若說得早了,到時沒醫好,只怕徒增笑話,倒不如先不說。
俞采薇看著精明的外祖母,明明蔣老太醫今日才說事,她卻已經想了那麼多……也是,攸關興寧侯府的未來,外祖母並非是在說服她,而她也沒有說不的權利,一如和表哥的婚事一樣。
「富貴險中求,采薇願意去試試。」
「好孩子,好孩子!」魏氏慈愛的拍拍外孫女的手,臉上都是笑容。


俞采薇離開富蘭院,心情複雜卻有一絲欣喜,習醫多年卻只能治治府裡人的頭疼腦熱,她早就不甘於此,鑽研針灸外,再跨到醫毒領域,學習多年,眼下終於有機會驗證她的醫術了。
銀杏走在主子後一步,嘟著一張嘴,嘴裡嘀嘀咕咕的。
她愈想愈生氣,高偉倫根本就配不上主子,除了一張臉蛋還能看之外,他窩在翰林院都幾年了,卻始終晉升不了,每每看到主子還一副高高在上的跩樣,真嫁給他,主子這後輩子要過得多憋屈艱難。
但老夫人、侯爺、侯爺夫人,甚至府裡的其他人,都覺得主子一個孤女能成為世子夫人就是滔天的富貴,是前輩子燒了好香。
主僕倆心思各異,走過長長迴廊,一入垂花門,就見到紅瓦亭台旁一個頎長身影,男子衣著華貴,相貌俊逸,只那雙略微狹長的鳳眼隱隱冒著怒火。
高偉倫是刻意在這裡等俞采薇的,對於這個幾乎由祖母一手拉拔大、有娃娃親的表妹,他不曾喜歡過半分。
俞采薇神情從容地走到眼前,朝他福了一福,「表哥。」
高偉倫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美雖美矣,但她那淡然的氣質著實令他不喜,根本不見半點溫柔婉約,一點都比不上他放在心尖上的可人兒。
他咬咬牙,忍著沸騰怒火,問道:「妳跟祖母提及婚事了?妳就那麼急著想嫁給我?」
「誰急呢?盡往自己臉上貼金!」銀杏低聲咕噥了一句。
俞采薇沒聽清楚,但看小丫頭翻著白眼,也能猜出不是好話,便警告性地看了她一眼。
銀杏咬唇低頭,不再多嘴,但心裡還是替主子感到不值,表少爺心裡自有一道白月光,這是興寧侯府公開的祕密,主子也知道,卻還是聽從老夫人的安排。
俞采薇直視著高偉倫黑眸裡的厭惡,淡淡地道:「采薇並未跟外祖母提及婚事,不知表哥何來此言?」
高偉倫黑眸微瞇,就是這種不鹹不淡的冷靜態度讓他憎惡,從她身上,他能看到祖母的影子,讓他想到小時候祖母對他的種種嚴格管教,那時,他就跟自己說,他要成為有本事的人,娶個溫柔小意,像母親一樣的女子。
長大後,他也幸運地遇到這樣的女子,心上人出身以詩書傳家的杜家,幼承庭訓,就是一朵溫柔的解語花。
然而祖母卻突然告知他與俞采薇有娃娃親。
被生性嚴格又精明內斂的祖母帶在身邊長大的女子,如祖母翻版的俞采薇將成為他的妻?這是多麼可笑,多麼荒唐!
但不管他如何抗議,在興寧侯府,祖母的話就等同聖旨,他幾次堵到俞采薇面前,直言不要這樁娃娃親,這女人卻總是回他「婚姻大事,是外祖母決定的」,意思是他該去找祖母而不是找她。
哈,他若是能改變祖母的決定,還需要來找她談?
他知道她想要這樁婚事,能成為侯府的世子夫人,可不是比一個投奔外祖家的表姑娘有地位的多?
「妳就繼續裝吧,我母親已經找人去算黃道吉日了,還想選最近的一個日子成親。俞采薇,妳沒有自尊嗎?我不喜歡妳,不想娶妳當妻子,我有心儀之人的事,整個侯府誰人不知?可妳偏要壞我姻緣,還妄想讓我好好待妳,我告訴妳,妳敢嫁,我就敢讓妳一輩子守活寡!」終究是壓抑不住翻騰怒火,他口不擇言咆哮而出。
銀杏一聽,火氣也上來了,她猛地上前一步,可話都還沒說就被主子拉住了,她忿忿的看著主子。
「表哥這些話,還是找外祖母說吧。」俞采薇口氣仍舊冷淡。
她早就發覺表哥對她不喜,尋常見面時,兩人尚能維持表面和諧,可當外祖母硬將兩人的一生綁在一起後,表哥便視她為厚顏無恥的壞女人。
其實她也曾向外祖母提及過表哥心中有人,婚事是否要再考慮,得到的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魏氏回她道:「天下男女情投意合的少之又少,寵妾滅妻的也有,妳舅舅疼寵如菟絲花的舅母,夫妻倆是恩愛,但被婆母所不喜,日子又能過得多舒心?我只瞟她一眼,她就要哭不哭……」
說到這,她頓了一下,目光睿智的看著俞采薇,「侯府中饋,外祖母如今勉強管著,妳舅母還能躲在妳舅舅的羽翼下過活,可輪到她要管這麼大的侯府時,妳好好看著吧,看看妳舅舅還有沒有那麼大的耐心去呵護什麼都不會的嬌妻。
「人生,有捨就有得,妳是板上釘釘的侯府世子夫人,未來的侯爺夫人,外祖母知道這婚事讓妳委屈了,可惜倫哥兒是個死腦筋,無法將妳放到心上,但外祖母盼妳能看在老太婆的分上,幫扶他,一起撐起侯府的未來。」
這幾年,外祖母管家有多辛苦,她是看在眼底的。
對所謂的娃娃親,她心裡是有一絲期望,期望外祖母在得知表哥心有所屬後,會取消這樁親事,但各個管事向外祖母稟事時從沒避著她,她就明白,她高估了外祖母對她的親情。
「君子不奪人所好,妳就非要賴上我不可嗎?」高偉倫咬牙切齒地瞪著她,雙手握拳。
面對他的怒火、他的質問,她總是雲淡風輕,讓他總有一種自己像個稚兒無理取鬧的憋屈感,他還要說話,就見父母從對面的花道緩緩走來。
俞采薇一見他眼神有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到了舅舅跟舅母。
興寧侯府的侯爺高宗佑約莫三十多歲,蓄著小鬍子,是魏氏的獨子,貌相俊雅,一襲玄色長袍襯得他身材高大,而他身旁只到他肩膀高度,相貌清麗柔弱的嬌小女子,則是他的妻子葉虹。
「舅舅、舅母。」俞采薇向侯爺夫妻行禮,她身後的銀杏也跟著行禮。
高偉倫憋著股氣,悶悶地喊了一聲,「父親、母親。」
俞采薇見他一副欲言又止,再次向高宗佑夫婦行禮,「舅舅、舅母,采薇還有醫書未看,就先回院子。」說罷,她再看向高偉倫,同樣一福禮,帶著銀杏離開了。
從頭到尾,高偉倫都沒給過俞采薇一個好臉色。
高宗佑蹙眉,見俞采薇主僕走遠了,目光才回到兒子身上,一出口就是訓斥,「再過不久采薇就是你的妻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這是對將來要為你生兒育女的妻子該有的態度嗎?」
高偉倫沒有駁斥父親的話,反而是不滿地看向母親,「兒子聽聞母親請人看了黃道吉日?」
「你祖母說你年紀到了,采薇上個月也辦了及笄禮,你們的婚事就該提上日程了。」葉虹軟糯地回答道,不安的眼神卻看向自己的丈夫。
高宗佑對上妻子那雙水汪汪、寫著委屈的大眼睛,他一顆心就軟了,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柔聲安慰,「沒事,妳做得很好。」接著,他再看向兒子,表情明顯不悅,「這是你祖母交代你母親做的,你質問她做什麼?」
聞言,高偉倫臉上有著抑制不了的怒意,他曾多次跟父親抱怨這門親事,也直言母親溫柔婉約,與父親鶼鰈情深,是他自小就羨慕嚮往的,如今事與願違,父親卻不肯替他出聲,還要他屈服,叫他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父親,兒子知道,祖母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但兒子就想再拚一拚,等升官後再考慮成親,這一點,還請父親極力替兒子爭取。」
他知道此舉只能將婚事往後延,但他相信,一旦他站到更高的位置,能證明自己的能力後,可以求得祖母撤了這門親,他與心上人就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高宗佑看著兒子,想起他私下對這樁婚事的種種排斥,再低頭看著將柔弱身子靠著自己的愛妻,想到後院裡的兩個姨娘,雖然各有風采,但不得不說,男人還是喜歡柔弱,全心全意只有自己的女子。
母親生性嚴厲,鑑於慈母多敗兒,兒子自小就被帶到母親身邊教養,箇中滋味,他最清楚,畢竟他也是這樣過來的,也能理解兒子為何會抗拒性格像母親一樣的女子為妻。
自己能娶到心尖上的人兒,是他生平第一次忤逆母親,甚至不惜絕食抗議才有的結果。
但這些年來,他不得不承認,這柔弱動人的女子能當自己最愛的解語花,卻無法當一個稱職的當家主母,也因此,母親不得不繼續執掌中饋,才能讓這偌大的侯府維持下去。
這也是他無法答應兒子解除娃娃親的主因,若讓兒子再娶一個如同愛妻一樣柔軟膽小的妻子,當家重任就會繼續壓在母親肩上,所以他無法成全兒子,否則就太不孝了。
「侯爺,你就答應兒子吧。」葉虹怯怯地要求著。
高宗佑孝順,已違反母親心願娶了心上人,所以兒子的婚事他不敢再有意見,只是看著兒子眼中的期盼,還有愛妻眼中的祈求,他到底心軟了,「好吧。」
「謝謝父親。」高偉倫一揖到底,心裡盈滿喜悅,他知道自己多爭取到一些時間來解除這樁討厭的娃娃親了。
高宗佑的袖子又被妻子拉了拉,他低頭對上她微紅忐忑的眼睛,輕拍她的手,「我知道,我會跟母親說的。」
聞言,她瞬間笑了。
高宗佑又心疼了,他知道她一向畏懼婆母,更害怕婆母交代她做的任何事,就連掌中饋一事,她也做不來,但他不怪她,她雖出身安國侯府,卻是喪母嫡長女,自小就在後娘手底下小心翼翼地求生存,養成她逆來順受的個性。
妻子不僅做不來當家主母,就連生子也嚇壞她了,哭求著太可怕,她不要再生了,是他私下喝避子湯,即使母親作主又納了兩個小妾,他也再無子嗣。
可這些年來,看到老母親派人四處尋來生子祕方,不管是給他或妻妾服用的,從期待到後來的失落、不再提起,高宗佑心中是有愧的。
思緒間,他已帶著妻子來到富蘭院的堂屋向母親請安。
魏氏坐在羅漢榻上,他跟妻兒坐在左下首,早到的兩名妾室則坐在右下首。
老夫人看著自己的獨子格外高興,她對葉虹這個媳婦的確不喜,生得柔若無骨、楚楚可憐,哪裡有一點當家主母的氣度?
她心累的按按眉間,興寧侯府日漸沒落,若讓孫子再娶一個如同媳婦一樣的小白花,一旦她這老骨頭雙腳一伸,這個百年世家就會敗了吧?
這一日,是侯府固定的請安日,高宗佑與老母親聊些家常後,便讓妻兒先離開。
魏氏頓時明白,兒子有正事要談,不然他哪捨得讓直黏著他的妻子先離開。
不意外,還是高偉倫的婚事。
高宗佑說了想將兒子的婚事延一延,也將高偉倫的原話轉述一遍。
魏氏喝口茶,斂眼想了想,她要讓小倆口成親,本意是想讓孫子定下心來,別再去想杜家姑娘,她也是想含飴弄孫了,只是俞采薇要入凌陽王府三個月,婚事的確得再延一延。
她放下茶盞,看著兒子,「好吧,日子就再往後延,不過,我已經跟采薇提過,接下來三個月,免了她的請安,讓她好好待在院裡繡嫁衣。」魏氏擰眉,「那孩子好靜,等閒也不會外出,這日子延後之事就不必跟她提了,免得她多想,以為我們不想認這樁婚事。」
「兒子明白。」高宗佑連忙應和。
「還有,讓媳婦兒跟倫哥兒就別去琉璃院了,免得說了不該說的話。」她不忘叮嚀。
「兒子會同他們說的。」
高宗佑目的達成,先行離開,只是一向強悍的母親如此好說話,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稍後,他轉述母親的意思給妻兒時,母子倆的神情都鬆了口氣,聽到魏氏的交代,更是頻頻點頭,絕不會往琉璃院去,殊不知,這便是魏氏的打算了。


皇帝寢宮內,空氣中有著淡淡的龍涎香,層層紗帳內,雍華帝正陷入一場惡夢中。
夢境裡,刺骨寒風夾雜著漫天飛雪,四周響起錚錚刀劍的撞擊聲、廝殺痛呼的叫聲,空氣中有濃濃的血腥味,地上都是死狀淒慘的屍首,金碧輝煌的皇宮內,刀起刀落,飛濺的鮮血灑在宮庭裡,接著有人大喊——
「攻進來了!快逃啊!」
金鑾殿裡的宮女太監們匆忙逃竄,後宮嬪妃驚叫逃跑,瞬間,一大群叛軍衝進來,一刀又一刀的,一聲聲長刃入體的聲音傳來,一個又一個的人倒地,鮮血染濕了地面。
血腥殘酷的殺戮畫面在夢境中不斷播放,雍華帝看到自己正護著父皇逃至寢宮,身後的侍衛拚命相護,但仍有叛賊殺了他們且尾隨而至。
「快,那裡有密道。」父皇正要打開密道門時,一柄長刀突然從父皇後背穿出胸口,父皇低頭看著那柄血淋淋的長刀,回過頭,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父皇!」
雍華帝在夢裡叫了出來,同時也從夢境中驚醒過來,他陡地坐起身,拭拭額上冷汗。
「皇上又作夢了?老奴聽到皇上喊了先皇。」總管太監倪寬急急走進來,一見雍華帝裡衣半濕,忙喊了外面的小太監端盆溫水進來,他則先拿帕子擦拭雍華帝鬢邊的汗水。
「今日不用早朝,沒想到多睡一會兒,竟又夢見先皇遭難的那一日。」
倪寬聽他聲音沙啞,連忙先去倒杯溫茶給他喝。
「皇上要放寬心,事實發生那麼多年了,太醫們也說了,皇上是自責太深,當日沒有保護好先皇,才頻頻夢到那日情景。」頭髮花白的倪寬說。
雍華帝沒再說話。
小太監端來溫水,倪寬擰了毛巾為雍華帝擦拭身子並伺候洗漱著衣。
待雍華帝用完早膳後,就有內侍來報,說蔣老太醫求見。
「一定是興寧侯府有消息了。」雍華帝對著倪寬道:「去御書房吧,對了,再派個人去請皇后。」
「是,皇上。」
倪寬出去吩咐後,跟著雍華帝去了御書房。
蔣老太醫過來,也是為稟報俞采薇願意醫治凌陽王一事而來,甫回稟完,門外就傳來太監恭敬的聲音,「皇后娘娘金安。」
御書房門一開,雍容華貴的皇后走進來,她向先皇上行禮後,蔣太老醫也朝她一揖,「老臣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蘇妍謹微笑,「蔣太醫,免禮。」
雍華帝隨即將蔣老太醫的愛徒,興寧侯府的表小姐將替凌陽王醫治的事告知,末了還說了句,「這次朕可是抱著極大期望,蔣太醫對俞姑娘這個徒弟可是讚不絕口。」
「那真是太好了,陛下。」蘇妍謹露出端莊笑容。
「俞姑娘身分上比較特別,她已有婚事在身,所以蔣太醫會對外宣稱,她是宮中派出的女醫,日後若是在什麼場合遇上,皇后便幫忙圓過去就是。」他是護弟出名的帝王,對凌陽王這個弟弟的大小事都特別上心。
「是,臣妾懂得。」蘇妍謹點頭道。
隨即,雍華帝又同過去找到新名醫醫治凌陽王一樣,娓娓道來他對凌陽王的諸多不捨與心痛。
在蔣老太醫眼中就是老調重彈,再看著適時安慰著帝王的皇后,端莊大氣,是極為稱職的國后,可惜的是,膝下仍虛,尚未為帝君生下一兒半女。
只是在帝王眼中,最疼愛的從來都不是後宮的後妃,而是備受奇毒折磨的凌陽王,因而朝中重臣都知道,不管得罪誰都不要得罪凌陽王。
這一份讓天下人都感動萬分的兄弟情,蔣老太醫身為多年的旁觀者,總覺得不夠真實,一如當年那場叛賊血洗皇宮的動亂,有著太多令人不敢推敲的地方。
第二章 比大夫大牌的病人
這一日,晴空萬里,在魏氏的安排下,俞采薇主僕帶著兩個包袱從興寧侯府的側門離開,門後靜巷中,蔣老太醫已在一輛馬車裡等待,等兩人上車後便驅車前往凌陽王府。
凌陽王府在離皇宮不遠的青雲巷,這一帶多是世家貴胄的府邸宅院,銀杏早已偷偷拉開車窗,好奇地瞧著外面的街景,俞采薇也因此看到外頭的高大宅院。
「這便是凌陽王府了。」蔣老太醫開口道。
透過半開的車窗,俞采薇見到高高的青石院牆,幾株參天大樹露出高牆,而馬車仍持續前進,過了好一會兒才抵達王府正門。
氣派不凡的紅漆大門上方高高掛著御賜牌匾,龍飛鳳舞的「凌陽王府」四個字乃雍華帝親手所書,大門前有兩座威武的石獅佇立左右,兩邊則有侍衛站崗。
王府總管梁森親自出來迎接蔣老太醫,「又要辛苦蔣太醫了。」
梁森與老太醫互相一禮後,目光落在蔣老太醫身旁那抹淡綠色的身影。
雖然早已聽蔣老太醫說過俞采薇的事,出乎意外的是,小姑娘相貌出色不說,那一身淡然從容的氣度,放眼京城貴女中也是不多見的。
梁森一襲青色絲錦長衫,膚色略微黝黑,四十多歲,兩鬢斑白,一雙眸子甚為銳利,在他看向俞采薇時,俞采薇目光不躲不避,坦然視之。
「梁總管,這就是老夫的愛徒俞采薇。」蔣老太醫為兩人引見。
「俞姑娘。」梁森向她拱手一揖。
俞采薇略微側身避了開來,反而向他斂裙一福,「采薇見過梁總管。」
「梁總管客氣了,她一個小姑娘可受不得你的禮,別折煞她了。」蔣老太醫呵呵笑著。
俞采薇早從師父口中得知,凌陽王府的總管梁森不只是王爺的心腹,也是管理府內大小事的親信,他管理下人極有手腕,恩威並行,處事上雷厲風行,就連凌陽王妃也得敬他幾分,更是從小看著凌陽王長大的老僕。
隨即,他們也在梁總管的引領下,走進凌陽王府。
王府佔地極廣,一路走來可見假山流水、遊廊拱橋、亭台樓閣,佈置得極為清幽雅致。
「姑娘見過凌陽王嗎?」銀杏一雙大眼骨碌碌地看個不停,但不妨礙她小小聲的問離自己僅一步的主子。
俞采薇沒回答,但不忘瞥她一眼,示意她安靜。
其實她曾在一次的賞花宴上遠遠看過凌陽王潘威霖,他溫潤斯文,一身白色寬袖袍服,襯托出他不染塵世的謫仙氣息,所謂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大約便是如此。
不過當兩人的距離又近些時,她看到那張俊美無儔的容顏上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她隱約還記得其他女客小聲議論他又奇毒發作,差點救不回來云云。
三年後,今天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但她相信潘威霖不會對她有印象,他是被眾星拱月的存在,哪會注意到身在繁星中要亮不亮的她呢。
早開的春花奼紫嫣紅,蝶飛蜂舞,微涼的清風拂來,銀杏被一名小廝擋下來,只能皺著一張俏臉兒。
前方水榭中,一人衣袂飄飄,轉身過來,那俊逸五官、清俊出塵,似謫仙下凡,一如俞采薇記憶中的模樣。
蔣老太醫看向她,師徒同時向潘威霖行禮,蔣老太醫再向他介紹自己的愛徒。
潘威霖神色溫和,移身坐在臨湖的長榻上,同時示意兩人坐下。
他清澈黑眸落在俞采薇臉上,「沒想到蔣太醫推薦來的女醫如此年輕,本王亦聽蔣太醫說,俞姑娘論醫術藥理極好,也研究了不少古籍藥物,對本王體內奇毒有成效?」
男人背後有明亮的陽光灑下,俊顏帶著淺淺笑容,俞采薇並非好顏色之人,卻也被魅惑得有幾分怔忡,待那溫厚嗓音一起,她才驀然回神。
她暗暗深呼吸,鎮定回答道:「稟王爺,采薇已細細研究過師父送過來的病歷,您體內這毒若不解,長年下來,不僅危及心脈,身子也愈來愈虛弱,如今雖然用藥壓抑著不讓毒發,但一旦情緒過激,只憑如此還是有可能會造成憾事。」
聞言,他微微一笑,問:「妳有自信解本王的毒嗎?」
「民女一定盡力。」她正視著他回答。
話落,就見那張俊逸的臉上露出嘲弄神色,「是要盡力啊,死馬也要當成活馬醫。」潘威霖勾唇,諷刺一笑,看著她的眼神也冷了幾分,「不說蔣太醫,就是太醫院裡那幫廢物,哪個不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都以保護項上人頭為主,至於那些號稱來自各地的名醫,皆是奔前程而來的,拿本王這個半死人練醫術、謀權謀利,只要仍吊著本王一口氣,毒沒解成,皇兄只給個小懲,還有重賞可拿,怎麼不盡力呢?」
對上那冷冰冰的雙眸,俞采薇心中有些詫異,但神情仍沉靜,有師父在旁邊,不需要她多言,但經由這麼短時間的接觸,她相信凌陽王絕非傳說中那般是極好親近之人。
這麼沉得住性子,倒是比以前那些大夫都要更勝一籌。潘威霖嘴唇微抿,刻意讓氣氛繼續凝結。
蔣老太醫尷尬地看著清冷至極的潘威霖,他心裡苦笑,他太高估自己跟王爺的交情了,以為他會看在自己的分上,對自己的愛徒溫和些。
過了許久,久到耐性十足的俞采薇都忍不住要開口了,潘威霖才結束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氣氛,話鋒一轉,「留在這裡的規矩,蔣太醫都跟俞姑娘說了?」
「是。」她應聲。
「不過,為免雙方產生不必要的誤會,造成彼此的不愉快,還是當面說清楚的好。」他看向一旁的梁森,點了點頭。
梁森上前拱手,「請容老奴再贅述一遍。」
蔣老太醫的神情有點無奈,看著愛徒露出一抹苦笑。
梁森的聲音低沉清楚,但隨著他說的規矩愈來愈多,俞采薇努力保持臉上的平靜,在心裡一直提醒自己,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規矩真的不是一點點,基本上,只能在上午時段來到清風院,其他時間,除非王爺召喚,不得任意闖入。另外,王爺不喜歡胭脂水粉味,到院時必須是素顏,身上也不得有香料或什麼花香味。至於今日需不需要把脈看診?由王爺決定,沒人過去請她去清風院,就代表不必過去。
還有,進了清風院,切忌亂走,尤其是主屋及書房,沒有王爺的允許不得擅入,違者殺無赦。
俞采薇會被安排入住離清風院最近的聽雨閣,若有任何需求或不滿,都可以直接找梁森處理,若是超過他的權限,他將轉述王爺,由王爺定奪,雖然王府有王妃,但王爺疼寵王妃,不願讓這些雜務瑣事去煩擾她。
另外,最重要的一點,舉凡王爺的病症、王府裡的大小事,皆不得對外人言,若是傳出去隻字片語,一經查實絕對嚴懲。
梁森口齒清晰報告完畢後,拱拱手,退後一步。
潘威霖面無表情地看著俞采薇,「可有任何異議?」
有,很多,但師父在轉述這些給她知道時就說了,醫者仁心,醫者要體諒患者,尤其是被奇毒折磨這麼多年的凌陽王,任何規矩都可以被包容的。
因而她僅回答,「民女並無任何異議。」只是,早聽聞凌陽王極為寵愛王妃,不想拘著她,任她出席外面的宴會,還真是如此。
潘威霖再看向梁森,便沒有再理會蔣老太醫師徒,而是低頭翻閱書本。
梁森便示意二人跟著他離開水榭,帶往聽雨閣。
這是一處離清風院不遠的一處精緻小院,再往右邊花徑走,則是府中第二大的院子盛牡院,那是凌陽王妃的院子,至於聽雨閣附近的幾個精緻小院,如今已空置,是先前王爺妾室所居。
「怎麼王爺跟王妃沒住一起啊?」銀杏是個憋不住話的,在聽完梁森的介紹後,下意識就脫口而出。
俞采薇看她一眼,她才意識到自己又多話,連忙垂下小腦袋。
但梁森沒有怪罪,語氣平和的說著,「王爺看似與尋常人無異,但每日藥湯不斷,再加上病發治療時,有大夫,又滿室藥味,再加上常有因皇榜來診療的大夫,王妃常常要迴避,王爺便讓王妃獨住盛牡院。」
俞采薇只能點頭,銀杏更是低頭不敢看主子。
再經過一垂花拱門,一行人便進到三進格局的聽雨閣,一走進待客小廳,入眼的就是掛在牆面一幅極大的潑墨山水畫,梁森與蔣老太醫在此止步。
俞采薇主僕將包袱放進去臥房,俞采薇趁機看了看傢俱,大多是花梨木的,多寶槅上放了不少精緻的瓷器玉石木雕,紅木梳妝臺上的菱花銅鏡,佈置得溫馨雅致便轉了出來。
梁森在介紹聽雨閣時,說這裡還備有一間藥材室、一書房、一灶房。
俞采薇一聽,直接說想先去看藥材室。
聞言,梁森精銳的眼眸閃過一道讚許的光芒。
當俞采薇推開藥材室的門,看著這一屋子的珍貴藥材,她眼睛都亮了。
百年人參、七星草、雪蟾、百足葉等不少解毒聖品,但查不出凌陽王身中的奇毒,要如何配出解藥?不過,肯定也是拜這些珍貴藥材之賜,才能控制住凌陽王體內的毒性。
梁森再帶著他們看了書房與灶房,詢問並無任何不妥後,叮嚀聽雨閣的奴僕要好生伺候後,便先行離開。
不意外的,師徒倆有志一同又轉回藥香盈人的藥材室,喝了口茶,坐下歇息,讓一干奴僕下去,只留下銀杏在旁伺候。
「見過王爺了,心裡有什麼想法?」蔣老太醫問得小心翼翼的。
「王爺不會配合徒弟治療的。」她說得很直白。
蔣老太醫嘆息一聲,「皇帝太疼這個弟弟了,只要有任何可以讓他擺脫毒素的機會,他都不願意放過,立意雖良好,但……」
大漢朝的百姓皆知,為了凌陽王的病,今上曾大開金口,只要有人說得出解毒藥方,不管上天下地、上山下海,一定尋來藥材,並許以權勢財富,算算時間,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多少曾引來一些別有心思、沒有醫德的大夫。
蔣老太醫是個醫癡,這麼多年也試著為凌陽王解毒,卻不盡如人意。
雍華帝下召徵求天下名醫,凌陽王被動地接受各種治療,其中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皆有,那些名醫或江湖郎中以治療為名,受苦的卻是凌陽王,有放血醫治,也有以蠱吸附傷口,或割肉以蛆咬食,或是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後生,迫得凌陽王得忍受體內萬蟻啃咬的絞痛,好幾回都恨不得求死以求解脫。
總之,這些奇法沒解毒不說,凌陽王還被折騰到奄奄一息。
今上震怒,卻不能斬了嚴懲,以免日後真有能人奇醫也不敢現身,絕了凌陽王的生機。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訓斥再加打上幾十杖,還得賞個重禮給那些庸醫。
這些種種,以往蔣老太醫探討凌陽王的病情時,就多次說給俞采薇聽。
雖說今上對此也是愧疚萬分,卻更加堅定要找到良醫,鍥而不捨地派人四處尋神醫,也要凌陽王莫灰心。
然而是藥三分毒,這麼多年下來,凌陽王體內的毒始終沒有清出,反而因為喝下許多藥湯,毒素愈積愈重,若不是有那些珍貴藥材像不用錢似的養著,凌陽王早不在世上。
蔣老太醫看著徒弟那張出色的臉孔,決定還是將凌陽王曾在一次半醉下跟他說的實誠話說了,讓俞采薇心裡有個準備。
「凌陽王曾跟為師掏心的說過,這十多年來的治療,將他想治好的心志都磨光了,他死心了,對拔除奇毒一事沒有期待,能活多久算活多久,只是皇上的好意他不會拒絕,但這不代表他會任由那些帶著各種算計的大夫隨意糟蹋他的身體,所以妳對他要多點耐心。」蔣老太醫對潘威霖其實有更深的期待,就怕命不由人。
「可是時間不等人,王爺的毒但凡發作一次,就離侵入五臟六腑更近一步,屆時,體虛、四肢無力,只能長期臥床,最後無力回天。」她看了那麼多醫毒孤本,對潘威霖身中的奇毒已經有些想法。
「妳可以好好跟他商量。」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有些臉臊心虛。
俞采薇是最見過老太醫頑童那一面的人,當下也直言,「外傳他溫潤如玉,但今日一見,徒兒覺得……」
「咳,本來的確溫潤如玉,但十多年治不了的奇毒也將他的心志磨損不少,多少有點差距……咳,但不至是什麼非善類,脾氣是有些日益暴躁,但大多時候也只是冷冷說幾句嘲諷話,不礙事的。」蔣老太醫自欺欺人,打算掩飾太平。
俞采薇有些無言的看向他,心道師父先前可沒有就凌陽王的個性變化說上一二。
被愛徒瞅了一眼,蔣老太醫老臉微燙,乾笑二聲,繼續道:「甭擔心,妳天賦高,師父對妳有絕對的信心,世人皆說蔣家身上都流著從醫的血脈,但平心而論,與妳一比,還真沒幾人能比得過,只可惜,妳身為女子又有婚配。」
他是真心讚美,小徒弟記憶力好,理解力佳,懂得融會貫通、舉一反三,如此聰慧,可惜不能近水樓台,早早被人訂走了。
「又不是良配。」
苦悶太久的銀杏幽幽地吐槽,不意外地引來主子關注的一瞥,但眼下有蔣老太醫在,她便吐了吐舌頭。
蔣老太醫這幾年出入興寧侯府,也看過高世子見到她這未婚妻的情形,不見一絲歡喜不說,還滿眼嫌棄。雖說世間事無法盡如人意,但命運是掌控在自己手裡的,就治療凌陽王一事,他其實也帶了一份私心。
「若有機會解了凌陽王身上奇毒,得皇上的一個願望,為師希望妳能用在自己身上。」
魏氏對兒孫失望,卻將興寧侯府未來的榮華放在愛徒身上,對此他不好說什麼,但他真心希望這樁婚事能被攪黃。
銀杏眼睛倏地一亮,頓時聽懂蔣老太醫的弦外之音,轉頭看向主子……
只見俞采薇一雙澄淨瞳眸仍波瀾不興,態度一貫沉靜,「點滴之恩,當湧泉以報。」
蔣老太醫嘆了一聲,就是這個性子才更教人心疼,「報恩的方式有很多種。」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依,不管禍兮福兮,依外祖母想要的方式,便是采薇報恩的方式。」俞采薇直言道。
小小年紀就這麼倔強,蔣老太醫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再叮嚀些事便先離去了。

等俞采薇回到書房,梁森早已派人將潘威霖多年的病歷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書櫃上。
其實藉由蔣老太醫的口述,俞采薇大多清楚潘威霖這幾年的病症,厚厚病歷上記錄的脈象及各式藥方,多是治標不治本,以維持目前狀態的安全治療,可毒依舊浸潤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
俞采薇讓銀杏取出這些時日她整理的本子,其中有數頁寫著幾種毒藥,病發時的症狀與這所謂的「奇毒」相似。
有一頁是摘自善仁大師,走訪南蠻北澤,雲遊四海時寫下的一本藥毒隨記,按記載,那是種前朝奇醫,由五彩毒蟒的鮮血為引的毒「心歡」,另外一頁寫的是,一種來自南疆的毒,嶺南瘴毒為患,長在瘴氣中的變迴草……
眼見主子又一頭栽進醫毒世界,銀杏無事可做,只好打起盹來。


翌日,俞采薇用完早膳即被請到盛牡院。
富麗堂皇的廳堂裡,凌陽王夫婦同坐上首,俞采薇主僕走進來時,正聽到凌陽王妃郭欣嬌笑著向丈夫說起下個月的賞花宴。
郭欣見這一前一後到來的主僕,眨巴眨巴眼睛,嬌俏說著,「這就是蔣太醫的愛徒?沒想到這麼年輕,還長得如此出色。」
俞采薇明眸璀璨,膚若凝脂,身上散發著一股由裡而外的沉靜氣質。
郭欣自小養尊處優,金尊玉貴、順風順水地長大,圍繞著她的人多是奉承討好,見這宮裡來的女醫態度如此不卑不亢,已心生不喜,還有,她一向在意女子容貌,最不喜的就是比她更美麗的女子,而且,還是有味道的女子。
「是好看的姑娘。」潘威霖溫聲附和,但眼眸清澈,不似一些紈褲輕浮,讓人不覺反感。
在俞采薇看來,眼下的潘威霖就很符合他外傳的溫潤公子形象,她上前一福,「民女采薇參見王爺、王妃。」對容顏讚美一字不提,她來此,只是一個大夫的身分。
「免禮,俞姑娘正是含苞待放的鮮妍年紀,看得本王妃都覺得自己老了。」郭欣鼓著雙頰,表達不喜。
這般直白的話讓俞采薇不知怎麼接,早聽聞王妃甜美純真,不諳世事,單純得不可思議,如今一見確實精緻如瓷娃娃,那雙圓亮大眼明亮純淨,喜惡也全寫在美麗的臉上,若非知她已為人婦,她會誤以為這是個未出閣的少女。
俞采薇雖未成親,但她知道,一個女子若能婚後也能如婚前一樣,必是被夫君疼寵的,可見凌陽王盛寵王妃的傳聞並非虛假。
「王妃多思了,花卉百種,各有各的美。」潘威霖輕輕一句話就解了俞采薇的無措,「本王有事外出,王妃就跟俞姑娘熟悉熟悉吧。」
「是,那妾身送王爺。」郭欣從花梨木椅上起身。
「不用了。」
潘威霖看也沒看俞采薇就舉步出去,但俞采薇不忘行禮目送,只是一收回目光,就見到郭欣仍打量著自己的容貌,她微微抿唇,突然覺得昨天聽到的那些規矩裡,有其中幾條挺好的,至少能與王妃少打些交道。
郭欣好奇地坐下,問:「俞姑娘生得這般傾城容貌,怎麼想當女醫?進宮選秀當個嬪妃都夠了。」
「民女從小對醫術有興趣。」俞采薇答得簡略,但就這句話,便知郭欣並不知她真正的身分,這一點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郭欣又眨眨眼,想了想,端起青瓷蓋碗,優雅的以杯蓋滑過杯緣,輕啜一口茶,歪了歪頭,像個天真姑娘一般,說道:「罷了,宮裡來的人,醫術肯定是好的。對了,俞姑娘可知道,每一回來府裡醫治的大夫都會受到王爺不同程度的刁難?」
俞采薇原先是不知的,但經過昨天一遭也都知道了,便點了點頭。
郭欣眉頭微蹙,「俞姑娘也不必太擔憂,其實王爺人是好的,就像王爺不希望我參與他治療的事,他說,每每針灸或喝藥湯都令他煩躁,王爺心疼我,不希望我看到他被折騰的樣子,為他傷心難過,所以要我別往清風院去,其實他更怕他毒發作時心緒難以失控,對我大發脾氣……」
銀杏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卻覺得主子跟自己莫名被王妃硬生生的餵了好幾口狗糧。
俞采薇靜靜聽著郭欣說著潘威霖對她有多縱容、多體貼,心想這倒是與外傳的一致,包括她為何常常丟下凌陽王、自己遊走貴婦圈等等,但她實在不知道這跟她給王爺治病有什麼關係。
說到後來,頻頻秀恩愛的郭欣眼眶忽然一紅,哽咽一聲,「我很心疼王爺,這一個個大夫來來去去,他卻一直在受苦,王爺認為這些都是無用功,若不是皇上不死心,王爺根本不想……嗚嗚嗚……」說著,她拿起絹帕拭淚。
可能自己生性較為冷漠,聽郭欣這麼抽抽噎噎、喋喋不休的哭訴,俞采薇認真覺得在浪費時間,好不容易等她哭到渴了,端杯喝茶時,俞采薇立即低頭道:「王妃莫傷心,民女一定盡心。」
郭欣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她眨眨淚眼,有點呆住,以前來的大夫或郎中總得讚美王爺對她的疼惜,還有勸她照著王爺的話去做,她開心,王爺就開心,還會說自己一定會如何如何嘔心瀝血的治療,可她……就這樣?
俞采薇有點無言,郭欣一雙天真大眼裡的控訴讓她不知如何回應。
氣氛乾到不能再乾,俞采薇只好再開口,「王妃若無事,民女就先回聽雨閣了。」
郭欣咬咬唇,也不知說什麼,勉強擠出話來,「那好吧,若王府裡有人敢怠慢妳,妳就找梁總管,若是王爺那裡妳真的很難解決,就來找本王妃,我會試著勸王爺的。」
「謝謝王妃。」她說。
就這乾巴巴的四個字?郭欣努力擠出一個合宜的笑容,便讓俞采薇主僕退出去。
一旁伺候,長相清秀的貼身大丫鬟水仙,換了杯溫茶遞給郭欣。
她接過手喝口茶後,吐了一口長氣,搖搖頭,一臉憂慮,「俞姑娘如此年輕,醫術真的行嗎?」
「不管她行不行,只怕她會跟過去那些別有心思的女大夫或女醫一樣,讓王爺刁難到哭了。」另一名貼身大丫鬟春蓮的口氣帶了幸災樂禍。
「是啊,按往例,大概撐不到一個月就來找王妃辭別,說醫不下去了。」水仙也跟著附和。
郭欣將茶盞交給水仙,托著香腮,「不管如何,本王妃還是希望這個俞姑娘能多堅持會兒,太醫院沒人能解王爺的毒,各地能找來的名醫也找得差不多了,王爺以後的日子我真的不敢去想,若是拖到他全身被毒素侵蝕,那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說到這裡,單純的王妃又難過落淚了。
「不能再哭了,王妃,待會兒要去半傳山賞桃花,這哭腫了眼睛可怎麼辦?」
「是,快,快拿毛巾來本王妃敷眼睛。」她聲音天真的慌張起來。
水仙跟春蓮很快忙碌起來,勢必要讓王妃美美的出席桃花宴,至於王爺的病、新進的大夫,那不是成常態了嗎?


俞采薇有心理準備,凌陽王不會乖乖讓她把脈,但住進來的第一天,他當她的面說有事出府,第二天,梁森就過來通知王爺這幾日都有事,不必過去清風院,至於何時去?請靜待王爺傳喚。
俞采薇無奈之餘,只能拾起那些病歷仔細翻閱,她也知道關不住活潑好動的銀杏,又擔心她犯了府規,就吩咐聽雨閣的一個年齡較大的顧嬤嬤跟她說說規矩,也帶出去晃晃,能去的、不能去的都跟銀杏說得明白。
銀杏笑咪咪地跟著顧嬤嬤晃了五天。
凌陽王府佔地極大,分東、中、西三路,中路是一大片荷花湖,東路則是所有大小不一的院落,各個院落都極其精緻,西路則是奴僕侍衛居住地。
而這五天中,銀杏每天都會將一些新鮮消息帶給不是窩在書房就是藥材室,甚至在小灶房的主子聽。
聽說,凌陽王也喜靜,凌陽王府的丫頭小廝素來都不敢高聲說話,而清風院更是幽靜,灑掃的奴僕只能在一個固定時間打掃,凌陽王身邊也只留小順子近身伺候,另有兩名侍衛兩名丫鬟在院內等候差遣外,再無他人。
王妃並無管理中饋,王府的事都由梁森帶幾名管事與長史在處理。
聽說,從今上賜下這座府邸時,凌陽王便交由這些人管著了,王妃入府後也仍由這些人掌著府內外的大小事務及人情往來,料理的是妥妥當當,但為表示尊重王妃,一年裡也會固定在某幾日向王妃報告。
凌陽王妃的生活多采多姿,據說是王爺鼓勵的,他要王妃多交些閨蜜摯友,日後他怎麼了,她身邊也有友人陪伴。
凌陽王妃一開始也是不依的,黏凌陽王黏緊緊,說夫妻一體,怎麼可以丈夫被毒纏身,她一個妻子外出尋樂?
還是凌陽王好聲好氣地勸哄著,甚至自己帶頭出門,交了多名摯友,王妃才慢慢出府遊玩,如今在府中的時間的確很少,在貴婦圈中相當活躍。
聽說,這座宅院的人都是今上派人仔細挑選過的,面貌好、年紀好,幾個廚師繡娘都有一手好技藝,連王府內外的侍衛也讓禁衛統領特別挑選出來的,武功一個比一個強,可見今上多麼寵愛唯一的親弟弟。
聽雨閣小廚房的空氣裡飄著淡淡藥香,俞采薇邊熬藥邊聽著銀杏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末了,忍不住笑問:「妳怎麼能打聽到這麼多事?」
提到這點,銀杏可驕傲了,她得意洋洋的抬起下巴,「大家都知道我是女醫唯一的一個丫鬟,他們對主子可好奇了,老太醫對姑娘的醫術讚嘆不絕,他們對我這小丫鬟也不敢輕慢,再加上我問得很有技巧,不是什麼祕密的事,自然都跟我說了,當然了,他們問不到主子什麼的,我這嘴可緊了。」
「妳可有打聽到,何時可讓我去把脈?」
「沒有,但廚房的殷大娘偷偷跟我說,大夫被晾上半個月、一個月比比皆是,叫姑娘不用心急。」銀杏說完,手無奈地一攤。
俞采薇忍俊不禁,只是再想想就笑不出來了,凌陽王明顯不願給她把脈,也不知何時才能被召喚?

接下來幾日,俞采薇反覆看著幾本較重要的病歷,開了藥方,到藥材室撿藥材,親自煎好補身藥湯,喚了銀杏去請梁森過來,說了一些話請他轉述外也連同那藥盅送到王爺面前。
「話可以說,但這藥湯恐怕不妥。」梁森拒絕道。
「王府規矩裡並沒有不得讓梁總管轉交藥湯這一項。」她直勾勾的看著他。
梁森一怔,突然笑了出來,「是,老奴便替姑娘辦了這事。」
俞采薇眸光瀲灩,回以一個淺淺的笑容,「有勞梁總管了。」
莫名地,梁森對她有了期待,這姑娘不會坐以待斃,這種積極的個性才有可能在王府生存下來。
梁森接過銀杏拎過來的食盒,從容的往清風院去。
紅瓦亭台裡,四角落都擺放著小暖爐,這幾日,天氣又轉寒涼,厚重的綢緞簾子就掛了三面,亭台裡暖呼呼的,而大理石桌上擺著一副白玉棋盤,潘威霖一人下棋,左手黑子,右手白子,黑白交錯的棋盤上廝殺激烈。
梁森沒敢擾了主子的興趣,佇立一旁,靜待棋局結束,良久,等小順子上前收拾棋盤,潘威霖喝了口茶,這才看向他。
梁森上前,將食盒裡那盅養生藥湯拿到桌上,掀開盅蓋,瞬間,熱氣騰起,飄出一股香醇藥香。
梁森同時轉述了俞采薇的話,「她來這裡白吃白住,總得貢獻一分,望王爺不嫌棄,將這養生藥湯喝下。」
潘威霖看也沒看那盅藥湯一眼,說道:「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梁森忍著嘴角抽搐,適時提醒,「王爺,俞姑娘畢竟是蔣老太醫的愛徒。」言下之意,也不好給她晾太久。
「也是,她這是在提醒本王她的存在,但沒新意。」他口氣極冷,過去亦有打著女醫的大旗,其實想成為他的紅粉知己,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還不少。
「恕老奴斗膽,老奴看俞姑娘不似有那種心思之人,這十多日來,她幾乎都在書房與藥材室,晨起用完膳便看病歷醫書,近午夜才熄燈。」梁森說的這些,自是聽雨閣的奴僕向他報告的。
這可是對俞采薇的肯定,還是出自梁森的口……
聞言,潘威霖摸摸下巴,想了想,道:「把人請過來。」
「是。」
不一會兒,梁森去而復返,同行自然有俞采薇主僕,銀杏還提了主子的醫藥箱。
天氣乍暖還寒,只見俞采薇一身粉白小襖裙裝,繫著披風,領口的雪白兔毛襯得那張小臉清麗脫俗,她上前見禮,又見茶几那盅藥湯仍完封不動,正要開口,潘威霖卻指著桌上的棋盤道——
「下一局,妳的棋藝能勝過我,本王才喝。」
「民女棋藝不精。」她想也沒想就拒絕了,等局棋結束,藥湯都涼了。
潘威霖挑起好看的濃眉,「小順子,送俞姑娘回去。」
俞采薇一愣,從他那雙冷峻的黑眸中看到森森的惡意,不聽話就走人!
兩人雖是醫病關係,但他才是發號命令的人!俞采薇深吸口氣,不得不服從,「王爺,民女願意試試。」說著,她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伸手拿了白子。
銀杏愣愣地瞪著英俊絕倫的凌陽王,怎麼給他看個病得先下棋廝殺一場,還得勝利?
兩人一來一往,潘威霖意外的發現俞采薇的棋藝竟然不錯,他瞬間來了興致,沒刻意刁難,但俞采薇最後還是輸了,但只輸了二子。
潘威霖看著靜靜瞧著自己,等著他提出下一個條件的沉靜少女,心裡對她倒是刮目相看了起來,很聰明,還很上道。
他也不囉唆,「三局兩勝,只要妳贏了,本王就讓妳把脈。」
銀杏臉皮抽搐,什麼啊?主子一局都贏不了,還三戰兩勝?要說這棋藝,可是主子在醫書之外看最多的書本了,聽老夫人說過,主子棋藝精湛,但顯然凌陽王是個中高手。
觀棋不語真君子,銀杏對種動腦的活兒原本就不愛,見主子默不作聲地與凌陽王下起第二盤棋,看得她眼都要花了,周公也來了,她不禁打起瞌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重重打了個盹兒,驚醒過來,一回神就見主子繃著一張俏臉,正向潘威霖行禮。
「可惜了,一勝一敗一和局,打平,無妨,本王說話一向算話,明天再來挑戰。」清貴優雅的潘威霖難得滿足了棋癮,大人有大量地給了俞采薇下一個機會。
聞言,俞采薇面上不喜不憂,禮貌地一福身,「民女明日定來赴約。」
見俞采薇走了,傻眼的銀杏也提了醫藥箱,匆匆向潘威霖一福便去追自家主子,而那盅早已冷掉的養生藥湯最後也沒逃脫被倒掉的命運。
俞采薇主僕一離了清風院,悶壞的銀杏就要吐一吐滿肚子的不滿,但她還沒開口,俞采薇就先一步攔住她,「沒事。」
哪裡沒事?她臉都黑了,十多天了,主子連把脈針灸都沒有,連一碗藥湯也餵不進凌陽王的嘴裡,要怎麼拔除他體內奇毒?銀杏抿緊嘴,在心裡將那個英俊的凌陽王罵翻了。
午膳時間,有五菜一湯,紅燒肉、蒜香魚片、牛肉洋蔥、蝦香羹及一道炒得青翠的時蔬,俞采薇坐下用餐,她胃口挺好的,除了那樁報恩的婚事外,她從來不是委屈自己的主,吃飽喝足、睡個午覺起來,一頭又栽入了藥材室。
至於銀杏,見俞采薇不需她伺候轉身就出去了,如今該往哪兒混她可清楚了。
待到黃昏時銀杏才回到聽雨閣,她苦著臉坐在侍弄藥材的主子身邊,看了一眼在藥材室門口的一個嬤嬤,壓低聲音說:「姑娘,這凌陽王可能不只身上有毒。」她指指腦袋,「這裡也有問題。」
「妳是嫌命太長?」俞采薇放下手上的藥材,眼神一凜。
銀杏急得摀住嘴,但想了想,又把腦袋湊近她,低聲說:「我纏著掃花園的杜大娘一下午,套了好多話,凌陽王很愛整人的,曾有一個大夫還被逼著學戲子說學逗唱,王爺開心了才能把脈;還有啊,王爺會拿禮樂射御書數來比賽,輸的還有懲罰,有被罰蹲馬步,有的得射上百箭,有的得在日正當中在馬場繞上百回,總之,花樣可多了,很多大夫都待不上三個月……不,大多在一個月內就灰頭土臉的離開了,而這回,王爺就是拿棋藝來對付您的,奴婢真心覺得王爺有病。」
「王爺是有病,所以妳家主子我才會在這裡。」
她神情從容地丟下這句話,不理噘起唇的銀杏,起身往書房走,在琳琅滿目的書牆上找了又找,果然找到不少與棋藝相關的書籍。
得到這個新資訊,俞采薇心裡也有了底,她這棋藝得再磨磨,她可不想在一個月內就打包回興寧侯府。
銀杏一見主子專心翻閱那本漫談棋藝的磚塊書,認命的去備了紙放好,再挽袖磨墨,這是主子讀書習慣,從不在書本上註記或劃線,而是另作抄寫,保持書籍的整潔。
第三章 終於開始治療
接下來的日子,若不去認真計較醫治不醫治的問題,在外人眼裡,俞采薇的日子可以說是悠閒得過分。
每天上午到清風院與謫仙公子下棋拚一下把脈的機會,但目前為止她都輸,而且輸在一子,能回回只輸一子,足見潘威霖吊人胃口的功夫上乘。
銀杏每回都認為下一局主子就能贏,但事實是殘忍的。
俞采薇對某王爺的腹黑有了新認知,他耍弄人到了妖孽的程度,一次次輾壓,咄咄逼人,卻又留一口氣讓人殘活,虧得自己性子沉靜、堅韌,才能在一次一次的對戰裡看出某人惡劣的棋風,始終奮戰不懈,逼得對方也要用出八成功力。
這一日,紅瓦亭台內的大理石桌上擺放著一副殘棋,黑白子交錯,互相廝咬,兩方對峙互成僵局,要下一子都無處著手。
潘威霖刁難俞采薇的段數愈來愈高,這盤處處殺機的殘棋,就是他送給俞采薇的新戰場,只要她能解了死局,他就伸手腕給她把脈。
於是,清風院的人就見俞采薇早膳過後便端坐在亭台內,苦思著如何擺脫死局,午膳晚膳也在亭子內簡單解決,直到月上樹梢,不知耗掉多少心神苦思活路卻又不得解,她才拖著疲憊身軀,踏著月色、忍著寒風,回去聽雨閣。
如此又過了三個日夜,其間兩日還春雨綿綿,乍暖還寒,連天氣都折騰人。
到了第四天,夜蟲唧唧,樹影婆娑,燈火亮起,亭內的燭火隨風搖曳,銀杏打了個大呵欠,酸澀的眼睛擠出淚花,吐了口悶氣,拿剪刀剪了剪燭芯,好讓亭子更亮堂些。
「姑娘,先回去休息吧。」銀杏揉著眼睛,治病還得過五關斬六將,要不要這麼欺侮人,氣得她都肝疼了。
「我再想想。」俞采薇也揉了揉眉宇,心神耗費太多,已有些精神不濟。
俞采薇仍奮戰不懈的消息此時也傳進潘威霖耳裡,他慵懶地躺臥在床上,看著書本,淡淡的說:「她倒是毅力驚人。」
「是。」梁森也很佩服,一個小姑娘竟一連幾天風雨無阻地在亭內思索棋局。
潘威霖合上書本,小順子上前收過書本,再送上一杯茶。
他喝上幾口,又將杯子遞給小順子,「那可是本王下的雙子棋,在去年宮宴上,有大臣回家復棋後因為破不開此局,三天三日不吃不喝的苦思,最後吐血臥榻,本王雖非憐香惜玉之人,也不想讓個無冤無仇的小丫頭也吐血臥榻,你們多照看點。」
「是。」
梁森跟小順子異口同聲,但兩人默契地迅速交換了個眼神,俞采薇以她的行動贏得主子的關注,這一點可是破天荒,極為難得。

如此又過了時雨時晴的兩天,皇天不負苦心人,俞采薇終於破了棋局。
潘威霖驚詫之餘,更多的是驚喜,說白了,那盤棋為難了別人,同時也為難了自己。
亭內,潘威霖盯著棋盤,整個棋局都是圍殺之勢,可她只動了一子,整個僵持的棋勢瞬間丕變,他漂亮黑眸閃過一道讚賞,微微點頭,從她的棋風就可看出,她性子甚為果斷,她下的這一子雖是自斷左臂右膀,卻也讓這盤棋活過來了。
「來,繼續下。」他興致勃勃地拿了棋子,眸光流轉,下一子如何落下似已有了主意。
「先把脈。」俞采薇聲音有些沙啞,為了走那一步,她在腦海裡演繹了上百次,但都是死路,裹足不前下,還是得置之死地才能求得一線生機,但即使如此,她沒忘記所為何來。
「姑娘,妳都多久沒合眼了,還把脈呢。」
銀杏忿忿聲響起,她哪管什麼尊貴的王爺,光看主子這些天被這些黑白棋折騰得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解了,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吧,凌陽王竟然還要繼續下!
「銀杏,這裡哪有妳一個丫頭說話的分!」俞采薇對銀杏怒斥,但再看潘威霖時,語氣放低,「王爺大人不計小人過,民女回頭一定嚴懲銀杏。」
銀杏的聲音挾帶著熊熊怒火,讓潘威霖想裝聽不見都難。
知道俞采薇解了死局,從一進亭子內他眼睛就沒往她身上去,直盯著棋盤,這會兒才終於往她臉上瞧去,不想卻見俞采薇一張臉蒼白得像個女鬼,一向清澈沉靜的眸子佈滿血絲,眼眶下方也有淡淡的青痕。
看她這憔悴模樣,他心裡莫名地有一絲絲的不舒服,不悅的目光立刻瞥向梁森跟小順子,不是叫他們照看了?
兩人被主子這帶火氣的利眼一掃,都有些懵,但潘威霖已將目光放回俞采薇的臉上,「罷了,妳先回去休息,明日本王給妳把脈。」
「王爺親口答應民女,解了就給把脈。」她目光清冷地再次強調著。
這是不相信他?潘威霖看清她眼中的意思,心裡都要冒火了,「這是本王的府第,本王會跑了?」
「口說無憑。」她說。
潘威霖氣得差點沒咬碎自己的牙,這女人是瘋了嗎?竟敢如此質疑自己。
他半瞇起黑眸瞪著她,俞采薇也沒有絲毫退卻,她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但她不能讓這幾日的堅持無疾而終,她頑固對視,額上卻冒出冷汗,視線也有些模糊了。
潘威霖英俊的臉黑得都能滴出水來,頭一回被個女人氣得牙癢癢,偏偏還找不到話駁斥,但見她蒼白小臉上的堅持,他莫名地心軟了,沒好氣地看了小順子一眼,「備筆墨。」
小順子立即退下去,很快的去而復返,大理石桌上多了一副文房四寶。
就見潘威霖拿起狼毫筆,很快寫下一串字,「行了吧,可以放心去休息了。」
甩了筆,丟下這話,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緊握在裙邊的手,都握出了青筋,顯見是硬撐著不讓自己昏厥,目光再度落在她的小臉,心緒複雜,為什麼?他跟她什麼關係也沒有,治與不治也不會有人懲治她,如此拚命不傻嗎?
潘威霖帶著滿肚子不解離開,俞采薇見一行人走遠了,再也撐不住,軟軟地趴在桌上。
銀杏驚聲大叫著衝到她身邊,「姑娘!」
「我沒事,我休息一會兒,妳再扶我回去。」她虛弱的說著。
「好,姑娘休息會兒,奴婢守著妳。」銀杏哽咽,難過的拿袖抹眼淚,她真的不懂,主子這哪是來看病的,根本是受虐來著的。


翌日,一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潘威霖早早就來到紅瓦亭台,大理石桌上的棋盤仍維持原樣。
他傾身托腮的看著殘棋,對峙之勢仍明顯,而俞采薇昨日下一子便叫這棋局活了,真的厲害,棋逢敵手,他何必再一人飾兩角?
這女人棋藝與自己在伯仲之間,不知醫術如何?他的棋藝師從前朝太傅,是我朝第一棋王,就他從蔣老太醫那裡套到的,俞采薇從小到大什麼書都看,醫書居第一,棋藝居第二,琴藝方面居三,如此知己知彼,也是他讓那些大夫們都灰溜溜離開的主因,不過這回他自以為自己精湛,沒想到卻被輾壓到塵埃裡。
潘威霖興致高昂地思索著如何走一步,而她可能會怎麼走時,終於看到某人姍姍來遲。
也不讓她行禮多言,就要她坐下對弈,但俞采薇也有主意,「請王爺先把正事讓民女做了,民女……」
「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難道本王還會賴帳?先下棋。」他沒好氣的打斷她的話。
「既然如此,民女覺得身體也還有些疲累,就先回去休息了。」
她煞有其事地行個禮,還真的率性走人。
好好休息一晚後俞采薇也回過神來,那盤殘局同樣也將潘威霖困住了,讓她知道自己也能輾壓他一回。
小順子目瞪口呆地見俞采薇主僕就這麼轉身走人,當下還有點回不了神,傻乎乎地看向端坐不動的主子。
一直以來,以溫潤如玉的形象對外的凌陽王的俊顏此時很精彩,他憋著一股怒火,面色有著不甘及懊惱,張口想要把人叫住,卻又拉不下臉,可謂糾結得很。
但他最終咬咬牙,還是喊道:「站住,回來,本王不與小女子計較,把完脈就下棋。」
這是屈服了,一旁的銀杏都想跪地謝天了,她急忙從醫藥箱裡拿出脈枕放在茶几上。
見潘威霖拉了寬袖,將白晃晃的手腕往上擺,這一幕可是等了一個月啊,主子這可說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淚腺發達的銀杏又淚眼盈眶。
俞采薇伸手把脈,屏氣凝神的感受他體內的脈動,脈象混亂一陣,又轉為正常,與尋常人無異,但幾個呼息過後,如此又交互一次……
她診脈診了許久,久到潘威霖都不耐煩了,但每每想開口,見她凝思不動,神態專注,他咬咬牙,只能再憋著。
這脈診得非常久,小順子都要懷疑俞采薇是不是睡著了?
俞采薇眉頭微擰,雖然潘威霖的脈象與病歷上所述幾乎無異,但因這兩年,她對醫毒十分著迷,鑽研不少古籍,仍然讓她察覺到脈象裡有一絲不曾被寫在病歷上的異樣,因為太過細微,若非她細心辨脈還真無法察覺,只是那究竟是什麼?
潘威霖見她終於收手,再也忍不住,出口嘲諷道:「是不是做了無用功?本王六歲被下毒,那毒在這身體裡住了十五年了,這麼久了,診脈過的大夫也有上千個,聽雨閣的書牆裡,那厚厚卷宗裡寫的還不夠多?差異少之又少,妳是多此一舉。」
「民女仍然想試試。」她從不是輕言放棄之人。
「是啊,反正喝藥、被扎針的都不是大夫。」他冷笑回道。
「暫時不扎針,藥方也不需調整。」她看向梁森,「照舊即可。」
十多年來,名醫郎中來了一波又一波,潘威霖天天藥湯不斷,但從他開始不配合大夫醫治後,藥湯時有時無,體內的毒便壓抑不住,發作過幾回,這兩年來,在蔣老太醫苦口婆心的勸導下,潘威霖不給他人診脈治療時,仍得喝蔣老太醫開的藥方子,一日三回,雖解不了毒,但能穩住體內的毒,當然,忌大怒大喜。
潘威霖強耐著性子,見她交代完了,一福身便要走人,他立刻咆哮而出,「俞采薇,妳是當本王死了?脈診完了,不是該陪本王下棋了嗎?」
「民女不願。」她語氣平緩地道。
聞言,盛怒中的潘威霖都要氣笑了。
俞采薇直視著暴怒的男人,「從昨日到今日,相信王爺已經自己著磨出兩方如何攻防,王爺棋藝勝過民女,民女僥倖破死局,也幫王爺突破盲點,這棋何須再下?」
他雖然不悅,卻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沒錯,從昨日至今,能如何攻防他已經想盡了。
「所以民女不願再與王爺對弈,時間寶貴,王爺的健康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民女探得王爺脈象後有些想法,要回去再好好想想,希望下次來時,王爺可以成熟得讓民女治療?」
她想好言好語的與之溝通,但「成熟」這兩個字又挑起某人的怒火,他眼神陰鷙,嘴角微勾,「也行,妳會彈琴吧?指隨意動,音隨心出,而琴音也可窺其人品,不如妳為本王彈琴一曲,本王心情一好,就按照妳的方式來。」
還來啊!一旁的銀杏眼睛瞪大,怒了。
俞采薇低頭一笑,又抬頭看他,「然後呢?今日一曲再一曲,明天再指定曲目,又或是找來一張殘缺不全的琴譜,民女必須彈奏全了才能把脈?」
想到銀杏打探回來的消息,那些被整得灰頭土臉、鎩羽而歸的大夫們,她坦率直言,「王爺,民女並非沒有脾氣,民女來王府是為王爺拔除身上的奇毒,而非紅袖添香,琴棋娛悅你的伶女。」
潘威霖微笑看著她,的確很聰慧,他是打算用她說的方法讓她打退堂鼓。
「本王知道妳不是,既然妳心知肚明,那便不需浪費妳我時間。」他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妳放心,本王會跟皇上說,妳已盡力。」
「民女並未盡力。」她平靜說道。
「本王不在乎。」他漫不經心地瞟她一眼,見她一副淡定從容也不覺得奇怪,畢竟這陣子他也算摸到點她的性子,但她那無奈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像是在看一個胡亂鬧騰的稚兒一般,氣得他火氣又騰騰地竄燒起來。
「民女在乎,在民女並未竭盡全力前絕不走。」她再次強調。
「不走?好,妳是大夫,讓病人好心情的接受治療也是妳的責任吧?妳如今在本王面前擺架子,彈個曲兒也不肯?」
「民女是大夫。」她不願屈服,有一便有二,她已經錯了一次。
「如此有骨氣,本王也不吝成全,先滾回妳的院子,哪天妳的骨頭彎了,再到本王面前來。」他清俊的容貌浮現冷肅笑意,周身散發威壓氣息。
俞采薇感覺一股教人戰慄的威壓迎面而來,如利劍出鞘,直入肺腑,讓人快喘不上氣。
世人只知道凌陽王溫潤如玉,卻不知在府內是這麼難以溝通,她深吸一口氣,努力頂著那威懾開口道:「王爺為民女這麼無足輕重的小女醫生氣,實在不值得。」
「本王因妳生氣了嗎?妳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嗤之以鼻。
「可能民女眼睛不好使吧,民女先退下了。」她說。
這女人……他惡狠狠地瞪著那雙怎麼看都如夜空燦爛的眼眸。
那一眼很是可怕,銀杏都被嚇到了,雙膝一軟差點都要跪下了,但俞采薇一貫的沉靜,平靜得不似凡人。
俞采薇並非無所畏懼,只是時間一天天的過,說不急是騙人的,她不屑用心計,卻不得不用心計,她身後還有外祖母的殷殷期盼,迫得她不得不爭取他對自己的另眼相看,讓她有機會能順利的醫治。
他一噎,見她又走了,忍不住心道:這女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見她那嬌小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轉彎處,他胸臆間冒的火花愈來愈盛,這種感覺代表著危險,他死死壓抑著滾滾怒滔,對著小順子吼道:「拿清心丸過來。」
小順子無言了,爺不是不生氣嗎?


潘威霖的脾氣真的不太好,知道下棋刁難不了俞采薇,大爺他乾脆不玩了,也不理她,反正三個月總會到期。
一個銅板響不了,潘威霖不配合,俞采薇還真的啥事也做不了,雖然仍無法辨別出那日診出的異樣脈象,但她在蔣老太醫所開的藥方基礎下,再加上兩味藥材,搭配針灸,再配合脈象變化,調整藥方卻是可以進行的。
然而,病人不合作,一切想法都是枉然。
她實在無法理解潘威霖的做法,一連幾日,雖然沒有阻止她進清風院,但沒示意她可以說話,也沒要她離去,讓她多日來都罰站了一個多時辰,風華無雙的妖王才瞄了小順子一眼,傲嬌地點點頭,接著,小順子便三步併兩步的走到她眼前,示意她可以離開。
如此無聲的對峙究竟有什麼意思?她習醫就是想救人,但病人這麼難搞……俞采薇看到銀杏臉上的憂心忡忡,不禁垂頭喪氣,罷了,總有人要低頭。
第二天,同樣的時間來到清風院,俞采薇也不當悶葫蘆了,看著坐在廳堂上,慢條斯理享用著早膳的妖王,她走上前,離他兩步遠,說道:「王爺究竟要民女怎麼做,才願意讓民女施針?」這是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他可以不在乎生死,但身為大夫的她卻不能一直賭氣下去,外祖母的期盼,她不能視而不見,這也是她不得不屈服的原因。
得逞的潘威霖這時露出一笑,瀲灩迷人卻不說話,而是優雅地飲用完消食茶,拿了帕子擦了唇,又接過小順子遞過來的毛巾擦擦手,然後,似不經意的看了窗戶一眼,道:「窗戶怎麼髒了?」
俞采薇聞言一愣,在梁森的管理下,王府哪個奴僕不是戰戰兢兢地做好自己的事,何況……順著潘威霖的目光看過去,天氣晴朗,春暖花開,明亮的陽光照在那扇雕上花木的圓窗,端的是窗明几淨,哪兒髒了?
俞采薇主僕臉上都露出不解的神情,但還是俞采薇聰敏,一個想法驀地浮上心頭,她轉頭對上某大爺挑釁的眼眸,瞬間懂了。
她深吸口氣,上前一福身,「民女不才,想盡一分力。」
「嘖嘖,妳是大夫,做這種粗活未免太委屈。」
某人得了便宜還賣乖,讓俞采薇很難冒出的火氣竄燒而上,「采薇是大夫,心病也要醫,既然王爺不刁難一下大夫就不肯把脈喝藥,那民女也只能迎合。」
見她動怒,他莫名好心情,「妳可以投降離開,還妳我一片淨土。」他給出一個很中肯的建議,他自詡是個溫潤謙和的大好人。
「采薇的戰場,就是王爺身上的奇毒,采薇不敢妄言能完全解毒,但心下確實有幾分把握。所謂醫者仁心,既然有希望,就不允許自己不戰而降,否則就連民女也瞧不起自己的懦弱,恕民女無法配合王爺的不勇敢,望王爺海涵。」
這話聽來義正詞嚴,卻滿是冷嘲熱諷,難得良心發現的腹黑凌陽王再一次被噎了,要說這些年來,他被氣得吐血的時候少之又少,但這幾日……難道是他段數退步了?
怒火騰騰燃燒,他瞪著眼前低頭福身的少女,心想不識好歹不說,膽子倒是一次比一次大,他就不信了,自己真的無法逼她主動離開!
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著桌面,他道:「本王懦弱又心理變態,沒磋磨人,心裡便覺鬱抑,哪哪都覺得髒、不舒服,既然妳有心有閒,幹活去吧。」
接下來近一個時辰,俞采薇變身成奴婢,擰著巾子擦拭原本就乾淨無塵的清風院,今天在書房,明日在寢室,後天在廳堂,身後一直跟著銀杏這條小尾巴。
一連多日,潘威霖偶而外出,回府也不會去檢查,只是瞎折騰人,還不用他這個王爺當監工。

這一日,潘威霖沒外出訪友,陽光暖暖,他一襲玄色外衫,玉冠玉帶,恍若謫仙,悠閒地坐在紅瓦亭台內,黑瞳盯著不遠處的俞采薇,她很認真的掃地,連一片落葉都沒放過,而她身後拿著掃帚的銀杏,兩眼倒像是燃著兩簇火,頻頻往他這兒看。
俞采薇就算再專心,也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她下意識看過去,就見到亭台裡的潘威霖,亭台後方的十幾株粉嫩桃花盛開,在他身後暈染一片粉嫩美色,也襯得他不似凡人,但也只瞥了一眼,她就低頭繼續掃地。
潘威霖慢慢的瞇起眼睛,沒看錯,她那一眼帶著鄙視!他沒好氣的向站在一旁的小順子使個眼色。
小順子行個禮,快跑到俞采薇的身前,「王爺讓俞姑娘過去。」
俞采薇將掃把放在一邊,往亭台內走,銀杏也丟下掃把,但被小順子擋住,氣得直跺腳。
亭台內,潘威霖慵懶的靠在軟榻上,手拎一只翠玉杯,姿態優雅的飲茶。
他抬眸見她額上有細碎的汗珠,染濕鬢髮,嘴角一揚,「這幾日掃出什麼心得?」
她眸光澄淨的直視,「沒有心得,只希望王爺能適時結束這種無謂又幼稚的安排,讓民女能將寶貴的時間花在王爺的身體上,民女便不勝感激。」
他黑眸微瞇,「本王的安排幼稚?」
「是,王爺府中不缺奴僕,如此作為不就是要民女知難而退,打擊民女的尊嚴?民女沒有出色的身世或地位,只有一身醫術,就算在王爺這裡沒有機會使上心力,日後在其他人身上亦可。」言下之意,他不可能打擊到她。
他挑了挑眉,她的眼神不見怒火,但清澈的明眸中帶著無聲的堅持,像在告訴他,再無理、再荒唐的刁難也不能逼退她。
還真是不肯示弱呢,這女子……真的愈看愈礙眼!
「好啊,這麼想治便讓妳治,待治不好時,不是一樣得走?這麼愛折騰,本王爺就陪妳折騰!」
俞采薇不去管潘威霖為何願意乖乖治療,只知道這是個好消息,她原本就有寫一套醫治療程,若能循序漸進,依身體變化調整藥方,她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能解去他身上的毒素。
於是,從這一日起,就像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俞采薇在王府的日子漸入佳境。
每日早膳過後,她到清風院為潘威霖把脈寫藥方,再為他施針,之後親自回藥材室撿藥材,親自煎藥,維持一日三次藥湯。
清風院裡空氣中飄著淡淡藥香,偌大的寢室中雅致帶著低調的奢華,花梨木雕花的大床上,男子赤裸著上身趴在床上,狹長美眸挑起,忍著痛,不吭一聲。
說來,是他小看了俞采薇,他不是沒被針灸過,卻不得不承認她挺有兩把刷子,經由小順子與梁森轉述,她的針灸手法每次不同,有時提插,有時撚轉,有時彈搖針身,再加一日三湯藥,他感覺身體似乎輕鬆了些,但俞采薇說了,目前的做法能拔除的毒極為有限,所以她也在試藥。
「隨著一次次的解毒,入針也會加深,疼痛也會加劇,要請王爺多忍著點。」
「不過是針灸,能多疼?」他嗤之以鼻,再痛的,他都痛過了。
但一日日過去,還真的愈來愈疼,這一日,潘威霖痛到差點沒罵粗話!
潘威霖不知道,俞采薇使用的銀針也在調整,變得愈來愈長。
這一組長度不一的金針,是她央求蔣老太醫特別替她製造的,一刺入穴道,一種悶悶的痛就開始蔓延,而且是持續的發痛,這種痛,從骨髓、從五臟六腑而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粗重,額頭身上也開始冒汗。
前五日在背後施針,為的是接續下來的藥浴治療做準備。
這一日,小順子跟另一名奴僕搬進一個足以三人泡的沐浴桶,先將俞采薇事先煮好的幾桶湯藥依序倒進大浴桶裡,瞬間,寢臥裡盡是水氣。
認真來說,各種荒誕不經的治療法潘威霖都經歷過,藥浴更是常見,但在聽完俞采薇接續要做的,倒是令他眼睛一亮。
「治好本王的毒就這麼重要,重要到讓妳連名聲都不顧了?本王赤身裸體的泡藥浴,妳要在本王胸前扎針?」
「大夫眼裡沒有男女之分。」
「把把脈當然沒什麼,但與小順子一起伺候本王洗浴也無所謂?」他又問。
「藥浴是必須的,藥浴時施針效果更好,也是治療的一環。」
她明白他是刻意曲解所謂的「伺候」,她也不解釋,待會兒他藥浴時,她的確需要有人幫忙。
潘威霖認知的藥浴就是輕鬆的泡在浴桶裡,當下挑眉道:「妳是女子,說這些竟然臉不紅,氣不喘。」
「民女心思坦蕩,何必臉紅心跳,倒是思想邪惡之人,想法太多。」
「言之有理,只是在妳眼裡,本王長得不好看?」他從來不靠臉吃飯,但這張臉有多吃香,他也最清楚,她眼中的沉靜在面對他時未曾有任何驚豔之光。
「王爺氣度不凡,俊美如儔,渾身貴氣,世間少有。」她實話實說。
有問有答,態度也不敷衍,可他聽來怎麼就不這麼爽快?
俞采薇以手背測試水溫後,起身向他一福,「麻煩王爺入浴。」
他將雙手大張,卻見她退到一邊,蹙眉道:「不是妳伺候?」
「民女粗手粗腳,還是小順子公公伺候著俐落。」她一福身再退後,轉身走出那繡著山水的紫檀木大屏風。
「呃……奴才伺候王爺。」
小順子頂著主子臉上滿滿的不悅,上前伺候,卸去主子身上衣物。
潘威霖光溜溜的坐進足以容納三人的大浴桶裡,水的高度落在腰間位置,黑黝黝的藥湯什麼也看不到,讓他覺得有點可惜,若是清水,不知俞采薇是否依舊能維持淡然?
熱氣氤氳,潘威霖整個人被熱氣蒸得汗涔涔的,而那一向溫潤的神情,也從一開始的舒適,慢慢感到不適。
「請王爺務必忍耐,藥效開始在走了。」俞采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藥浴用的藥材中加了腥月草,此草藥性帶毒,卻也是極好的逼毒藥材,先前她為他後背扎針五日,透過藥浴,細孔張開,汗水排出,但有幾味藥材會刺激皮膚,這刺激帶點火燒的疼痛,會逼出更多汗水,卻也使得這種痛會加劇。
因為如此,潘威霖的面色沒有一般人泡熱水浴時的紅潤,反而變得蒼白,他微微喘著氣,整張俊逸的面孔透出一種病弱的美。
潘威霖並不是不能忍痛之人,但眼下,他覺得自己就像被放到滾燙的熱鍋裡烹煮一般,「本王要起來!」
「不行,王爺請再忍半刻鐘,民女會替王爺扎針,屆時王爺會好受些。」說著,她看向一旁的小順子,「我力道不夠,你跟我一左一右壓著王爺,別讓他起身。」
「壓著王爺?奴才不敢啊。」小順子嚇得直搖頭又擺手的。
「俞采薇,妳當本王是死的嗎?」
潘威霖再也忍耐不了近似燒燙的灼熱痛楚,說著就要起身,卻見俞采薇突然跳進浴桶朝他貼近,他不由得一愣。
趁此良機,俞采薇手上的金針迅速朝他後頸、胸口連插好幾根,等他回神,就發現自己穴道被制,再也動不了了。
他怒不可遏地瞪著她,「妳搞什麼?」
她直視著他,「王爺還不能起來,民女雖然比尋常女子有力氣些,但終究比不過王爺,只能以針制住穴道,冒犯王爺,還請王爺擔待些。」
他全身疼得似皮開肉綻,又似潰爛化膿,因為太痛,他英俊的臉變得猙獰可怕。
潘威霖咬牙咆哮,「小順子,快把針拔了。」
「不可以!」她立即看向小順子,隨即又看向滿臉怒容的潘威霖,她相信,此時的他若是能動,他絕對會活活撕開她。她身子微顫,但口氣堅定,「這藥浴對王爺很重要,民女為了這幾桶藥湯,從昨晚忙碌到今早,就請王爺看在民女如此努力的分上,再泡一段時間。」
「本王忍不了了,妳根本不知道有多痛。」他氣憤的怒吼。
「難道王爺還比不上民女嗎?」她看似平靜,但那雙冒著火花的眼眸好像也在忍受著什麼極大的痛楚。
潘威霖定睛細看,注意到她額上冒出的細密汗珠不比他少,且臉色慘白,彷彿隱忍著痛楚,這才意識到她話中意思。
他臉色丕變,嘶啞怒叫,「滾!該死的,出去!本王自己受著。」
「民、民女……呼呼……可以忍受,至少、至少……王爺還得忍上半個……時辰。」
「本王叫妳出去,小順子,把她拉出浴桶。」
這浴桶很大,俞采薇生得嬌小,因此仍有很大的空間,但一男一女泡在同一個浴桶內還是很曖昧,小順子看呆了,被主子這一吼他才驀然回神,急忙伸手拉她。
「我……呼呼……我自己來。」俞采薇狼狽地爬出浴桶,因濕身衣物貼身,將那婀娜多姿的體態展露無遺,她連忙拉了一條巾子包住自己,深吸口氣,緩和尚未緩解的痛,「民女先去換衣服再進來,王爺身上還得施針。」
走出屏風後,銀杏正被兩名小太監擋著,一見她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忍不住氣憤叫道:「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姑娘怎麼這麼傻,妳不是說健康的人泡那藥浴會比病患更痛嗎?姑娘怎麼還下去了?」
「別說了,先回聽雨閣。」藥汁黏在她身上,她仍有被萬蟻鑽身的感覺。
銀杏還想說話,但見俞采薇一副落湯雞又難受的模樣,只能氣呼呼的跺腳,嚥下一肚子的話,主僕倆急匆匆地回了聽雨閣。
俞采薇簡單梳洗更衣後,又急忙奔回清風院,她進到屏風後方,正對上潘威霖複雜的眼眸。
此刻的他,身上的每寸肌肉都像拉滿弦的弓,很是緊繃,赤裸胸膛起起伏伏,雙臂浮起青筋,正極力忍耐著那寸寸火燒的痛。
她走上前,將放置在一旁小几上的銀針拿起,開始在他胸膛扎針,一直扎到肚臍位置。
潘威霖只覺得愈來愈熱,冒出的汗也愈來愈多,空氣中,隱隱還有股不好聞的味道,略帶腥臭,佈滿臉部及胸膛的汗珠顏色也很奇怪,從白色到淺褐色,到後來帶點深褐色,別說他,就連小順子都瞪大了眼。
隨著藥湯溫度變涼,那火燒般痛楚感也漸漸減弱,直到再也流不出汗水後藥浴才停止。
俞采薇叫人倒掉浴桶內的藥水,再送熱水進來,讓小順子替潘威霖沐浴後,她這才步出大屏風,坐下喝茶。
不久,銀杏已按照吩咐,將熬好的藥湯送過來。
當潘威霖僅著白色單衣步出來時,桌上的藥湯也不燙舌了。
「王爺把這藥湯喝了。」俞采薇說道。
潘威霖看她一眼,想到銀杏叫出來的那些話,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複雜,他順從地喝下那碗藥湯,在她示意下躺回了床上。
經過一場水深火熱般的藥浴,潘威霖雖然感到疲累但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輕鬆。
俞采薇坐在床沿,替他把完脈,心裡有了計較,「這藥浴三天做一次,得循序漸進,不能求快。」最主要的是,那讓人痛不欲生的藥浴若天天泡,她也擔心他無法堅持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裡,這三天一次的藥浴,潘威霖出乎意料的配合,雖然每回泡都痛到面目猙獰,但也咬緊牙關撐過去,看在俞采薇眼裡,總有一種否極泰來的欣慰。


不知不覺間,俞采薇已經到凌陽王府一個半月了,依慣例,蔣老太醫得來看看凌陽王治療的如何,他得向皇上回報,但更重要的是來看看愛徒還存活著嗎?
「很好,頭好壯壯,四肢不缺。」蔣老太醫上下左右的看著愛徒走一圈再轉一圈,點頭確定,也大大地鬆了口氣。
銀杏早積了一肚子話要說,但在主子眼光的制止下,只能生生憋著,但小臉上仍充滿憤慨。
蔣老太醫本想去清風院給潘威霖把把脈,看看有啥新進展,卻被告知潘威霖出門了。
「如今春花滿山遍野的開,凌陽王與友人賞花作詩去了。」
銀杏橫眉豎目,氣得牙癢癢,她替主子感到不值,生病的人身子好些就出去玩,她們呢?困在這裡一個半月,連出門逛大街都沒有。
蔣老太醫顯然也想到了,「還是我帶妳們出去走走。」
俞采薇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只剩一個多月,我想再思考看看有什麼更快的解毒方法。」雖然在拔毒上稍有進展,但潘威霖陰陽怪氣的,誰知道有沒有再下一個三個月。
蔣老太醫心知她的個性,一旦做了決定,十條牛也拉不走,便沒再勉強,只是……
「老夫人攜恩求報的做法,老夫是不喜的。」頓了一下,他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在為王爺解毒之餘,也花點時間想想日後要過什麼樣的日子。」這是提點,也是不捨。
俞采薇知道他老人家是為她好,沒有回話,只是點頭。
蔣老太醫在得知今日還會為王爺做一次藥浴,約好明日上午會再過來後便離開了。
就在蔣老太醫離去後不久,一早出門的潘威霖便繃著張俊顏回到王府。
不知怎麼的,熱鬧的府外竟沒有在府裡舒心,反而覺得無聊透頂,圍在他身邊的友人,一股腦地都在讚美他生得芝蘭玉樹、清俊逼人,那些如花似玉的鶯鶯燕燕簇擁著,看著滿園的春色,宜人的景色,友人及小姐們吟詠的詩詞與花兒漫天飛舞,可少了一張沉靜容顏相對,他竟然待不住。
小順子見潘威霖沒往清風院走,而是往聽雨閣去,不禁愣了愣,他左看右看,主子是不可能走錯路,近些年來,除了王妃的盛牡院還去過幾次,主子可從不往其他院落去。
潘威霖還未走到聽雨閣的院門前,就聞到淡淡的藥香味。
俞采薇昨天就說過,他今日外出可以,但在晚膳前一定回來泡藥浴,現在不過午膳左右,她已經在準備了?
主僕倆一走進聽雨閣,用完午膳的林嬤嬤原本昏昏欲睡,一看到王爺,眼睛都瞪大了,嚇得趕忙跪下行禮,就算是府裡的奴僕,除了在清風院當差的外,能見到王爺尊容的也是少之又少,如今見到王爺過來,林嬤嬤嚇得圓臉發白,不知發生什麼事了?整個人都抖了。
「俞姑娘在用膳?」
「沒有。」林嬤嬤先是抬頭又嚇得低頭。
潘威霖濃眉一攏,「現在不是用膳時間?」
「啟稟王爺,只要王爺要泡藥浴的這一日,俞姑娘就特別忙,奴婢去大廚房拎來的食盒常常都冷了,反覆熱過幾次,姑娘還是沒空吃……」
他蹙眉問道:「為什麼這麼忙?」
林嬤嬤娓娓道來俞采薇說的泡藥浴的溫度,還有藥材加入順序,甚至在熬煮到什麼狀態,才能放入某一種藥材,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這一整套做下來,她哪還顧得上吃飯?有時候像是想到了什麼,她口中唸唸有詞說要再加上哪一味藥,就往書房去待了好一會兒,再過半晌,就會見到銀杏拿著飯碗,氣得餵上俞采薇幾口,她就算是吃飽了。
「俞姑娘真的是把王爺的病放在心上,無時無刻都想著要如何治療王爺呢。」小順子真心說著,這聽起來多不容易啊。
聽雨閣是什麼樣子潘威霖早忘了,此刻想要去見俞采薇,便看著伏在地上發抖的林嬤嬤道:「帶本王去小廚房。」
林嬤嬤猛地抬頭,「那裡可熱了,還是老奴去喚姑娘出來見王爺……」
「哪兒來那麼多廢話!帶路。」
見王爺臉色變了,林嬤嬤不敢再說話,連忙撐著發抖的雙腳起身,上前引領。
聽雨閣是小院,奴僕少,但見到潘威霖都愣了愣,要行禮喊人,讓他的冷眼一瞪,都不敢開口,再到後來,見到有下人出現,小順子就先揮了揮手,「下去下去。」
藥湯味愈來愈濃厚,小廚房門外還有個在打盹的小廝。
小順子伸手一拍,那小廝嚇醒了,乍見到貌美無匹的王爺,頓時腿腳一軟跪了下去,正要喊出來,小順子及時摀住他的嘴巴,「滾。」
小廝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走了。
小廚房的門大開著,一扇小窗戶也打開,但由內吹出來的風熱烘烘的,熱得人就要冒汗。
潘威霖站在窗後一隅往內看,就見乾淨的小灶內除了原有的灶台外,可見幾個臨時砌磚的小灶,一旁有個長桌,上方擺放了不少藥材。
俞采薇正站在一個小灶前,銀杏拿著碗筷,一邊餵俞采薇,一邊張張合合的也不知在唸什麼?偶而還放下碗筷拿巾子替她拭汗。
俞采薇神情認真,眉宇間的堅毅更是令人動容,她拿著勺子在大鍋子內將一些滾動的藥渣泡沫撈到另一鍋子裡,時而又撈起藥材觀看。
一時之間,潘威霖竟看得走神了,中毒這十多年來,不斷的有所謂名醫、神醫來為他治療,但一次次的失望讓他身心備受煎熬,他的苦澀無奈無人能懂,但這一次,身體的變化很明顯,他是不是能夠期待一下?
小順子本想著要不要喊人,沒想到主子卻突然轉身走人,他困惑地來回看一下,也急忙追上主子。
回到清風院,一整個下午,小順子都覺得主子怪怪的,看了半天的書本,卻連一頁都沒翻過,這在以前可是不曾發生過的。
當落日慢慢在天空塗抹漫天彩霞,俞采薇主僕連同幾個小廝,提著那一桶桶熬好的藥湯來到了清風院。
以往,提藥桶的小廝是直接進入大屏風後方的耳房,但今日,幾名小廝都被小順子攔在門口,俞采薇則被叫進去,留下的人不禁面面相覷。
屋裡,潘威霖看著上前一福禮的俞采薇,也不說話。
俞采薇困惑地看著他,想提醒他藥浴的溫度,不想他卻突然生氣,爆出一句話——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讓奴僕去做。」
「民女不懂王爺的意思。」沒頭沒腦的說這麼一句,她感到有些困惑。
「什麼大小事都要妳親自操持,派給妳用的奴僕卻閒得發慌,妳就這麼愚蠢,連使喚奴才都不會?」他愈說愈生氣。
她蹙眉,「不知道王爺指的是什麼?王爺是我的病患,自當盡心盡力,但一些枝微末節就不必王爺費心,民女會處理好的。」她聽嬤嬤們說,王爺午後去了聽雨閣一趟,但好像什麼也沒說,那她就不會多問。
對上那雙熠熠生輝的黑白眼眸,潘威霖更氣了,她在嫌他多事?
「妳是不是認為本王是紙老虎,才膽兒肥了,敢暗指本王吃飽撐著多管閒事?」
難道不是?要不然好好的,他生什麼氣?俞采薇按捺住脾氣,道:「王爺誤會了,老實說,民女不知自己說了什麼讓王爺不悅的話,有什麼是非對錯還是請王爺直言,不必拐彎抹角。」
潘威霖黑眸微瞇,看著她那張沉靜容顏,那雙黑白明眸內的容忍,還有視他如一幼稚孩童,因病撒野、鬧脾氣的寬容,他就怒火中燒。
「讓本王發火,一旦奇毒發作,若是有個萬一,帝王之怒,任何大好前程可都會成了空中閣樓,甚至禍及與妳有關之人,妳就不怕?」
她狐疑地看著他,「我一女子需要什麼大好前程?但毒發,痛的是王爺自己,大怒引起毒發更是自虐的行為,王爺應該好好控制脾氣方是。」
聞言,潘威霖越發生氣。
見他眸中火花更盛,俞采薇道:「依照王爺的身體,還是少動怒為好。」她再次叮嚀,邊在心裡盤算,內服的藥方裡應該再添兩味可以讓他心平氣和、降燥火的藥材。
「王府裡的奴僕不是死人,也不是吃閒飯的廢物,妳叫人盯著泡浴的藥湯,正常吃飯很難嗎?」見她一怔,他眉頭再度挑起,「妳再一個多月便要出府,別讓外人以為我凌陽王府窮到連讓大夫都吃不飽,餓到不成人形。」
她一向聰慧,意識到什麼,不禁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沒好氣地撇了撇嘴,「都說醜人多作怪,妳長得已經不夠好看了,就別一個人上竄下跳的,把臉蛋養一養,出府後也好見人。」瞧她還一臉蠢樣,他口氣更不好了,「不是要泡藥浴?還不準備,想擔擱本王的用膳時間?」
聞言,俞采薇眼神微閃,回身便喚了銀杏等人進來。
銀杏剛剛認真地豎直耳朵在聽,這會兒都快氣瘋了,這王爺還是人嗎?若他沒那麼囉哩叭嗦的跟主子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哪會浪費那麼多時間?
她一邊在心裡罵人,一邊叫小廝將那些俞采薇熬得快累死的藥湯一桶桶倒入耳房裡的大浴桶中。
潘威霖看到俞采薇也跟著走進耳房,再看著那一桶桶的空木桶被拎了出去,腦海浮現她在熱氣逼人的小廚房內那狼狽卻專注的模樣,下意識就脫口而出,「妳這麼愚蠢,是怎麼當大夫……」只醫一個病人就快把自己搞到半死。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他便意識到不妥,趕緊嚥回去,可心中仍忍不住想罵,她真的愚笨!
俞采薇抿唇,只關注浴湯的水溫,不想理會今兒突然變話癆且一句句都是難聽話的潘威霖。
小順子的眸子骨碌碌的轉,歪著頭看著主子與俞采薇鬥嘴,人變得鮮活了,心裡是高興的,這些年來,主子就是戴著面具在過日子,外面那個風流倜儻、溫潤俊雅的玉面王爺太假了,王妃雖然也是個好的,但他真心覺得配不上王爺。
王妃天真無邪,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姑娘,王爺身受奇毒之苦,她無法安撫王爺的身心,還做出好幾回差點讓王爺氣到一命嗚呼的驚險事,事後再哭哭啼啼地認錯,王爺忍著痛還得安撫心靈脆弱的王妃,讓他這小奴才心裡苦又怒。
總之,兩人哪像夫妻,更似兄妹,連房裡的事都沒了。
王爺寡慾修身,一人獨處時還真有謫仙之態,似要飛天而去,可如今這咬牙切齒的模樣,終於肖似凡人了些,也許王爺自己都不清楚,但隨著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王爺對俞采薇愈來愈寬待包容,甚至帶了不自覺的嬌寵。
當俞采薇主僕回到聽雨閣時,都近兩個時辰了。
銀杏全身無力的將臉平貼在桌上,斜眼看著冷掉的晚膳,忍不住抱怨,「王爺真是愛折騰人,自己說那麼多廢話又說我們擔擱時間,哪來的臉皮啊。」她餓到肚子咕嚕咕嚕叫,但看這冰涼晚膳又沒了胃口,唸道:「姑娘,咱們不治了好不?顧嬤嬤說了,一個月或不到一個月就走人的大夫也很多的。」
「醫者父母心,既然能醫,就不能見死不救。」俞采薇拍拍她,「吃吧,吃好了趕緊洗漱,早點睡了。」
她點點頭,主僕正要吃冷飯冷湯,顧嬤嬤卻笑咪咪的提了兩個食盒過來。
「姑娘,這是大廚房那裡送來的,說是王爺特別交代的。」她一邊說,一邊將食盒裡的飯菜拿出來,全是熱騰騰的,看著色香味俱全,讓人垂涎三尺。
「有沒有下毒啊?」銀杏脫口而出,卻見主子瞪了過來,她馬上摀住嘴巴,但仍咕噥一句,「反常即妖。」
顧嬤嬤離得近,正將冷飯菜收進食盒的她也是一愣,對啊,這住進聽雨閣的大夫有男有女,像俞采薇這樣好顏色的也有,哪裡有今日這等待遇?
她可喜歡這對好相處的主僕了,當下也為她們擔心起來,吶吶地看著俞采薇,小心翼翼的建議,「要不,咱們還是拿銀針驗驗?」
俞采薇無言了,看著銀杏還猛點頭贊成,她哭笑不得地道:「吃飯吧。」說罷,她坐下就吃,不去看嚇得臉色發白的二人。
但銀杏隨即反應過來,也坐下來,拿起碗筷開吃,還是大口吃大口吞著,她吃多了,主子便吃得少,屆時毒發了,她死得快,主子也許還有得救。
然而銀杏沒被毒到卻將自己給吃撐了,還連吞三顆消食丸,才哼哼唧唧的撫著肚子上床睡覺,睡前她就想著,這日子太難過了,稍有風吹草動,她就風聲鶴唳,她決定了,她要求蔣老太醫勸姑娘早早離開這個鬼地方才是。


翌日,銀杏知道蔣老太醫會過來,因此先跟顧嬤嬤交代,等蔣老太醫到王府時,先別急著往清風院帶去,而是將人帶到聽雨閣,而且要避開俞采薇,先通知她這個丫頭,畢竟有主子在,她如何將她們主僕過得水深火熱、苦不堪言的王府歲月倒給老太醫聽?
蔣老太醫本以為愛徒有事找他,怎麼也沒想到,來到這小亭子,銀杏就急匆匆跑了來。
他一愣,問道:「妳家主子呢。」
「在書房,等等,先別走啊,蔣太醫,奴婢跟你說……」
時間寶貴,銀杏吐了一大堆陳年苦水,尤其是潘威霖怎麼折騰主子的卑劣手段說好說滿,說到她口乾舌燥,連灌一壺茶。
蔣老太醫是預想過俞采薇會被刁難,但也沒想到被刁難得如此徹底。
「蔣太醫,姑娘可是你的愛徒,你捨得她在這裡被那陰陽怪氣的王爺折騰嗎?姑娘忍氣吞聲,王爺仍肆意欺壓,你不心疼?」銀杏的臉揪得就像顆包子。
「老夫明白了,老夫先去見見王爺。」
蔣老太醫心裡有主意,若是潘威霖的身體一如以往,他會勸俞采薇早些離開。
他帶著隨身小廝剛步出聽雨閣,就與迎面而來的梁森相遇。
梁森拱手,「老奴在王爺那裡等太醫,遲遲不見人,原來太醫是先往聽雨閣來。」
「來找小丫頭吩咐些話,卻讓王爺久候了,咱們快過去吧。」他歉然一笑。
兩人立即前往清風院。
富麗堂皇的廳堂,潘威霖坐在黑檀木桌前,正慢條斯理的喝茶。
蔣老太醫進來後便上前一禮,潘威霖示意他坐下。
蔣老太醫也不矯情,在他身邊落坐,觀其氣色,果真比先前要好,再為他把脈,眼睛驀地一亮,「王爺的脈象比一個月前更好了。」
「太醫教出的愛徒的確有兩下子。」這算是肯定俞采薇的醫術,也抬舉了蔣老太醫。
蔣老太醫卻想到銀杏為愛徒打抱不平的種種,心想王爺做人實在不厚道,但小姑娘能堅持到現在並有所斬獲,他更是與有榮焉,卻知並非他的功榮。
他微微一笑,「醫術博大精深,老夫也只領略其中一、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醫毒這方面,老夫遠遠不及徒兒,但她對老夫卻謙恭敬重,每有疑問必求教,只想精益求精,在外人看來,老夫為她授業解惑,實則教學相長,得利甚多。」他頓了一下,「老夫想為愛徒說些話,想先請王爺恕罪。」
「說吧。」
他大概猜得到蔣老太醫要說這段日子他刁難俞采薇的事,這整座王府都有梁森安排的耳目,蔣老太醫前腳進王府,人卻是先進聽雨閣,還只與銀杏見面,那虎頭虎腦、喜惡都在臉上的丫頭會說什麼好話?
但出乎意外的,蔣老太醫說的,竟是俞采薇的出身與此次她前來醫治的前因後果。
蔣老太醫說得如此巨細靡遺,希望潘威霖能知道俞采薇的不易,多配合、體貼她一些,小姑娘家家的,無父無母,孤苦伶仃,若能在這裡有所斬獲,為未來夫家掙下大功勞,日後就算心有所屬的丈夫想寵妾滅妻,總得注意點分寸。
蔣老太醫用心良苦,可聽在潘威霖耳裡,什麼憐惜體貼都沒有,只有熊熊大火從胸臆間流竄而出,連黑眸都冒火了。
什麼狗屁娃娃親,高世子已心有所屬,死老太婆還要俞采薇下嫁,連興寧侯的前程都要俞采薇幫忙謀取!呵,他還真看不出來,俞采薇是如此逆來順受的小媳婦。
他心裡覺得非常不舒服,為了那個狗屁養恩,不惜對他這堂堂王爺叫板子的女子,竟無條件地接受一樁註定悲慘的婚姻,她的自尊、驕傲及骨氣呢?
他恨其不爭,恨其愚蠢,沒錯,簡直愚不可及!
「王爺?」蔣老太醫摸摸頭,不知道自己此舉是提油救火,惹怒了潘威霖。
潘威霖俊美臉上的緊繃,黑眸裡的冷戾,還有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強大的威壓,都令蔣老太醫呼吸困難,他本能的感覺到危險,卻不知是為什麼。
「清心丸先來一顆。」潘威霖壓抑著體內沸騰的怒火,咬牙喚了小順子。
小順子急急的餵了主子一顆,又捧上水杯,就被主子揮退到一旁。
潘威霖揉了揉眉心,一抬頭,見蔣老太醫還一臉困惑地看著自己,他卻是連話都不想說了,便又向他揮揮衣袖,蔣老太醫就這麼被梁森帶了出去。
對此,蔣老太醫不由得去想,王爺此舉,莫非是自己話太多?
過去來的名醫或郎中,王爺從不耐煩聽其身分或有什麼豐功偉業,抱持著能醫就醫,不能醫就滾的想法對待,可眼下……他從未見過王爺如此瀕臨失控的模樣,但直到坐上馬車,在前往皇宮的路上,蔣老太醫還是摸不著頭緒。
而清風院裡,潘威霖仍坐在廳堂,小順子低頭,一雙眼睛轉來轉去,也不知在想什麼。
潘威霖面無表情,修長食指一下又一下的叩在黑檀木桌上,腦海浮現那天泡藥浴時,她滿臉汗水但專注為他針灸的神態,再想到那堵心的娃娃親,他只覺得胸口彷彿一窒,心酸酸痛痛的。
意識到這情況,潘威霖濃眉一皺,心道:見鬼了,這是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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