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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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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8001

《嬌花入福窩》上

  • 作者玉袖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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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被指婚就遭人擄走,沈令蓁的小心臟簡直被嚇壞了,
好在有人拔刀相助,在馬車墜崖之際以肉身擋車,助她脫離危險,
此等大恩她本該好好感謝,然而身嬌體弱害她暈了過去,
再醒來,只餘一件大氅和一方題了詞的素帕……
本以為這恩可能報不了了,誰知她的新婚夫婿霍留行和恩公超級像,
可是不對啊,夫君十年前就坐了輪椅,可恩公的腿好好的呢,
為了確認他倆就是同一人,她在他沐浴時藉口送衣偷看他鎖骨,
上頭的傷疤讓她的猜測得到證實,一顆心更是偏向了他,
她的皇子表哥欲試探他是否真殘,她就編理由替他解圍;
他被刺客逼得落了河,她二話不說就跳河要救他,
她努力想融入他的家庭,偏偏他的家人對她始終疏離,
而他若即若離的態度也讓她起疑心,這個家裡或許藏有她不知道的祕密……
玉袖,女,九五後,一月十九日生於江南水鄉。
據說這一天出生的人是最靠近水瓶的摩羯座,
一半嚴謹刻板、務實保守,一半幻想浪漫、白日作夢。
擁有一顆越長大越沸騰的少女心,立志講有趣的故事給愛聽故事的人,
並願你們在我的故事裡年輕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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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祕的救命恩公
大齊建元二十七年春,汴京城的權貴們都在可惜一位姑娘。
說這望門沈氏大房的獨女,生得仙姿玉貌又才情橫溢,還有個爵至國公的爹,受封鎮國長公主的娘,本該是事事順遂的如意命,卻被指了門倒楣婚事,許給了邊關那雙腿殘疾的霍家二郎,且這指婚人,正是再尊貴的英國公與鎮國長公主都無法忤逆的當今聖上。
至於指婚的緣由,滿朝皆知,便是霍家次子早年閒來無事,在邊關的風水寶地栽了一片樹林,經年後大樹參天,恰巧抵擋了今年孟春西羌族騎兵的入侵,因此論功受賞。
種樹種出個天仙媳婦兒,那霍二郎羨煞旁人,倒是可憐正當韶華的沈千金,做了沈家十五年的掌上嬌珠,往後便要到荒涼之地喝西北風了。
只是眾人同情歸同情,至多也不過關起房門暗自嗟歎,塵埃既定,皇命難違,撥開天窗還得亮著眼說瞎話,拱手向英國公道一聲「恭喜恭喜」。
難為英國公堆了滿面笑容,臉上每一道褶子卻都分明寫著—— 王八念經,你爹不聽!
不怪素來好脾氣的國公爺在褶子裡這樣動粗,倘使霍二郎單是個殘廢,沈家也認了,可那霍氏是什麼人家?
是二十七年前赤膽忠肝地效忠前朝末帝,與當今聖上兵戈相向的虎狼將門!
聖上當年心慈留了霍氏滿門也就罷了,如今又是為哪般?
兩個孩子,一個流著新朝的血,一個背著前朝的債,哪怕霍氏駐邊多年,被西北的黃沙磨平了反骨,這也絕不是樁好姻緣。
眼看四月十七婚期將近,國公府屋漏偏逢連夜雨—— 沈千金失蹤了。
接下聖旨後,沈令蓁連著幾日閉門謝客,悶悶不樂。
這一天,英國公思忖著帶她去城外桃花谷散心,哪知他不過疏忽片刻女兒就不見了。
與沈令蓁一道消失的還有她的貼身婢女,以及恰巧路過桃花谷的,她的姑表哥薛玠。
薛玠與沈令蓁自幼相識,原也是英國公相中的良婿,他因此疑心,這小子所謂的路過並非當真恰巧,而是與他家閨女籌謀著私奔了。
所以起初,沈家沒有聲張此事,只和薛家悄悄派了人手去尋,不料黃昏時分竟找到沈令蓁婢女的屍首,而薛玠卻好端端地回家,一頭霧水地說,絕沒有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行徑。
這下可急壞英國公了,由於事態嚴峻,甚至驚動了聖上,忙派禁軍出動,四處搜尋,臨近二更才終於在城外深山的山洞找到血濺滿襟、昏迷不醒的沈令蓁,將她送回了國公府。
英國公初見女兒情狀,差點嚇厥了過去,但仔細察看才發現,那淋漓的血只是沾濕了她的衣裙,並非從她身上而來。
醫士替她診過脈,說她身上僅僅幾處輕微擦傷,昏睡是受驚發燒所致,不久就會醒轉。
英國公這才鬆了口氣,安心聆聽長公主趙氏的教誨去了。
可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沒查清楚,趙眉蘭又哪有心情數落弄丟女兒的丈夫?她眉頭緊蹙地坐在沈令蓁榻前,好一會兒才吭聲,「那大氅是誰的?」
英國公沈學嶸垂著腦袋,訥訥地站在一旁,聞言,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衣架上那件血跡斑斑的玄色氅衣,神情同樣有些費解,「禁軍找到殷殷時,這件披氅正蓋在她身上。」殷殷是沈令蓁的小字。
然而沈令蓁今日只穿了一身襖裙出去,再說看這氅衣的大小與式樣,也不像是姑娘家的衣物。
趙眉蘭面色轉冷,拿起大氅細看,見衣角處繡了一個疑似家族徽記的金色圖樣,一隻矯翼之虎。再擱到燈下一照,繡線在燭火下金光熠熠,泥塵難掩其色,看來不似凡品。
她皺起眉問:「這徽記是哪家的?」
沈學嶸搖頭示意不知。
可看這上乘的繡線與繡工,非高門貴族不能出,而「虎」又多半意指將門,但以兩人這等身分,以及歷經兩朝的廣博見聞,竟都不認得這個徽記,這可就奇了。
沈學嶸說:「等殷殷醒來,問問她就是。」
趙眉蘭點點頭,疊攏大氅時卻覺指下觸感有異,氅衣內側似乎縫了個暗層,她往裡一摸,從暗層中取出一塊絹帕,展開一瞧,不由大驚失色。


沈令蓁作了一宿的渾夢,在晨光熹微之際醒轉過來,頭昏腦脹得險些不知身在何方。
昨日她與阿爹到桃花谷不久,薛家的僕役悄悄遞話給她的貼身婢女,說薛玠有要事與她相商,約她私下一見。
她與這個表哥向來親近,便依言支開阿爹與隨從,只留了一名婢女在身邊便前去赴約。
到了谷中偏僻一角,才知他是為她婚事而來,說有一計策可拖延她的婚期,只要她點頭,他即刻開始計畫。
沈令蓁雖不喜這樁婚事,卻害怕觸怒聖上,牽累兩邊家族,當場回絕了薛玠,也因此與他不歡而散。
薛玠一氣之下獨自奔馬離去,她則在返程中遭遇一夥賊人,被擄上了馬車。
想到這裡,沈令蓁被一聲「四姑娘」喚回了神志。
這是連同二房一起算序齒,而她在沈家這一輩的姑娘當中年紀排第四。
伺候在旁的婢女見她醒了,立刻叫人去請長公主,又斟了盞水,餵她慢慢喝下。
沈令蓁剛解了渴就見母親來了,「阿娘……」
趙眉蘭快走幾步,到榻前坐下,拍了拍她的肩,「我的好殷殷,沒事了。」安撫了女兒幾句,她問:「殷殷,昨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妳出行隨從數眾,怎會出這樣的岔子?」
沈令蓁方才還是淚涔涔的委屈模樣,一聽這話,目光連連閃爍,「是我一時貪玩,走遠了……」
「殷殷!」
沈令蓁被呵斥得肩膀一顫,這才將與薛玠有關的經過如實交代了一遍。
趙眉蘭暗歎一口氣,「那妳後來又是如何脫身的?」
提到這個,沈令蓁驀然抬首,「阿娘,我的救命恩公呢?」
「什麼救命恩公?」
「那名與我一道在山洞中,身披甲衣、頭戴兜鍪的男子。」
當時那擄她的馬車驅得飛快,她嘴裡被塞了棉布,呼天不靈,叫地不應,壓根不知被帶到了什麼天南地北之處,幸而有一位路過的好心人拔刀相助,拚了性命與賊人惡戰一場,這才叫她得以脫身。
但趙眉蘭卻說:「禁軍只在山洞裡尋到妳一人。」
「他傷勢那樣重,能去哪裡呢?」沈令蓁喃喃著,急切握住母親的手,「阿娘,我們得趕緊派人去找找。」
「既是恩人,自然要尋。」趙眉蘭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指著衣架問:「這披氅便是那人的?」
沈令蓁點點頭,那男子將她救下後,帶她避入山洞,因見她身上衣裙被荊棘磨爛了幾處,便解了披氅給她遮擋。
「妳可認得這位恩人?」
「他頭上兜鍪遮得嚴實,瞧不見臉,聽聲音也不像我認得的人。」
趙眉蘭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天青色絹帕來,攤給她看,「那這字跡呢?這絹帕是在那件披氅裡找到的。」
沈令蓁探身一瞧,見絹帕左下角用金線繡了一個「愈」字,上方則是兩行墨跡已然發舊的梅花小楷—— 
玉塞陽關狼煙起,虜騎入河西。春不見,芳草離離。
馬上將軍拍劍去,不破樓蘭不留行。何日曉,吾心殷殷。
「這是女兒的字跡……」沈令蓁默讀一遍,隨即詫異道:「但絕不是女兒所寫!」
趙眉蘭當然知道這不是沈令蓁寫的,這詞上闋提及的「玉塞」和「陽關」是舊時河西一帶的兩道重要關隘,但早在十年前,河西就不是大齊領土,其間關隘也隨之廢棄,如今哪來的狼煙?
再看下闋,不難猜出這是一位暗慕將軍的姑娘所寫,可沈令蓁整日待在深宅大院裡,又從哪結交什麼將軍?不論怎樣推斷,這首詞都不該是女兒的手筆,趙眉蘭之所以多此一問,不過是想確認字跡。
沈令蓁年紀雖小,卻已於書畫一道小有造詣,一手梅花小楷用筆精到,風韻自成一派,連她本人都無法否認,這字跡著實仿得太精妙了些。
沈令蓁百思不解,展開絹帕想瞧瞧別的蛛絲馬跡,翻個面又看到兩行字。
這一組行楷俊秀挺拔,正鋒遒勁而側鋒妍美,入木三分又張弛有度,顯然不是她的字跡,且墨跡相對方才那兩行也新上不少—— 
河西洲頭春草綠,經年去,今已蓁蓁矣。
試問汗青當幾許?何須留取身後名。不若長醉南柯裡,猶將死別作生離,醒也殷殷,夢也殷殷。
沈令蓁心頭陡地一震,猛然間覺得眼眶發脹泛酸,像莫名其妙要落下淚來,可這衝動轉瞬即逝,一剎過後便又消散無蹤。
她回過神來,又細細念了一遍詞,想這可能是那位將軍多年後遠征歸來,因已與心上人陰陽永隔,無緣與她當面互通心意,故而在絹帕上留下的回應。
愛不敢言,早早逝去的姑娘和一片丹心報家國,功成名就卻抱憾終身的將軍,這淒苦的風月故事倒叫旁人唏噓—— 如果詞中不是提到了「蓁蓁」和「殷殷」這樣的字眼。
沈令蓁搖頭道:「阿娘,我再不願出嫁,也不至於與旁人有這樣的私情啊。」再說了,她不是活得好端端的嗎?
「阿娘知道,只是想不通仿妳字跡之人是何用意,若說是構陷妳與人私通,卻也沒有道理。」
「阿娘此話怎講?」
「妳可知那霍家二郎叫什麼?」
「女兒不曾瞭解。」
「其人名留行,表字愈。」
沈令蓁再次低頭望向絹帕,那金光熠熠的「愈」字,還有詞中與「殷殷」並列的「留行」二字瞬間映入眼簾。
她怔愣道:「您的意思是,這兩首詞指的……正是我與霍二郎?」
既是正經的未婚夫婿,「私通」一說也就沒有道理了,只是這麼一來,這詞卻變得更講不通。
霍留行少時雖也曾金戈鐵馬、征戰沙場,可還未及問鼎將軍之名,便在十七歲那年於一場北伐戰事中為西羌人俘虜,僥倖逃出生天後廢了兩條腿,此後餘生都須倚靠輪椅度日。
這殘廢了整整十年的人,如今還能當什麼將,領什麼軍?
可若說是十年前,那時沈令蓁才幾歲,又懂什麼男女之情?
大費周章地造了塊絹帕,卻講一段胡言亂語的故事,別說少不更事的沈令蓁,即便精明老練如趙眉蘭,也猜不透其中玄機。
這一切,恐怕只有找到絹帕的主人才能解惑了。
趙眉蘭轉而問起那人的容貌及穿戴特徵。
沈令蓁回想道:「身量相當頎長,高我一頭有餘,若要說特徵……他曾在洞中處理傷勢,我見他鎖骨下方有塊嚇人的舊傷疤。還有,他的佩劍也有些奇特,如此凶煞之物竟雕了蓮紋、鑲了佛珠。」
沈令蓁得老天偏寵,天生記憶力過人,但凡過了耳目的輕易便能記住,趙眉蘭便命僕從取來筆墨紙硯,讓她將那人的傷疤形狀及衣著、佩劍樣式一併畫上一畫。
畫一成,趙眉蘭又是一驚。
沈令蓁筆下的兜鍪鑲雲龍紋、嵌金鳳翅,頂上綴一隻與那件玄色披氅上一模一樣的矯翼之虎。
這等將家族徽記雕上兜鍪的殊榮,絕不是普通兵卒可享,甚至一般將帥也不能,如此地位已堪與大將軍比肩,可大將軍為武職極峰,位列三公之上,大齊建朝至今始終空缺,真要出了這麼個位極人臣的將軍,趙眉蘭身為長公主怎能不知?
這事竟是越發離奇了,趙眉蘭想了想,仔細收攏絹帕和畫像,道:「尋人的事交給阿娘來辦,妳且好生歇養。」

沈令蓁喝過湯藥又覺困頓乏力,不久便再次睡下,但這一覺依舊不安生,夢中又重複起昨日經歷來。
斷續破碎的畫面一幕幕閃過,一會兒是顛簸的馬車內,她手腳被縛,聽見車外刀劍相擊的鏗鏗清響;一會兒又是打鬥中套繩被挑斷,馬車俯衝向斷崖,那甲胄披身之人如神兵天降,以血肉之軀拚死抵擋。
轉眼再見荒煙蔓草的山道上沙飛石走,他劍鋒一側,手起刀落,一斬三人,收劍回鞘時卻又放輕動作,溫柔轉首向她,問道:「傷著了嗎?」
夢到這裡,沈令蓁冷汗涔涔地醒來,再不敢入眠。
她確實嚇著了,長這麼大連一滴血珠子都沒見過,哪裡受得住一顆顆人頭被劍串成糖葫蘆的模樣,要不是那恩公支撐著她進山,她早在逃奔中跌個暈頭轉向。
沈令蓁實在沒臉回想,後來避進山洞,她還吐了個七葷八素,濺了他一身髒汙。
也正因如此,她才羞慚不已,見他費勁地處理著腰腹上的刀傷,主動提出幫忙。
結果倒好,她竟被那鮮血瀝瀝、皮肉翻捲的傷口嚇昏了過去,以至於後事一概不知,連他的名姓也沒來得及問。
直到天黑,沈令蓁也沒盼到恩人消息,倒聽說聖上派人暗查她遭擄一事,現在已大致有了結果,賊人乃是白嬰教的一群信徒。
白嬰教自前朝起就頻頻為禍中土,教中信徒多次煽動民眾揭竿起義,雖遭朝廷屢屢打壓禁止,可這邪教卻如同燒不盡的原上草,數度春風吹又生,從前也曾有過一回拿王公貴女祭天,公然示威皇權的殘暴行徑。
沈令蓁一陣膽顫後怕,一時也沒注意到父親進來了。
沈學嶸低咳一聲以示提醒。
她抬起眼,忙道:「阿爹,是有恩公的下落了嗎?」
沈學嶸搖搖頭,「禁軍帶犬搜山,來來回回只搜到進洞那一路痕跡,那人竟像憑空從山洞中消失了。」
「這怎麼能?」
「自然不能,但既是沒見屍首,多半便還活著,往好處想,興許人家這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了呢!妳且安心,他們還在繼續找著。」
「那阿玠哥哥還好嗎?」
薛玠私下約見她的事沒瞞住,必定受了長輩責罰。
「這小子皮糙肉厚的,十八道大刑輪番上也不見得如何,關個禁閉、跪個祠堂用妳掛心?還有,妳身邊那個婢女已安排了厚葬,妳也不必太過自責介懷了。」
她沉默片刻,點頭道:「阿爹總說,人要往前看。」
沈學嶸長歎一口氣,「殷殷,我們這次不往前看了。妳這還沒出嫁呢,就已經如此多血雨腥風,往後……阿爹思來想去,還是與聖上說個情,看能不能將這婚期延後一些,拖一時是一時吧。」
雖然擄人一事明面上是白嬰教所為,但沈令蓁剛巧在這節骨眼出事,說與婚約毫無干係那是誰也不信的,只是姑娘家被擄,傳揚開來終歸不好聽,沈家又不方便在明面上討說法,所以聖上此次註定對這外甥女有所虧欠。
沈學嶸眼下去說個情,即便無法廢除婚約,至少也能把婚期往後拖一拖。
「阿娘也是這樣想的嗎?」沈令蓁卻突然這麼問。
沈學嶸猶疑了一瞬,「妳阿娘只有妳這麼一個孩子,當然也捨不得令妳遠嫁,妳這話從何問起?」
「雖說外人都道這樁婚事是皇舅舅的主意,可我想,皇舅舅與阿娘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若不經阿娘首肯,他不會下旨為難我。」
「殷殷……」
「阿爹,我雖身在深閨,不通政事,卻也知聯姻一策無非為了鞏固君臣之誼。皇舅舅籠絡霍氏,必是認為霍氏對朝廷有所助益,阿娘隨皇舅舅一同打下大齊江山,多年來始終心繫社稷,也一直教導我,身為宗室子女當以王朝興亡為己任。這些道理我都曉得,之所以傷心,不過在想,為何非得是我呢?」
說到這裡,她低垂了眼,「但倘使人人都像我這樣想,大齊的河山哪裡還有收復的一天。」
沈令蓁還好端端的,沈學嶸卻先老淚縱橫了,「我大齊若是唯有犧牲女兒家才能守牢國土,這河山真該拱手於人了!」
沈令蓁飛快地搖了搖頭,「阿爹,那是我過去的狹隘之見,經昨日一場禍事,我已想通了,婚約甫一定下便有賊人按捺不住,足可說明霍氏於朝廷、於皇室的舉足輕重,霍氏將來必受皇舅舅抬舉,我嫁去邊關受苦是一時,享福卻很可能是一世,又怎會是犧牲?您可別一時短視,壞了我的好姻緣!」
這頭話音剛落,屋外窗下響起一聲幾不可察的歎息。
趙眉蘭拿帕子壓了壓泛紅的眼角,隨即恢復了一貫的冷面,悄然離開了。
季嬤嬤攙扶著她,低聲勸慰道:「長公主,二十七年過去了,縱是血海深仇也到了消弭的時候,這世上不缺聰明人,缺的是通透之人,姑娘難得這樣樂天達觀、玲瓏通透,到哪兒都是有福的,又有誰捨得將前塵舊帳記在她的頭上呢?」
「但願吧。」


接下來一陣子,沈令蓁日日在府歇養身體,直至受到高太后的召見。
當今太后雖不是皇帝與鎮國長公主的生母,可對沈令蓁這個外孫女卻是十分疼愛,說來比待宮中的公主們還親厚。
高太后此前得知聖上欲將她下嫁的消息,氣得大病一場,至今未能全然康復,沈令蓁遭擄一事,自然誰也沒敢上報病中的太后,此番太后召見她,只是如往常一般想念她了。
幸而沈令蓁的身子骨已好得差不多,當即應召,去了太后起居的寶慈宮。
因建朝時定都於民房密匝的汴京,大齊的宮城周迴僅五里,遠不如歷史上長安、洛陽的皇宮恢弘廣闊,但建築卻勝在一個「精」字,這宮宇之內,青瑣扣墀、金瓦朱簷,錯落有致的層臺累榭,無一不是秀麗瑰侈。
沈令蓁自幼來往於此,對這裡的一花一木都十分熟悉,只是今日瞧著這尋常的景致卻生出不同的情愫來,畢竟過了這一季春,她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了。
高太后年事已高,每病一場都傷及根本,這一次又敗了元氣,臉色久不見好轉,見沈令蓁到了,原本病懨懨的老太太才算來了精神,立時從雕花靠背椅上坐直身板,眉開眼笑地朝她招手,「殷殷,快到外祖母這兒來!」
沈令蓁規規矩矩上前見禮。
高太后遠遠打量著外孫女,越看越歡喜。
剛及笄的小姑娘,雖身段尚未長開,卻隱隱可見幾分婀娜的麗色來,這水杏眼、山月眉、瓊瑤鼻,被欺霜賽雪的玉膚一襯,更惹人心生憐愛。
想到這裡,高太后又犯起了愁,這樣嬌嫩水靈的女娃娃,可怎麼捱得住邊關粗礪的風沙?也不知那霍家的兒郎曉不曉得疼人。
她望著沈令蓁歎出一口氣,「來了就好,外祖母還道妳生妳皇舅舅的氣,連帶也不願理我這可憐的外祖母了!」
若非為隱瞞傷情,沈令蓁當然不可能這麼些日子都不來寶慈宮一趟。
她當即搖了搖頭,看一眼侍立在四面的宮人,壓低聲道:「殷殷就是連皇舅舅也願意理的,又怎會不願理您?」
高太后被逗得發笑,似乎也覺這些個宮人礙著祖孫倆親近了,抬手揮退了她們。
「我確實有些私話想與外祖母說。」
「那快到外祖母膝上來,好好說一說。」
沈令蓁將腦袋輕輕伏上高太后的膝頭,「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想問問外祖母,您見過霍二郎嗎?」
「見是見過,不過是很多年前了,怎麼問起這個?」
「眼看出嫁在即,可那霍二郎的性子、長相,還有他家中情形我卻一概不知。問阿娘,她又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我就只好來問您了。」
是當真想通了也好,是委曲求全也罷,既然已經做好嫁給霍留行的打算,她難免對這個未來夫婿生出好奇。
高太后笑了笑,「要說性子,外祖母印象中,這孩子從前倒是挺明朗的,但自打十七歲那樁事過後,聽聞含蓄內斂了不少。出了這樣大的變故,人多少總會與過去不一樣。」
沈令蓁點點頭,催促道:「那長相呢?外祖母還沒說!」
「說來說去,其實最關心的是這一樣?」高太后瞇著眼笑,「妳要關心這個呀,可不必擔心他貌陋。」
「這麼說,霍二郎長得很俊嗎?」
「這孩子腿壞以後,倒是因行動不便沒再來過汴京,但外祖母記得,他少時的模樣是相當俊俏的,他阿爹年輕那會兒也是前朝出了名的美男子,每每出門都要被街上的姑娘送一車的果子鮮花。」
「那就好。」沈令蓁笑過又憂心忡忡起來,「可他如今日日坐在輪椅上,會不會發了福,養出一身橫肉,早已不復少年模樣?」
高太后食指戳著她前額,笑道:「妳呀,這樣看重皮相,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我是看重內在本事的,像阿玠哥哥那樣弓馬嫻熟的兒郎我就非常欣賞,只是霍二郎腿腳壞了這麼多年,武藝大抵都荒廢了,所以我才問起皮相,想他如果長得俊朗,叫人瞧著賞心悅目,功夫不行倒也罷了。」
「不愛書生愛武生,妳這孩子倒與旁人家的姑娘不大一樣。不過說起妳那表哥,妳與他打小一塊長大,彼此知根知底,論才貌、門第皆是般配,原也到了訂親的時候,卻是有緣無分,可惜了……」
沈令蓁漸漸收斂笑意,耳邊突然迴響起那日桃花谷,薛玠策馬離去前留下的一句質問:「殷殷,妳連爭取都不曾就這麼認了,大約從前也是覺得我這表哥相與著不錯,結為夫妻未嘗不可,卻不是當真心悅於我,也從沒想過非我不嫁吧?」
她默了默,問:「外祖母,這世上男女之間真有非誰不嫁,非誰不娶的情誼嗎?」
「看來我們殷殷尚且情竇未開,這樣也好,也好……」高太后答非所問地歎息一聲,輕輕撫了撫沈令蓁的鬢髮,「外祖母啊,到底不是妳皇舅舅的生母,許多事情有心無力,不能替妳做主,妳且先嫁去慶州,外祖母會再想辦法將妳接回汴京的。」
第二章 離家成親去
轉眼到了三月二十三,親迎之日雖定在四月十七,但汴京與霍家所在的慶州相去甚遠,須先行水路再轉陸路,所以沈令蓁在三月二十三這天一早就得動身了。
送嫁時,沈學嶸淚眼婆娑,指著那連綿十里,望不見頭的嫁妝車馬說:「要不將我也裝進去?」
趙眉蘭聞言,眼風帶刀地掃向他,「那你去問問霍家,肯不肯收了你這秕糠老頭!」
「我在朝雖無實職,好歹爵位傍身,到了慶州,人家怎麼也得說一聲蓬蓽生輝吧?」沈學嶸說得來勁,最後一把捋起寬袖,「哎,不如我向陛下請旨駐邊,允我們舉家搬去慶州,這年頭,誰還沒點保家衛國的手藝了?」
點妝穿戴完畢的沈令蓁聽著阿爹的胡鬧話,在眼眶裡打轉的淚半道折回,終於破涕為笑。
該說的話,她這幾日都已與父母絮絮說盡,臨到吉時,除了「保重」再別無他言,只最後捱著母親託付了一樁事,「阿娘,我那救命恩公還得您多費心了。」
這些日子,沈家人翻遍了京郊一帶,始終沒找見沈令蓁描述的人,彷彿他真的人間蒸發了一般。
如今沈令蓁遠嫁,探究絹帕背後的祕密也好,還那一份恩情也罷,都無法親手去做,只能交給了母親。
得母親一句「放心」,她便在送親隊伍的伴同下離開了英國公府。
貴女出嫁,陣仗自是擺得浩浩蕩蕩,一路旗幡招展,載樂而行。
沈令蓁此番的送親長輩身分更是了不得,除了她沈家二房的兄長外,還有一位皇子表哥。
那是聖上的嫡次子,當今太子的親弟弟,這樣金尊玉貴的人被派來跑這麼一趟差事,足以表明聖上對霍沈兩家聯姻的看重。
百姓們也都聽說了這場由嫡皇子送親的婚事,到了時辰齊齊往碼頭趕。
只是天子腳下的熱鬧卻不是那麼容易瞧的,禁軍長槍點地,威嚴開道,半點不容情,人們只能擠在道旁駐足觀望,遠遠地目送新娘子上船。
但即便冪籬將沈令蓁從頭到腳遮了個嚴實,也不妨礙眾人從她一回身、一舉步間,瞧出恍若窈窕神女的絕代風華來。
暮春的風恰到好處地拂動她層層疊疊的裙裾,勾得人情不自禁踮起腳尖,扯脖子瞪眼去瞧,這隔著小半里地的渺渺一眼,已然足夠之後半月內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孟夏將近,落英滿地,遠行的船隨著漸老的鶯聲,緩緩駛向江心那一片水氣氤氳的朦朧天地。
沈令蓁站在船頭甲板上,掀開輕紗一角,回望了一眼車水馬龍、羅綺滿街的汴京城。
她身邊的季嬤嬤勸道:「船頭浪高晃人,姑娘還是隨老奴進去吧。」
汴京人多水性上佳,還不至於被這點浪頭打暈,沈令蓁擺手示意無事,直到徹底望不見岸,才忍著淚進了船艙。
季嬤嬤攙著她在艙內坐下,勸慰道:「姑娘不必太過擔憂,長公主特命老奴隨您到慶州去,有老奴在,便是那西北的悍民長了三頭六臂,也絕欺負不到您頭上來!」


一路跋山涉水,送親隊伍在四月十七的黃昏時分抵達了慶州治所慶陽,而前來親迎的人馬早已等在了城門前。
此地靠近大齊邊界,因數十年來幾經戰亂,城垣一度損毀又一度修葺,這縫縫補補的城門絕不能夠說體面。
不過沈令蓁眼下無心考究這些,她從小過得本分,別說出遠門,平日裡連太陽都少見,身子因此養得弱不禁風,這次接連行了二十來日的路,疲憊得骨頭都快散架了,此刻正強打著精神坐在車內。
隔著車門,對頭的人瞧不見她,她便偷個小懶,只坐正到六七分。
待臨近城門,車隊減慢了行路速度,馬車外的季嬤嬤移開一道側窗縫,悄聲與她說:「霍二郎親自來了,可見還是有心的。」
聽到這話,沈令蓁倒有點意外,原本她都打算好了,想霍留行約莫會請人代為親迎,畢竟坐著輪椅大老遠地跑這一趟著實折騰。
她湊到窗邊,壓低聲問:「嬤嬤瞧著人怎麼樣?」
季嬤嬤不動聲色地遙遙打量了一番輪椅上一身喜服的霍留行,見他雖不良於行,腰背卻筆挺,坐姿也頗有威儀,較京城的貴公子們有過之而無不及,便答道:「倒是當得起風度翩翩一說。」
沈令蓁之前還真以為天天坐著不動的人該養成了肥頭大耳的模樣,不禁笑道:「嬤嬤看人的眼光向來苛刻,能得妳誇讚,莫不是仙郎下凡?」
「姑娘晚間仔細瞧了便知。」季嬤嬤又朝城門方向望了眼,這回歎出一口氣,「只是可惜……」
這話雖未說全,明眼人卻也都知道可惜的是什麼,但對於這件事,沈令蓁早有心理準備,也不掛懷了,腿腳不便的夫婿,正好能安安靜靜過日子不是?
季嬤嬤歎罷將窗闔上,提醒道:「就要到了。」
沈令蓁正了正襟袖,坐了回去,這次端正到十分,她為人處事向來遵循「投桃報李」的原則,人家既然勉強身體來了,她也該拿出禮數回敬。
在沈令蓁理襟袖的時候,另一頭注視著車隊的霍留行忽然皺了皺眉,與身後僕從說:「前方有處坑窪,叫他們小心著繞開,別驚了新娘子。」
僕從領命打馬前去,不料卻慢了一步,那車輪的軌跡正對著坑窪,陷下去時陡地一震,把剛坐好不久的沈令蓁嚇了一跳。
她驚呼著扶上車窗,才穩住身形,頭上鳳冠差點磕到車壁。
前方高頭大馬上的禮部尚書及沈令蓁的兄長們齊齊回首,季嬤嬤向他們頷一頷首,示意無礙,訓斥了車夫兩句就叫車繼續前進了。
那前來提醒的霍家僕從騎在馬上,尷尬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回頭望向霍留行,見他歎著氣,無奈地搖了搖頭,使了個「回來」的眼色。
車內的沈令蓁重新坐好,待馬車在城門口停穩,聽前方傳來幾個男聲,大約是霍留行在與禮部尚書及她的兩位兄長說話,預備先將他們迎入城去。
沈令蓁就在車內由婢女服侍著稍作休憩,重整妝容。
片刻後,季嬤嬤叩了叩車壁,「姑娘,霍公子來了。」
照理說,霍留行這個時候是不該來見她的。沈令蓁有些訝異,喝了口茶潤嗓,問道:「可是有要緊事?」
她這話本問的是季嬤嬤,卻不料霍留行已經到了跟前,一壁之隔外響起一個男聲,「沒什麼要緊事,只是來問問四姑娘,方才傷著了嗎?」
沈令蓁霍然抬首,這個聲音……
她恍了神,一時忘記作答,直到聽見季嬤嬤的提醒才回神,隔著車壁朝外道:「多謝公子關切,我沒事。」
只是先前沒事,現在卻有事了,因為霍留行那句「傷著了嗎」,竟與一個月多前救她於「虎口」的男子所言一模一樣,聲色、音調、語氣、咬字,都如出一轍。
「那好,我先去前頭了。」
沈令蓁呆愣著,聽他要走,急急叫住他,「霍公子!」
推輪椅的僕從停下動作,霍留行回過頭來,「我在。」
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沈令蓁懊惱地閉了閉眼,壓下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盡可能平靜地道:「這路不平坦,你也當心。」
霍留行似乎沒想到她會說這個,對著緊閉的馬車門笑了笑,「好。」
人走了,沈令蓁的魂也跟著飄遠,行屍走肉似的任左右婢女替她點妝,由著幾個婦人將她接上新轎,一路鑼鼓喧天地把她迎入搭建在霍府西南角,用於行交拜禮的青廬。
身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喊著喜慶的吉祥話,她卻始終沉浸在驚疑之中,這聲是那聲無疑,但這人是那人嗎?當初救她的男子明明武藝蓋世,毫無跛腳的樣子啊。
霍留行已等在堂中,沈令蓁跨過門檻,悄悄抬眼,透過遮面的薄紗紈扇瞟向對面輪椅上的男子,仔細辨別著他的身形輪廓。
瞧著似乎也差不多……
吉時到,一旁禮官開始唱禮。
沈令蓁隨著唱詞大拜下去,躬身到一半,眼光還黏連在霍留行身上。
她這毫不避諱的視線,別人瞧不見,對面的霍留行卻一清二楚,下拜時,他像是終於忍不住好奇,低低問了她一句,「怎麼一直看著我?」
沈令蓁被逮個現行,慌忙移開視線,垂下眼來。
霍留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量說:「沒關係,妳繼續看就是了。」
他這一句似笑非笑,說是溫文爾雅,偏又帶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狎暱,說是僭越無禮,偏又有幾分嚴肅正派,叫人實在難辨其意。
沈令蓁臉頰生燙,趁著禮官高唱贊禮,垂著頭遲疑道:「這會兒不方便,我……我晚些再看……」
霍留行似乎被她實誠的做派逗樂了,笑著說:「那我在席上少吃點酒,儘早回來。」
因男方腿腳不便,婚儀諸禮都是從簡了來。
這也正合沈令蓁的意,她一身大袖禮衣,搭上雙層的霞帔與龍鳳花釵冠,負累極重,再折騰下去,恐怕真快站不住了。
出了青廬,進到喜房,四下眾人退散,屋裡只留沈令蓁從汴京帶來的下人。
婢女們替她除下鳳冠霞帔,摘去多餘釵飾,問她是否用些茶果墊墊肚子。
霍留行去廳堂招待賓客了,哪怕他說了「儘早回來」,有四皇子與禮部尚書這樣的大人物在,酒席一時半會兒也散不了。
沈令蓁便安心吃起了茶果,一邊打量著四周。
慶陽此地遠不及汴京繁華,霍府雖在當地是大戶,但這樣的沒落將門也算不上富裕人家,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除了她坐著的這張黃花梨架子床和一旁幾個炕櫃外,目之所及也就一面五扇座屏風,一張搭了三足凳的圓桌和幾方翹頭案,瞧著空蕩冷清,讓她很不習慣。
季嬤嬤猜到她心中所想,說:「等過幾日,老奴差人重新佈置寢間,將這裡拾掇得有人氣一些。」
沈令蓁搖頭道:「想是為了便利輪椅往來,免去磕碰,才有意減少擺設,嬤嬤切莫只顧我一人。」
「是老奴考慮欠周了。」
沈令蓁嘴裡呷著茶,心中卻藏了事,品出什麼味也渾然不知,片刻後,她問:「嬤嬤,霍公子的腿當真一步都走不得嗎?」
「聽說是這樣。」
「聽誰說?」
「當初霍公子出事後,陛下曾派神醫黃豈前來替他診治,神醫說他撿回一條命已是不易,髀部往下都使不上力了,痛癢知覺也都沒了,這腿實在沒法再站起來。」
神醫黃豈傳言是華佗再世,沈令蓁從前在汴京也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想來他說不能治就是不能了。
但她仍不死心,再問:「都過去十個年頭了,黃醫仙的醫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精進?」
「倒是有的,這不,若換了尋常人,長久不用腿,皮肉早都萎縮了,但黃醫仙想了妙方,將針灸之術和藥浴之法的絕學傳授給霍家人,叫他們養著霍公子的兩條腿,這麼些年來,總算不至於沒了樣,不過按說,腿腳是越壞越透,越不使就越不能使,過去多年又重新好起來的,當是極少。」
也就是說,要痊癒是不太可能了。沈令蓁洩氣地點了點頭,那大概只是聲音相像吧。
季嬤嬤看她形容疲倦,勸道:「姑娘不如和衣歇一覺,等姑爺來了,老奴再叫醒您。」
沈令蓁原還打算撐一撐眼皮,但一想到餘下的合巹與圓房兩道禮,擔心此刻勉強,稍後反倒精力不濟,便點了點頭,「那嬤嬤一定及時叫醒我,可別失了禮數。」
下嫁有下嫁的好,沈令蓁顯貴的出身擺在這裡,即便欠些禮數,霍家又哪裡會指摘她的錯處,不過季嬤嬤還是應承道:「姑娘安心。」
沈令蓁一沾枕就不省人事了。
季嬤嬤差人瞧著院裡動靜,卻因初來乍到,不熟悉霍府環境,沒料到霍留行走的不是正門,而是專為便利輪椅通行所建,特意未設門檻與臺階的偏門,因此慢了一步。
霍留行到了廊廡下,季嬤嬤才匆匆迎上去,告了個罪,表示由自己先進去叫醒沈令蓁。
「嬤嬤多禮了,她這一路舟車勞頓,我也很是體諒心疼。」霍留行和煦一笑,在季嬤嬤入裡後,搖著輪椅跟進了臥房,轉過屏風,一眼瞧見側臥在榻的沈令蓁。
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眉頭緊蹙,額間泌著密密細汗,好像在作不好的夢,一雙蔥白玉手牢牢扒著被衾一角,看上去可憐兮兮的,瞧著有點像……他小時候撿回府的那隻獅子狗。
季嬤嬤彎下身,輕輕喚了沈令蓁兩聲,她驀然驚醒,一睜眼就對上霍留行投來的目光。
倘若沈令蓁此刻神志清明,或許會發現這道目光半是陰鷙的打量,半是淡漠的審視,絕談不上友善,偏她還未醒神,只迷迷糊糊地瞧著他,而他眼中的敵意一閃即逝,再等細看便不分明了。
見沈令蓁似乎在奇怪來人是誰,季嬤嬤在旁小聲提醒,「姑娘,是姑爺來了。」
她這才回過神,慌忙爬起來,摸索著去找紈扇,按規矩,她該舉著紈扇等霍留行進來,由他行「卻扇」之禮的。
可她剛摸著扇柄,霍留行卻笑著擺了擺手,「繁文縟節,何必拘泥?」他來到腳踏前,微微傾身,關切道:「剛才魘著了?」
沈令蓁稍稍一滯,眼前的男子眉目俊秀,容儀清雅,被一身正紅的喜服襯得面若傅粉,瞧上去與西北地界眾多粗獷的兒郎氣質迥異。
他這麼看著她,忽然讓她想起質地純正的羊脂美玉,溫潤細膩,不張揚卻精光內蘊。
興許是他靠得太近了,酒氣入鼻,沈令蓁不由得緊張起來,攥著紈扇的手使勁一緊,小聲答道:「是作了個噩夢。」
應該是因為霍留行叫她記起了救命恩公,方才入眠時,她又夢見了凶險重重的那天。
霍留行看了眼她無處安放的手,溫聲道:「那先去沐浴洗漱緩一緩。」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我還沒同夫君喝合巹酒。」
「妳剛發了汗,喝涼酒傷身,我們晚些再行合巹禮。」
「多謝夫君體恤,那就有勞夫君等一等我了。」
「無妨,去吧。」
霍留行像是沒打算迴避,就在近處注視著她動作。
沈令蓁被瞧得不好意思,局促地掀開被衾,見他的目光跟著落向她未著鞋履,只套了丫頭襪的腳上,像被什麼燙著了似的,一下子又縮回被窩。
霍留行一愣之下笑了起來,將輪椅轉了個向,背過身去。
沈令蓁這才搭著嬤嬤的手腕,輕手輕腳地下了榻,悄悄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霍留行的後腦杓自然沒長眼睛,可正前方翹頭案上的一面銅鏡,卻將她充滿探究意味的目光通通納入了他眼底。
他緩緩眨了眨眼,抬起拇指,若有所思地撫了撫下唇。

沈令蓁沐浴後換了一身輕薄的煙粉色齊胸襦裙,從淨房回來時,見霍留行也已拾掇完畢,穿著寬大的白色中衣,坐在窗邊就著燈燭翻閱一卷佛經,另一隻手慢悠悠地撥弄著一串菩提子念珠。
屋裡隱約漂浮著一股藥香氣,有些苦,但不難聞,想是他剛泡過藥浴。
聽見沈令蓁進門的動靜,霍留行慢條斯理地擱下書卷,朝一旁僕役吩咐,「都下去吧,夜裡不必留人伺候。」
屋內眼下有四名下人,這個「都」字用得含糊。
他話音一落,原本伺候他的兩個立刻應聲離開,但從沈府來的,跟在沈令蓁身後的兩個卻垂著頭沒有動。
沈令蓁覺得有點尷尬,下人們奉了阿爹的命令,對傳言中有些凶悍的西北霍家人有所戒備,即便入了霍府也只聽從她一人調派差遣。
但到目前為止,她這位夫君言語行止皆無可挑剔,與「凶悍」二字全然搭不上邊,對她更是關懷備至,如此駁了他的面子,倒顯得沈家仗勢欺人了。
「妳們也下去吧。」沈令蓁朝後添了一句。
兩名婢女這才退了出去,只是也沒走多遠,就站守在一門之隔的外間。
沈令蓁斟酌著說些什麼緩和氣氛,霍留行卻善體人意地解了她的圍。
「來。」他朝她招了招手,依舊笑得溫和,好像一點都沒有在意方才的插曲。
沈令蓁走上前去,見他面前的几案上擺放了各式胡桃木製的碗碟盤盞與酒爵。
胡桃又稱「百歲子」,象徵的是吉祥安康,百年好合。
他拿起酒爵,親手往裡斟合巹酒,一邊說:「這酒有些苦,妳抿一口圖個寓意就好。」
沈令蓁曾在書上讀過,說合巹酒是苦酒,寓意夫妻二人從此風雨同舟,患難與共。
當下她便擺手道:「我不怕苦。」
霍留行似乎不大相信,將酒爵遞給她時微微揚了揚眉,待與她把臂飲酒,果然見她忍不住蹙起了眉頭,吞嚥得費勁。
擱下酒爵,他抬起一根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緊皺的眉心,笑著質疑道:「不怕苦?」
沈令蓁因他突然的親近倏爾抬頭,瞧見他近在咫尺的一雙眼睛,不由得一怔,如果說聲音相似是巧合,那麼連眼睛也很相像呢?
當初那位恩公的兜鍪只露了一雙眼,她因此格外留意過,如今回憶起來,與面前這雙溫情脈脈的桃花眼幾乎一般無二。
沈令蓁再次陷入了懷疑,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霍留行。
「怎麼了?」他問。
「我看夫君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想是在汴京吧,我十五歲以前隨父親入過幾次宮,與不少世家大族的孩子打過照面,或許妳也在其中,不過妳那時還小,竟留了印象嗎?」
那時沈令蓁才三歲,確實沒什麼印象了,她關心的也不是童年的事。
她問:「那夫君之後就再沒去過汴京了嗎?」
霍留行點點頭,「我十五歲從軍,之後兩年一直輾轉於戰場,至於十七歲以後……」他垂眼淡笑,「這腿哪還出得了遠門。」
戳人傷處並非沈令蓁的初衷,既已得到他的親口確認,她也就不再追問了,歉意道:「是我唐突了。」
「無妨。」霍留行的語氣依然和悅,目光卻緊盯著她的神情,像要從中瞧出什麼端倪來,「只是聽妳意思,還在別處見過我?」
沈令蓁立刻搖了搖頭,她遭擄一事傳出去多少惹人遐想,有損名聲,既然家裡費心費力地對外隱瞞了,霍留行也不是她的救命恩公,那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不與他說明為好。
她說:「也許就是小時候留的印象吧。」
霍留行也沒再多問,點點頭,一指床榻,「去那兒吧。」
「夫君要歇下了嗎?」
「是該圓房了,妳不睏?」
「我……我還挺精神的……」
霍留行又笑了起來,只是這回不是單純的溫煦,沈令蓁看了,覺得他似乎有幾分逗弄她的意思。
她羞惱道:「你笑什麼?」
「笑妳臉皮薄成這樣,一會兒該怎麼辦。」霍留行收起笑意,微蹙著眉,像是有些頭疼,「此前可有人教過妳如何圓房?」
「不曾。」
沈令蓁曾見二房的姊姊在出嫁前跟著嬤嬤學東學西,但輪著她備嫁,日子卻過得相當清閒。
她問起此事時,阿爹氣鼓鼓地說:「我家的姑娘用不著學那些伺候人的本事,就這麼嫁過去,已是霍家二郎八十輩子也修不來的福分!」
她對此懵懵懂懂的,只大約知道圓房是男女間同床共枕的親密事。
第三章 拜見婆母險遭砸
霍留行露出為難的神色。
沈令蓁試探道:「你也不會嗎?」
「好歹長妳這麼些年,總歸比妳懂得多,只是我這情形比較特殊,單是我懂應當不管用。」
「那夫君教我吧,我先跟著學一學。」
雖不通人事,但光知道須同床共枕也夠姑娘家羞了,何況沈令蓁與霍留行才相識短短半日不到,她這是有意拖延上榻的時辰,想再多說說話,好與他相熟一些。
但霍留行卻曉得,這事不是紙上談兵能學好的,他失笑道:「恐怕不行,真要學,妳得跟我到榻上去。」
沈令蓁的臉倏地一下燒起了紅暈。
「那……」她支支吾吾地看了他半晌,心想這到底是天經地義之事,左不過早一刻晚一刻的分別,於是眼一閉心一橫,道:「那就……」
「過些日子吧。」霍留行卻打斷她,慢慢摩挲著指尖,像在思索著什麼,「我腿腳不便,還得妳多出力,但妳對此一竅不通,又這樣怕羞,讓妳當下主動來做此事,豈不是為難妳?不如等過陣子妳我二人相熟以後再行這周公之禮。父親、母親要是問起,我會同他們好好解釋的。」
這一番話字字句句皆是體恤,沈令蓁又要道謝,「多謝夫君替我著想。」
「與我生分什麼?我如今已是妳的夫君,憐惜妳是理所應當,我知妳遠嫁來此必然百般委屈,我若不能夠好好待妳,妳該多傷心。」
「雖然惦念汴京親朋,但我覺得夫君是個好人,我在這兒不委屈。」
「這樣就是好人了?」
「難道夫君是惡人嗎?」
霍留行俯了俯身,溫情脈脈地瞧著她,出口卻一字一頓道:「倒也……說不定。」
沈令蓁心頭不明不白地一跳,被他語氣中隱晦地寒涼之意激得朝後躲去,下一瞬卻見他笑得開懷又坦蕩。
「逗妳的,當真了?」他搖著輪椅到床榻前,一努下巴,「好了,來這,把鞋襪脫了。」
沈令蓁還沒從方才那一剎的驚顫中緩過勁來,留在原地沒動,「是要做什麼?」
「替妳治夢魘,方才不是作噩夢了嗎?」
她「哦」了一聲,稀裡糊塗地坐過去,猶豫著褪下鞋襪,剛要問該如何治,忽覺腳踝一熱,是他的掌心覆住了她的腳踝。
沈令蓁一駭,立刻把腳往回縮。
霍留行鬆了鬆手,笑道:「別怕,只是摁一摁商丘與三陰交兩處穴位。」說著重新握住了她的腳踝。
沈令蓁這回沒再躲,卻仍不太自在,肩膀和胳膊都僵硬地憋著勁,連帶呼吸也屏住了,垂頭注視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看他拿拇指一下下,力道勻稱地揉按她的腳踝內側,如同一位心無旁騖的醫者,這才稍稍放鬆了些。
畢竟是從小受慣人伺候的,倒也沒再一直拘謹著,她問:「看夫君手法嫻熟,是曾習過醫術嗎?」
「久病成醫罷了。」他搖搖頭,把手上移幾寸,換到她的小腿內側。
這位置讓沈令蓁癢得打了個顫。
「怕癢?」他停了停,抬頭問。
她點點頭,以為他會體貼撒手,卻見他很快低頭繼續了按壓起來,「習慣就好,不是一兩日便能見效的,往後我時常替妳摁一摁,夜裡才有好眠。」
他這麼溫柔地承諾著,令沈令蓁忘了癢,卻又覺得熱了,臉上一陣陣地發燙,後背也隱隱有要冒汗的徵兆,她便拿手背壓了壓酡紅的面頰。
霍留行再次抬頭,笑道:「方才也沒叫妳多喝,這就上頭了?」
沈令蓁才意識到原來是酒勁,她說:「我從前從未沾過酒,這就是人家說的吃醉了嗎?」
「醉倒不至於,不過看妳這模樣,再喝兩口也差不離了。」他笑著搖頭,「以後可不敢給妳碰酒了。」
但也多虧了這口酒,沈令蓁很快變得暈暈乎乎,過後兩人同床共衾,並枕躺下時,連拘束也沒來得及,很快便沉沉入了夢鄉。
一夜安眠,清晨睜開眼,榻側已無人,天光卻大亮了,沈令蓁心裡咯噔一下,朝簾外喚道:「嬤嬤,幾時了?」
季嬤嬤應聲入裡,「少夫人,卯正了。」親迎禮成,下人們改了稱呼,「姑爺說您連日辛勞,現下正是渴睡時辰,命老奴晚些叫醒您。」
沈令蓁掀開被褥,匆匆下榻,「這日子怎麼能晚?」
新婦入府,次日一早該去給長輩奉茶的。
季嬤嬤拿來早已備妥的衣物,解釋道:「定邊軍那處不安生,大人連夜北上,人早已不在府中。」
定邊軍較慶州更靠近西羌,是大齊邊關真正的軍事重地。
霍留行的父親時任定邊軍節度使,一年到頭本就沒多少日子待在慶陽家中,雖說在前朝堪稱「土皇帝」的節度使一職在大齊一再被削弱,如今軍政大權已被剝了個乾淨,地位全然不比從前,但苦活累活卻一點沒減,這樣的奔波勞碌是時常有的事。
「那婆母總是在的。」沈令蓁說。
「夫人有早起練武的習慣,這會兒還在演武場呢,您去了也見不著人。」
那倒難怪霍留行不著急了。沈令蓁心不在焉地想著邊關不知是何等情形,待穿戴洗漱完畢,恰見霍留行打簾進來。
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竹葉紋直裾,玉冠束髮,坐在輪椅上遠遠地笑看著婢女替她挽髻。
沈令蓁透過銅鏡瞧見他,想到這是昨夜與自己同床而眠的人,一時間有些不自在,但轉而思及正事,又收斂了這點小家子念想,偏頭問他,「夫君,邊關可是起了戰事?」
霍留行搖搖頭,「是西羌南方鹽、洪兩州爆發了旱災。」
沈令蓁神色凝重地點點頭,看上去有些擔心。
這別邦兩州的旱情,為何危急大齊邊境,霍留行其實還未將前因後果說盡,但見她如此神情,顯然已在一瞬間全數領悟,他意外道:「妳有見解?不妨說說看。」
這語氣,倒像沈家私塾裡常常考問沈令蓁的老先生。
她回過神來,搖搖頭示意沒什麼,答話也像個乖巧的學生,「我一介深閨女流,不敢妄議政事。」
霍留行一聽,也就沒有勉強,「那就不操心這些了。」
他在旁耐心地等,沈令蓁吩咐婢女手腳麻利些,待髮髻挽好,便與他一道出了院子,去給練武歸來的霍夫人奉茶。

沈令蓁昨夜舉著紈扇被迎進來,沒能瞧清府邸的模樣,現下在敞亮的天光裡終於看了個分明。
三進的院子,長廊廣廡,空闊有餘,只是與臥房一樣陳設極少,相比汴京家宅奢麗的裝點,這裡少了花哨,至多可見色澤單一的木雕飾,秀致卻也清冷。
屋簷下,僕役在後頭推著霍留行,她則跟在旁側一路細看。
留意到她的目光,霍留行笑著說:「不比沈府富麗堂皇,但這裡地廣人稀,宅院之大也是尋常汴京人家不可比擬,一會兒閒下來,我帶妳瞧瞧家裡的演武場。」
沈令蓁笑了起來,「好啊,我還從沒去過這樣的地方。」
霍留行偏頭瞧了瞧她,畢竟是前不久才及笄的小姑娘,著實嫁得早了些,此刻面上孩子氣的歡喜,與一身直領對襟褙子配高髻的婦人扮相真是十二分的不相稱。
「夫君這樣看我,可是我哪裡穿戴錯了?」
「瞧著似乎是錯了,活像半大孩子偷穿了娘親的衣裳。」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沈令蓁發了窘,「誰叫我嫁給了夫君……」她因為能去演武場觀摩心緒大好,一鬆懈,不小心便將腹誹的話說出了口。
霍留行一怔之下笑出聲來,「聽起來倒成了我的不是,那妳日後還做從前的裝扮就是。」
然而她卻嚴肅地搖頭,「這不合規矩。」
「妳去了外頭,自然該守通俗的規矩,但在霍府,我的話就是規矩。」
沈令蓁忍不住側目看了看他,這氣度真不像在輪椅上坐了十年的病弱之人。
她先前聽皇外祖母說,霍氏一門在前朝三代為將,代代人傑輩出,霍留行少時也曾因戰功名揚大齊,昨夜見他氣質溫潤如玉,根本瞧不出曾與戎馬為伍,她還道是老太太誇大其詞,這下看來,此言倒是不虛。
她有些動容地道:「那就聽夫君的,不過我此行攜帶的衣裳大多都是婦人裝扮。」
「改日帶妳去裁新衣,我有兩個妹妹,一個十七歲、一個十歲,到時妳們可以一同結伴上街。」
話音剛落,上方屋頂驀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骨碌碌的清脆響動,不過瞬息之間,霍留行一把將沈令蓁扯離簷下,她身後跟著的兩名婢女一個扶穩她,一個手一揚,牢牢接住從天而降的一個空酒罈。
沈令蓁連驚呼都沒來得及變故就已然過去,待瞧清楚原本要砸自己一腳背的酒罈子,臉一下白得毫無血色。
兩名婢女面露慍色,要不是顧忌霍留行這個姑爺,當即就要朝上喝問了。
推輪椅的僕役也是驚訝萬分,急急停下。
霍留行臉上更像結了層寒霜,先問沈令蓁有沒有事,見她搖頭示意無礙,又朝身後道:「空青,去看看。」
叫空青的僕役立馬繞出去朝上張望,為難地回稟道:「少爺,是大姑娘在上頭,恐怕是昨夜喜宴上喝多了,看起來醉得不清,在屋脊上趴著呢……」
「胡鬧!」霍留行低叱一聲,「叫人『請』大姑娘下來,拿茶水『伺候』清醒了,『送』到前廳向少夫人賠罪。」
這是他頭回在沈令蓁面前動怒,聽來客客氣氣的用詞,卻像挾了風、帶了雨。
可沈令蓁想著這位「大姑娘」應該就是霍留行那個十七歲的妹妹,無意一進門就鬧得如此不愉快,便說:「酒醉之人無心之過,無妨的。」
霍留行沒應,只將她拉到自己另一側,「妳走裡邊。」觸碰到她冰涼的掌心,又皺了皺眉,「嚇壞了?還是回房歇著吧,母親那裡我去打個招呼就行。」
她卻搖頭道:「我不礙事。」
一旁,有下人先一步到前廳,與霍夫人俞宛江細細稟明了這齣首尾。
沈令蓁前去行禮奉茶時,俞宛江拿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首飾盒,說是見面禮,歎著氣道:「好孩子,讓妳受驚了。舒儀平日裡恣意慣了,行事沒個章法,怪我這為娘的教女無方,叫她今日險些釀成大禍。」說著又轉向霍留行,「留行,母親代舒儀向你們二人賠個不是,今次如何罰她,你做主。」
俞宛江這說辭實在生疏得古怪,旁人乍一聽怕得一頭霧水,但沈令蓁在來之前向皇外祖母打聽過霍家的情況,大致曉得背後的緣由。
霍留行的生母和大哥早在多年前都已過世了,俞氏是他的繼母,是帶著與前夫所生的兩個女兒改嫁到霍府的,之後便再無所出。
俞宛江笑著握住沈令蓁的手,又關切了幾個來回,問她昨夜睡得是否安穩,有沒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
她一一答了,想起霍留行剛剛說要叫霍舒儀來前廳賠罪,怕姑娘家大庭廣眾之下抹不開面子,趁她沒來,便先一步做出疲憊之態。
俞宛江便道:「妳這一路遠道而來實在辛苦,多歇著些,稍後還得與留行一道去送妳兩位兄長,趕緊用早食吧。」
沈令蓁順勢告退,看了霍留行一眼,見他微笑道:「妳先去,我與母親說幾句話。」她便點頭離開了。
待前廳的人散了個乾淨,霍留行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俞宛江見他如此神色,猜測道:「留行,方才那酒罈子可是舒儀有意所為?」
霍留行點了點頭,以他耳力,早就聽出屋頂有人,猜到了究竟,所以才特意與沈令蓁提起霍舒儀,暗示這個妹妹不要輕舉妄動。
「實在是太不像話了!」俞宛江歎了口氣,「聖心難測,鎮國長公主也不是簡單的角色,這樁御賜的婚事,背後絕不單純,如今家裡來了這麼多外人,沈氏的為人又暫且未參透,我們是處處都得小心,她卻頭天就闖下這樣的大禍!留行,母親讓你罰她,不是在沈氏面前作戲,而是發自真心。舒儀這性子該好好磨磨,倘有行差踏錯,恐要壞了大局。你若擔心她再生禍端,母親將她送去城外君仙觀,你看如何?」
霍留行搖頭道:「此事再議,您暫時不必有多的動作。」
俞宛江點頭,沉默片刻才道:「那母親就不多管了,只是還要問你一句,昨夜你同沈氏……」
「沒有圓房,今後也不會有。」霍留行望著窗櫺,淡淡眨了眨眼,「您放心,這夫妻之道我自有分寸。」說罷便告退離開,回了院子。
他剛進書房,一名身穿勁裝短打的男子上前來,向他拱了拱手,「少爺,小人連夜查了查,少夫人出嫁前除了入宮,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更遑論離開過汴京城,想來說您眼熟只是巧合,不是當真在哪兒見過您。」
霍留行點點頭,見他似乎還有話說,努努下巴示意他講。
「不過小人發現一事有些古怪,一個月多前,少夫人曾隨英國公到桃花谷遊玩,當日沈家與薛家都派出不少府衛,到了夜裡,宮中禁軍也曾出動一批,不知是否出了什麼事,少爺覺得,可有必要繼續深入查探?」
霍留行默了默,搖頭道:「京中的探子都用在刀刃上,一個小姑娘罷了,不必太過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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